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齐大将军送来的都是骑兵, 一行人连夜赶路,直到第二日晌午才稍作休息。

扎营时,齐磊忍不住抱怨:“就留我一个人算什么?亏我还想着我跟殿下走了不知会你们一声太不够意思, 让小厮给你们送了信, 再看看你们呢?”

这件事确实是他们理亏。

商唯立刻站起:“我去林子里拾些柴。”

李鸿也起身说:“我去打些水来。”

齐磊见他们一个两个跑得比什么都快,握紧锤子对准木桩狠狠敲了下去泄愤。

山中寒冷,入夜后就点了篝火取暖, 十七皇子不知打哪寻到一个松狗窝, 掏了些板栗出来,往火堆边的灰里一埋。

祝无虞靠着木桩闭目养神, 眉心微皱在思索边关如今局势。

仅凭那两封急报自然不够,他要亲自去看一看, 才能分析出接下来该怎么做。

突然, 一粒烤熟的栗子被递到了他嘴边。

睁开眼一看,是十七哥。

十七皇子劝道:“你就啃了个薄饼子顶什么用?多少再吃点, 明日还要赶路呢。”

烤熟的栗子软糯香甜, 祝无虞吃完后, 李鸿将水壶递到了他面前,也劝道:

“殿下,边关路远, 若是冻病了更是麻烦。”

祝无虞觉得这话有些道理,接过水壶灌了两口, 又拿出了干粮。

一行人去边关的路上, 除却必要的休息和补充军需外, 不敢耽搁片刻,将时间缩短了将近一半。

到军营外时,他们被守卫拦了下来。

“军营重地, 闲杂人等不得入内!来者何人?”

齐磊从包裹中取出一块御赐金牌,见金牌如陛下亲临。

两侧守卫匆忙跪下,队长抱拳行礼,吩咐道:“放行。”

有脚程快的守卫去营帐通报,祝无虞刚走到广场上,尉迟将军就迎了上来。

“臣尉迟义参见十八皇子。”

殿下身后众人齐齐双手合于胸前,欠身行礼。

祝无虞上前两步扶起将军,问道:“我兄长手臂在何处?”

尉迟将军:“请殿下移步去营帐。”

祝无虞进营帐刚坐下,尉迟将军先将割让城池的条约在桌上摊开,说道:“只待签字落印,就能换太子殿下回来。”

话音刚落,一小将端着个盒子进来。

祝无虞正欲打开,尉迟将军手压在上面,提醒道:

“殿下……恐不堪入目。”

祝无虞轻摇头:“无碍。”

他将盒子打开端详片刻后,竟把断臂拿了起来。

边关本就冷,又是数九寒冬,大夫往盒子里塞了防腐坏的药材,手臂保存的还算完好。

祝无虞指腹摩挲着断臂手腕内侧那颗痣,将其放了回去后,用笃定的语气说道:

“这不是我兄长。”

哥哥曾经握着他的手教他写字,他总是走神,那颗痣的模样他看了无数次,自然记得一清二楚。

除此之外,靠近肩膀那处应当还有一道疤痕才对。

最初祝无虞觉得那疤痕怪异,问起时哥哥总用无奈的语气说是让小狗啃了。

后来祝无虞去问父皇,才得知那是他刚生牙时,逮什么咬什么,枕在哥哥臂弯睡觉时夜里不舒服发脾气咬的。

站在一侧的商唯拿出帕子,蹲下替殿下净手。

小将把那盒子端出去,祝无虞走到沙盘边站定,命尉迟将军汇报如今战况。

自太子殿下失踪后,两军已经休战数月。

尉迟将军将太子殿下失踪前的种种决策一一说出,祝无虞大概猜出了他哥哥想做些什么。

接连几道军令下去,让齐磊领军今夜去偷袭。

祝无虞拿起那写着条约的布帛,身侧商唯上前取下灯罩,他将布帛凑近烛火,火舌瞬间舔上去毁了字迹。

火光落在十八皇子侧脸,尉迟义在这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这位殿下到底是年少轻狂行事嚣张,还是因皇位之争想让太子殿下命丧于此。

“不可!若是激怒了子丹王,那太子殿下该如何是好?殿下,恕臣直言,您如今尚未封王,太子殿下却是储君,此等大事,当请皇上做主才是。”

齐磊取出皇上御赐金牌,尉迟将军不为所动,反倒质问道:“那十二城本就是太子打下来的,如何换不得?”

祝无虞转过身,跟尉迟将军愤怒的双眸对上,平静道:“换不得。我兄长是要做明君的人,不该留下‘十二城换太子性命’的污名。”

齐磊想到临行前皇上的嘱托,说尉迟义此人脑子一根筋,忠君爱国,又对太子推崇无比,恐十八皇子压制不住。

从行囊中取出圣旨,朗声道:“尉迟义听旨。”

等齐磊将圣旨念完,祝无虞上前扶起尉迟将军,低声说:

“我知将军忧虑,但请将军信我。”

看尉迟将军依旧犹豫,祝无虞又说:“那是我兄长,我想带兄长一同归家。”

尉迟义听见这句终于被打动,退后半步深深一拜。

“臣尉迟义,但凭殿下差遣,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齐磊领军夜袭宣告战争开始。

祝无虞将太子布置好却没来得及开始的计划一一施行,子丹王的兵被打得节节败退。

屡次派人送信想和谈皆被拒,丝毫不见曾经狮子大开口的猖狂模样。

这更让祝无虞笃定,哥哥失踪是真,却未必被俘。

只打了半月,大军就压到封城下,祝无虞穿着红色战甲手持长枪骑在马上,寒风将军旗吹得猎猎作响。

城墙上,子丹王负手而立说:“这红袍小将生得倒是好看,恰好孤有一女,携整个草原为嫁妆,留阁下在王宫做驸马,来日继承孤的位子,如何?”

祝无虞抬手命令:“放箭!”

子丹王狼狈逃窜避开,城墙上不见他的身影,但说话声依旧能传入夏朝人的耳朵里。

“恰好太子在王宫做客,十八皇子若是愿意,正好由兄长见证。成婚后,那孤跟太子也算是儿女亲家,自然要亲自派人送太子回夏朝。”

祝无虞恼怒的声音响起:“攻城!”

子丹一族在草原上生存了几百年,城墙都建在易守难攻的位置,祝无虞已经做好了要打持久战的准备。

先攻下封城,生擒子丹王,再派人去太子失踪的雪山寻找。

下达攻城命令当晚后半夜,封城内突然冒出冲天火光!

靠在十七哥身上浅眠的祝无虞睁开了眼,迷茫片刻清醒过来,手握着武器起身。

前方突然响起一阵欢呼声,祝无虞立刻翻身上马。

“驾!”

平常仗着母妃疼他,读书习武偷奸耍滑的十七皇子累到根本站不起来,只能眼睁睁看着商唯和李鸿追上去。

至于齐磊,他压根儿就没回来!

封城的城门大开,城墙上齐磊一把扯下子丹军旗,再将夏朝的军旗挂上,朝着那些还在负隅顽抗的子丹人吼道:

“降者不杀。”

祝无虞策马进城,听说有人在子丹王宫里放了一把火,仿佛要将整个封城照得亮如白昼。

当看见尉迟将军身边的人时,眼睛不受控制瞪大。

哪怕分别数年,仅仅是一个背影,祝无虞就能认得出来。

“哥哥!”

正在交代尉迟义如何处理子丹王室的太子听见这声哥哥,身体一僵,袖间的手紧握成拳,竟不敢转身去看。

祝无虞动作利落下马朝太子跑去,还没碰到哥哥先被一个黑影抱了个满怀。

这几个月里用兵如神的十八皇子,见到太子后仿佛又变回了当初那个怕妖怪的小殿下,想把这人推开却怎么也推不动。

“啊——”

十九皇子祝成文听见皇兄的叫声,整个人都挂在了他身上。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祝无虞被吓得声音里带了点崩溃:“哥,这有疯子!”

祝成文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我活了,哈哈哈我活了,这能让我活了!娘!我活了!!”

小时候恨祝无虞简直恨到不共戴天,可刚从死里逃生,见到皇城里的谁都觉得格外亲切。

他奉命押送粮草到边关,虽然不明白这为什么跟他记忆中不大一样,但也觉得这是个跟着混点军功的好机会,到边关后就使劲儿往太子身边凑。

一场大雪,太子被偷袭后在雪山里迷了方向。

随行的人里并没有大夫,太子就用利刃将那带着倒钩的暗器挖了出来,整个过程冷汗直冒还一声不吭。

这一刀把祝成文想争储的心也给挖没了。

古人狠到超出他的想象!

祝成文决定等他出去后,一定安安分分当个画话本子的废物皇子。攒些银子置个宅子,再看看有没有机会能把他娘也接到身边。

可摆在眼前最严峻的问题是:他不一定能出去。

天越来越冷,同行被冻死的人一个接着一个,祝成文终于意识到在自然面前人是多么渺小。

那天他突然觉得不冷了,他知道自己快死了,脑子突然格外的清醒。

他以为自己应该为还没有来得及展开的人生惋惜,可当时满脑子里只剩下他娘温暖的怀抱。

历史上有名的宠妃,受了他的牵连被厌弃,母子俩在冷宫里相依为命多年。

如果他的死讯传回京……他娘该怎么办?

临走前他娘说等他回京给他做上一桌子好菜,他娘还等着他回家吃饭呢。

祝成文突然迸发了前所未有的求生欲望,将他知道的雪山求生知识全都一股脑说给了太子听。

一起待了这么长时间,祝成文能看得出来太子是个表面温柔实则冷漠的人,自己早些年又欺负了他弟弟。想让太子救他,那就只能展现足够的价值。

他以为早就忘干净了的东西,在绝境中大脑库库解压。

太子救了他。

祝成文各种办法都用了个遍,甚至夜观天象试图找出正确的道路,就差没把上辈子胎教知识给用上时,终于看见了封城。

太子听见了大夏攻城的号角,就带着仅剩的兵从后方偷袭,往子丹王宫里放了一把火。

前后夹击,早就筋疲力竭的子丹人溃不成军,太子也顺利跟尉迟义汇合。

正交代着时,就听见有人唤自己哥哥。

祝明绪还记得当初自己去北部赈灾,卷卷被自己不修边幅的模样吓哭,自那以后祝明绪每次回宫都会先沐浴熏香再去见弟弟。

多年未见,他在雪山中待了数月,披风下的脏衣服看起来跟路边乞丐也没什么区别。

正为难纠结时,就听见卷卷的求救,又听见祝成文在那里说些疯言疯语,祝明绪厉声斥道:

“祝成文!放开卷卷!”

祝成文闻言站到了地上,又给了祝无虞一个大大的拥抱。

“哈哈,卷卷,抱!”

祝无虞满脸嫌弃,用力将他推开,终于跟哥哥相见的激动都被这疯子搅和没了大半。

尉迟将军手下的人将封城里一客栈收拾了出来,请两位殿下进去说。

门一关,兄弟俩相对无言,良久后还是祝明绪先开了口说:“快要有我高了。”

一句话成功让祝无虞红了眼眶,先摸了摸哥哥的手臂,确定都在后,才抱在怀里哽咽着喊:“哥哥……”

祝明绪还像卷卷小时那样,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哄,温声道:“是哥哥不好,莫哭了,都好好的呢。”

战场上瞬息万变,这些时日里祝无虞片刻不敢松懈,在哥哥怀里哭了一场后,就疲惫的睡了过去。

祝明绪想替弟弟卸甲,手刚碰上去,手腕就被他紧紧攥住,再看他眉心微皱似要醒来。

这反应祝明绪并不陌生,边关有许多将士都是这般,夜里难以安睡,稍有风吹草动便会惊醒。

可看见卷卷这般,他的心就像被什么东西勒得喘不过气,轻声道:“卷卷?”

握住祝明绪手腕的手缓缓松开。

他替弟弟脱掉了这身沉重的盔甲,再把卷卷抱到床榻上盖好被子,喊了个士兵来守着,自己则是去前面处理子丹王族一事。

那把火将子丹王宫烧成了灰烬,祝无虞睡醒后站到窗边,正好看见外面下起了大雪。

屋子里烧着炭盆,熏笼上放着一套红白配色的子丹族衣服。

留守的侍卫说:“这封城里寻不到夏朝人的衣裳,殿下先将就下。”

跟异族服饰比起来祝无虞更不想穿盔甲,头一次穿时他肩膀都被磨出了血。

衣服放在熏笼上被烤得很暖,祝无虞换上后随意用发带把头发扎好,穿上靴子往外走。

顺便问道:“皇兄呢?”

侍卫答:“太子殿下在营帐里。”

走出这家客栈,祝无虞顺手抓了一把路边的积雪搓成雪球藏在袖子里。

到地方后,躲在身形高大的尉迟将军身后,对准昨天晚上竟敢吓唬他的祝成文脑袋砸了下去。

祝成文:“哎哟,谁敢偷袭我?!”

左看右看也找不着人,看见尉迟将军又佯装自然挪走视线,小声嘀咕:“这屋子还漏雪?”

营帐内太子正在写奏折,先报平安,再写如今封城情况,最后将将士们的功劳一一呈上去,只等来日回京后论功行赏。

祝无虞走进来时,太子刚写完。他一抬头,只觉这身异族服饰穿在卷卷身上正合适,张扬明艳的大红色将少年风流衬得极妙。

就是头发扎得毛躁了些。

太子想起前几年卷卷送来的书信中曾写过,父皇让他搬去了文华殿,贤妃又拨了许多宫人伺候。边关将士们大多过得粗糙,也是难为他。

太子打开了营帐里的一个大箱子,这是他这么些年里攒下来的礼物,从中选出几样金饰。

让弟弟在主位上坐下替他编发,将金制的小铃铛挂在发间,又取出一块玉佩系在他腰上。

寻常人红衣搭金饰多少有些俗,但却跟祝无虞自幼养成的天潢贵胄之气相得益彰,更显得他肆意尊贵。

有侍卫在营帐外问:“庆功宴已备好,尉迟将军派人来问殿下何时到场?”

太子说:“就来。”

终于攻下封城还活捉了子丹王,太子吩咐宰杀牛羊来犒劳大军,甚至难得解了几位将军的禁酒令。

太子和十八殿下到时,尉迟将军已经喝了不少。

祝无虞在自己的位置坐下,商唯已经将烤好的羊腿切成了薄片放在盘子里,再呈到殿下面前。

酒过三巡,尉迟将军盯着十八皇子忽然嘿嘿笑出了声。

“不怪子丹王阵前捉婿……”

当时在场的人知道子丹王并无子嗣,不过是想要十八皇子为质来要挟皇上太子,但丝毫不影响他们醉酒后拿出来调侃。

此事太子并不知晓,一听就来了兴致,追问道:“哦?此话怎……”

话都还没说完,卷卷就先顶着通红的脸拿起个羊腿塞进了太子嘴里,咬牙切齿道:

“哥!哥!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