寨口的土路尽头,那道浅灰色的身影越来越近。阳光从他背后涌过来,将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刺目的光晕里,看不清五官,只看得见那副宽阔的肩线和两条修长笔直的腿。
温意浓一时无言。
昨晚在酒店,她质问莫少商到底来金班做什么。
莫少商的回答,是莫氏在金班有几个投资项目……
原来,他口中的投资就是要帮助这个寨子修一条公路?
脑子里一时间格外混乱,温意浓捏了捏眉心,手指在额头上停留了好几秒。
岩温坎已经笑呵呵地迎了上去,伸出两只手:“罗老板!您来得可真巧!”他侧身指了指温意浓,“这位就是从京海来的特教专家温老师,你们都是京海来的,认识认识!”
莫少商在温意浓面前站定,蓝黑色的眸注视着她,目光清浅,耐人寻味。
片刻,他伸出手,姿态客套,仿佛两人是真的第一次见面,“温老师,幸会。”
温意浓默默把头转向一旁,硬着头皮跟莫少商握手,尽量用嘴疏离而自然的语气,道:“幸会。”
徐姐从她身后探出头来,目光在莫少商脸上停留片刻,然后猛地睁大眼睛,惊喜道:“罗先生,之前我们还一起坐大巴从凌邦过来呢,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总之我的意思是,真巧啊!”
莫少商的目光始终落在温意浓脸上,半秒不离。听完徐姐的话,他嘴角很淡地勾了一下,慢条斯理地说:“是很巧。”
这时,刘玉梅校长从后面赶上来,手里还拿着一个文件夹。她看看莫少商,又看看温意浓,笑着说:“原来你们双方都认识?多有缘分呐!”
“可不是吗!”徐姐附和道。
“嗯。”温意浓微笑,“相遇即是缘分。”
几人随后便一同朝寨子里进发。
岩温坎走在最前面领路,一行人沿着土路往里走。
路面是红土夯实的,前几天刚下过雨,踩上去有些软,需要格外小心才不会摔倒。路两边是参差不齐的吊脚楼,木头已经发黑了,楼下的空间堆着柴火农具,一些老旧的摩托车和到处乱跑的鸡。
岩温坎边走,边回头跟温意浓说话。
“依香这孩子,今年都快满十二岁了。”他叹了口气,语速慢下来,“从出生起就是脑瘫,这个病你们老师比我懂。她腿完全走不了路,手也不太听使唤,没上过学没念过书。她爸妈……”
他顿了一下,像在斟酌措辞。
“她爸妈常年不在寨子里,就把孩子丢给她舅舅一家养着。”
温意浓皱了一下眉,“孩子父母到底去哪了?”
岩温坎的脸色凝重了几分。他沉默了片刻,随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又想起身边有女同志,顿了顿,又把烟从嘴里取出,别在耳朵上。
“寨子里的人说法很多。有的说,他们是在大城市打工,有的说是在凌邦开店。具体在哪里,做什么,确实不得而知。”
徐姐追问:“那这对父母,现在是完全不管孩子的状态?”
“也不是完全不管。”岩温坎摆了摆手,“孩子现在住在她舅舅家,听说他们每年会回来个一两次,给孩子买点衣服,给舅舅点钱什么的。去年过年回来过,给依香带了件新棉袄,大红色,孩子喜欢得很,穿了好几天都不肯脱下来。”
徐姐点点头,若有所思地说:“还好不是完全不管不顾……唉,不过我看资料,小姑娘还这么小,寄人篱下住在舅舅家,腿脚又不方便,也太可怜了。”
听着耳畔的交谈声,温意浓只觉心口像被某种尖锐的东西刺了又刺,没接话。
依香舅舅家的房子在寨子最里面,要爬一段缓坡才能到。
那是一栋建在山坡上的吊脚楼,两层,木板墙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雨水和岁月浸成了发黑的灰。屋顶的瓦片缺了好几块,用塑料布和石头压着。楼下的空间堆着几捆柴火,一辆生锈的自行车,和一个看起来很久没用过的石磨。
几只鸡在柴火堆里刨食,灰尘扬起来,在阳光里慢慢飘散。
一个中年妇女正蹲在院子里喂鸡。
她穿着一件灰扑扑的旧T恤,下面是深色的长裤,裤腿卷到小腿,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塑料拖鞋,头发用一根黑色皮筋扎在脑后。、
她手里端着个搪瓷盆,盆里是玉米粒。
抓起一把往地上一撒,几只鸡便扑棱着翅膀冲过来,你争我抢。
温意浓一行人走近的时候,那女人抬头瞄了一眼,又低下去。
她把盆里的玉米粒又撒了一把,动作没有任何变化,脸上的表情也淡淡的,不知是压根没看见这些陌生人,还是不怎么想搭理。
温意浓和徐姐对视了一眼,两人都有一丝尴尬和不明所以。
刘玉梅校长却像是早就习惯了这种反应。她走上前几步,音量拔高了半个调,像是怕对方听不见似的。
“依香舅妈!这些是义教老师,从京海过来的!特意过来给依香提供帮助!”
听见刘校长的话,女人的动作顿了一下。
随后,她把搪瓷盆往地上一搁,几粒玉米滚出来,被最近的鸡一口啄走。她拍了拍手上的灰,慢悠悠地直起身,转过头来。
那是一张典型的热带山区妇女的脸,肤色黝黑,颧骨很高,嘴唇干裂起皮。眼角有很深的皱纹,比她的实际年龄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她的眼睛不大,看人的时候微微眯着,带着一种市井而又精明的审视。
女人打量着这群出现在自家门口的陌生人。
审度的目光从温意浓脸上扫过,又看向徐姐,最后望向温意浓身旁的莫少商。
大约是没见过这种精致又硬朗立体的混血面孔,女人目光微凝,上下打量了他好几遍。然后才又转向温意浓和徐姐。
心里暗自评估着,这些城里人值不值得自己花费时间招待。
须臾。
“跟我来吧。”女人撂下这么一句,随后转身往屋里走。
女人带着温意浓和莫少商一行穿过一楼的杂物间。
温意浓暗自打量着周围,注意到地面是夯实的泥土,坑坑洼洼的,堆着几个落满灰的编织袋,袋口露出发黄的化肥袋子的边角。墙角靠着一架木梯,梯子的横杆已经被踩磨得光滑发亮,有几根用铁丝缠了好几道。
她收拾视线,继续跟着女人前行。
依香舅妈踩上一架木梯,一步一步往上爬。梯子在脚下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让人怀疑它是否下一秒就会断裂开。
温意浓跟在她后面,双手扶着梯子两侧,走得小心翼翼。
莫少商则用一只手不动声色地虚护在她腰侧。
二楼的走廊很暗,只有尽头那扇门透进来一点光。
不多时,依香舅妈在一扇门前停下来,伸手推开了门。
房门开启的瞬间,一股气味涌了出来。
这股气味难以形容,人体汗液长期浸润床铺的酸馊,排泄物未及时清理的氨味,发霉的木板和潮湿的布料混在一起的腐味……几种气味被热带潮热湿闷的空气蒸透了,浓郁而刺鼻,几乎令人作呕。
徐姐皱了皱眉,下意识抬手掩住了口鼻。
依香舅妈推开门之后没有进去。她身子往门框上一靠,一条胳膊搭在门框上,下巴朝里面抬了抬。
“进去吧,依香就在里面。”
温意浓定了定神,迈开步子,跨过门槛。
这个房间很小,大概只有六七平方米。一张用几块木板拼成的床靠着墙角,床板上没有床垫,铺着几层叠起来的旧衣服,花花绿绿的,看不出原来的颜色。被子是深灰色的,已经看不出原来的花纹,被面上有几块深色的污渍,边缘磨出了絮。
床头柜是一个破旧的小矮桌,桌面上放着一只碗,碗里还剩小半碗已经冷透了的白米饭,饭粒干硬,边缘已经翘起来。碗旁边还堆着好几个用过的成人纸尿裤,有的卷成一团,有的摊开着,白色的表层上沾着黄色的污迹。
显然,那股难闻的气味就是从这些纸尿裤里散发出来的。
而在那张不能称之为床的床板上,躺着一道极其瘦弱的身影。
那是个年幼的小姑娘,身姿呈侧躺姿势,蜷曲着,本就瘦小的身体缩成很小的一团,看起来单薄得像张纸片。枯黄的头发乱蓬蓬地散在枕头上,脸蛋很小,颧骨高高地凸出来,皮肤蜡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
一只纤细的手臂从被子里伸出来,搭在枕头旁边,五根手指细得像枯枝,提示着严重的营养不良……
温意浓愣在了原地,只觉胸口像被人重重打了一拳,闷得喘不上气。
在来金班之前,义教工作组已经做了充分的思想准备。他们想象过金班山区的这些特殊儿童,生活条件也许会较为恶劣。
资料写着,这些孩子大多家庭年收入不足一万元、从未接受任何康复训练……可这些文字和数字,在今天之前,只是停留在纸张上的黑白色,单调扁平,可此时此刻,它们从纸上站了起来,变成了眼前这个蜷缩在破木板上的瘦弱孩子。
就在温意浓震惊的时候,刘玉梅校长走上前,弯下腰,轻轻握住了依香的手。
那只手小而细瘦,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枯叶。
“依香?依香?”她的声音很柔,像在叫一个正在熟睡的婴儿。
女孩的睫毛一阵轻颤,随后,慢慢睁开了眼睛。
那是一对浅棕色的瞳孔,颜色很淡,涣散迷茫,没有焦点。
看着面前这些突然出现在自己房间里的陌生人,依香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地望着。几秒后,不知怎么的,她的身体开始发抖,嘴唇哆嗦,手指也攥紧了脏到发黑的被子。
目光从一个人身上移到另一个人身上,又从另一个人身上移回来,往复循环。带着浓浓的恐惧和茫然,还有一种对陌生事物的本能防御,丝毫不见这个年龄段的孩子该有的好奇心与灵动。
刘玉梅见状,心里也格外不是滋味儿。
她将那只枯瘦的小手拢在自己的掌心,拇指轻而柔,一下一下抚过小姑娘的手背,并不急于说话和解释,只是安静地握着她的手,等孩子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片刻。
见孩子的情绪稍微好些了,刘校长才再次开口。
“依香,这些老师是从京海来的,专门来看你的。”她的声音很轻,“她们是来帮你的。”
女孩的嘴唇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又没有说出口。
又过须臾,她终于发出了声。那声音沙哑,含混,像是很久没有使用过发声器官的人发出的第一个音节。
“刘老师……”她顿了一下,像是在积攒力气,“我爸爸妈妈……没回来吗?”
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心中都五味杂陈。
有什么东西堵在温意浓的喉咙里,难过?愤怒?亦或两者都有。
胸腔酸涩无比,她吸了吸鼻子,好一会儿才忍住泪意,走上前,在床边蹲下来,轻轻握住了依香的另一只手。
“好孩子,”她的声音比平时说话时更低,也更轻柔,“你爸爸妈妈出去赚钱了。他们很快就会回来看你的。”
依香看向眼前的陌生女老师。
女老师的脸很白,很干净,眼睛亮亮的,面含笑意时,眼角会微微弯起来,像天边的月牙。
依香从来没有见过这么好看的人,一时怔愣住,觉得,这个年轻老师笑起来的时候,让她由衷产生一种温暖感,像被阳光笼罩。
不知是害羞还是怕生,依香似乎不自在,把手收了回去。
温意浓的手心里空了,眼睁睁瞧着那只枯瘦而冰凉的小手从自己的掌心里滑出,缩回那床发黑的被子底下。
她并不强求,只是默默把手收回来,蹲在床边,保持着和女孩平视的高度。
“依香,”她又笑着说,“温老师和徐老师给你带来了一个轮椅。待会儿我们把你放到轮椅上推你出去,你到外面晒晒太阳,好不好?”
女孩的睫毛又颤了一下。那双空洞而又灰蒙蒙的眼睛里,忽然亮起了一丝光。极为微弱,像阴天傍晚云层缝隙里漏出的最后一缕夕阳。
她张了张嘴。
某个音节在她喉咙里滚了好几圈,像是她需要先回忆一下这个字应该怎么发音,舌头应该放在哪里,嘴唇应该张成什么形状。
“好……呀。”
须臾,依香探着挤出几个字,“我……好久好久,都没有见过阳光了。”
“……”徐姐转过身去,假装在看窗外,手却抬起来,悄悄将眼角渗出的泪花抹去。
轮椅是义教工作组提前寄到金班的。
铝合金框架,蓝色的帆布坐垫,折叠款式,收纳起来十分方便。
徐姐将轮椅打开,推到了床边。
温意浓弯下腰,伸手去抱依香。
她的手臂从女孩的颈后和膝弯穿过去,正要用力,一道清冷低沉的男性嗓音却在身后响起,淡淡地说:“我来吧。”
温意浓怔了一下,回过头。
莫少商站在她身后,薄毛衣的袖口上卷几层,露出一截修长瘦削的小臂。
“……”她默默点了点头,没有多言,退到一边。
莫少商弯下腰。
他的动作极轻,也极为缓慢,先是把手伸到依香的颈后,托住她的后脑勺,另一只手从她的膝弯下面穿过去。他的手指很长,骨架很大,女孩的身体被他托在掌心里,像一只缩成一团的小猫。
将女孩从床上抱起的刹那,男人手臂的肌肉明显绷紧了一瞬,然而很快又彻底松弛开。
太轻了。
这个十一岁的女孩,被莫少商抱在怀里,仿佛一团没有重量的云。
“……”这出乎意料的轻盈,让莫少商极细微地拧了下眉。
此时,小姑娘脑袋靠在莫少商的臂弯里,枯黄的头发蹭着他深色的袖口,眼睛睁得圆圆的,看着近在咫尺的男人的下巴。
鬼使神差间,依香想起自己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给她讲过的山神的故事。
妈妈告诉依香,山里有山神,山神住在最高的那座山上,保佑着寨子里所有的孩子。
依香不知道山神长什么样,但她猜测,大概就是这个人这样:高高的,很威严,也很英俊,还有一双像大海一样的蓝黑色眼睛……
依香有点不好意思,脸微微热了一下。
莫少商把怀里的小女孩放在了轮椅上。
“谢……谢。”女孩试着挤出两个字,声若蚊蚋,几乎听不清。
莫少商低头看着这个孩子,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半分平日的冷冽,目光柔和。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轻轻摸了摸依香的脑袋。
这是莫少商第一次如此直观、真切地接触到,除艾瑞以外的特殊儿童,接触到这个特殊的群体。
也是他第一次,真正走进温意浓的世界。
在短短的一刹,他忽然明白了一些事。
明白了他最心爱的姑娘,这些年始终如一的坚守,到底是在守护什么。
莫少商垂下眼睫,又仔细为依香调整好脚踏板的位置,将她的双脚放上去,并替孩子系上安全带。
做完这一切,他手臂发力,将孩子连人带轮椅给搬下了楼。
刘校长和徐姐推着轮椅,带依香去了院子里。
阳光从云层后方涌出来,丝丝缕缕,洒在依香的脸上。
小姑娘眯起了眼睛,在这短暂的刹那,感觉到了传说中的“幸福”。
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这样好的阳光了。
院子的另一端,依香舅妈正蹲在墙角剥蒜。
一把蒜头放在她脚边,她一个一个地剥,蒜皮扔在地上,被风吹得到处都是。她抬起头看了一眼那辆崭新的轮椅,又低下头,眯了眯眼睛,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完全无视杵在自己跟前的一群人。
过了会儿,温意浓清了清嗓子,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专业,不带有任何个人情绪。
“依香舅妈,依香的情况需要多晒太阳,不能经常闷在屋子里的。每天最好能把她放在轮椅上,推她出来,晒一个小时的太阳。”
“还有她腿上的肌肉,如果长期不动,会萎缩得越来越厉害。每天要定时给她做康复按摩,从脚趾开始,脚踝、小腿、膝盖、大腿,每个关节都要活动到。”
“另外,她的房间也应该经常打扫通风,人常年住在那种环境里,容易得皮肤病和呼吸道感染,而且……”
“以前慰问不是都会给钱。”
女人将手里的蒜皮吹掉,从口袋里摸出一把瓜子,嗑了一颗,“啐”一声,往旁边吐了口瓜子壳,直接将温意浓打断,“这次给多少?”
温意浓愣了下,随后才道:“我们给孩子带了轮椅,一套家用康复仪器,还有大米、面、食用油、牛奶、零食。”
她将带来的物资一项一项地列出来。
“不给钱?”女人的眉头拧起来,显然不满。
温意浓意识到家长误会了,只好耐着性子解释:“依香舅妈,是这样的,我们是义教工作组,主要是过来帮助孩子康复,并教给你们一些家庭护理、家庭康复的知识。我们……”
“不给钱还说什么。”女人的语气凉下来,将手里那把没嗑完的瓜子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站起身。
见此情景,村干部岩温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的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竖纹,嘴唇紧抿着,像是早就忍了很久。
“孩子爸妈把孩子托付给你们,你们就应该好好照顾。”岩温坎愠恼道,:你是娃的亲舅妈,你看她那屋,能住人吗?我们找你谈了多少次,每次都是答应得好好的,我们一走就把给孩子的慰问品全拿去镇上卖了换钱,这些事别以为我们不知道!”
“知道又怎么样!”女人似乎被激怒,音量骤然拔高,声音尖利得像指甲划过玻璃。她往前迈了一步,手指差点戳到岩温坎的鼻尖,“她爸妈一年才给我们几个钱?我和她舅舅供她吃供她喝还要给她端屎倒尿,我欠她的啊?”
依香舅妈说着说着,情绪上来了,脸涨得通红,唾沫横飞。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温意浓脸上。
她盯着这个白净漂亮,一看就没吃过苦的城里女人,胸中的火气像找到了出口。
“你们这些城里人,就会站着说话不腰疼!你们来待一天拍拍照就走了,我们可是要天天伺候!”
令所有人都始料未及的,女人忽然动了手。
她猛地推了温意浓一把。
温意浓没有站稳,低呼出声,往后踉跄了两步。
千钧一发至极,一只手从她身后伸过来,稳稳将她的腰身扣住,终止了她的跌势。
与此同时,莫少商的另一只手已经捉住发疯妇人的手腕,将她往旁边狠狠一甩,寒声吐出三个字:“别碰她。”
男人的声音低而淡,甚至没有什么情绪,但女人抬头对上那双蓝黑色的眼睛,整个人却像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了脚。
依香舅妈被这高大男人给慑住了,不敢再对温意浓撒泼。
但心里的火气越积越多,没处撒,她索性抄起早就扔进废柴堆里的一个相框,狠狠砸在了地上。
哐——
相框摔在地上,劣质边框瞬间碎成几段。
一张照片掉了出来。
温意浓余光扫见,注意到什么,眸光骤然凝固住。
她走过去,弯腰将照片拾起。
照片里是一家三口。
看清这对夫妻的五官,她愣怔住,瞳孔猛地收缩。
下一秒,温意浓抬起头,看向依香舅妈,几乎是颤着声问出一句:“这照片里……是谁?”
依香舅妈满肚鬼火还暴躁得很,瞄了一眼,极不耐烦地说:“依香和她爹妈啊!真是的,生出个残疾又不养,说出去给娃挣康复费,结果一年到头鬼影子都见不着……”
女人的嘴动个不停,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什么。
但温意浓却听不见了。她的耳朵里像灌满了水,所有的声音从外面传进来都变得模糊、遥远、失真。
依香的父母……
居然就是大巴车上的那对人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