第85章

皇上用指腹温柔摩挲画中女子依旧年轻的面容, 再看卷卷满脸的不服气。

“是朕老了。”

最后,先皇后未嫁时的那副画送回坤宁宫,帝后大婚图皇上带回了乾清宫。

其余两幅留给了卷卷, 让他好生收着。

作为交换, 皇上允许卷卷去看看乾清宫里那几幅他没看过的先皇后画像。

很快,太子离宫的消息传进卷卷耳朵里,他又要忙着替往哥哥行李里塞自己的东西。

先往箱笼里放个胖乎乎的泥塑娃娃, 再往空隙里塞些干果, 最后拿了只布老虎放在最上面坐镇。

以往太子也时常要离宫去办差,卷卷还以为这次也是一样。

怎么也想不到, 一分别就是数年。

最初是哥哥缺席了他的生辰宴,紧接着又是陪他去太平行宫避暑的人选换成了十七哥。

幸好每隔十日, 就有一封书信送过来。

在太平行宫里, 卷卷睡前都要穿着一身里衣坐在书桌前,将今日做的事、想跟哥哥说的话写下来, 偶尔还要在下面画上几笔。

六月廿一, 十七哥让狗撵了, 幸好我会爬树,想哥哥

六月廿二,我摘桃有蜂蜇我, 想哥哥

六月廿三,让十七哥帮我摘, 也蜇十七哥, 想哥哥

六月廿四, 夫子好凶

六月廿五,大雨,夫子抚琴, 好听不凶,想哥哥,昨日也想。

……

写到第十日,收到了哥哥的信,卷卷再认真回复,共十一封信一并送走。

庭前花开又花落,转眼间十八皇子便长成了风流俊逸少年模样。梳着高马尾,一身红衣劲装,身下名贵的汗血宝马马蹄踏过枯叶,掀起一片尘土。

侍卫远远看见便打开了宫门,齐齐跪下行礼。

策马穿过六道宫门后,祝无虞翻身下马,御马所的宫人立刻迎上去,他手轻抬示意免礼,快步往御书房走。

等他赶到,议事已经结束,往外走的大臣们看见十八皇子忙拱手行礼。

祝无虞径直往里走,一脚踹开了紧闭的门。

正坐在软榻上喝茶的皇上被吓得手一抖,微皱眉正欲发怒,看见是他,放下茶盏说:“大臣们还未走远,得讲些规矩。”

祝无虞掀开衣摆,跪在皇上面前仰起头,抿直了嘴唇,半晌后才说:“爹爹是故意支走我的。”

皇上避开他的眼神专心喝茶。

早秋,要赶在天彻底冷下来之前往边关押送粮草。夏朝历来都是从皇嗣、清贵、重臣各择其一随行,再由皇上最信任的下属担任押送官,确保粮草能送到边关。

今年恰好轮到十八皇子。

去年十六皇子押送粮草时遇刺断了手臂,再加上往草原的路苦寒无比,要日夜兼程,皇上舍不得让卷卷去,就随便派了个麻烦差事给他。

本以为等他回来,十九皇子应当押着粮草离京了,谁能想到他这回竟片刻不曾偷懒,提前半月办完了差。

祝无虞膝行上前,抓住父皇的衣摆哑声道:“我有好多年没见到哥哥了。”

皇上原本是想送太子去军中磨一磨心性,谁能想到他去边关的头一年冬,草原部落来犯,太子带着数百人大胜。

开了这个头后,太子领军一路往北打。他师承齐不平大将军,用兵如神,先夺回了被那些部族抢占的三城,又接连打下了草原五个部落。

犹不满足,一封奏折送回皇宫,言明不将夏朝军旗插在子丹王宫城墙上便不回京。

一晃就是好多年过去。

皇上垂眸对上小儿子覆上一层水气的双眸,再看他的哀求神色,正欲说些什么,就先剧烈咳了起来。

祝无虞连忙起身,扶住父皇手臂吩咐苏余传太医。

太医来得极快,取脉枕时看了眼皇上的脸色,把完脉后说道:

“臣听苏公公说皇上这半月日日批奏折到子时,再加之忧思过度,又着了风寒。皇上,容臣多嘴一句,万不可这般操劳啊。”

等太医退下熬药,皇上看着面上似有愧色的幼子,抓着他手臂让他坐在自己身侧,说道:

“明绪数年不归家,朕又病着,咳……”

祝无虞确实想见哥哥,但看爹爹病成这样也坐不住,跪在脚踏上应道:“儿臣愿替皇兄尽孝道。”

皇上摸了摸他的头,哄道:“今年先让十九去,等明年春你再去吧。”

不过数月而已,祝无虞点了点头:“好。”

昨夜皇上收到了边关密报,太子说子丹王已是强弩之末,他定能赶在幼弟生辰前归京。

皇上正得意着时,就看见小儿子端着一大碗黑乎乎的药进来,笑意僵在了唇角。

十八皇子亲侍汤药,事事尽心。

接连两日后,皇上受不住‘病’更重了,命十八皇子监国。

太医说久坐伤气,皇上应当多出去走走,平日里皇上只把这话当成耳旁风,可偏偏如今有个活祖宗在旁边盯着。

这个年纪的少年郎,正是精力旺盛的时候,祝无虞下早朝后便来请父皇去校场骑马比箭。

晌午后在室内投壶,傍晚再去御花园走上半个时辰,偶尔夜里难眠还要替卷卷遛一遛他养的小狼。

这只小狼是太子送回京的,卷卷给它取名叫猫猫,跟它主子一样惯会闯祸。皇上闲来无事赏了个御猫的牌子挂在它脖子上,免得惹祸时叫旁人打死。

就这般过了两月,皇上看幼子望过来的眼神越来越幽怨,才终于‘病愈’。

若不是‘病’了这么一场,他如何能得知卷卷在朝政之事上如此敏锐,丝毫不逊于他兄长。监国两月,朝臣们皆是心悦诚服,就连商太师都多次夸赞。

贪玩是真,聪慧也是真,爱躲懒那更是真真的!

皇上头一天上朝,回到乾清宫时没听见那小狼嗷嗷,再一抬眼那只鹦哥也不见踪影。

伺候的宫人主动说道:“十八殿下让奴才同皇上说,他跟十七殿下去和山围场了。”

皇上背着手往里走,正好听见头顶大雁飞过,风将院中铃铛奏响。

秋高气爽,倒正是狩猎好时节。

和山围场养着的野物不多,但面积大,最适合策马。在皇城中祝无虞总觉得不尽兴,到这边跑了个痛快。

直到冬日祭天神的日子将近方才回京。

今年风调雨顺,年底各地官员递上来的折子收成皆不错,京中氛围一片祥和。

腊月,八百里加急送入金銮殿。

太子在追逐敌军时被俘,子丹王要边境十八城交换夏朝太子一条命。

事关重大,尉迟将军不敢擅自做主。

皇上当即就吐了血,强撑着写完奏折才昏迷。

乾清宫里弥漫着苦涩的药味,祝无虞刚给父皇喂完汤药,又是一封急报。

皇上靠着床头软枕,整个人像瞬间老了十岁,说:“念给朕听。”

祝无虞接过信件展开,上面写着子丹王昨夜送了太子一条手臂到营帐外,尉迟将军从手腕内侧那颗痣判断出确是太子。

他手将信纸狠狠攥出了褶皱,扔下急报往外走,哑声道:“我要去杀了这畜生!”

皇上手撑着床面急得咳了血,厉声吩咐道:“暗一,拦住他!”

守在暗处的暗卫如同鬼魅出现。

大将军一手教出的弟子,愤怒至极时对上暗卫也并未落于下风,守在外面的侍卫也一同上前来,才终于制住了十八皇子。

祝无虞跪在外面,不甘挣扎了一下后说道:“爹爹,我要去边关,我哥哥不会被俘。”

隔着层层珠帘,皇上依旧能看见幼子那双明亮的双眸,咳了两声后咽下腥甜,吩咐道:

“十八皇子,禁足文华殿,让两队禁军看守,暗,暗一,随身伺候。”

下完这道命令,皇上就又昏了过去。

祝无虞惊道:“父皇!”

他想进去看看,却被侍卫押回了文华殿。

禁军里里外外守着,还有个暗一时时刻刻盯着,祝无虞什么也做不了。

深夜,祝无虞站在轩窗前毫无睡意。当时气急,满腔急迫却不知如何跟爹爹诉说。

他自是不信哥哥会被俘,可倘若那急报为真,他想亲自去将兄长带回来。

夏朝有种说法,死在外面的人若无血脉亲人牵引,魂魄难归故乡,不得安宁。

他不愿等一切尘埃落定只能看封在棺中面目全非的尸身,他想赶去边关见哥哥最后一面。

架子上的鹦哥突然歪了歪脑袋:“嘎。”

祝无虞一怔,想起这是十七哥夜里喊他出去玩耍的暗号,仿佛累了般转过身往内室走准备歇息。

暗一迅速跟上,祝无虞突然停下脚步,一挥手衣袖里藏着的迷药撒出。

暗一身形一晃,祝无虞迅速捂住了他的嘴。

暗卫营有针对各类药的训练,寻常迷药在暗一身上见效都要慢些,祝无虞趁着他失去抵抗能力时又往他嘴里喂了两包。

确定暗一已经昏迷,祝无虞将他拖到了内殿的床上,替他盖上被子。快步从后窗翻到院子里,再从狗洞里钻了出去。

紫竹林里,十七皇子已经在那里等候多时,朝祝无虞扔了件墨色外衫。

祝无虞利落换上,他们从小道去往西冷宫,儿时贪玩,无意间发现的密道竟在今日用上。

密道尽头是京都一个宅子,如今在李鸿名下。

一路上只管赶路的十七皇子从密道里钻出来,才捂着腰说道:“李鸿,给我的马鞍上再加一层垫子,我屁股快让母妃打死了!”

李鸿将一个包袱背在身上,又将两个夜间出城办公差的腰牌递给了两位殿下,低声说道:

“商太师已经将一切都安排妥当。家中祖父养了五个护卫,请殿下务必带上。”

等两位殿下换好便于行动的衣裳,门一开,等在院子里的除了李家五个护卫外,还有商唯。

无需多言,他们默契上了马,顺利出城。

跑了约莫半个时辰,突然远远看见一大片火光,祝无虞隐约意识到了些什么,攥紧了缰绳。

不等他们往回走,那队人就先追了上来,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祝无虞看见打头的是齐大将军,下马后快步上前。

齐大将军也下了马。

祝无虞双腿一弯想跪求时,齐大将军稳稳扶住他的手臂。

祝无虞哽咽着唤他:“先生……”

齐大将军拍了拍小殿下的手背,扭头朝身后装备精良的士兵们吩咐道:

“诸君听令,跟随殿下去边关。”

士兵们齐声应道:“是。”

祝无虞一怔。

齐大将军将两道圣旨交到了小殿下手中,说道:“这两道圣旨,一道是册封殿下为太子,另一道是给尉迟将军,京中若有异动,请尉迟将军领军护送殿下回京勤王。”

意识到先生此举得了父皇允准,这瞬间祝无虞只觉得这两道圣旨重若千钧。

他哑声说道:“有劳先生替我转告父皇,我定会带着哥哥平安归来。”

齐磊牵着那匹汗血宝马,自父亲身后走到了殿下身边。

祝无虞将圣旨收进包袱里翻身上马,跟随齐大将军的侍卫中间让开了一条道。

祝无虞先行,十七皇子、李鸿、商唯、齐磊策马追了上去,士兵们迅速跟上。

齐大将军单膝跪下:“臣,恭送太子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