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夏站稳之后,第一件事是转头看向白焰。
此时的白焰还在怔愣中,他原本是要拦着季夏的,却没想到被她拉了进来。
季夏的这一举动,让白焰没办法再拦着她了。
季夏忽然问他:“我很好奇,我姐究竟给了你什么报酬?”
白焰抬起眼看她。
那目光很奇怪,明明是在看她,却又像是在看别的东西。
看她的轮廓之外,看她身体深处,看她自己都看不见的某个地方。
他没有直接回答季夏的问题,而是说道:“你知道我能看见灵魂的颜色。”
季夏点点头。
“你的灵魂非常特殊,”他说,“是我从未见过的。”
季夏依然不明白。
白焰的视线移开了一瞬,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回忆什么。
“我们的文明,有很多相似的地方。”他开口了,声音很低,“但在对于活着的定义上,是截然不同的。”
“我们是灵魂体。”
“活着的时候,是看不见摸不着的灵魂。只有死了,才会变成尸体——变成实实在在,有重量会消失的尸体。”
季夏闻所未闻,甚至有些难以想象。
白焰继续说:“我们生来就活在虚拟世界里,现实对我们来说,反而不重要。我们能做很多你们做不到的事,能看见你们看不见的东西。”
“然而,我们那样的文明,对两仪绘卷来说,太好入侵了。”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我们比你们更早发展出全息世界,更早把自己沉浸在虚拟里。”
“然后它就来了。”
“我们抗争过。我们也有战士,有守护者,有愿意牺牲一切的人。”
“但最后,活下来的只有我。”
季夏的心揪紧了。
“这盏灯,”白焰低头,虽然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但他还是做了个似是抱着的动作,“里面是我族人的残魂,没有意识,没有知觉。”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我的朋友。”
他没有再继续说下去,但季夏明白。
这些残魂日日夜夜吞噬着白焰,给他带来的只有无穷尽的痛苦。
“我恨两仪绘卷,它夺走了我的一切。”白焰抬起头,看着她:“而孟夏给我的报酬,就是关停。”
“我只想看着这个该死的吞噬者,失败一次。”
季夏总算是明白了,姐姐究竟是如何说服了这位失去自己文明的圣物持有者。
白焰顿了顿,又道:“而且,在我们那一族,有一个预言。”
他看向了季夏,又是那种直穿灵魂的目光,轻生喃喃着:“灵魂璀璨者,会带来希望。”
“在我们的文明消弭前,我一直在找一个灵魂璀璨的人,找一个……我不知道是什么的希望。”
季夏沉默了一会。
然后,她伸出手,紧紧地握住了白焰的手。
那只手冰凉,骨节分明,在她掌心里微微发颤。
“别放弃。”
季夏看着他,目光很认真。
“我不知道你口中的希望是什么。但你找到我了,不是吗?”
白焰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他别开视线,像是不敢再看她。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很低涩。
“季夏,继续下去,你会死的。”
季夏却道:“不试试,怎么知道?”
她握紧他的手,问道:“能帮我吗?我们一起看看,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白焰顿了好一会儿,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好。”
在这个万象命盘的空间里,他们无法感应到所有的文明碎片。
季夏感知不到小云灵,感知不到天工云锦,那些和她融为一体的力量,像被一道无形的墙隔开了。
而白焰显然也感觉不到彼岸引灯。
没有彼岸引灯的侵蚀,白焰像变了一个人。
他原本总是萎靡不振的,脸色苍白,整个人像是随时会散架。但此刻,那些倦怠和疲惫都褪去了。
他的脸色依旧白,但那白不再是病态的苍白,而是如玉一般的温润。他的眉眼舒展开来,身形挺拔,站在黑暗里像一株清隽的青竹。
季夏看得一愣,毫无疑问,白焰的容貌在人类里也是相当‘璀璨’了
白低头看自己的手。
“没有圣物了。”他说,声音里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放松,“也感知没有碎片。”
他抬起头,看向季夏。
那目光清澈了很多,不再像之前那样总是蒙着一层灰。
季夏看着完全不同的他,也越发深刻地明白了。
白焰一直抱着那盏灯,一直被反噬,一直承受着痛苦,不只是因为放不下族人。
他也在惩罚自己。
惩罚自己活下来了。
惩罚自己没能守住自己的文明。
他不允许自己舒服,不允许自己放松,不允许自己有片刻的安宁。
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他终于可以喘息了。
季夏轻吁口气,说:“走吧,我要找到姐姐的本体。”
白焰跟在她身旁。
他们站在一条漆黑的通道里。
没有方向,没有尽头,前后左右都是一样的黑。
但季夏没有丝毫犹豫,抬脚就往一个方向走去。
白焰跟上来:“你知道往哪走?”
“不知道。”季夏头也不回,“但站在原地更不会知道,走着走着才能知道。”
两人不知道走了多久。
在这个空间里,时间像是失去了意义。没有日出日落,没有饥饿疲惫,只有无尽的黑和脚步。
终于,眼前陡然亮起。
季夏停住脚步。
那是一片星空。
不是在头顶,而是在脚下。
无数星辰铺在脚下,一直延伸到视线的尽头。
它们不是静止的,而是流动的,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流。
每一条河流都在分叉,再分叉,再再分叉。分叉的同时又在交汇,在缠绕,在彼此影响。
那些线条在脚下延展,起起伏伏,错错落落。
它们不只是平面的,也不只是立体的——它们超越了三维,像是时间的具象化,像是命运本身的投影。
季夏在苏女士那里见过这幅景象,但那时是平面的,是二维的投影。
此刻,她站在命运的洪流之中。
白焰的心沉了下去。
“你想要找到她,需要去你的上一世。”他说,“可这么多线索,怎么找?一条一条看过去,走到天荒地老也看不完。”
季夏闭上眼睛。
她回忆着苏女士那里看到的景象。
那些灰色的线,密密麻麻,交织成网。
只有一条线,是独立的,是纤细的,是从关停两仪绘卷那条主线的旁边分出来的。
她睁开眼:“那条线是独立的。”
季夏伸出手,又握住白焰:“别走散了。”
白焰的手微微一颤,任由她紧紧握住。
两人继续往前走。
那些命运线在靠近后,渐渐显露出更多的细节。
每一条线都裹着无数的光影,那些光影在无声地上演着结局——毁灭,毁灭,全是毁灭。
季夏有些恍惚。
姐姐当年看这些的时候,究竟耗费了多大的心神?
看一条就够绝望了。
可一千条,一万条,亿万个条,全是毁灭。
看完之后,她还怎么保持自我?
她执意分离出来的那个拾荒者,就是为了守住真正的自己吧。
季夏握紧白焰的手,继续往前走。
她一定要找到她。
一定要找到姐姐。
又不知走了多久。
忽然,一阵地动山摇。
脚下的命运线开始疯狂跳动,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搅动。
那些原本清晰的线条开始扭曲、打乱、重组。
季夏只觉得天旋地转。
那些线条不只是平面的,它们是立体的,是多维的。
这一场搅动,如同全宇宙的星星都在打乱重组。
原本清晰的变得模糊,原本看过的地方被重置,原本记住的路径消失无踪。
季夏只觉一阵头晕目眩。
再睁开眼时,她发现自己又站在了起点。
白焰站在她旁边,轻声说:“是孟夏,她在阻止我们。”
季夏反而眼睛亮了:“既然她会阻止,那就说明我们走对了。”
她抬脚,继续往前走。
一次。
两次。
三次。
每一次快接近那条线时,命运线就会被打乱,被重置,被搅成一团乱麻。
季夏一次次被送回起点,但她没有停。
白焰看着她。
看着她一次次摔倒,一次次站起来,一次次往前走。
那灵魂的颜色,越来越亮。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为什么她的灵魂如此特殊。
因为这不服输的意志,因为这永不放弃的坚定。
白焰心底某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了一点。
他自己这些年。
抱着那盏灯,承受着无穷的反噬,日日夜夜被亡魂啃噬。
他不允许自己放下,不允许自己休息,因为他觉得自己是个罪人,是失败的守护者,是不配活下来的懦夫。
可现在,彼岸引灯不在身边。
那些痛苦消失了。
那些啃噬消失了。
季夏的手温热,有力。
她的步伐坚定,果决。
她璀璨的灵魂,耀眼,夺目。
他觉得很舒服,很惬意。
这是很久很久没有过的感觉。
他甚至有些渴望——如果能这么一直走下去,跟着她,看着她,握着她的手……
他打住了这个念头。
不能,不能这么想。
就在这时,命运线再次被打乱。
但这一次,重组之后,一个虚影浮现在季夏面前。
是孟夏。
冷漠的,疏离的,没有温度的第三席。
“不要再闹了。”她说。
季夏盯着她:“我要见我姐。”
“我就是。”
“我要见真正的你。”
虚影沉默了一瞬。
“回去,季夏,回去。”
季夏没有再说话。
她径直冲上去,穿透了那道虚影。
虚影消散。
但下一秒,更多的虚影浮现出来。
它们不再是虚的,而是凝实的,像一堵堵墙,横亘在季夏面前。
季夏一头撞上去,撞得头晕眼花。
她退后一步,又撞。
再退,再撞。
一次又一次。
没有别的路,她只能往前走。
那些虚影越来越厚,越来越重,但季夏没有停。
额头上渗出血来,顺着脸颊流下,她也顾不上擦。
白焰站在旁边,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终于,那些虚影里传来一个声音:“夏夏。”
那个声音软了下来:“别再往前走了,我不能失去你。”
季夏的心猛地一颤。
那是姐姐的声音。
不是那个冷漠的第三席,不是那个高高在上的神明,是姐姐!
是那个每次她执拗的时候,只要放软语调叫她一声,她就会妥协的姐姐。
季夏站在原地,看着面前的虚影。
那虚影摇晃着,不稳定,像在挣扎。
季夏开口,声音发紧:“可是,我也不能失去你。”
虚影剧烈地颤动了一下。
季夏往前走了一步:“姐,我长大了。”
“我不是那个说不明白话,走不明白路的小女孩了。”
她盯着那双熟悉的眼睛,问道:“那一线生机究竟是什么?”
“如果是关于我的——”
“请让我自己做出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