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止兰芝珩认出了温如瓷, 多年来时常出入兰家的凤岚,慕柳衣,唐锦烛, 甚至连平日里最不着调的妙听濯,都一眼认出了楚之河怀中的少女。
哪怕少女此时面纱覆面,着装与平日里大相径庭。
几人下意识回头去看最后进入厅阁的青年。
仙都兰氏的少主,很少出席此种场合, 厅阁中大部分视线都聚焦在他身上,因此几人的怪异的神色并不算太过惹人注目。
雪衣玉冠的青年面色如常, 连唇角的弧度都不曾有异, 似是并未注意到楚之河怀中的少女, 他走到楚之河同案面的位子上坐下,熟稔他的几人默默坐到离三人不远处的案席旁。
温如瓷心跳如擂鼓, 她方才好似已经与他对视上了, 可他又像是没有发现她。
温如瓷心存侥幸地将脸偏到另一侧,猝不及防对上不远处妙听濯的目光,温如瓷慌乱的将额头顶在楚之河口处, 整张脸几乎快要埋在他衣袍上。
妙听濯眸色渐深, 闷头灌了口酒。
楚之河喉结滚动了下, 唇角抑制不住翘起, 对上身侧青年浅淡的目光,开口道:“兰少主莫怪,她胆子小, 有些害羞。”
向来对兰芝珩知无不言的他, 此次竟生出私心,替少女瞒下幕后之手派来的细作身份。
反正人在他这,翻不了天。
温如瓷听到他正与兰芝珩闲谈, 尴尬地指尖蜷缩。
少女指尖落在他衣袍上动了动,楚之河喉间发痒,小声低斥:“别闹了。”
虽是斥责,可落入其他人耳中,却凭添几分宠溺。
“闹?”一旁的青年轻笑一声,抬手将他怀中少女的下颌拨过来。
他唇边的弧度令楚之河心神一颤,兰芝珩向来洁身自好,从不近女色,此刻为何一反常态对一个涉足风月的女子产生兴趣……
楚之河心中直犯嘀咕,若兰芝珩真看上了此女,他好像没法拦,可又不想将人给他。
正出神呢,怀中少女伸手握住青年的指尖,软软道了声:“兄长…”
楚之河通身僵住,石化在原地。
他缓缓看向兰芝珩,不可置信:“兄,兄长?”
另一侧的妙听濯一口茶水险些喷出来,伸手扯了扯他:“是你兄长吗你就叫?”
比他还不要颜面。
兰芝珩并未分神给两人,似笑非笑注视着温如瓷,笑意不达眼底:“兄长怎么不知,阿瓷与楚之河认识?”
他说着,目光打量着温如瓷的着装。
昨夜他们二人不欢而散,今日她就穿成这样被他看到,羞耻极了,脑海中系统急得不断提醒温如瓷“稳住。”
“可千万不能让男主知晓你是为了拆穿女主来的啊。”
面对如此棘手难以解释的情形,她脑海都乱做一团浆糊了,温如瓷重重咬了下舌尖,抬手指向还处于懵然中的楚之河:“我今日是来给兄长道歉的,是他缠着我不放。”
她说谎了,她还在生兰芝珩的气,根本不想给他道歉。
但楚之河缠着她不放是真的,若非这个无理的抱梦阁东家,她也不至于暴露!
楚之河倒抽一口凉气:“!”
他再是迟钝,听兰芝珩认下那声“兄长”也知晓了少女身份。
兰芝珩有多护着他那小伴修他早有耳闻,此刻他脑子里因少女而生出的旖旎心思被兜头一桶凉水,彻底堙灭。
“你说你知晓有别有用心之人混入,我才……”楚之河试图反驳,被温如瓷打断:
“没错啊,我说的别有用心之人就是我,我偷偷潜入抱梦阁,就是要给兄长一个惊喜。”
楚之河张了张嘴,不知如何解释了。
她确实没说别有用心之人是谁,是他认定了她是细作,将人带到此处,还……
他垂眸看向还搭在少女腰间的手臂,烫到一般挪开,视线触及青年眸底的寒芒,赶忙将人放到椅塌上,自己起身。
“温姑娘,是我的不是,误会了你的身份,你……”楚之河耳垂红到发紫:“你莫要怪罪。”
他话音刚落,被凤岚和唐锦烛扯着衣领拽了出去。
温如瓷眼含忐忑地看着兰芝珩,青年挑了挑眉:“阿瓷方才说,是因想与我道歉,才扮作舞姬?”
温如瓷一哽,她方才紧张下胡乱找补,现在想想,简直错漏百出,她舞姬要怎么道歉啊,好奇怪……
正不知如何解释呢,一道身影摇摇晃晃出现在温如瓷视线中,她眼睛一亮:“安术!”
“阿瓷!”
安术脸颊通红快步走到温如瓷面前,一把握住她的手:“阿瓷,你也在此处啊……我们去喝酒。”
温如瓷看向兰芝珩,青年唇角微微扬起:“阿瓷想去,便去吧。”
温如瓷松了口气,逃一般随着安术去了她所在的案席。
兰芝珩看着二人相携的手,唇角的弧度散去,侧目看了一眼厅阁入口处的墨回,墨回微微颌首。
此次宴会上的许多世家公子都很敬仰兰氏少主,寻常时没有机会碰面,因此青年身侧一空,便有不少人蠢蠢欲动想上前。
直到有一人上前敬酒,众人见青年并无不悦,他端坐在案前眉目如画,如三月春暖和煦温柔。
渐渐地,兰芝珩身侧围了许多人。
一同前来的几人早已对此种场面司空见惯,无论是兰芝珩这个人,还是仙都兰氏,出现在任何场合,都会引来许多想要攀附交好者。
温如瓷感觉兰芝珩所在之处越来越嘈杂,抬眸看去,众星捧月的青年被簇拥着,谈笑饮酒,游刃有余。
温如瓷收回视线,看向安术,她显然已经喝了不知多少,此刻还在嚷嚷着要和温如瓷拼酒。
温如瓷哪里会喝酒,只饮过两次酒,一次是广泽楼的桂王酿,一次是祠堂的供酒,留下的回忆都不算好。
她连忙摆手,恰逢此时,有两名身姿妖娆的女侍走到她与安术面前。
“安公子想饮酒吗?我们二人可陪你喝。”
安术晕头转向,根本分不清谁是谁,举杯与那女侍碰了下仰头就干。
温如瓷眨了眨眼,也好,反正她已经醉了,想喝便喝吧。
只要不缠着她喝就好。
谁料那两名女侍忽然一左一右走到安术身旁,饮酒之时,还将温如瓷向外挤了挤。
温如瓷想着自己的位置有些碍事了,默默挪了挪,都快挪到另一桌案席上了。
不远处,正给兰芝珩敬酒的男子察觉青年面色微变,清俊的面容染上几分愠怒。
男子拿着酒盏犹疑不定,暗自思索自己有何不妥之言得罪了兰少主,兰芝珩收回视线,唇角掀起的弧度如常:“抱歉,久不饮酒,有些走神。”
“无碍无碍,兰少主鲜少参与此种寻常宴请,可以理解。”
“是啊,兰少主久不露面,没想到今日在此处见到兰少主,我家那妹子若知晓了,定是后悔今日没与我一道来此。”
“难得兰少主有此雅致,今日我们不醉不归!”
……
温如瓷百无聊赖的坐在一旁,不由感叹,安术的酒量可真好啊,都两壶了,竟还能喝下。
视线落在快要贴在安术身上的女侍的手臂上,温如瓷掩唇而笑,怪不得安术先前会误解她看上她了,没想到她还挺受女子欢迎的。
兰芝珩看着孤零零坐在一旁傻笑的少女,心上人与其他女子尽显亲昵之姿,她竟浑然不觉?
他拧起眉,又或是在强撑…
她竟为了那姓安的委曲求全到如此地步?
兰芝珩被这一幕刺得眼睛隐隐作痛,本想她亲眼看到姓安的酒后失德的丑陋面孔。
可看到她只知可怜兮兮坐在一旁瞧着,他先一步不忍她看到接下来本该发生的一幕。
只觉今日所行之事,简直是一步烂棋。
兰芝珩回头看向身后的墨回,低声吩咐:“解药喂给姓安的,将人送回安家。”
墨回离开,他饮下将盏中酒水一饮而尽,很快又有人为其添上……
身着红裙的女子坐到温如瓷身侧,温如瓷转头,轻唤了声:“慕姐姐。”
慕柳衣拿着酒壶晃了晃,女子样貌浓艳,一双丹凤眸媚意横生,“阿瓷,陪姐姐喝几杯?”
温如瓷摇头:“我不善饮酒。”
慕柳衣笑得明艳:“我这酒很好喝的,这可是我亲自酿的,阿瓷真不给我个面子?”
温如瓷有些好奇:“慕姐姐还会酿酒?”
慕柳衣为她倒上一盏:“这可是我为数不多的一件喜好了。”
温如瓷握住酒盏:“那我就只尝一口?”
她身上穿着单薄轻佻的舞裙,偏偏那双眼睛干净透彻,只有楚之河那自以为是的蠢货才会信了她是卖艺为生的舞姬,有眼无珠。
慕柳衣见她这副模样,心尖软软的,她弯起眉眼:“你先尝过再说。”
温如瓷将酒水灌入口中,面纱险些松落,多亏慕柳衣给她系好。
没有寻常酒水的辣口,浓浓的果味酸甜可口,比红湘做的冰果酿还要好喝。
慕柳衣适时抬起酒盏:“看来阿瓷很喜欢,那便多喝几杯。”
一盏,两盏,三盏——
三盏过后,温如瓷靠在慕柳衣肩头,倒了倒见底的酒盏:“再来一杯。”
慕柳衣掩唇笑了起来,一直注意着这边的妙听濯半蹲在酒醉的少女旁边:“这是你慕家的月下酌吧,你把这小古板灌醉,不怕兰芝珩找你麻烦?”
慕柳衣扫了他一眼,像是看傻子一般。
她与他们这些头脑简单的家伙不同,真以为兰芝珩是清心寡欲的神仙了,她看得分明,什么当做亲妹妹,那位是言不由衷,爱而不知。
至于阿瓷,这几年来,她的喜欢更明显了,早在一年前她就提醒过兰芝珩,谁料兰芝珩当真是慧极必伤,伤了情根。
他甚至觉得她脑子坏了,都不相信温如瓷对他的男女之情。
果然,上天是公平的,给了他一个机关算尽的脑子,算来算去唯独算不准自己的心思。
“把你的眼神收一收,被姓兰的看见,以后你与楚之河坐一桌。”
慕柳衣抓住酒醉少女不安分想扯面纱的手,此处人多眼杂,阿瓷的身份只他们几个知晓就行了,若被别有用心之人注意到,不知要如何编排。
宴席持续了整整三个时辰才散,兰芝珩被人一杯一杯敬酒,三个时辰数不清喝了多少杯。
当然,以他身份,若不悦,只需稍稍皱眉,便不会再有人敢缠着。
今日想喝。
入梦阁中连一个侍者都没留下,青年懒倦靠在椅塌上,意味不明看着靠在慕柳衣身上弯着眉眼对他笑的少女。
慕柳衣将人扶到兰芝珩面前,极有眼力的离开了入梦阁。
兰芝珩靠在椅塌上没有动,看着懵然站在原地的少女缓缓勾起唇,她一双杏眸有些发直,却又不似酒醉胡闹之辈,安静又乖巧。
“现在无人,阿瓷可给我道歉了。”他存心为难她。
温如瓷脑袋有些迟钝:“怎么道歉?”
青年抿了一口酒水,声音有些哑:“是啊,你今日假扮舞姬,想准备怎么道歉呢?”
“还是……你骗了我吗?”
温如瓷摇头。
她脑子像是锈住了一般,过了片刻,缓缓道:“我穿着舞裙,是要给兄长跳舞的。”
兰芝珩微微翘起的睫尾颤了下,而后掀起眼眸看向她。
“好啊。”
温如瓷并非第一次给兰芝珩跳舞,先前在风雪斋,她便总是在他养伤时缠着他拨弦伴奏,今日没有曲乐,甚至连跳舞之人都意识不清。
尽管如此,靠在椅塌上的青年耳垂滴血一般透着红,眸色越来越深,竟第一次清楚感觉到流淌在血液中的占有欲漫过四肢百骸。
是因她身上的衣裙过于暴露,柔软纤细的腰肢白得晃眼?
还是因他醉了。
是醉了吧。
温如瓷倒下,迷迷糊糊间,依稀记得自己正与慕柳衣饮酒呢,她吸了吸鼻子,只觉得慕柳衣身上好香,像兰芝珩的气息一样。
她伸手环住“慕柳衣”,蹭了蹭她抚在她脸颊上的冰凉掌心。
“你好香啊…”
兰芝珩抬手将温如瓷的面纱解下,注意到她脸上过于秾艳的妆容有些花了,少女的口朱也因此晕出了唇边,她的唇本就粉润饱满,颜色正好,这口朱太艳丽,并不适合她,将她的唇衬得太廉价,就好似……
故意引人采撷一般。
兰芝珩将拇指指腹落在她唇角晕染出的口脂之上,本欲擦去,少女忽然张开嘴,含住他的指尖。
柔软温热的舌尖卷着他的指腹,她躺在他腿上,睫羽下的白皙皮肤透着醉酒的粉晕,连带着脖颈,锁骨,露在抹胸下的纤细腰肢都泛着淡淡的粉意。
兰芝珩指尖抽出,却按在她饱满的下唇上,眸光晦涩,时刻紧绷着的弦……断了。
鬼使神差地弯腰,唇瓣落在他按着少女下唇的指尖上。
也不知碰没碰到,带着果香酒气的灼烫呼吸甜腻的令兰芝珩睫羽颤了颤,顷刻间清醒。
他脸上的绯色蔓延,失神许久。
良久后,兰芝珩弯腰抱起昏睡过去的少女,缓缓向外走去。
途径楚之河的包厢,他侧目瞥了一眼鼻青脸肿的楚之河,步伐未停。
正龇牙咧嘴控诉着几人的楚之河,视线追随着青年怀中少女的侧颜。
初见她时心中的熟悉感终于有了着落。
他曾远远见过她一面,忘了是哪一年兰芝珩的生辰,他寻兰芝珩有事,见到他满眼宠溺的看着少女独自享用属于他的岁糕,她坐得端正,食用岁糕时要用帕子遮住唇,每次一小口跟鸟啄得般。
他最是不喜装模做样故作娴静之人,哪怕她生得很漂亮,他依旧对兰芝珩对她的偏顾不理解。
今日他见到她,那一瞬的熟悉感之所以被忽略,大抵便是他从未想过,那看起来端庄木讷又有“古板”之名的世家贵女肯踏足于抱梦阁。
按他所想,她该是对此种寻欢作乐的风月场所避之不及的。
可她来了,还打扮的与他印象中截然不同。
被他抱在怀中,整个人又软又香,只露出眉眼就尽显娇态,比他远远瞧过那一眼更加漂亮……
……
墨回奇怪地看着与自己并排坐在马车前的青年:“少主,你想驾车?”
兰芝珩衣着不菲,样貌气质又实在出众,街上人来人往,不少视线落在他身上。
众多注视下,墨回抓着缰绳的手都有些僵了。
“饮多了酒,有些醉了。”
青年闭目养神。
墨回心底茫然,少主只要不碰带有桂花的酒酿,千杯不罪,今日怎地这般轻易就醉了……
想起另一事,墨回道:“少主,方才属下送安郎君回家之时,他酒醉之下溢出了些许灵息,似是已经筑基成功,但他灵息不稳,不像是正常修炼进境。”
闭着眼眸的青年没有说话,墨回:“属下已经命人去调查其中缘故。”
阿瓷姑娘看好的人,若是修了什么歪门邪术,自是留不得的,正好也解了少主的心腹之患。
兰芝珩睁开眼眸,眸底覆满霜寒:“去查阿瓷未归那两日之后,他都去过何处,有何异常。”
非正常进境。
兰芝珩缓缓看向马车中昏睡着的少女,眸色因隐忍而微微泛红 。
隼妖丹……
温如瓷一觉睡到了月半中空,脑袋发沉。
“系统,此次我算是蒙混过关了吧?他应是不会察觉我想害女主。”
等了好久,系统迟迟没有回应。
温如瓷眼睫颤了下,似有所觉,转头看去——
昏暗的房间中,一道身影安静坐在桌前,月影映出他精致锋利的侧颜轮廓,视线太暗,她看不清他的表情,轻声开口:“雪辞?”
青年依旧未动,也没有看她。
“你……”
“温如瓷,你把我当什么?”
“我是不是该庆幸,你那女扮男装的朋友是个不能筑基的废物,否则也换不来你主动假意委身于我?”
温如瓷不知他是如何发觉此事,起身走向他。
她那夜确实存有利用的成分,但……
但是什么?
温如瓷垂下眼帘,不愿与不敢去想。
“雪辞,对不……”
温如瓷的话咽进喉咙里,离得近了,她清楚看见青年微微泛红的眼睛,和悬坠于睫尾的闪烁湿色,他羽睫低垂,阴戾的语气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委屈:
“温如瓷,轻贱我好玩吗?”
-----------------------
作者有话说:
偷亲之前:生气,很生气,自己哄不好自己。
偷亲之后:(发呆)我与阿瓷何曾生过嫌隙~~~
黑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