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书房内皇上久不出声。
祝无虞又接着嘀咕:“谁说他病得下不来床, 今日不是能走了么……”
皇上从书桌后绕到卷卷跟前狠狠戳了下他的脑袋:“那朕是不是该赞你在世华佗,妙手回春?”
太子看弟弟老老实实跪了半天有些心疼,说:“父皇愿意让卷卷登门道歉是给楚大人脸面, 他口出狂言让卷卷去跟蛮子低头, 不知所谓、倚老卖老!分明是他不将皇家威严放在眼中,怎能算得上是卷卷的错?”
皇上想想又觉得太子说的有道理,就连他都没舍得让卷卷受这种委屈, 那老匹夫实在迂腐。
回到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 端起菊花茶喝了一口,低声道:“站起来说话, 替朕将这些折子理一理。”
在祝无虞年幼不懂事刚认字时,皇上就诓骗他来御书房帮忙, 理折子这件事倒是做的驾轻就熟。
先打开一本看了眼说:“是骂我的。”
“也是骂我的。”
“用词含蓄, 但还是在骂我。”
原本坐在那安然品茶的皇上越听眉头皱得越紧,再看坐在侧方的太子, 靠着椅背沉思。
弘文三十一年初夏, 皇上禅位。
太子登基, 改年号为永和,封其弟十八皇子祝无虞为超品亲王,特赐封号永和, 曰永和王。
先将最富庶的几个州赐给他做封地,又不许他离京。在京中修了个永和王府, 还将文华殿也赏给了他, 留他在宫中常住。
皇位上的人由父亲换成了兄长, 对于祝无虞的生活没有造成丝毫影响,依旧隔三差五就往乾清宫里跑。
年轻的帝王坐在在桌案后批阅奏折,觉得有些疲累时放下笔。
小路子端着茶水进来, 刚放下就见皇上起身往外走,忙跟上去问道:“皇上,可是要去御花园里散散心?”
皇上答道:“去紫阳书院。”
紫阳书院里一切如昔日那般,庭前流苏花随风摇曳,商太师端坐台上,为永和王和他的几个伴读授课。
下学的钟声响后,永和王朝在后头候着的小顺子招手,让他把新得的那只鹦哥端上来。
拿起一个果子喂到鹦哥嘴边,顺便教道:“皇上万岁,你说,皇上万岁。”
鹦哥用力猛叨,在永和王连声催促下只憋出来了一句。
“嘎,嘎~”
永和王收起果子骂道:“蠢东西,教你一个月,话没学会倒是胖了好几圈。”
鹦哥:“蠢东西,蠢东西!”
祝无虞一愣,旁边商唯先笑出了声,就连严苛的商太师都被逗笑,他恼怒用手指去挠鹦哥的胳肢窝骂道:“坏鸟!”
鹦哥:“好鸟,好鸟!”
小顺子宽慰道:“王爷,这鹦哥开了口,再教起来就不难了。”
商太师也忍住笑意安慰他:“是,王爷精诚所至。”
商太师走出去时,才看见皇上站在长廊上,忙拱手行礼。
“老臣见过皇上。”
皇上伸手想去扶他,说:“先生不必如此。”
商太师避开皇上的动作,深深一拜,低声提醒道:
“皇上,礼不可废。”
皇上闻言收回手别在身后,眸光一暗轻点头。
“太师平身。”
祝无虞本来在跟商唯聊下次沐休他们去什么地方玩,突然听见哥哥的声音,侧过身一看真是哥哥,立刻便弃了那只笨鸟出门。
皇上说:“陪朕去花园里走走。”
皇上跟永和王走在前面,小路子让随行侍卫都离得远些,好方便皇上跟王爷说话。
御花园里风景如画,不知不觉就走到了千鲤池,便在湖心亭坐下,小路子送来了茶水点心。
皇上端起茶盏,看着正在喂鱼的卷卷,问:“最近夫子都教了你些什么?”
祝无虞回道:“让我读史书,看到了景明大帝周玄宗。”
皇上喝茶的动作一顿,周玄宗初登基时对其弟大加封赏,晚年却亲自下令将犯错的弟弟诛杀。
卷卷这是在暗示他什么?忧心宠爱太过来日成祸?
父皇说过皇位本就伴着孤寂,正因为站得太高,所以无人能立于他身侧。
自登基后,就连一同长大的伴读都再难像曾经那样亲近,教他的先生也恪守君臣之礼。
旁人身上的变化皇上只有些许失落,可若是弟弟跟他生分了,想想便觉得心口发闷。
祝无虞喂完鱼,端起茶盏闻了闻茶香又放下,一只手撑着下巴望向皇上说:
“哥哥智勇无双,后人若是称哥哥为永和大帝,那我岂不是,永和大王?”
“永和大王,哈哈哈……”
皇上一愣,看着自顾自笑开了的弟弟无奈摇头,再想到自己刚才那些顾虑,在心中轻叹一声也跟着笑了起来。
天渐热,楚大人随便寻了个由头又参了永和王一本。
自那件事后楚大人甚至连告假都不敢,一把年纪日日守在朝堂,隔三差五就要寻永和王的错处。
原以为皇上会像曾经那样将此事轻轻揭过去,却不想皇上竟在朝堂上斥了永和王几句。又说永和王是他亲自看着长大,如今永和王犯错,也是他教导不严之过。
第二日皇上就带着永和王去太平行宫找太上皇反省思过去了。
直到天气凉下来,朝臣们才终于将皇上给请回来。
…………
入冬后,太平行宫里传来消息,太上皇重病。
皇上和永和王匆匆赶去时,人躺在床榻上已经糊涂了,嘴里一直在叫懿贤皇后的名字。
太医说若是能清醒过来,兴许还有回转的余地,一直这样,那就是今晚的事了。
祝无虞跪在床边握住爹爹的手,眼泪止不住的流。皇上情绪内敛些,背过身去不想叫旁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睛。
殿内线香燃尽,外面北风呼啸,太上皇的气息渐弱。
皇上强忍许久的眼泪终于落下,紧接着永和王便像小时那般‘呜呜’哭出了声。
床榻上,太上皇竟用手撑着床面坐起了身,睁开浑浊的眼摸了摸卷卷的头说:
“我见着你娘了,正开心着呢,她上来就打了我一下,说孩子们哭了,骂我不哄一哄。”
跪在脚踏上的祝无虞抬起头,露出那一双红肿的双眼,太上皇颤颤巍巍替他擦擦眼角。
太上皇挪动身体想下床,奈何力气不够,就朝不远处的皇上说道:“绪儿,过来,爹也给你擦擦。”
兄弟俩都跪在那里,侧过头枕在父皇膝上。
太上皇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他们的后背。
“莫哭啊……”
太医将提前准备好的药端了上来,喂给太上皇喝下后,皇上和永和王在这里守了一夜。
远处响起鸡鸣,天光乍破,皇上拿披风盖在疲惫睡去的卷卷身上。
天明时,太医来请脉,说太上皇好好服药,撑过这个冬天,等到来年春日就好了。
皇上要处理朝政,永和王留在太平行宫侍疾。
腊月初三,皇上收到行宫来的信,说太上皇已经大好,看完后他的心情瞬间轻松起来。
提笔又去了一封信问:
【吾弟何时回京】
小路子将信纸收到一边晾着,待墨迹干透再收进信封里。
皇上细想又觉得哪里不对:“太医不是说要等开春?父皇此次病好得格外快?”
小路子回道:“皇上,奴才听闻是永和王府的詹事沈元贞,进献了个方士给太上皇,在调理身子上很有一套,比行宫里的太医还得用呢。”
闻言皇上更是诧异:“父皇竟愿意听?”
太上皇退位后挪去了太平行宫住着,卸掉了一身担子,身子反倒大不如前。
小路子斟酌着回道:“说是……那方士哄着太上皇,今生积德修行,来世能与先太上皇后再续前缘。”
皇上轻摇头:“罢了,总归是好事。”
腊月二十,太上皇带着永和王,圣驾回京。
永和王拿着一捧红梅闯入御书房,皇上接过,让小路子送个花瓶上来。
祝无虞脱掉大氅,往里走弯下腰凑近炭盆暖一暖手。
皇上坐在软榻上,亲手将红梅插进瓶中,分神看了眼卷卷。
他今日穿着一身月牙白锦袍,上面用银线绣了仙鹤展翅欲飞,头戴玉冠,腰侧搭了一串白玉禁步,瞧着是难得的温润。
皇上却有些看不惯,抬手示意弟弟到跟前儿来,取了他的玉冠,墨发瞬间散落。
皇上吩咐小路子:“去将朕赏给永和王的那些东西都拿过来,穿得这么素做什么?”
祝无虞先换上绣坊新制的红色织金锦袍,坐在铜镜前,皇上抬手让平日里伺候自己的梳头嬷嬷上前,给弟弟戴上镶着红宝石的金冠。
小路子端着个文盘进来,皇上取了禁步挂在他腰上,赞道:“这才像话。”
祝无虞本身就更爱这些鲜亮的颜色,换好后在哥哥面前转了圈,佩饰金玉碰撞发出悦耳的轻响。
“好看吗?爹爹总说太不庄重。”
皇上看了眼,又让小路子去取库房里雪狐制的毛领给他戴上,才终于满意点头。
“好看,去瞧瞧皇祖母吧,我昨日去请安时她还问起你。”
…………
过完年,北边钦差大臣的折子入京,说是遭了雪灾,压垮了不少百姓的房屋,冻死了许多人。
一连数十日,御书房的烛光彻夜不熄。
待北边事务暂了结,皇上当初在边关留下的旧伤复发,高热不退,直到第二日黄昏才清醒。
平时不怎么生病的人,一病起来就格外厉害。
皇上靠着软枕坐起,永和王将药喂到他嘴边。太上皇坐在床侧面露关切,太皇太后和贤太妃在外间。
皇上病了一场后,思及如今膝下并无子嗣,说:“朕……欲立皇太弟。”
永和王盯着风华正茂的皇兄,震惊瞪大了眼,抿直嘴唇先将药喂完,才把药碗一摔。
“我要回封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