申询听见自家大人这理直气壮的问话, 饶是相处多年,还是按捺不住想笑的冲动。
跪在堂下的李二叔抬起头,只见那明镜高悬牌匾下, 赫然坐着一个面容稚嫩的少年, 身穿官袍威武无比,又自称是祝家子。
他两眼一翻,竟在公堂上直接晕了过去!
头一回亲自办案的小祝大人见此一幕, 惊得站了起来, 扶着桌案探头去看,连忙喊道:“仵作, 快请仵作来!!”
外面围观的百姓议论纷纷。
“这是死了?”
“甚么死了?谁死了?”
“那报官的李老二啊,若不是死了, 大人作甚要传仵作?仵作你都不知道嚒?请来就是验尸的!”
“那这李老二是被吓死了?”
“众目睽睽之下, 无人碰他,应是吓死的。”
原本站在大人身后的申询提着衣摆快步走下去, 在李老二的身边顿住下。
莫名就被旁人断言死了的李老二也不知哪来的力气, 用力推开了申询的手。
“诈尸了!!!”
围观百姓们听见这句, 瞬间如鸟兽散。
衙门里的衙役们只听大人吩咐,已经将老仵作带了上来,他提着木箱朝李老二走去。
李老二被吓得连滚带爬往外跑, 身强体壮的衙役一左一右筑成人墙,他被吓得腿一软跪倒在地, 朝着他们磕头求饶。
“饶了我吧, 我再也不敢了啊……”
老仵作挤出一抹堪称和善的笑, 劝慰道:“不必慌张,老朽也略通些医术。”
奈何李老二知道这人仵作身份,这句话落进他耳朵里无异于黑白无常来追魂索命。
“小人再也不敢胡言乱语了, 求大人饶了草民一条狗命。我不告了啊……”
小祝大人拿起惊堂木又是狠狠一拍,李老二的哭求声瞬间止住,大堂内安静的落针可闻。
“按照本朝律令,诬告该当何罪?”小祝大人问。
申询立刻答道:“二十大板。”
小祝大人抽出一根签令扔下去,手轻轻一挥。
两名衙役将瘫软似面条的李老二架起来,拖到外面开始行刑。
板子一下一下落下,李老二的哀嚎声传了老远。
虽说身为‘苦主’的李老二自愿撤诉,但小祝大人秉承着执法为公的信念,还是将这桩十几年前的事情翻了出来,立案详查。
‘卖子侄’这等事本朝并无详细律法,允与不允全在断案人的一念之间。
申询请来柳树村的村长、族长、村民等人到衙门来问询,将他们说的话一一记下,确定无误后让他们画押。
再次升堂,该清算的人卷卷一个都没有放过。
李老二好不容易才做完苦役,就又被发配到了闽南。几年苦役彻底坏了他的身子,这回怕是会死在半路上。
此案了结,小祝大人拿出自己的官印盖在末尾处,将卷宗递给申询去封存。
哥哥性情和善不与这些人计较,但他睚眦必报。
卷卷走出门去站在走廊上,伸出手任由温暖的日光落在他掌心里,心情也松快几分。
逗了会儿院中的大胖狸奴,便回书房写信给哥哥邀功去了。
…………
天齐二十九年腊月初一,册楚王为太子,代理朝政。
天齐三十年正月十七,帝崩于太和殿,留下遗诏,由太子继位。太子恸哭,以日易月守孝期以示孝道。
天齐三十年三月二十,新帝继位,改年号为昭文,大赦天下。
从前无人问津的祝大人成了新帝宠臣,一跃入阁拜相。
先帝驾崩第二日,丽贵妃悲痛至极饮下鸩酒,新帝感念其情深义重,加以尊号,允其殉葬。
京中的天已经彻底变了。
四月,祝相带着禁卫军将曾经的国公府围了起来,禁军撞开大门,府上的仆从们慌张逃窜。
祝唯抬起手,身后禁军一拥而上。
大约过了两炷香的时辰,祝相心腹递上一块墨色玉佩。
“这是在楚大公子院子里搜出来的。”
祝唯将其握在掌心,这玉佩下面挂着的络子他瞧着极眼熟。一看便知那楚虞随手抢了此物,回家后连看也不曾看过。
他想将这块幼弟赠的及冠礼佩上,心腹连忙上前道:“大人,属下伺候您。”
祝唯避开他的动作,拒道:“不必。”
说完,他亲手将这块墨玉戴回腰间,动作小心翼翼中又带着几分珍视。
日光照在仙鹤上,祝唯原本是在专心欣赏这从前根本来不及细看之物,却无意间发觉里面还有东西。
拿起来仔细一看,终于瞧见里面藏着的孩童骑狗。小狗面露不快忍气吞声,背上孩童洋洋得意、满脸嚣张。
祝唯面上冷淡稍退,唇角微勾,低斥道:“顽皮……”
“大人,那罪人说想见您一面。”禁军禀告道。
祝唯轻点头,道:“引路。”
他跟着禁军穿过长廊,到主厅后,看楚家家主坐在主位上。
还是同样的地方,两人间地位却彻底颠倒。
祝唯朝他拱手,十分有礼,温声道:“臣祝唯,奉皇上之命,请楚大人……畏罪自裁。”
主位上楚大人声音嘶哑笑着,他身侧的楚虞却忍不住开口道:“我姨母是皇上最宠爱的贵妃娘娘,皇上怎么可能这么对我们楚家。你个下贱东西,裤脚上的泥都未曾洗干净吧?也配来我楚家放肆?还有你那个弟……”
剑锋寒光闪过,血液喷溅,楚虞便彻底没了生息,倒在了他父亲的面前,双目瞪大,竟是死不瞑目。
听这些必死之人的咒骂,祝唯甚至有些连他自己都说不清的享受,却觉得这种腌臜东西不配提起自己弟弟。
楚大人看见长子死在自己面前,终于忍不住失声痛哭。
“真吵。”祝唯说完,楚大人也倒了下去。
他将佩剑插回下属的剑鞘中,接过心腹递上来的帕子,仔细擦干净手上无意间沾上的血,往外走去。
旧事已了。
祝唯又拿起那块玉佩仔细把玩,顺便开口问道:“卷卷不是说半月前便启程了么?怎的还没到京城来?”
心腹仔细揣摩大人的意思,谨慎回道:“兴许是因为这路上的山花好看,迷了小公子的眼。”
想起弟弟的性子,祝唯唇角微勾,点了点头道:“或许,他本就是这样好玩的性子。”
新帝登基,卷卷被召回京城述职。因过去这几年里政绩斐然,终于得以晋升。被封为翰林院修撰,同五品,一月只需上朝两日,寻常便待在一群糟老头子中间著书。
虽然皇上另赏了宅子,但他们一家子还是住在一块儿,兄弟俩几年未见也不曾生疏。
翰林院里清闲,小祝大人很快就适应了,为官后头一次上朝,他换上绯红官袍,乘着哥哥的车一同入宫。
朝堂之上,祝唯身穿暗紫色绣着仙鹤的官服站在群臣之首,端的是风姿无双。
难得早起的卷卷直打哈欠,低着头也不敢胡乱张望,就用笏板戳了戳哥哥,低声问道:“等会儿我们去吃什么呀?”
祝唯扭头无奈瞥了他一眼,正好跟他狗狗祟祟的眼神对上,同样压低了声音回道:“下朝等我,到时再说。”
“皇上驾到……”太监的声音打断了他们交谈,群臣跪下,早朝开始。
漫长的早朝结束后,皇上召了祝唯去内殿商议朝政,卷卷便在大殿外晒太阳。
群臣陆陆续续离去,有几个新进翰林院的年轻同僚看他孤孤单单,便主动上前相邀。
“小祝大人,可要同我们一块儿喝酒去?”
祝无虞望了眼殿内,已经有些意动,正准备答应时,就见几位同僚纷纷变了脸色。
他们齐齐拱手行礼道:“见过祝相。”
祝唯替他拒道:“谢过诸位好意,家训是未至及冠之年不饮酒。”
祝相将台阶递到了他们脚边,这几位大人自然纷纷顺着就下了。
待他们走后,祝无虞抱着手闷头往外走,祝唯看他生气的背影,加快脚步追了上去。
“叫娘知道你背地饮酒,定叫你吃不了兜着走。春风楼的甜酒酿不错,倒是可以小酌两杯。”
祝无虞停下脚步,饶到哥哥身后推着他走,催道:“走吧走吧,我听说他家烧鹅也好吃的,吃完给爹娘带一份回去。”
从小巷青砖上走到红墙绿瓦外,他们依旧如同幼时散学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