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回程的路上并不堵车。

车窗外的街景一段段向后滑去,阳光被玻璃切碎,在车内投下晃动的光影。

权至龙比来时安静了许多。

他靠在副驾驶上,低头摆弄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熙真的短信几分钟前追来:

【把知安欧尼的联系方式发我吧^^】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半天,还是没给熙真发去宋知安的电话。

反正宋知安是他的staff,以后和熙真也不会有什么来往。既然如此,又何必让别人占用她的时间。

如果熙真之后问起来……

他就说忘记了好了。

想到这里,他终于关掉手机,重新塞回口袋。

另一边,宋知安压根没注意到他的小动作,注意力都在张英道的答复上。

上车前张英道回了电话。

迟迟没能安排和宋振国见面的原因,并不是故意拖延,而是宋振国昨晚突然进了医院。

“抢救?”

“嗯。”电话那头,张英道声音有些疲惫。

“会长的心脏一直不太好,这几年都在按医嘱服药。前几天法院驳回了延期开庭申请,检方那边又补充提交了新的证据……”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大概是一时急火攻心。”

“不过索性没有大碍,现在已经转进普通病房了。”

“会长不希望小姐担心,所以让我暂时不要通知您。”

张英道语气里带着明显歉意。

宋知安当时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可挂断电话以后,心思还是不可避免地提起。

于是一路上,两人都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就连她的路怒也没有发作。

车厢里只剩引擎运转的声音。

回到公司后,权至龙便直接去了练习室。

他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练习上。

最近企划室新增了拍摄计划,公司开始不定时安排摄影机跟拍他们的练习和生活。

不是平常他们自己拿着DV机记录的那种,而是真的有摄影师扛着巨大的摄像机,一路跟在后面。

企划室长说,这是提前为出道做宣传素材积累,让他们尽量别太在意镜头。

可镜头这种东西,又怎么可能真的让人不在意。

于是练习室里的气氛肉眼可见地高涨了不少,就连一向跳舞费力的崔塔,在练习时也多卖了几分力气。

编舞课结束时,大晟小跑着去把餐饭从保温袋中取出。

虽然原本只订了练习生的份量,但中餐厅的菜给得向来很足,因此上课的老师们偶尔也会一起。

郑志勋接过大晟递来的筷子,一屁股坐到权至龙旁边。

虽然卖力跳舞的是孩子们,但一节课下来,就连他都有些体力不支——

明明大部分时间只是在旁边示范而已。

“最近你们见过知安吗?”他夹起一筷子什锦面,状似随意地开口。

“今天早上见到了,”永培最先接话,“至龙不是还和知安努那一起去学校了吗?”

他说着,顺手用胳膊撞了撞权至龙。

权至龙低头拌着自己的石锅饭,半天才低低应了一声。

崔塔立刻开始挤眉弄眼:“怎么样,努那私下有没有说到志勋哥?”

说话间还故意朝郑志勋那边瞟。

编舞老师对宋知安有好感这件事,在练习生之间其实根本不算秘密。

郑志勋年纪本来也没比他们大多少。早年在SM当过练习生,后来出道失败,才转来YG教编舞。

比起别的老师,他和这群练习生之间的距离感要小得多。

郑志勋被他们调侃惯了,嘿嘿笑了两声,也没否认。

“努那没说什么。”

权至龙没理会他们的调笑,语气平淡。

“所以,那天我们在烤肉店看到的那个男人,真的是知安努那男朋友吗?”小贤昇想起在烤肉店见到的西装男人。

“什么男人?”

郑志勋头一回听见这事,吃面条的动作一顿。

大晟偷偷朝小贤昇拼命使眼色。

他们自己都不知道那人是谁,在这里乱猜什么。

永培赶紧出来圆场,把那天在烤肉店偶遇宋知安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不过那位先生年纪看起来挺大的。”

他说完,又下意识去看权至龙。

“应该不是男朋友吧?对吧,至龙?”

权至龙像是刚刚回神,愣了两秒,才慢吞吞抬眼。

“谁知道呢。”

他说着,视线落在郑志勋身上。

“志勋哥真的很喜欢努那吗?你们认识也没多久吧。”

郑志勋摆摆手:“别乱说。如果她真有男朋友,我肯定不会去破坏别人感情。”

“如果真的很喜欢,等他们分手不就行了。”崔塔语出惊人。

他没亲眼见过张英道,说起话来也毫无顾忌。

永培赶紧安慰郑志勋:“哥你别灰心。至龙不知道,我之后帮你打听打听。”

“没事,反正我也习惯了。”郑志勋苦笑。

虽然现在算是同事,但他真正能见到宋知安的机会其实也没比练习生多多少。

更何况,他心里总有种莫名的退缩感。

不是有那种说法吗?

就像看见一件价格昂贵到超出认知的东西,即使拼命攒够钱,很多人也依旧会因为畏怯而不敢靠近。

宋知安就是那样的人。

虽然比喻并不恰当,但郑志勋还是忽然就丧了气。

眼看气氛一下变坏,其余几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不知该说什么来安慰他。

永培悄悄拍了一下小贤昇——

让他多话!

小贤昇委屈地瘪了瘪嘴。

权至龙低头吃饭,不知在想什么,也没有说话。

*

宋振国被送到了首尔市立医院。

尖端医疗资源的稀缺让这间公立医院病床的稀缺性不亚于资本炒作下的昂贵钻石,而资产被冻结也并不影响宋振国依旧享有这些特权。

从ICU转出后,他被安排入住单独的高级病房。

作为重要经济案件的1号人物,这甚至是检方有意疏通后的结果。

走廊尽头的自动门不断开合,一个小护士在护工的帮助下将移动担架推入病房,片刻后又从房内小跑而出。

张英道站在门口等候,见状询问:“需要帮忙吗?床位已经准备好了?”

“是的,已经按院长的吩咐准备好了。但......金女士不让我们转移病人。”

小护士回头看了眼病房的方向,面露难色。

不等张英道说话,她口中的“金女士”已经匆匆由病房里走了出来。

“张律师,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把会长转入普通病房?”

她语气里带着愤怒,保养得宜的脸上惊疑不定,仿佛张英道干了天大的坏事。

说话的是金素华,宋振国的第二任妻子。

宋振国和原配白手起家,第一个女儿宋知安出生时,宋氏集团已经扩张到首尔。

等到原配病逝、宋振国再娶时,他已经是首尔声名赫赫的企业家。

因此打从结婚起,金素华就过的是雍容无度的生活,并未受过什么挫折。

宋氏集团有此变故就是她人生里最大的劫难。

张英道有些无奈,看了眼病房:“夫人,这不是医院的指示,是我的意思。”

“你的意思?你好大的意思!”

宋振国才刚清醒不到五分钟,医院就来人要将他转到多人病房。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本以为是医院这帮人欺凌他们如今的形势,不想到竟是张英道办事不力。

金素华下意识就冷哼一声。

一旁的小护士左看看、右看看,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麻烦您先去看看会长情况,我和夫人解释几句。”张英道冲小护士交代。

小护士急忙点点头。

金素华虽然正在气头上,但也不好作出拦门这种有失体统的事,只好看着小护士又进了病房。

等走廊只剩下两人,金素华开口:

“说吧,你要解释什么?”

“会长虽然今日病倒,但还不是随便谁就可以欺负了去的。”

“现在外面多少记者盯着,会长这种身体状况,你让他去跟别人挤一间病房?”

“那里是什么环境?家属、病人、老人、小孩……挤成一堆,你让会长怎么休息?”

她越说越觉得荒唐。

天知道她这段时间过的是什么日子。

明明前一天还好好的,忽然第二天她的卡就刷不出钱了。

再之后就是铺天盖地的新闻,说什么好好的宋氏就要倒了。

她娘家不是什么大户人家,碰见这种事给不了帮助,她只能胆战心惊地等着消息。

宋振国一天比一天憔悴,昨晚甚至被救护车送到医院!

她就如惊弓之鸟,满腔怒气无处发泄,现在得了张英道这个口子,恨不得一口气把委屈都说道出来。

张英道也不辩驳,等她说完后才慢悠悠开口:“夫人,这是会长的指示。”

“我知道是你的指示,我是问你凭什么——”

金素华愣住。

宋振国的指示?

“会长的意思是,不要特殊待遇。”

医院门前守着大批的媒体,就等着报道宋振国的好坏。

特权只有在风光的时候才是特权,在日薄西山时,那只会成为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又或者,成为索命的利刃

张英道言尽于此,没有再说,

金素华不傻,显然听懂了。

她脸色难看,张了张嘴,也没说出什么话来。

“如果您没其他问题,我就安排护士转病房了。”张英道后退半步,尽量削弱这句话语意里的冒犯。

小护士这时又走出病房,门外两人齐齐看向她。

她只向着张英道的方向:“病人想和您说几句。”

说完又看了眼金素华,似乎对她方才的气势心有余悸。

张英道点点头,见金素华已经冷静下来,只道:“我让敏洙带您先去休息,等新病房安顿好后再回来。”

金素华沉着脸,从鼻腔里冷哼一声。

...

病房内窗帘半掩,宋振国闭着眼躺在病床上,脸色灰败,像是睡着了。

短短一夜,他像是骤然老了十岁。

可没人敢真的把他当成孱弱的病人。

听见张英道走进来,他也只轻微抬了抬眼皮。

“您感觉如何?”张英道端正地站在病床前,沉声询问。

“.......还死不了,尽快安排我转病房。”

“是。”

“媒体那边......安排好了?”

“已经让敏洙去处理了,”张英道低声回答,“《每日经济》今晚会先放消息,KBN那边态度还不明确,在沟通中。”

宋振国极其轻微地点头:“不要太刻意。”

“是。”

“知安......呢?”

“小姐目前还没有主动联系。”

“我的意思是......信托。”

张英道顿了一下,敛眉避开宋振国的目光。

“......小姐态度暂时还没有松动,我认为还不到时机。”

“不到时机?”

张英道低着头又道:“小姐现在情绪不稳定,如果贸然提起,恐怕只会适得其反。”

宋振国安静看了他几秒。

“英道。”

他缓缓开口。

“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十年。”

“十年啊,”他微微喘了口气,“什么时候开始,你也学会替别人做决定了?”

空气忽然安静下来。

张英道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您知道,我没有那个意思。”

宋振国轻哼一声。

“知安是我女儿。”

“她现在可以闹脾气,可以不高兴,可以觉得我在逼她。”

“但宋氏是她的责任,她总要回来。”

他说到这里,缓缓闭上眼。

“......因为她姓宋。”

病房里安静无声。

宋振国说话的声音不大,话音落下后,只有监护仪发出规律的滴答声。

良久,张英道才点头。

“是,我去联系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