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爷, 您稍坐片刻,皇上这会儿正在跟永和王比箭呢,恐怕还要些时候才回来。”
小太监一边说一边奉上茶点。
祝成文理了理护腕, 点头道:“知道了。”
前些时候他突发奇想做出了水车, 在农事灌溉上省了许多力气。去皇庄里看效果时,发现夏朝用的农具太落后废力,又依照记忆里的模样画出了图纸, 做出来后果然好用。
今日入宫, 为的就是跟皇上汇报此事,顺便再商议向全国推广。
现实磨灭了祝成文身为现代人的优越感, 放下那些不切实际的幻想后,他的心态反倒是变得平和了许多。
真正开始融入了这个世界, 在这片土地上扎根。
从小到大, 他就没在这皇兄手底下讨到什么好。原以为太子登基后清算,肯定没自己的好果子吃, 却不想太子根本没将自己放在眼里, 从头到尾只当没他这个人。
除了十八皇子封了超品亲王外, 其余皇子爵位一律按最低的封,封地那是想都不要想,每月俸禄连自个儿都养不起。
祝成文尝试将他还记得的东西做出来, ‘活字印刷术’送到皇上面前后,他被封为文兴伯。
四品伯爷, 祝成文接到圣旨后兴奋的一夜未眠。后面又接连做了好几样东西出来, 各种功劳堆在一起, 现在已经是正儿八经的侯爷,还在京中置了个宅院。
只要肯付出就有回报,祝成文对这现状很是满意。如今只想再攒些功劳, 将母妃接到自己府上去养老。
等了约莫半个时辰,听见外面响起了永和王的声音。
“哥哥教教我,怎么一支箭射下两只鸟。”
皇上说:“朕只教给太子。”
几年过去,皇上想立皇太弟的心依旧没变。
在他眼里,自己弟弟才能出众、手段果决,最难得的是擅长驭人之术,相较之下偷懒贪玩这些小毛病就根本不值一提。
奈何每次只要提起这件事,卷卷立刻就嚷嚷着要回封地去。
永和王双手背在身后往里走,吩咐道:“小顺子,先替我记下来,我不信侄儿跟哥哥一样小气。”
皇上也道:“小路子,也替朕记下来,朕要下一道圣旨,就不许未来太子告诉他。”
永和王瞪大了眼问:“哥哥你怎么这样!”
皇上偏头看了他一眼:“自然是因为朕小气。”
祝成文在听见皇上声音时便站起了身,看着永和王身着紫衣锦袍头戴金冠,外面搭了件墨色披风,走在皇上前头,一看便知道是金玉堆里养出来的矜贵公子。
待他们走近,祝成文拱手行礼:“臣见过皇上,见过王爷。”
皇上听见祝成文的声音,收起跟弟弟玩闹的心,抬手示意他平身。
先朝永和王说道:“前些时候你想看的那副万里河山图,朕让人找出来了,你且先去偏殿赏画,可不许动未下完的那盘棋,晚些时候要接着下的。”
祝无虞敷衍点点头:“知道了知道了。”
皇上往里走,祝成文正色跟了上去,先汇报改良农具一事。
他忙碌了好几个月,专门挑在这时候说,正好能在不久后天子亲耕时用上。东西没变,还能让皇上再得一个上天庇佑的名声。
祝成文将该说的都说完,掀开衣摆跪下说:“臣此次,想向皇上求个恩典。”
皇上:“说来听听。”
祝成文恭恭敬敬磕了个头:“臣想将生母接出宫去,亲自侍奉。”
皇上轻轻拨弄着腕上的佛珠,夏朝太妃并无出宫先例,若是答允,那旁人只会觉得新帝不孝。
如今太上皇健在,还要知会那边更是麻烦。
祝成文看出皇上犹豫,又磕了个头说:“臣愿为皇上肝脑涂地,唯此一愿。”
皇上靠着椅背,良久后才抬手示意他起身。
“朕想想法子。”
在祝成文走后,皇上就去了偏殿,这种事他实在不好跟父皇开口,就用那副万里河山图让卷卷帮忙。
祝无虞即刻起身去了行宫。
如今太上皇一心修道,面对卷卷提出的要求,也不管背后是谁的主意就答应了。
三日后,太上皇下诏允太妃们离宫。
生养过的太妃皆被儿女接到身边奉养,没生养过的皇上仁孝,赐了封号金银让她们归家,又或者干脆同太上皇那样带发修行。
祝无虞顺势想将贤太妃接到永和王府去,但是贤太妃不愿,说是想留在太皇太后身边侍奉,他干脆就将皇祖母也一并哄去了王府。
永和王此举惹来皇上训斥,太皇太后不忍见他们兄弟争吵,便在皇宫和王府轮流着住。
自祝成文及冠后,每次跟母亲见面都需恪守规矩,只能说上几句话,如今终于将母亲从那暗无天日的冷宫里接了出来。
母子相见时,祝成文甚至恍惚间明白了何为士为知己者死。
后面更是牟足了劲儿,发誓要榨干自己脑子里的所有知识报效皇上。
…………
皇上一直未曾立后,后宫并无高位嫔妃。皇嗣陆陆续续出生,皇上也没有表现出对哪位皇子有特殊的偏爱。
直到永和十一年,皇八子乐逸爬树掏鸟窝时被路过的永和王接住,像块小黏糕,就这么黏上了皇叔。
祝无虞不管去哪,身后都多了个小尾巴。
永和王跟皇上对弈时,乐逸就坐在脚踏上给皇叔剥干果,他年纪小,剥不开的随手拿了个东西来敲。
进来奉茶的路公公看见八皇子竟拿皇上的大印砸干果,吓得三魂没了七魄,忙阻拦道:“小殿下,可不能啊。”
正在思索棋子该落在何处的皇上闻言看了小八一眼,他眨巴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满脸无辜,似乎是担心父皇要抢,把剥好的干果往怀里藏了藏,嘟囔道:“我皇叔哒。”
人至中年的皇上将私印拿起让小路子收好,再轻轻敲小八的脑袋斥道:“怎么不去给你皇叔做儿子去?”
小八抱住了祝无虞的腿,仰起头盯着皇叔奶声奶气问道:“皇叔,我给你当鹅只,好不好?”
祝无虞把他拽了下来:“去去去,不要不要。”
说完利索将脚伸进靴子里,背着手就往外走。
小八兜着干果屁颠屁颠追了上去:“皇叔,等等我……”
皇上见弟弟脚迈得更快,笑道:“此子肖吾弟。”
隔日皇上下旨,皇八子祝乐逸入紫阳书院学习。命翰林院学士商唯、李鸿为他的夫子,又让禁军统领齐磊做他的武师傅。
八皇子并未愧对皇上那句话。
永和王每每日上三竿才起,八皇子就躺在他的床尾也睡到太阳晒屁股,早就误了去书院的时辰。
学文起不来,习武也不成。
齐磊稍微罚下八皇子,乐逸就眼泪汪汪说他要同皇叔一起回封地去。
紫阳书院里,乐逸因在商唯脸上画乌龟被罚,他果断将身边伴读推了出去,代替自己挨打。
商唯被气得用戒尺狠狠敲了敲桌案,外面突然响起一声轻笑,他扭头望去。
祝无虞穿着一身水蓝色劲装,站在开得正好的流苏花下朝他招手,说:“走啊,踏春去。”
商唯抬起袖子遮住脸,正欲答应时,一个小萝卜头就先一步突突突跑了出去。
“皇叔叫我吗?”
夫子恼怒的声音从乐逸身后响起:“是在叫我!”
乐逸恍若未闻,一把抱住皇叔的腿。
“走吧~”
…………
庭前花开花又落,岁月变迁,只有太平行宫那两棵桃树抗住了岁月的洗礼,数百年后依旧枝繁叶茂。
“现在我们来到的是兄弟陵,是目前保存最完整、最精美的古墓,出土了多样国宝,万里河山图、长乐剑等随葬品,都被陈列在首都国家博物馆里。”
“眼前这是永和大帝祝明绪的陵墓,旁边这一座跟帝王陵墓比起来也并不逊色的,葬着他弟弟永和王祝无虞。”
“这棵稍微小些的桃树,据传是永和大帝亲手为他弟弟种下的,距今已有八百多年的历史,是已知寿命最长的桃树。”
“我们先来参观永和王的陵墓,进门这些壁画已经过了几百年,还是很漂亮。‘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这一行字是修建陵墓时,永和帝亲笔所书,也是兄弟陵的由来。”
“这间宫室里是永和王这辈子养过的宠物,都请能工巧匠为它们做了雕塑来随葬。”
“在永和王的陵墓里,出土了目前保存最完整、最华丽的龙袍,龙袍主人是他的侄子。这段在帝王起居注里还有记录,说永和王离世时,皇上大哭,恨不能同去,便用龙袍代为殉葬。”
“提到永和王,最出名的还是他出门打仗,差点被敌军首领阵前捉婿。《状元回忆录》里写过‘永和王美而艳,见之以为神人’,足以可见长得有多漂亮。”
“永和帝在爵位上是出了名的吝啬,他有个弟弟一辈子研发出了一百多样成果,才被封为文兴王。对永和王又是与之截然不同的大方,想封他弟弟做皇太弟想了一辈子没封成,就连跟永和王关系好的兄弟,都被封为承恩公。”
“永和帝他儿子祝乐逸是被永和王带大的,在退位前一年不顾大臣反对,追封皇叔永和王为永安皇帝。”
“纵观整个历史,兄弟感情能好成这样的都不多见。‘永和之好’现在多用来形容兄弟和睦,就是出自永和帝和永和王。”
“这两座陵墓在修建时,地下就是连通着的,我们能从直接从永和王的主墓室去往永和帝的主墓室。这几百年来,永和王说不准夜里还能去找他哥哥出去玩呢。”
作者有话说:
‘与君世世为兄弟,更结来生未了因’出自苏轼《狱中寄子由二首·其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