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温意浓再次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照片。

照片里的一家三口站在一堵红砖墙前面,墙上贴着一张褪色的年画,年画上是一个抱着鲤鱼的胖娃娃。男人站得笔直,身板相当板正,一只手搭在妻子的肩上,嘴角往上翘着,笑得很开,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女人的长发散在肩上,脸颊丰润,眉眼温和,怀里抱着一个一岁左右的小女孩。

小奶娃长得清秀干净,头上戴着一顶大红色的毛线帽子,两颊红扑扑,一双眼睛圆溜溜的,但显然没什么神采,正呆呆地注视着镜头。

这是依香,一岁的依香。

那时候她还只是个无忧无虑,被妈妈抱在怀里的小婴儿。

温意浓的目光复杂而深沉,定定落在照片里那对年轻夫妇的脸上。

他们看起来那么年轻,男人不过二十二三,女人更小一些,眉眼间还带着少年少女的青涩。他们笑得那么好看,像所有第一次当父母的人一样,眼里全是光……

一时间,温意浓竟有些失神。

这对看上去阳光温和的夫妻,真的是大巴车上那对持刀的人贩子?

这时,徐姐注意到温意浓脸上神色不对,微微皱眉,走了过来,“怎么了温老师,这照片有什么问题吗?”

温意浓抬眼看她,目光复杂到了极点,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她沉默地将照片递过去。

徐姐接过来,低眸扫了一眼,瞬间脸色大变。

她唰一下抬起头看向温意浓,嘴唇颤动了好几下,像是有很多话想说,但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挤不出来。

依香舅妈从地上捡起那个被摔裂的相框,火大道:“这照片都旧成这样了,还留着干什么!”

说着,她将相框随手搁在窗台上,转身再次面朝几人站定,双手叉腰,语气像在倒一桶发了霉的陈年谷子,怨气冲天。

“依香妈生她的时候就不顺,生了一天一夜没生下来,最后是剖的。孩子出来的时候脸都紫了,不会哭,拍了好几下才哭出来……当时,大家都没觉得有什么。结果这娃长到两岁了还不会走路,全身软趴趴的,抱起来像一摊泥……”

“寨子里的老人说没事没事,长长就好了,有的娃走路就是晚。结果一拖就拖到了七八岁,还是不会走。她爹妈这才背着她去了凌邦的医院……医生看了说,这个娃是先天性重度脑瘫,要长期做康复训练,以年为单位。而且就算一直坚持康复,最后也不可能完全恢复到和正常人一样,只能说是比现在要好一些。能好多少呢,说不清楚……”

女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凶恶交织悲悯,极为矛盾。

“当时家里亲戚都劝他们,直接放弃这个孩子,趁着两人还年轻,再要一个。可她爹妈打死都不肯。”她冷哼了声,“结果呢,两个人商量了一下,就说要出去打工挣钱,给娃凑康复费……一走就是好几年!就把这么个残废娃扔我这儿!”

讲到这里,依香舅妈的声音拔得更高,手指在空气中戳来戳去,又接着倒苦水:“我们自己家是个啥情况,寨子里都知道。我和我男人靠种地为生,一年到头就这么点收入,我们自己还有两个娃呢!”

“依香她爹妈不寄钱回来,总不可能让我们自己掏腰包给她做什么康复吧!这娃每天要吃要喝,连撒尿拉屎都得我们伺候,说实话,我能养她这么久没给她扔井里,已经是仁至义尽了!”

听见这话,岩温坎的脸色沉了下来,眉心拧出一道很深的竖纹:“依香舅妈,当着几个京海的同志,你不要乱说话!人命关天,孩子还会喘气会说话呢,你能给她扔井里吗!”

谁知被老会计数落了一通,女人的情绪竟更加激动,音量又拔高了半个调,尖利的嗓音像指甲划过玻璃:“京海来的又怎么了!大城市的人有钱有势,了不起啊!一分钱不掏在这儿指手画脚,还教我怎么照顾,站着说话不腰疼!有本事自己来照顾这个脑瘫娃几天试试!”

说着说着,依香舅妈眼睛一扫,看见墙角靠着的一把扫帚。

她走过去,抄起这把扫帚就朝义教工作组的人挥舞过去。

扫帚是用细竹枝扎的,挥舞的时候发出“呼呼”的风声,竹枝扫过空气的间隙有几根断梢飞出来,落在地上。

“不拿钱还在这儿说风凉话,滚滚滚!都给我滚出去!”女人怒斥。

见此情景,莫少商眸色微凛,下意识将温意浓护在身后。

那人的动作很快,快到温意浓只来得及看见他的后背将阳光挡去。

接着,莫少商伸出手,一把攥住扫帚的木柄,五指收拢,用力一拽。

女人握着扫帚的手被带着往前一送,整个人踉跄了一下,扫帚从她手里脱出去,被他扔在了几米外的柴火堆上。

竹枝散开了,几根断梢落了一地。

女人愣了一下。然后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两只手拍着大腿,嚎啕大哭起来。

“我命苦啊!嫁进来没享过一天的福!给这个家当牛做马这么多年!现在还要丢个脑瘫的残疾娃给我养!我一天都活不下去了啊!”她哭得撕心裂肺,声音在院子里回荡,几只鸡被吓得扑棱着翅膀飞开了。她一边哭一边用余光瞟着面前几个人的反应,见没有人上前拉她,哭声又大了几分。

光哭还不够,她紧接着又站起来,跌跌撞撞往院子角落那口井冲过去。

水井是用石头砌的,井沿长满了青苔,井口盖着一块木板。她扑到井边,双手扒着井沿,一条腿已经跨上了井沿的石阶。

温意浓见状,大惊失色,连忙一个箭步冲过去。

刘玉梅和徐姐也连忙冲过去帮忙。两个人拉住女人的胳膊,一个人抱住女人的腰,使劲往后拽。

然而,依香舅妈的力气大得惊人,常年干农活练出来的臂力,不是几个坐办公室的城市女性能比的。

只一眨眼,温意浓便感觉怀里的身体脱离了掌控。

依香舅妈的身体往前倾,一只脚已经踩上井沿,与此同时,温意浓的鞋底在泥地上打了个滑,也被拽着往前拖出半步。

“依香舅妈!有话好好说!”刘玉梅高声劝道。

“……”温意浓心急如焚,回头,看向身后的男人。

莫少商站在原地,冷眼旁观,面无表情。

温意浓蹙眉,压低声说:“……你别在那儿看着,快过来帮忙呀。”

“让她跳。”莫少商淡淡地说。

几个拉拽女人的人同时怔住。

她们面面相觑,都从彼此眼底看见了困惑和不解。

连那个嚷着要跳井的女人都僵住了。她的一条腿还跨在井沿上,身体维持着一个半上不下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撕心裂肺的哭号,变成了一丝尴尬而不知所措的茫然。

“不是要跳井么。”莫少商的语气冷漠,没有丝毫的起伏与人情味,“跳。”

“……”温意浓看着莫少商。

男人蓝黑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她从那双眼睛的深处读出了什么。须臾,她松开手,退后了半步。

刘玉梅和徐姐看了她一眼,略迟疑,接着也松开了手。

果然。

见没人拦自己了,前一秒还奋力挣扎、又哭又叫吵着要跳井的女人瞬间消停下来。她将跨在井沿上的腿收回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理了理被扯歪的衣领,悻悻地站定了。

温意浓看着这一幕,只觉啼笑皆非,百感交集。

她叹了口气,从石阶上拿起那个被摔裂的相框,用袖子将玻璃表面的灰擦干净,走到女人面前,递过去。

“依香舅妈,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把这个相框扔在柴火堆里。”她平静地说,“但是这张照片,是依香唯一的念想,也许也是支撑她活下去的最后一点力量。我请你不要轻易把它从孩子身边夺走。”

女人的嘴唇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温意浓拉起她的手,将相框塞进她掌心里,注视着她,续道:“我知道,照顾一个脑瘫孩子是件很不容易的事。也知道,这些年你辛苦了。你真的很不容易。”

女人的眸光突地一跳。

她抬起头,定定望向面前这个年轻美丽的女老师,眼神里有太多东西交织在一起:讶异,防备,还有一种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的动容。

这个京海来的女老师,说什么?

说,她辛苦了?说。她不容易?

依香舅妈忽然感到有些恍惚。

依香在她家里住了快三年,三年来,所有人都说她刻薄、尖酸,说她在虐待这个残疾孩子。

寨子里的人在她背后指指点点,村干部见了她,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连她自己的男人都觉得她做得太过。

谁知道她的不易和心酸?

她和这个孩子非亲非故,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她却是整个家庭里唯一一个真正身体力行尽到抚养依香义务的人。

寨子里的村干部、寨子里的那些人,除了站在道德的制高点对她指指点点,真正为依香做过什么?他们凭什么指责她?凭什么在人前人后说三道四?

想到这里,依香舅妈的眼眶忽然泛起一丝红。不仅是委屈,也不仅是感动,更像是一种比委屈和感动更复杂千百倍的情绪。

“依香舅妈,孩子现阶段遇到的所有困难,我们会帮你们向政府反映,也会向基金会说明所有情况。”温意浓握紧她的手,极用力,每个字都说得格外正中,“请你相信我,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依香、你、你们的日子……一定都会好起来。”

女人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看向手里的相框。

玻璃裂了几道缝,裂缝从左上角延伸到右下角,正好穿过照片里小姑娘的脸。

她的目光在那道裂缝上停留了好一会儿,然后将相框攥紧。

“对了。”她随后抬起头,望向温意浓,“你刚才看到这张照片,反应挺大的。你是不是见过依香的父母?”

闻声刹那,温意浓的心口蓦地一震,像被什么重物用力撞了撞。

片刻,温意浓哑声回答:“没有。”

*

温意浓隐瞒了依香父母由于走私人口被警方抓捕的事实。

从依香家出来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

岩温坎将一行人送到村口,在一棵歪脖子树下站定。

“温老师,今天辛苦你们了。”他叹息着说,“我这个村干部当得不称职,孩子在我们寨子里受了这么多苦,我没能帮上什么忙。”

“您别这么说。”温意浓摇了摇头,“基层工作千头万绪,您一个人要管这么多事,已经很不容易了。”

岩温坎摆了摆手,目光转向莫少商,“罗老板,路的事,我代表寨子里的老老少少谢谢您。”他往前走了两步,伸出手,“这条路我们盼了好多年了,您这一来,把我们的心事了了。”

莫少商握住了村干部苍老的手。

“路通了,外面的物资能进来,寨子里的东西也能运出去。”他的语气平静而郑重,“孩子们上学,也会更方便。”

岩温坎鼻子发酸,用力握了握莫少商的手,松开,退后一步。

刘玉梅校长站在车旁,车门已经拉开,她探着头朝莫少商笑了笑。“罗先生,车上还有位置,您要不跟我们一起回市区?省得再叫车了。”

莫少商看了温意浓一眼。

年轻姑娘已经坐进了后排,正在系安全带。听完刘校长的话,她余光飞快扫了他一眼,没有说话。

“好。”莫少商应下。随后上了车,在后排落座。

就这样,两人一个靠着左侧车窗,一个靠着右侧车门,依旧装作互不熟悉,启程返回市区。

*

回到金班市区已经是下午两点多。

其他三个组的同事也返回了酒店。

温意浓在大堂里喝了一杯水,召集所有人在她房间里开会,简短交流各自小组上午的家访义教情况。

房间的椅子不够,有人坐在床边,有人坐在书桌前,有人靠墙站着。

宋毅明第一个开口。

“岩吉泽的情况不太乐观。七岁的男孩子,语言能力相当于两岁,但智力发育迟缓的程度比我们预想的要严重得多。他听不懂指令,无法和人交流。他妈妈说他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康复训练,因为镇上没有这方面的资源,去凌邦又太远,路费都承担不起。”

张恒紧接着开口:“玉应罕那边更难。九岁的女孩,重度自闭症,没有任何语言,有自伤行为。她外婆七十三了,腿脚不好,根本管不住她。我们去的时候,她正在用头撞墙,额头上一片青紫。她外婆说每天都要这样,不撞墙就咬手,手上全是疤……唉。”

小何坐在床边,手里拿着笔记本,说:“岩腊的助听器老化的程度比资料上写的更严重。我去的时候把那台助听器取下来检查了一下,外壳已经裂了,里面的元件裸露在外面。他几乎听不见任何声音,但他父母都是聋哑人,用手语跟他交流,他反而手语学得不错。问题是他除了父母之外,没有其他交流对象,社交能力严重滞后……”

所有人说完,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温意浓靠在书桌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随即沉声道:“依香的情况,我相信大家已经有所耳闻了。”

“这个孩子的康复需求是四个孩子中最迫切的。”温意浓神色凝重,“她双下肢已经出现了明显的肌肉萎缩迹象,再不干预,可能就真的来不及了。”

徐姐坐在床沿上,思考两秒后,提议道:“能不能跟基金会申请一笔专项资金,给她买一台家用的康复训练仪?那种可以被动活动关节的,她躺在床上就能用。”

“可以。”温意浓点了点头,“除了硬件设备,我们还需要制定一套长期的康复方案,教会她舅妈基本的护理和按摩手法。就算我们走了,康复也不能停。”

“她那个舅妈,听说不是个善茬啊。”宋毅明皱着眉说。

“态度可以慢慢转变。”温意浓道,“她舅妈不是不愿意照顾,是觉得自己付出了那么多,没有得到任何认可和回报。我们今天让她的情绪释放出来了,下次去的时候,可能会好一些。”

会议开了将近一个小时。

散会的时候,窗帘缝隙里的光已经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同事们陆续离开,房间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外机低沉的嗡鸣。和远处街上偶尔传来的摩托引擎声。

温意浓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一个笔记簿。她手里握着一支笔,正怔怔出神,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一阵敲门声响起。

砰砰。

她起身,将门打开。

一道高大身影站在门外,是莫少商。 ”……“她左右环顾一番,确定没有其他人在走廊上,伸出手,一把捉住他的手腕,将他拽进了屋。

反手锁上门。

“唉,你来得正好。”她长长叹了口气,愁容满面,“我正想给你发微信呢。”

说话间,她指了指旁边的沙发。莫少商弯腰落座,沙发的皮面在他身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随后,他朝她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五指微张。

温意浓走过去,把手放进他的掌心里。他的手指收拢,握住她的手,然后用力一勾。她被那股力道带着往前,整个人落进他怀里,面对面坐在他的大腿上。

像只树袋熊宝宝。

她将脸颊软软贴进他的胸口,耳畔噗通,噗通,是男人的心跳声,沉稳而又规律有力。

这个声音从她耳膜传进去,沿着血管向下流,流到四肢,流到指尖,流到那些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肌肉纤维中,总算让她的心绪稍稍安定。

“嗯。”她蹭了蹭脸蛋,闷闷地应了声,而后稍顿,迟疑好一会儿才又续道,“今天在依香家里……那个舅妈又是拿扫帚又是骂人的,让你受委屈了。”

这话惹得莫少商失笑。

他手指寻到她柔嫩的颊,轻轻捏了下:“那你岂不是更委屈?”

“我早就有心理准备了。”温意浓轻声说,“依香家的情况虽然比我预想的要复杂,但我们特教老师本身就会接触到形形色色的家庭、各种各样的人……不算什么的。”

莫少商安静地听她说着,眉心几不可察地轻蹙,将她拥紧,只觉得心疼。

安静了片刻。

“依香的父母,就是我们在大巴车上遇到的那对夫妻。”温意浓再次出声,嗓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很涩。

她深吸了一口气,脸蛋更深地埋进他颈窝。“依香每天都在等她的爸爸妈妈回来。她今天还告诉刘校长,说妈妈对她说,等到下一次回来的时候,会带她离开寨子,去凌邦的游乐园。她一直在等他们。”

莫少商没有说话。

他的下巴抵着她的发顶,鼻尖埋在她的头发里。她的头发扎了一整天,被山风吹过,被雨淋过,被阳光晒过,闻起来有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尘土还是青草的香气,自然而又原始。

“罗萨里尼。”忽地,姑娘再次出声。

“嗯?”

温意浓怔怔地问:“你说人这种生物,怎么能这么复杂呢?”

他的手指在她腰侧轻轻摩挲了一下,力道极轻,也极柔,像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人之所以复杂,是因为人同时活在多个维度里。”他的声音从她头顶传下,低而稳,“一个人可以是伤害别人的加害者,也可以是深爱自己孩子的父母。这两种身份并不矛盾,完全可以同时存在于同一个人身上。善与恶不是非此即彼的选择,是不同情境下的不同反应。”

说着,莫少商稍顿一息,“依香的父亲为了给他治病,不惜一切代价,铤而走险,听上去确实是个伟大而充满温情的叙事。”

温意浓抬眸,看着他,认真聆听。

“可是,这并不意味着他的恶可以被原谅。”莫少商沉声,“不理解这种复杂性,就无法理解人性本身。这是全人类毕生的课题。”

话音落地,窗外最后一抹橘红色的光从窗帘的缝隙里消失了,天阴下来,房间里的光线暗了一些。

过了好半晌,温意浓才再次开口。

“你知道吗,今天得知依香的身世之后,我真的很愧疚。”她的声音哑哑的,“我知道她父母被抓,是咎由自取,也知道我们拨出那通报警电话,是每一个心怀正义的人都会做的事。但我还是忍不住愧疚。我甚至不敢直视依香的眼睛。”

“愧疚是因为你拥有一副善良而柔软的内心。”他的拇指在她的手背上轻轻划过,柔声,“宝宝,这是很正常的情绪反馈。”

“我……”

“但你不需要愧疚。”他的声音平稳却笃定,像一块被钉入地面的界碑,“你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在帮助依香。你阻止了一场更大悲剧的发生,阻止了更大的罪恶,等依香将来长大成人,她会理解你做的一切。”

温意浓深深凝视着眼前的男人。

窗外的天色阴沉沉的。

金班的午后不像京海,没有那种被阳光晒得发白的明亮,云层压得很低,灰白色的云朵一团一团地堆叠在一起,像旧棉絮铺满了整片天空。

远处那些连绵的山脊被雾气削去了上半截,只露出模糊的暗绿色轮廓,和天际线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灰。

没有风,酒店楼下那棵棕榈树的叶子纹丝不动,整座小城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住了,闷闷地喘不过气来。

房间里的光线已经暗下,床头亮着一盏灯,橘黄色的光晕跳跃在莫少商的脸上,冷硬利落的轮廓线似乎也在这种光线被柔化、消融。

“罗萨里尼,其实我很无力。”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他胸口的手,“我只是一个特教老师,我能做的太少了。”

“不必强求太多。”莫少商注视着她,“无论如何,你要知道,自己是一个优秀的特殊教育工作者,你的职业神圣而光辉,你的人格也无比闪耀。”

温意浓一时未作声。

然后,她从他的胸口撑起身子,伸手抱住了他的颈项,脸贴着他的,轻软呼吸也柔柔拂过他的耳廓。

“……我有一个想法,想跟你商量。”她的声音很轻,带着几分试探意味,小心翼翼。

莫少商沉吟须臾,缓慢道:“你想资助依香,帮助她康复,以及后续念书,对吗?”

闻言,姑娘猛地抬起头,一双大眼睛里满是光,惊喜而又诧异:“奇怪了,你怎么知道我在想什么?”

他低下头,在她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如果连你的心思都看不透,我哪有资格做你的丈夫,给予你一生一世的陪伴和爱护?”

温意浓的心跳快了几拍,十指收拢,轻轻攥紧他的领口,“那……你怎么想?”

老实说,她很紧张,也根本猜不到莫少商会怎么回答。

也许,他会认为她的想法太过天真、冲动,不计成本……又或许,他也对可怜的小依香生出了恻隐之情?

温意浓心头翻江倒海,忐忑不安。

不多时,莫少商伸出手,指尖轻轻捋过她一缕垂落在颊边的碎发,别到她的耳后,漫不经心地续道:“你的想法,就是我的想法。”

温意浓愕然。

“我的财产,现在几乎都在你的名下。夫人要用你的钱做任何事,资助任何人,都是你的自由。”他的嘴角极轻地勾了勾,“我不会有任何意见。”

呆愣两秒后,温意浓一下扑进男人的颈窝,用力抱住他,像一只找到了窝的小猫,整个人都在他怀里蹭来蹭去。

“谢谢老公,我真的好感动。”小姑娘腻腻歪歪地撒娇,“谢谢你一直以来的理解、支持,还有认可。我真的不知道要怎么表达对你的感激……”

莫少商闻言,修长手指挑起她的下巴,将她的脸从他颈窝里抬起来,让她看向自己。而后,指尖从她的下颌沿脖颈的线条一路向下,轻轻抚过那片玉白的锁骨皮肤,停住。

“口头道谢,难免诚意不足。”他贴近她,嗓音略微发哑,带着毫不掩饰的暗示意味,“宝宝,我想要什么,你清楚。”

温意浓心跳更快,脸也更红,抬手在他手背上轻轻打了两下,嗔道:“大白天的,工作时间,不准对我动手动脚。”

说完,又忍不住弯了弯嘴角,贴过去,轻轻吻住他的唇,低声羞赧地私语:“晚上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