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9章

年末岁考, 小祝大人得了甲等,可转过年去却等到了一纸调令,从原本的永松知州调去青州。

虽同为知州, 但青州不比永松繁华, 此举乃是明调暗贬。

卷卷攥紧文书,回到书房将门一关,开始给师父和哥哥写信。

【游知府并非和善之人, 口蜜腹剑, 十分可怕!】

写完信,将心头的郁气出了, 卷卷往椅背上一靠,抱着手发呆时突然想到一事, 坐正身体拿起文书细看。

他跑出门去, 扬声问道:“娘,外祖家是不是就在青州?”

祝夫人不知从哪间房里走出来, 满脸笑意答道:“是, 到青州宅子都省得收拾, 住到外祖家去算了,你外祖父总惦记着你呢。”

祝员外提着一只喋喋不休的鹦哥走出来,也附和道:“你外祖家人丁兴旺, 到了青州,便不愁没有玩伴了。”

永松是好, 但为人父母, 总觉得自家孩子孤孤单单的。

此地同龄人大多顾及他知州身份不敢冒犯, 大些的又玩不到一处去。衙门里那些官差各司其职,只有小祝大人无事可做。

“我也惦记外祖父!”撂下这句话卷卷就匆忙收拾行李去了。

祝夫人先写了一封信送回去,宋家人得知小外孙竟成了青州知州自是喜不自胜。

阳春三月, 小祝大人又拖家带口赴任去了。

还带了样永松本地的土特产——申询。

祝唯仿佛对这件事早有预料,提前在寄过来的信上写了,叮嘱卷卷不管去何处都把申询带上,这便是他自个儿的班底。

哥哥这么说,卷卷想都不用想就信了,师父也说当大官的人就是这样。

祝唯拣着好听的话讲给卷卷听,说直白些,就是有申询在,这个小祖宗能安心做他的甩手掌柜。

到青州后,卷卷很快就跟外祖家的兄弟姐妹们玩到了一处去,少年人总有数不清的乐子可找。

春日策马同游山花开得烂漫,就连春风都慢他半步。盛夏泛舟湖上听雨打荷叶,侧过头就能嗅到莲香,湿了衣衫仍觉自在。

有申询在,万事都不用卷卷操心。深秋时节无事时隐去姓氏,化名为宋无虞,跟表兄们入书院读书习武。一剑挥去将枫叶斩成两半缓缓落下,衣袂翻飞间端的是少年风流。

又是一年元宵佳节。

华灯初上,听闻放河灯是祈求团圆,卷卷也买了两盏,放入水中看它顺着河流飘远。

集市上有舞狮杂耍,焰火在天边炸开,敲锣打鼓好不热闹。

待到夜深人群散去,卷卷左手提着青虾花灯右手拎着红蟹花灯也回了家,将花灯挂在书桌前,借着烛光又给哥哥写信。

落下最后一笔,靠着椅背盯着那虾兵蟹将怅然。

从前看书似囫囵吞枣,如今身临其境,方知‘每逢佳节倍思亲’的道理。

一想到已经快两年没见到哥哥,小祝大人将自己关在家里好几日不曾出门。

祝夫人见不得卷卷这副模样,让小厮在院子里扎了个秋千,卷卷偶尔会抱着狸奴去坐坐。

屋檐上还有残雪未化,墙角的迎春花已经悄悄绽放。狸奴畏寒,蹲坐着时尾巴搭在爪子上挡着风。

门口忽而传来丫鬟的通报声:“申大人来了。”

申询先朝着大人拱手行礼,如今衙门里小事皆由他做主,遇到大事才会来同大人汇报。

“今早,有一队官差到衙门里借调擅珠算者去闽南,调令上盖着钦差大臣的印信,已确认无误。至于人选……请大人亲自来定。”

卷卷将旁边蹲坐的一座狸奴抱到怀里,烦躁撸了两下,回道:“闽南的钦差大臣?青州又比京城近多少?”

申询又道:“这位钦差姓祝。”

闻言卷卷立刻抬头,回过味来把狸奴塞到申询怀里,用无比笃定的语气说道:“是我哥哥!”

狸奴不情愿的‘喵’了声,它主子却已回了房,一边跑一边说:“此等大事不可马虎,我要亲自去。”

到底是少年郎,一点也不怕折腾,收拾好行李,第二日就骑上快马往闽南去了。

在路上,卷卷才从那些护送的官差口中得知,李唯被派去闽南查案已经快一年。

这一年里,兄弟俩书信往来无异于是鸡同鸭讲,卷卷竟也未曾察觉到不对之处。

如今案子已经水落石出,只剩些陈年账目还需要理一理,钦差大臣无故不得离开,就只能假借‘借调’的名义,将卷卷给召去闽南,好见上一面。

快马加鞭半月,终于到了闽南,卷卷远远便看见一个男子身着绯色官袍,在城墙上负手而立。

“李唯!”

城墙上的人似乎是听见了这声呼喊。

入城后,卷卷看见哥哥在等自己,翻身下马朝他扑过去。

拥抱时祝唯顺带掂了掂,笑道:“长高了,也沉了些,再过上两年就抱不动你了。”

话刚说完,卷卷一个白眼就飞了过来。祝唯被瞪了反倒忍不住笑开,手搭在他肩上笑道:“好了好了,累了吧?进屋说去。”

这个年纪孩子抽条一样长得飞快,祝唯侧过头垂眸看着卷卷头顶,手放上去轻轻揉了揉。

在卷卷走后,京城里发生了许多事。

皇上年迈,皇子间争斗已经摆在了明面上。去年中秋将养在佛寺里先皇后所出的六皇子迎回京封为楚王,像在滚烫的一锅热油里加了一瓢水。

楚大人明面上和解,背地里却还在为难祝唯,叫他结结实实坐了许久的冷板凳。

像查案这种大事本轮不到他,但奈何朝中无人敢在皇上盛怒之时接下这烫手山芋。

朝廷官员到了宗族观念极强的闽南举步维艰,更别提是查陈年旧案,前面几个都是无功而返,还有两个刚到闽南就病了的。

这些烦心事祝唯只字未提,将下属送上来的两碟点心推到卷卷面前,拿起茶盖轻轻撇了撇茶沫,放在一侧等茶水晾凉方便他入口。

“你去年送回京城的桃花酿,在信上说什么是你自个儿酿得,师父喝了半坛就醉死过去,在院中睡了一夜。你可千万莫要告诉他,是我说与你听的。”

卷卷面露惊奇,追问道:“真的呀?我跟申询学的,我都还没尝过呢,娘说未到及冠之年不许饮酒。你带了么?带了的话给我尝一尝。”

祝唯将已经放凉的茶水推到他面前,重复道:“未及冠不许饮酒。”

卷卷皱起眉哼了声。

祝唯无奈同他解释:“喝酒误事,皇命在身哪有带酒的道理?”

吃饱喝足的小祝大人理了理护腕,站起身说:“走吧。”

祝唯一愣,问:“做什么?”

“不是调人来理账么?我珠算可厉害了!”

青州书院里先生什么都教,珠算月考卷卷次次都是头名,在衙门里还能充当个账房。

看卷卷认真的模样祝唯失笑,说:“唤你来闽南玩耍罢了,哪能真千里迢迢让你来做工?”

闽南海商一案牵连甚广,明面上还在盘账,暗地里账本已经送回京。至于最后公布的是什么结果,自然全凭皇上心意。

这时候让卷卷掺和进来,积累些功勋,日后也好升迁。

眼看卷卷还有话要说,祝唯先开口道:“好了,我们不提公务,前些日子抄家抄到了好几箱宝贝,去看看有没有你能瞧得上的。”

“抄家??”卷卷震惊。

祝唯停顿了一下,解释道:“是赵家,找了几箱宝贝,送到衙门里来谢我。兴许是在闽南待久了,这边人说话都这样。”

屋子中间放着几个大箱子,仆从打开一箱,泄出的华光让卷卷圆了眼睛。

他拿起一串蚌珠项链,颗颗圆润,瞬间无暇去想旁的事,一心往下翻,随口道:“你跟我要讲官话。”

祝唯随手拿起一个一看就价值不菲的玉扳指套在弟弟手上,点头答应道:“好。”

在闽南玩了数月后,京中来信召祝唯回京,想来是那件事已经有了结果。

分开前一晚,卷卷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就像小时候那样去叩了叩哥哥的窗。

“嗯。”

听见屋里传来哥哥的声音,卷卷依旧自顾自道:“我就知道你也没睡。”

这一夜他们说了许多话,大多都是怀念从前在青山镇上无忧无虑的日子。

临分别时,卷卷踮起脚在祝唯耳边叮嘱:“你记得师父教过我们的吗?苟富贵,勿相忘。”

祝唯答应道:“好,一路顺风。”

…………

回青州后不久,小祝大人就因先迈左脚得罪上峰,被贬为青山镇知县,实打实降了一级。

还好是回老家,倒也不算十分难过。

自家大人被贬谪,申询自愿以县丞身份继续跟着他,就这么一同回了青山镇。

祝府宅子留了管家仆人,跟他们离开时没有什么分别。

青山镇是出了名的安定,新知县上任头一天却接到了一桩大案。

申询站在一侧喊道:“升堂!”

穿好行头的小祝大人走到高堂上端坐,衙役们拿着水火棍杵地齐声喊‘威武’,一个衣着破破烂烂的中年男子被带了上来。

李二叔踉踉跄跄跪下,他头一次踏入公堂,连头都不敢抬,用细若蚊呐的声音答道:“草民有冤……”

自从得知被他卖了的侄儿出息后,李二叔便惶惶不可终日,他爹娘郁郁而终,临死前嘴里都还念着二狗。

大前年他因醉酒伤人被判服苦役三年,好不容易返乡,妻子早已带着孩子改嫁,如今孑然一身,认定这是祝家的报复。

听闻新县令来头不小,便壮着胆子想来告官。

李二叔闭了闭眼,想起爹娘临终前的模样,声音比之前响亮了些。

“祝家人横行霸道,祝家子强夺人侄,简直丧尽天良!求大人替草民做主,让草民那苦命的侄儿认祖归宗啊。”

小祝大人耐心听完他这颠倒黑白的话,才拿起惊堂木狠狠一拍。

“堂下何人,状告本官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