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既然长队已经排起来了, 倒也不必等到明日再挑人。阿青让躁动的人群安静下来,开始讲规矩。

祝明璃望着那边渐渐变得有序,也就放下心来, 让车夫调转车头, 先回府一趟。

这回总算跟阿八碰上了面, 验收了新打造的农具, 点清数目,把单子收好,准备去府衙顺手把分发农具的事办了。

见阿八眼巴巴地盯着自己,祝明璃笑道:“成日窝在府里做工也不好,总得有个去处。”

阿八下意识以为是去城南再开个木匠作坊:“都听娘子的。在府里方便, 去城南热闹, 怎么都成。”

祝明璃却摇头:“你眼下虽然带着徒儿做活,可肯定不如长安方便, 我再给你寻些匠人来。”

阿八一愣:“去哪儿寻匠人?”天底下虽然哪都有做木匠活的, 可肯定比不上长安人多。人家那些手艺好的,哪会愿意来给她一个小娘子打下手?

结果下一刻听见娘子说:“去流人营。”

阿八结巴了:“流人营?那不是罪犯流放的地方吗?”

祝明璃点头, 耐心解释:“自然不会找那种穷凶极恶的。若是因为牵扯进案子被流放到这边的, 与其让他们干些不擅长的农活, 不如过来帮忙做农具, 横竖都是为了田地好, 不是么?”

道理倒是这个道理,可……阿八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那可是流人营啊,那么多官兵管着, 让这些罪犯来跟她打下手,少不得折腾麻烦娘子。

祝明璃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把话挑明了:“教他们做农具, 图纸也给他们,有何不可?我还觉得不够呢。要是可以,我想让你去官作坊那边,指导他们做工。”

“官作坊”三个字把阿八砸得头晕眼花。那可是完全不一样的待遇,手艺得到朝廷认可,出入官作坊,身份地位可就完全不同了。

她太过震惊,一时都没来得及细问。等祝明璃走出老远,她才终于反应过来,心砰砰直跳。这回跟着娘子来朔北,可真是来着了。

在朔方这边,形势确实顺心如意得多。

祝明璃到府衙时,早有官员在门口候着,见她过来便迎上去:“祝娘子,久仰大名。”

这话不是客套,是真心实意。

城南和田庄那边的动静,大家都看在眼里,这位长安来的娘子能把城南变成那样,说不定就能把整个灵州也变成那样。

他们也去田庄看过,对那新式农具很是好奇,本来还觉得作为官员去问老百姓这事不太合适,结果只要起个头,那些少年就会详详细细地讲解农事。

大多数官员并非农家出身,就算出身贫寒的,也因成日读书没下过地,农事知识全靠听说,还得在基层慢慢历练,比不上那些老农会看天时。如今有人愿意讲,自然是求之不得。

眼下听说祝娘子受节度使安排来查看流人营卷宗,他们就想着趁机问问田庄的事。

屯官刚准备寒暄几句再引入正题,对方就直接递过来一本书。

“这是从长安带来的农书。查阅卷宗多有麻烦,小小见面礼,还请收下。”

这位娘子做事利落,做人更是周到。

对方脸上那点生疏的试探笑意,顿时化作了热情。这年头书一直是个贵重物件,尤其是农书,算冷本,得有门路才买得到。

他们远在朔州,根本不知道长安书肆那些事,农书一版一版地更新,卖到洛阳、太原,再由书商转卖到各处,南方早有了。也就是在这边能得一本农书,是稀罕事。

推让一番,对方还是双手接过:“如此厚礼,多谢祝娘子,某一定好好研读。”

祝明璃笑道:“我也是初来乍到,对灵州一切都不熟悉,还得劳烦大人多多讲解。”

两人相携往存放卷宗的廨署走去,里面有不少官吏正在忙碌,想来是多年没碰这些卷宗,更没进这屋子,门一开全是灰,积得老高,如今洒扫出来可费了大功夫。

他们把那些并非犯下重罪的人的卷宗挑出来,归集在桌案上。

屯官道:“祝娘子若是想见这些人,还得去城郊那边。”

祝明璃走过去先翻看卷宗。节度使特意交代过,想要些有手艺的人,不是寻常百姓,所以他们选出来的都是些特殊的。

最上面这份,是因为两个村子争水渠闹出纠纷,好些人都参与了械斗,最后判了流放。

里头有这村的石匠和木匠,说是没伤人,可当时一片混乱,根本没法证明自己无辜。参与的都判了重刑,大理寺复核时,考虑到口供上说这些人平素性子温吞,又因为当时在城里做工,被临时叫回去,稀里糊涂地连师傅带徒弟一起裹进来,所以没往南边流放,这才发配到了朔方。

祝明璃把这几人的名字和原籍记下,又继续翻看。除了犯人本身,他们的亲眷有时也会随行,就在城郊一起住下。卷宗上有些零星记载,比如谁家带了多少人等等。

除了这些平头百姓,里头大小官员也不少。有些是犯了贪腐大案被牵连的,真正的罪魁祸首都被斩首了,参与者也流放三千里往南边去了,而那些沾了点边、账目不清的,也被下了狱。

像这种出了事又没确凿罪证的,不太好处理,也跟着流放,只不过手下留情,给他们留条活路,发配到朔北这边。平日里就是屯田劳作,做些重活杂差。

这种通常是一大家子一起流放,算是个不大不小的群体,需要官兵专门看管。

祝明璃按节度使说的,找到太医署那几位涉案官员的记载。

看着年纪都不小了,也不知道五年前流放到这儿,如今还在不在。

这些档案管得松散,不像长安那么细致,问起来也说不清,得去现场问。

祝明璃把这堆翻完,记下自己想要的人名,才出来对几位官员道:“有个事想跟诸位商议,我那边造了不少农具,深耕土地、播种翻土都挺好使。北方地干,土地深耕能防旱,我想着不管是用在屯田上,还是分到各村去,让村长里正安排村民们轮流用,都是好事。”

给了书不算完,还给农具!官员们脸上的笑意根本压不下去,连声道:“我们之前倒是去看过,本想问问祝娘子这些事,只是觉得太冒昧。”

祝明璃道:“诸位心系农事,又怎么谈得上冒昧?只是数量有限,好农具自然是越多越好,可惜我人手有限,能做的也不多。”她拿出单子,“望诸位斟酌着分配。我想着,流人营里也有些木匠,趁现在缺农具,让他们尽量打,我那边有匠人,可以亲手教。若是能到官作坊统一劳作,那就更好了。”

她说话,简直句句都动听,官员们根本不想拒绝。

这边的官作坊规模远比不上长安,技术也不行,出产的东西根本没怎么盈利。现在有人愿意派人来教如何打造农具,他们当然愿意,忙问:“祝娘子想怎么安排?”

祝明璃道:“我想把流人营里的木匠挑出来,让官作坊里本来有的木匠全力配合做农具,只是我的人过来这边……”

话没说完,这些在官场里混过的已经明白她的意思,接话道:“自然以礼相待,奉为上宾。”最主要的是,要是两三年内能让屯田增产,他们任期一到,履历就好看了,说不定能受提拔。

所以此刻对祝明璃的态度,皆是恭恭敬敬。

祝明璃点头:“如此便好,那我就先去流人营瞧瞧,再让我的人去官作坊报到。”

几人连忙相送,还想跟着去流人营看看,被祝明璃拦下了:“各位公务繁忙,不必送了。”

几人这才停下,只留一位屯官为她引路。

流人营在城郊,自然不是什么好地方。不过有驻军在这边,地盘大,屋子也还算宽敞,毕竟在郊外,地是最不值钱的东西。

屋子多,可也只能挤着住,遮风挡雨都勉强。这边生活本就艰辛,倒也没特别为难他们,就只是平常压着做苦役。

此刻天色不早,快近黄昏了。

祝明璃赶过来,一眼便看见这些成排屋子,十分有生活气息。屋顶会用草料补足,门窗也用残木钉过,想来虽然环境艰苦,但这些人也没放弃好好生活,在这荒郊野外,竟慢慢形成了一个荒凉的小村落。

这时候人都还没散工回来,除了有些亲眷在生火做饭,也瞧不见多少人。

校尉听说有人来,便带着兵卒过来了。

见到屯官,面色和缓了些,又看向祝明璃。

屯官连忙解释祝明璃身份,校尉一听,立刻对她恭敬起来。不管是因为她在城里的风头,还是因为她是军使娘子,又或是得了节度使看重,总之都得客客气气的。

他道:“祝娘子若是想差遣这些人,尽管吩咐。”

祝明璃便报出她在卷宗里看中的人名。

校尉其实对这些流人对不上号,除非特别出挑的,比如太医署那几位医师。

他面上露出些惋惜:“有两个医师,刚到的头两年冬天就走了。医人不自医,受了寒,没扛过去。还剩一个,平时流人营里好些人都找他看病,我们这些当兵的有个头疼脑热,他也帮着号脉开药。”他一边说,一边引着祝明璃往里走,“娘子这么晚了还出城一趟,真是辛苦了。”

祝明璃自然回道:“校尉才辛苦,平日管着这些兵卒,还要看守流人,安排屯田做活,样样都要操心。”

校尉脸上露出笑意,好话谁不爱听?他感叹道:“还是娘子体恤。旁人怕是觉得我们这差事清闲,每日就在城郊住着,催催流人做活就行。哪知道平日杂事琐事一堆,还出不了成效,不如上阵杀敌来得利落。”

说到这儿,又觉得自己这话像是在抱怨,面前这位娘子身份贵重,万一传出去什么,可不得了,赶紧把话刹住,差点咬着舌头。

祝明璃只当没听见,对他露出宽和的笑意:“确实是辛苦,所以我想着,给这边送些新式农具来,让屯田增产,到时候校尉和手下的兄弟们也能多吃几顿饱饭,免得在这边又受累又不受人看重。”

校尉大喜,连声道谢,接下来便对她格外亲和,走到哪儿介绍到哪儿。

祝明璃在卷宗里没看到的信息,他也能说出来,有些记不清的,就让手下那些分管流人、记文书的先生出来禀报。

还真让他找着几个卷宗上没记,但确实能做木工活的流人。

等那些流人下工回来,流人营便热闹起来,兵卒们也出来了,看管巡视。

这时候,要是撇开那些兵卒和他们凶巴巴的呵斥,倒还有点日落而归的田间气象,只是这些人大多累得七荤八素,没什么和乐的模样。

校尉派兵卒去叫人,那几人以为又要折腾什么,近前来,面上惶恐。

祝明璃看着这些人,除了原本是平头百姓的,也有些在京城做过官的,现在哪还看得出富贵模样?早被生活折腾得满头白发,两眼惶惶,毫无精神。

校尉对他们道:“你们明日去官作坊,做木工活。”

几人一愣,做木工活肯定比在地里劳作熟悉些,兴许是个好去处。

便弓着腰应下,此起彼伏地应着“是”。

校尉转头问祝明璃:“娘子还有什么吩咐?”

祝明璃对他们的态度倒不居高临下,只很平常地问:“可还认得些亲眷里头能做木工活的?也去官作坊做工,上工就给口粮。你们带着亲眷来这边,想必也很累,平日里难找活计,去官作坊也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她说话循循善诱,给人一种诚恳的感觉,几人听了,有些犹豫。

有人道:“倒是有几位。”心一横,决定赌一把,便把那些人的情况报了出来。

还有些虽不是亲眷,但大家住在一起,互相了解,也把对方的情况说了。

然后回到住所转告亲眷们,亲眷们平日里能四处走动,听他们回来说起此事,说有个娘子招工,看着如何如何。

有人便想起城南那边的动静,问他:“这娘子可是姓祝?”

众人面面相觑,摇头道:“不知道,倒是说得一口好官话。”

于是这些人猜着,朔北这苦地方,很少有什么长安来的贵人,这新来的娘子又能在流人营说得上话,必然就是那位祝娘子了。

大家听过她的事迹,觉得这去处应该不差,最后竟有人把自己十来岁的孩子也推了出来,说是能帮着干活。

还有人过来问:“木匠就这些了,不过有几个绣娘,不知道娘子需不需要?”

祝明璃道:“城南那边有作坊,只是现在不缺人手,过些时日你们再去问问。还有别的技艺吗?”

这一问,大家顿时更来劲了,果然是城南那位祝娘子!

死气沉沉的人群里,脸上也露出了一丝期盼,既然是心善的人,说不定真能给他们的生活带来些希望。

接着那位仅剩的医师也终于赶了过来。

他在流人营待了五年,常帮人看病问药,在营里地位挺高,还收了几个徒弟。

祝明璃问他:“愿不愿意去军中帮忙?”

见他面上有些犹豫,祝明璃便道:“我也看了你的卷宗,被牵连流放到这苦寒之地,日子远不比长安。”

这话一开口,对方的面色便有些唏嘘,她继续道:“这边理事粗疏,你如今服役五年,也没什么变化。我想着,你要是去军中帮忙,我就替你说情,让你入籍,作为普通百姓在这边安定下来,种田纳税。这对跟着你来的亲眷子女,都是好事一桩。在军中要是治好了将士,说不定还能立功。这是一条好路,你好好考虑。”

校尉他们是戍边的武将,文化跟不上,也不知这些规矩,平日要是有人提什么入籍,多半会被赶走,惹人不快。

现在有个人来牵线搭桥,医师自然愿意。

他连忙道:“我这几个徒儿也跟着我学了几年,虽然比不上那些有经验的医者,也能去军中帮忙打下手。只求娘子帮忙说情,让他们日后能入籍,跟寻常灵州百姓一样安定生活。”

祝明璃点头:“这些我都可以帮你去说。”

那人见她确实良善,面上微动,又道:“我有一女,也熟读医书,只是到了这边,一直从事贱籍之事。”他恳求道,“求娘子帮忙。”

祝明璃好奇:“她如今在做什么活计?”

对方答:“仵作。”

见祝明璃有些惊讶,他解释道:“因是流人亲眷,身份难办,年岁又轻,还是女子,无人认可她的医术,走医道实在难。后来流人营出了案子,她去县衙那边录口供时,灵巧机敏,让县令记住了。当时小女想着,要是在县衙跟官差们混个脸熟,也能让我在流人营过得好些,便主动说可做仵作,边城什么都缺,也缺仵作,便拜师学了下来。”

祝明璃顿时来了兴趣:“在哪个县?要是近的话,我想去见见她。”

那医师听她口风像是愿意拉女儿一把,连忙回答:“就在这边的县衙里。”又鞠躬道,“某这便回去收拾,明日就启程前往伤兵营,定不负娘子所托。”

他很满意,祝明璃也很满意,因为她好像找到护理队的队长了。

死人敢开膛破肚缝针,那活人应该也不差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