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映寒从不相信感觉。
身体出现任何异常, 在拿到检验报告之前,他不会下任何判断。
但这次不一样。
从前天洗澡时毫无预兆地干呕开始,他就隐约觉得——也许有一个小生命正要降临。这种感觉复杂得难以言说, 惊讶、茫然、疑惑、欣喜……各种情绪集合在一起。
他看着针尖刺入肘窝静脉, 暗红的血液沿着蜿蜒的针管缓缓上行。
“化验要多久?”
“半个小时,副帅,”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脸,“您的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
“是吗?”
“是的,很明显。”
虞映寒弯起嘴角, 片刻之后淡淡道:“那他的努力就不算白费。”
曲医生下意识想问“他”是谁,但是转念又想到, 自然是闻部长的儿子了。
现在全联盟谁不知道, 闻部长的儿子不仅和闻部长闹翻了,还站到了虞副帅那一方,两个人现在每天都同进同出, 如胶似漆。
他还听说, 闻部长现在算得上众叛亲离了,不仅儿子和他离了心,就连他的妻子,在哲学界名声颇高的林教授, 都选择在这个节骨眼和他离婚……因为这件事, 很多事开始质疑闻振岳的能力和人品, 还列举出了累累罪状。
仪器发出“滴”的一声。
曲医生收起思绪, 点开结果, 倏然顿住。
“副帅,您……您怀孕了。”
虞映寒哪怕做好了准备,也还是猝不及防地愣住了。
半晌才发出声音, “你确定?”
“确定。”曲医生调出数据,指向血清β-HCG值,“这个数值,符合孕早期水平,基本上不会有错误。如果您还是不放心,明天可以做一个经腹超声,确认孕囊位置和发育情况。”
虞映寒沉默了几秒。
他暗暗想着:不就一次没戴么?那家伙未免也太厉害了。
他下意识抬手,轻轻按住了小腹。
“改天有空去吧,你帮我记着,和周秘书约时间。”
“好的。”
“我现阶段的身体情况,能承受怀孕吗?对我自己的身体还有对孩子,会有影响吗?”
曲医生看了看虞映寒的各项指标,思忖片刻后说:“您现在的血红蛋白已经恢复正常,从您的气色也能看出来,贫血有明显的改善……单看血常规这几项,目前您的身体基础条件是具备受孕条件的,当然,还是需要继续补充营养、养好身体。健康是最重要的。”
“知道了。”虞映寒又问:“这段时间,我需要注意些什么?”
“多休息,不要太过劳累,”曲医生顿了顿,“还有,前三个月尽量少同房。”
虞映寒轻轻点头,说:“谢谢。”
曲医生走后,虞映寒独自坐在阳台上。
孩子。
他不禁想,上一世如果有个孩子,闻祁死后的二十年,又会是怎样的光景?
他和闻祁的孩子……
正想着,楼下传来咔哒一声,门还没关上,就听见闻祁嚷嚷着问管家机器人,“我老婆回来了吗?他飞行器怎么在外面?喂喂,你看见我就走是几个意思,我老婆在楼上吗?”
真是聒噪啊,虞映寒想。
真难以想象,如果不是他提前定下这门婚事,以闻祁的幼稚程度,三十岁大概还是窝在家里打游戏,白天挨闻振岳的打,晚上翻墙出去通宵开赛车……虽然结婚是为了自己,但从某种意义来讲,他也算是救了闻祁一命。
“老婆!”
闻祁冲进卧室,发现虞映寒不在。
正要去书房,余光瞥见阳台上有一道人影,脚步一顿,探头望去,才发现是虞映寒。
“你怎么在这里?”
虞映寒没有动,闻祁已经绕到他身前,两手握住他的躺椅扶手,再一俯身,高大健硕的身躯直接遮住了虞映寒的全部视线。
“怎么了?你好像不太开心。”
虞映寒歪头看他,“谁会每天都很开心吗?除非是你这种没心没肺的傻瓜。”
闻祁也不恼,嘿嘿一笑,厚着脸皮凑过去,不顾虞映寒的推阻,硬是把脸埋在虞映寒的颈窝,还说:“老婆你不懂,这就叫傻人有傻福,我这种傻瓜娶到你这种老婆哎!”
好在他是虚虚压着虞映寒,不然加上他的重量,虞映寒严重怀疑这个躺椅会散架。
两个人温存了一会儿。
“闻祁。”虞映寒轻轻唤了一声。
“嗯?”
“你喜不喜欢小孩子?”
闻祁脸色一变,连忙摇头,“不喜欢,小孩子好闹腾,我妈说我小时候是全世界最讨人嫌的小孩,所以我长大之后也不喜欢小孩了。你为什么突然这么问,哪里来的小孩?”
他左右看了看,一头雾水地转过头,对上虞映寒冷冰冰的目光,他蓦地后背一凉。
“我——”
刚要说话,就被虞映寒猛地推开了。
闻祁吓了一跳,刚要追上去,虞映寒指着他说:“从今晚开始,你打地铺睡书房。”
“为什么?”
虞映寒冷声说:“不为什么,你惹到我了。”
闻祁迅速头脑风暴,思考自己又做错了什么,他今天从早忙到晚,一大早就去管理部做资格审核,审核通过又去做了个入职体检,中午去了趟地下城,陪专家看净水站的选址。下午两点去简鹤的住处,送了些新鲜的食材过去,陪简鹤和严栖南说了会儿话,四点不到就着急忙慌地赶回来。
他认真反思,终于想到一个大问题:“……好吧,我承认我错了。”
虞映寒停下脚步,望向他。
闻祁低下头,苦着脸忏悔:“我去地下城之前,偷偷打了两把游戏,但是不怪我,是那个杨教授迟迟不来,我跟他约了十二点半,他一点才到,我闲着无聊——哎老婆!”
闻祁冲过去,吃了个闭门羹。
他对虞映寒的命令向来不敢违逆,虞映寒不让他睡卧室,他只能去书房打地铺。
连客房都不敢踏足。
但他也留了个心眼,故意去卧室拿枕头,拿完枕头又拿被子,拿完被子又拿毯子,拿一条还不够,几分钟后,他又走进卧室,在里间的储物间里翻箱倒柜,翻出一条冬天的绒毯。
他故意抱着毯子,路过躺在床上看书的虞映寒,脚步放慢,五六米的路程磨蹭了半分钟,到门口也没听到虞映寒挽留他的声音。
转头就被管家机器人揭穿——
【闻先生,首先,今晚书房的平均温度是26摄氏度,其次,您不是豌豆公主。】
“……”闻祁一巴掌挪开他,“一边去。”
管家没有让开,他挤开闻祁走进卧室,把药片和温水送到虞映寒手边。
虞映寒说了声谢谢,接过药片,喝水服了下去。
闻祁觉得奇怪,立即扑到床边,“老婆,你吃的是什么?”
虞映寒没理他。
闻祁急了,“你可以跟我生气跟我冷战,但这种关乎健康的事你不能瞒着我!”
虞映寒只好告诉他:“维生素片。”
“哦,”闻祁松了口气,转念又问:“为什么要吃维生素片?我每天给你准备的三餐,营养已经很均衡了,老婆你哪里不舒服吗?”
“还不够。”
“为什么?”
虞映寒循循善诱,“因为……因为是两个人吃。”
“我没吃,”闻祁立即为自己辩解,“虽然你每次吃不完,我都会把你剩下的吃掉,但我其实偷偷留了心眼,每次都多准备了一点,就是算好了让你稍微多吃一点,分量是够——”
虞映寒打断他,翻了个身,满脸愤懑地望着他,“你是猪吗?”
闻祁愣住,眨了眨眼。
他很是无辜,还有些委屈:“我是吃得多,你以前最多骂我是饭桶,现在又变成猪了。”
虞映寒深吸一口气,“滚出去。”
闻祁磨蹭半天,一抬头对上虞映寒冰锥一样的目光,立马脚底抹油麻溜地跑了。
虞映寒继续看书。
接近十一点的时候,他放在床头柜子里的通讯器忽然响了一下。他神色微凛,把书放到一边沉默片刻,才拉开抽屉,拿出通讯器。
这一次通讯器的屏幕上没有出现文字。
而是一张照片。
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年轻男孩,双手双脚被捆绑着,躺在一张铁床上,男孩身形瘦削,看上去有些营养不良,明明睡着了,眉头还皱着,拧成一道深深的川字。
他回复:【什么意思?】
很快,图片消失,一段文字浮现出来:【12号,其实我现在已经没有资格这样称呼你了,你是穹顶联盟的副指挥官,有了美满的婚姻,看上去风光无限,乐不思蜀。想来想去,如今能牵制你的,也就只有这个孩子了。】
虞映寒:【我手里有信息素改造计划的完整名单,你应该不希望你的间谍名册,出现在穹顶联盟指挥官的办公桌上。】
深海:【算是撕破脸了吗?亲爱的12号,几年前我就隐隐有预感,你好像变了个人。】
虞映寒:【别废话了,我们做个交换。】
深海:【什么?】
虞映寒:【一旦人造FA-31晶矿研发成功,我会把全部的研究数据,交给你。】
深海:【换你的弟弟?】
虞映寒:【是。】
深海:【可以,静盼佳音。】
虞映寒放下通讯器,忽然觉得疲惫,他安静地靠在床头,许久之后,他沉默地掀开被子,穿上拖鞋,慢慢走到书房门口。
门没关,虚掩着。
他轻轻推开。
闻祁真的打了地铺,但他并不会打地铺,两床被子皱皱巴巴地垫在身下,他躺在上面,两条胳膊枕在脑后,跷着腿,不知想些什么。
虞映寒有时候很想让研发部组建一个脑科学团队,专门研究一下闻祁的脑部构造。
说他笨吧,他能拿军棋推演的金牌,十六岁之前数学物理稳居年级第一,还能一个人溜进贵宾楼,偷走价值上千万的财物逃之夭夭。
说他聪明,他大多时候又幼稚得让人扶额,简直和一只会说话的大狗没有区别。
通人事,但不通人性。
如果不是命好,长了一张让人讨厌不起来的脸,估计他早就被闻振岳揍死了。
虞映寒走进去。
闻祁听到脚步声,立即转过头,“老婆?”
虞映寒一言不发地走到他身边,蹲下来,刚好和坐起来的闻祁视线相齐,对视片刻,虞映寒忽然伸出手,搂住了闻祁的脖颈。
整个人软绵绵地靠过来。
闻祁被扑面而来的苍兰香气,笼得四肢发软,但还是一把圈住了虞映寒的腰。
“老婆,我在。”
他让虞映寒坐在他两腿之间,“老婆,我刚刚一直在思考,可能是我——”
“别思考了,本来脑细胞就不多。”虞映寒打断他,语气淡淡道:“闻祁,我怀孕了。”
-----------------------
作者有话说:明晚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