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六月,天亮得早。
清晨六点半,京海的天空便泛起了一丝鱼肚白。
莫氏庄园主卧的窗帘还没有拉开,只有一线灰蓝色的光从缝隙里漏进来,落在深色的木地板上。
这副窗帘是昨天新换的,香槟色,缎面,张阿姨和衡叔一起挑挑选选了大半个月,才敲定下来。
彼时,得知两人仅是为一副窗帘就这么郑重其事大费周章,温意浓还好笑得很,对张阿姨说:“姨,一副窗帘而已,随便选一副就好了。不用这么纠结。”
谁知张阿姨却皱起眉,认真道:“你和先生婚礼当天用的窗帘,哪能随便呢!先生对您这样用心,全家上下盼星星盼月亮,好不容易盼到你们大喜的日子,所有细节,我们当然得力求完美。”
听完张阿姨的回答,温意浓一方面有点不理解,一方面又颇为感动,不好说什么,只能说服自己“顶级豪门讲究多,习惯就好”,不再过问。
此时,莫少商长身玉立,端然地立在床畔,已经穿戴整齐。
纯手工定制的黑西装,白色丝绸衬衫,领间配暗红色温莎结,整个人看上去比平时更加绅士温雅,矜贵逼人。
他微垂着眸,唇畔弧度柔和,注视着床上尚在熟睡中的女孩。
小姑娘侧躺着,脸埋在他的枕头里,嘴角弧度细微上翘,使人禁不住去猜测,她正流连于如何的瑰丽梦境。
直勾勾盯着妻子看了会儿,莫少商弯下腰,在她眉心处落下一个吻,随之便悄无声息地退出卧室。
卧室的门再次被推开的时候,是七点整。
苏婉欣第一个冲进来。
苏婉欣今天穿了一件浅紫色的礼服连衣裙,头发烫了新的大卷,耳朵上戴着一副珍珠耳钉,搭配精心,精致秀丽。
步子太急的缘故,她冲进门时甚至差点被地毯的边缘给绊一跤。好不容易稳住身体,她定定神,紧接着快步走到床边,弯下腰,中气十足的呼喊:“温!意!浓!起!床!了!”
“……”温意浓这头还在梦里和周公老先生下棋,骤然听见这么一嗓子,生生一惊,瞬间被好友从梦里拽回现实。
她蹙眉,睁开眼,目光惺忪而呆滞地望向床畔,大脑还没正式恢复运转。
映入视野的是苏婉欣青春靓丽的脸蛋。
下一秒,又一张小脸从对方脑袋后面探出来,高鼻深目,笑容促狭,用一口带着几分南法口音的中文说:“小温老师,你今天结婚哦,可不能赖床!”
是苏菲。
早在三个月前,远在图卢兹的苏菲就收到了温意浓从中国京海寄出的婚礼请柬。得知至交好友即将举行婚礼,苏菲激动得不行,当即便提前向公司请了个为期一周的长假。
和苏婉欣的淑女式精致打扮不同,苏菲今天穿了一件纯白色的衬衫,搭配一条卡其色的阔腿裤,头发低低扎在脑后,看起来落落大方,松弛而随意的法式气质几乎深入骨髓。
说着,苏菲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伸手轻轻拍了拍温意浓的脸颊,柔声道:“快点,你的化妆师和造型师团队早就到了,乌泱泱一群人,都在外头等你起床呢。”
听见这句话,温意浓终于彻底清醒。
“啊?大家都到了吗……”她撑着身体坐起来,头发乱蓬蓬地散在肩上,微微皱眉,“那为什么不早点叫我起来呢?”
“你以为是我们不想叫你起床吗。”苏婉欣嗤了一声,语气揶揄,“还不是莫先生不让。你家莫先生说了,今天婚礼,要折腾你一整天,他心疼得不行,不许我们提前来叫你,想让你多睡一会儿。”
“……”温意浓被口水给呛了下,窘迫地小声嘀咕,“再心疼我,也不能让你们这么多人等我一个呀。莫少商也真是的。”
“噗。”苏菲扬眉,不可思议,“人家心疼你,你还不领情?”
苏婉欣表情凉凉:“这就叫被偏爱的永远有恃无恐。”
七点十五分,温意浓坐在了梳妆台前。
化妆师叫詹妮弗·周,美籍华裔,是林恪专程从好莱坞请来的,据说给大半个好莱坞的女明星都化过妆,在圈子里名声颇大。
由于自己家族本身就有中国血统,詹妮弗对中式妆容相当感兴趣,尤其擅长东方骨相美的塑造。
在敲定婚礼跟妆师之前,林恪一共搜集了国内外上百名知名化妆师的个人资料,并将他们各自的代表性妆容作品罗列成册,呈递给莫少商过目。
詹妮弗能从百名大拿中脱颖而出,入得莫家话事人的法眼,其功底之深厚,手法之专业,不言而喻。
“温老师,您的皮肤底子真好。”詹妮弗一边上妆,一边由衷地感叹,“我化了这么多年的妆,不用遮瑕直接上粉底还看不出毛孔的,您是第二个。”
温意浓从镜子里看着她,有点好奇:“第一个是谁?”
詹妮弗语气随意,一边给温意浓上眼影,一边淡淡地问:“《再见艾奇格》这部电影,你知道吗?”
“嗯。”温意浓点头,“这部电影很火呀,女主演还是我们中国的女星殷酥酥。后来这部电影好像还得了奥斯卡最佳化妆与发型设计奖?”
詹妮弗笑容神秘几分,道:“殷酥酥就是第一个。”
听见这话,一旁的苏婉欣先反应过来。
她诧异地睁大双眼,道:“我的天……这么说,你就是前年奥斯卡最佳妆造奖的获奖人?!”
詹妮弗笑着道:“评委朋友们给面子而已。”
“老师你也太谦虚了。”苏婉欣语气雀跃,“那你岂不是有很多大明星的联系方式?”
詹妮弗认真思考两秒,回答:“是有一些……艺人们平时工作忙碌,其实像预约妆容这样的事,都是经纪人或者助理帮他们负责。偶尔遇到一些聊得来的,大家会互关一个ins。”
“太厉害了……”苏婉欣啧啧称奇。说着,手一勾,扒住温意浓的肩膀,道,“小温老师,你以后就是我们在上流社会的唯一人脉了,希望你早点帮我要到我家鹅子的签名。”
苏菲一个法国人,听不懂内娱的饭圈词汇,狐疑地问:“……婉欣,我记得你还没有结婚呀。哪里来的鹅子?”
“此‘鹅子’非彼‘儿儿’。”苏婉欣哈哈笑了几声,“我说的是我的偶像。”
几个姑娘嘻嘻哈哈地聊着天,气氛轻快。
大约两个小时后,詹妮弗注视着眼前女孩的面容,认真端详好几秒,而后收起口红刷,笑盈盈地说:“好了。”
闻言,苏婉欣嗖的一下从床沿上站起来,走到温意浓身后,两只手搭上她的肩,端详镜子,由衷赞叹。
“浓浓,”苏婉欣眼神里满是惊艳的光,“你今天真的好美。”
温意浓笑了下,有些腼腆:“是吗。多亏詹妮弗老师化妆技术好。”
“老师化妆技术好,你自己也是大美人呀!”苏菲也走过来,双手抱在胸前,认真打量着着镜子里的温意浓,“温,你是世界上最美的新娘。”
随后,造型师开始给温意浓做头发。
苏婉欣坐回沙发上,苏菲则站在一旁,轻轻握住温意浓汗湿的掌心,无声安抚着她紧张的心情。
不多时,发型整理完毕。
造型师给温意浓挽了一个松垮的发髻,位置适中,刚好露出她纤细优美的脖颈线条。几缕碎发被特意留在了耳侧,用卷发棒卷出自然的弧度。
“嗯,完美!”造型师退后一步,瞧着自己的杰作,神色相当满意,接着便转眸看向礼服师,说,“换婚纱吧。等穿好婚纱,我们再把头纱戴上。”
话音落地,几名助理模样的年轻女孩便推来一个衣帽架,动作轻缓,小心翼翼。
缎面流光婚纱静静挂在上面,裙摆从衣帽架的横杆上垂落下来,堆叠在地面上,像一汪静止而圣洁的白色湖泊。
礼服师走上前,将那件婚纱从衣帽架上取下来,与几名助理一道,将其铺陈在温意浓脚下。
詹妮弗整理着化妆盒,回头一瞧,正好看见年轻姑娘穿上嫁衣的模样。
她弯起唇,道:“待会儿的 first look,一定会让新郎先生毕生难忘。我真是迫不及待,想瞧瞧莫先生为您失神的表情了。”
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温意浓微抿唇,内心紧张与期待交织。
九点整,敲门声准点响起。
砰砰。
“呀!”苏婉欣睁大眼睛,难掩雀跃地提醒温意浓,“来了来了,快做好准备!”
温意浓此时已经坐回床上,两只手交握在小腹前,指尖无意识地搓着指节,不停吸气吐气吸气吐气,在心里对自己说:淡定,淡定!你只是结婚,不是要去英勇就义!
隔着门板,听见楼梯上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个人。
走在最前面的脚步声轻快、急促,像小鸟啄食一样细碎,紧随其后的则缓而沉稳,每一步都郑重其事。
敲门声响起。
砰砰,非常有礼貌。
苏婉欣清了清嗓子,打开房门,一瞧。
一个粉嘟嘟的可爱小女孩出现在众人眼前。
是娜娜。
娜娜穿着一件白色的小礼服裙,裙摆蓬蓬的,腰间系一条粉色缎带,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她的头发散着,发尾卷了几个小卷,头顶戴着一个珍珠发箍。脸蛋红扑扑,眼睛亮闪闪,小脸上挂着一抹灿烂甜笑。
“你好,阿姨。”她仰头望着苏婉欣,嗓音甜糯,“我们是来接新娘的!”
苏婉欣被这个瓷娃娃般的小姑娘逗笑,心都快要融化,笑盈盈地弯下腰,拿指尖刮了刮她的小鼻头,“好呀,欢迎!”
艾瑞站在娜娜身后。她穿着一件黑色的小西装,白色衬衫,领口系着一个黑色的小领结。一头柔软的金色头发往后梳,露出一小片光洁的额头,瞧着就像一个沉稳儒雅的小小绅士。
他安静地站在娜娜身后,蓝色的眼睛目光平静,看着温意浓。
这时,娜娜回头看了艾瑞一眼,继而伸出小手,拉住了艾瑞的手腕。
两个小花童进了房间,来到温意浓面前。
“嗯哼!”娜娜扬起精致的小圆脸,望向眼前这个身穿白色婚纱,漂亮得像仙女一样的温柔姑娘,奶声奶气地说,“温意浓公主,你好,我们是迎亲队伍的先遣小分队,我是小分队队长娜娜!这是我的副队长艾瑞!”
温意浓轻笑几声,抬手揉了揉两个小朋友的脑袋,柔声,极为配合:“哦!原来是两个小队长呀!失敬失敬。”
“指挥官先生给我们小分队下达了一个任务。”娜娜很认真地说,“指挥官说,美丽的公主被困在了这个房间,必须要找到镶满钻石的水晶鞋,你才能跟他一同离去,奔向幸福。”
温意浓听着这个故事,忍俊不禁,“啊,是这样。”
“所以,请告诉我们吧。”娜娜仰起小脸,理直气壮的,“水晶鞋藏在哪里?”
苏婉欣被这活泼的小家伙惹得哈哈大笑。
她揉了揉娜娜的脑袋,道:“喂,小分队队长,水晶鞋当然要你们自己找啦!哪有直接伸手要的。”
“好吧……”小队长小肩膀一垮,失望地叹了口气,但紧接着又振作起来,拍拍身旁副队长的肩膀,鼓励道,“不要气馁,艾瑞队长!去吧!我相信你能圆满完成指挥官交代的任务,找到婚鞋,助力公主收获幸福!”
听完娜娜的话,艾瑞极细微地抿了抿唇,没说什么,转过身,自顾自在偌大的卧房里寻找起来。
他身后跟着颂猜,穿着黑色西装。林恪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不知道在翻什么。
两个小家伙找找这,摸摸那,就这样在房间里忙活开。
就在这时,温意浓余光一撇,扫见门口处多出一道高大的纯黑色身影。
“……”心跳猛地漏掉一拍,她十指收拢,一时间竟忘了呼吸。
数米远外,莫少商西装笔挺,手持捧花,直勾勾盯着他的新娘。
姑娘坐在床的正中央,阳光从侧面投落,将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头纱轻柔垂落,将她秾艳娇娆的面容轻轻拢住,一头乌黑卷发挽在脑后,发髻旁边的钻石被阳光照得近乎透明。一字肩的领口沿着她锁骨的弧度走,露出她圆润的肩,精致的锁骨。
短短几秒,莫少商无端想起了几句诗。
蔷薇清露染衣裳,绰约仙姿淡淡妆。
香苒苒,梦依依……
莫少商注视着温意浓,一时间竟怔然神出。
直到娜娜忽然惊喜喊了一嗓子,欢欣道:“找到了!”
小丫头小蝴蝶一般飞过来,挥舞着手里的一只水晶鞋,喜笑颜开,邀功似的举到莫少商跟前,道:“指挥官,瞧!我找到公主的鞋了!”
莫少商莞尔,抬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脑袋,道:“娜娜队长干得不错,值得嘉奖。”
“是艾瑞副队长的功劳!”娜娜说着,小手捉过艾瑞的手腕,把他也拖过来,“是艾瑞先找到的!”
“你们都十分杰出。”莫少商说。
得到“指挥官大人”的夸奖,娜娜开心极了,小脸上的表情得意又骄傲。艾瑞则淡淡看了她一眼,表情漠然。
不多时,莫少商从孩子们手中接过婚鞋,走到了床畔,屈起一只长腿,半跪下来。
婚鞋相当精美,每一颗钻石都是纯手工逐一镶嵌,在阳光下折射出无数道彩虹般的光点。
温意浓心跳如雷。
隔着头纱,视线朦胧,她看见男人一只手托住她的脚踝,另一只手将婚鞋套上她的脚,动作极为轻柔,像是怕一不小心就弄疼她似的。
而后,在将两只钻石婚鞋都穿在她的脚上后,男人竟握住她白皙纤细的脚踝,低下头,在她玉白的足背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咔嚓!”
摄影师飞快按下快门,将这一幕定格为永恒。
*
温意浓中意草坪婚礼,因此婚礼仪式就在莫氏庄园的花园草坪上举行。
草坪从主宅的后门一直延伸到人工湖边,那条温意走过无数次的小径两侧摆满了白色椅子,每个椅子的间隙空间则是本场婚礼的安保人员。
他们身着黑色西服,脸色冷峻,佩戴耳机,锐利的视线精准无误扫视过现场的每一处,不放过任何细节。
靠近通道的前排,坐着从世界各地飞来的贵宾。
这些宾客中,有欧洲百年家族的掌门人,有中东皇室成员,有东南亚商业巨鳄的家族代表,也有中国政商两界的顶尖人物。
他们坐在一起,用不同的语言低声交谈着,姿态松弛。
但安保人员们却心知肚明,现场的这些宾客,随便哪一个出现在财经新闻的头版,都足以让整版报道的含金量上升十个台阶。
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上,坐着一个十分年轻的男人。
这人穿了一件深蓝色的西装,衬衫领口随意地松开了几枚纽扣,整个人看上去意态闲闲,漫不经心,骨节分明的大手捏着一包纸巾,不知道是给谁准备的。
男人旁边则是一名身穿鹅黄色连衣裙的年轻女孩。她冰机雪肤,大眼乌黑,头发扎了两个低马尾,手里抱着一本画册,两只画笔随意地插在头发里,乍一瞧,像个长了两根触角的小蝴蝶。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在人群里扫来扫去,好奇地东张西望。
“我的天!”
忽地,看见什么,柴柴睁大了眼睛,倾身凑到李屿原耳边,压低声问了句什么。
李屿原懒洋洋的点了一下头,小姑娘的眼睛顿时更圆了。
“那可是摩洛哥公国的王子啊!”柴柴目瞪口底,“李屿原,你这个朋友简直了,权势滔天啊。”
李屿原瞥她一眼,道:“你对王子感兴趣?”
柴柴:“……”
柴柴默了默,道:“不是感兴趣。是觉得,有王子参加的婚礼很酷。”
李屿原闻言,面无表情地思考半秒,点了点头:“知道了。”
“嗯?”柴柴茫然,“你知道什么?”
李屿原:“我们的婚礼,到时候也邀请一下这个王子。”
柴柴:“…………?”
两人正咬着耳朵亲昵交谈,台上的仪式开始了。
空气里传来一阵悠扬的大提琴独奏曲,随后,更多的乐器加入其中。身着燕尾服的乐师们神情专注,缓缓演奏,乐曲轻柔而舒缓,像一条从雪山融化后汇入平原的溪流,不急不慢流淌进所有人的耳朵。
温意浓站在草坪的起点处,身边是父亲温振华。
小径上铺着浅色地毯,从她的脚下延伸到远处的礼台,两边白色的椅子上坐满观礼宾客。
此时,温振华身着一件深灰色的西装,胸口别着一朵素色花束做点缀。他握紧女儿挽住自己臂弯的手,眼眶隐约泛红,不知在想什么。
“爸。”忽地,温意浓轻声唤道。
温振华吸了吸鼻子,转头看向自家闺女,压低声:“怎么?”
“一会儿千万不许哭呀。”温意浓嘴角含笑,语气轻松,眼眶却也是红的,“你要是哭,我肯定要泪崩的!我们要携手并进,打响我的妆容保卫战!”
温振华:“……”
温振华只能用力眨了下眼睛,摆摆手:“知道知道。”
随着音乐切换,温意浓与父亲一道踏上了地毯。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汇集过来。
她屏息凝神,不停深呼吸,控制着步伐节奏。每走一步,头纱边缘的珠花就在阳光下晃动一瞬,美得如梦似幻。
莫少商站在礼台上,安静等待。
从温意浓的视角看过去,阳光从他男人身后照过来,他的五官面容逆着光,隔着一段距离,使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也无从猜测他此刻的心境。
不知过了多久,父女二人终于走到莫少商身前,站定。
温振华用力吸了口一气,将女儿的手交到眼前的青年手里。
温振华看着莫少商,一言不发,只是抬手用力拍了拍青年的肩,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
片刻,父亲转身退场。
司仪开始推进流程,低沉磁性的嗓音从扩音器里传出,被过滤掉所有杂质频率,愈发地圆润沉稳。
到了誓言环节。
温意浓用力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定定神,终于先一步开口。
“亲爱的莫先生,前几天和司仪先生对流程的时候,得知有这样一个环节,我感到十分的苦恼和忐忑。”温意浓看着眼前英俊伟岸的男人,鼻尖愈发涩,眼眶也愈发红,近乎哽咽,“你知道,我从来不是一个善于表达自己情感的人,尤其还是当着这么多来宾的面……要我在这样的场合当众向你告白,对我来说挺难的。”
“但是,我还是想对你说,我喜欢你。真的很喜欢,很喜欢。我感谢你,真的很感谢,很感谢。”
“谢谢你接纳我的所有小毛病,小缺点,包容我的所有不完美。”说到这一句时,温意浓再也忍不住,眼泪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我们的感情一路走来,并不是一帆风顺的。我们之间有过误会,有过怀疑,也有过对彼此的不理解,但我又非常庆幸,上天让我们携手并肩经历了那么多,正因为这些波折与困难,我们才会越发地彼此相爱,彼此信赖。”
“我只是一个再平凡不过的凡人。我会犯错,会犹豫,会害怕,会在面对那些我无法解决的问题时手足无措。谢谢你从来没有对我失望过,也从来没有责备过我。谢谢你在我觉得自己不够好的时候,给予我鼓励和肯定。谢谢你永远坚定地站在我身边,支持我所有选择和决定。”
“因为你,我发现了自己的更多可能性,也看到了越来越好的自己。”说到最后一句,温意浓已经泪如泉涌,“莫先生,能成为你的妻子,我真的很开心。”
莫少商定定凝视着眼前的姑娘。
阳光从她身后照过来,她的脸在头纱的薄纱后面若隐若现,泪光闪烁。
片刻,莫少商薄唇微启,道:“温小姐,比起你,貌似是我更不善言辞。”
温意浓微微一怔。
“表达爱意的话,我已经对你说过无数次。”莫少商蓝黑色的视线穿过阳光,穿过头纱,直勾勾望进温意浓的眼睛,而后,他侧过身,面朝现场的所有宾客站定,沉声道:“所以今天我要说的是——温意浓老师下嫁莫氏,是我的荣幸,也是整个莫氏家族的荣耀。”
台下,现场宾客纷纷目露讶色。
台上,看着男人立体冷峻的侧颜,温意浓抬手掩住唇,泪流得更加汹涌。
他用的词,不是“嫁给”,而是“下嫁”。
他把这句话放在婚礼的誓词中,就是要昭告全世界,这场婚姻不是“女方通过婚配实现跨越阶层”式的灰姑娘叙事,而是身为特教专家的温意浓,下嫁进莫家,为整个家族带来了至高无上的荣光……
温意浓伸出手,用力抱住了莫少商,将脸深深埋进他怀里,肩膀隐隐抽动。
众多宾客心思各异。
其中,唯有柴柴哭得稀里哗啦。
她的眼泪从眼角滑落,沿着那张圆乎乎的小脸往下淌,流过下巴,滴在画册上。
与此同时,手中画笔在纸上飞快地勾线,描摹。
“哭成小花猫了。”李屿原的手指从她眼角轻轻拭过去,将一颗还没落下来的泪珠接住。
李屿原着实是十分无奈。
莫少商和他老婆办婚礼,她一个来观礼的在下面哭得快岔气,这是个什么剧本?
一旁,小姑娘脸微红,抬手打了一下他的手背,低斥:“本来妆都没花,被你手指蹭花了。”
“花了也是漂亮宝贝。”李屿原漫不经心地说。
“呸!这么感人这么好哭,只有你个铁石心肠才会无动于衷。”柴柴瞪了他一眼,懒得跟他废话,又转过头去看台上。
一对新人已经交换完对戒。
而后,莫少商掀起温意浓的头纱,自下而上,吻住了他挚爱的新娘。
唇与唇温柔碰触。
与此同时,成千上万簇日景烟花腾地升空,在蔚蓝天穹之上迸射开,一枚接一枚,颜色不断变幻。一眨眼的光景,整片天空像是裂开了一道缝隙,五颜六色的华光倾泻而出,仿佛来自异世界,梦幻得近乎失真。
现场宾客亦大为惊叹,与漫天的烟花一起,共同见证这场一生一世的契约。
“莫先生。”温意浓轻声,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
莫少商莞尔,合上眸,嗓音微哑:“执子之手,与子偕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