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第 15 章

送权至龙回公司后,宋知安便请了假,直接去了医院。

首尔市立医院外围着几家媒体,保安敬责地在门口拉起一道警戒。

宋知安低头穿过,走进大厅。

大厅里人满为患,轮椅、担架、哭闹的小孩,还有低头排队缴费的人挤在一起。

空气里混杂着消毒水、药水和刺鼻的汗味。

张英道站在大厅尽头等她,金丝边眼镜也挡不住他浓重的黑眼圈。

“小姐,”他低头鞠躬,语气里带着一丝歉意,“门口媒体太多,我不好出去——”

宋知安摆摆手:“我知道。他在哪层?”

“七层。”

“嗯。”

宋知安走了两步,见张英道仍落在身后,又停下看他。

张英道表情有些迟疑。

“怎么了?”

让她来医院的是他,现在又一脸为难。

“老头不见我?”

她皱了皱眉,想到这个可能性,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张英道赶紧摇头:“不是,会长他在等您。”

“那是什么?”

怎么一脸她要英勇就义的表情。

张英道垂下眼。

“......金女士也在。”

“哦。那不是很正常吗?怎么,她会扑上来扯我头发?”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我开玩笑的,张律师。你还是这么没有幽默感。”

宋知安神色平静,甚至还有心情开玩笑。

张英道完全笑不出来。

金素华不过是他临时想到的理由。

“金夫人和小小姐最近状态也不太好,希望您……稍微注意一下。”

他犹豫片刻,还是就着这个话题往下。

宋知安不以为意地摆摆手。

“安心吧张律师,只要她不扯我头发,我就不会扇她巴掌。我们之间,本来也没什么深仇大恨。”

除了当年想方设法把她送出国那件事,她确实对这个后妈没什么芥蒂。

如果那件事也不算的话。

“……是。”

张英道低声应下,没再说什么,上前一步带路。

公立医院和私立医院最大的区别,大概就在于——

无论哪个角落,都挤满了名为人的生物。

在昂贵的私立医院里,“治病”往往也会被包装成一种体面的服务。

空气永远是香的。

电梯里放着轻音乐。

病房安静得像高级酒店。

很多人甚至只有真正躺上病床那一刻,才会意识到自己是病人。

可在这里不是。

在这里,穷人和中产阶级挤在一起,所有人都平等地暴露在“疾病”这件事面前。

焦虑、疲惫、麻木。

每张脸上都写着相似的神情。

尊严是需要花钱购买的附加品,只有保命才是头等大事。

电梯里挤得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宋知安被挤在角落,太阳穴一阵阵发疼。

张英道努力挡在她前面,替她隔出一点空间。他那身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西装,在拥挤人群里显得格格不入,看起来狼狈又好笑。

等电梯终于抵达七层,宋知安几乎是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大发。”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

“已经落魄到这种程度了吗?”

张英道苦笑,没有接话。

当然还不至于。

只不过会长有自己的打算。

他沉默着将人带到走廊尽头的病房。

门被推开的一瞬间,病房里的人同时抬头。

最先回头的是金素华。

她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

或者说,在宋知安的记忆里,曾经是一个漂亮的中年女人。

美貌和体面一样,是一件需要靠钱来维持的产品——尤其对于上了年纪的人来说。

连日的焦虑让她眼角的细纹明显许多,就连昂贵的粉底都遮不住那层灰败的疲态。

好在还有多年优渥生活浸养出来的贵气和一看就用料不俗的昂贵衣着,让她和这件简陋的三人间病房看起来格格不入。

她坐在病床边的小折叠椅上,旁边站着一个十岁出头的女孩。女孩看了一眼宋知安,神色生疏。

靠外的两个床位上还躺着别的病人。

病房里充斥着压抑的呼吸声和咳嗽声。

而最里面那张病床上——

宋知安的视线终于停住,落在那个男人身上。

她忽然有一瞬间认不出那个人。

宋振国......是这样的吗?

他瘦得厉害。

像一枚被风干后皱缩下去的果实,蜷缩在病床的一角。

他闭着眼睛,呼吸轻得几乎可以忽略,露在外面的手腕细得吓人,连老年斑都清晰可见。

和任何垂垂老矣、行将就木的人没有任何分别。

那个永远说一不二、雷厉风行的男人。

那个她从小到大几乎从未见过虚弱模样的父亲。

宋知安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隔壁床病人的咳嗽声断断续续传来,旁边病床的家属忍不住偷偷打量他们,大概也觉得这群人和这间病房实在太不相称。

金素华从椅子上站起身:“知安来啦——”

她努力想露出和蔼的微笑。

可上一次见面毕竟已经是十多年前,两人实在谈不上亲近,笑容刚提起来,就尴尬地停在半空。

宋知安扯了扯嘴角。

“金阿姨。”

金素华脸色微微僵了一下。

宋知安当然不可能叫她妈,可偏偏语气让“阿姨”这两个字听起来也嘲讽十足。

她只好又低头拉了拉身边女孩的手:“智熙,叫姐姐。”

宋智熙抿了抿唇,小声开口:“欧尼。”

她其实长得有点像宋知安。

或者说,宋知安和她都有几分像宋振国。

尤其是那双微微上扬的眼睛。

据说她原本的名字写作“知熙”,登记的时候不知为什么改成了“智熙”。

宋知安低低“嗯”了一声。

病床上的人终于被说话声惊动,宋振国皱着眉,发出粗重的喘息。

“老公——”金素华立刻上前。

宋知安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往后退了半步。

她余光一扫,发现张英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悄悄退到了病房门口。

跑得真快。

她还有空分神想。

病床上的男人终于彻底睁开眼。

眼睛是生气的灵魂。

那双眼睛一旦睁开,人仿佛又重新活了过来。

即便病成这样,宋振国的眼神里依旧带着长年身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压迫感——像一头衰老却依然危险的野兽。

“知安......”他语气虚弱。

“嗯......”

宋知安张了张嘴,叫不出“父亲”两个字,又只好尴尬地闭嘴。

“我和……知安说说话……”

宋振国断断续续开口。

一句话短短几个字,却耗了他快半分钟力气。

“好。”

金素华很识趣地应声。

她牵起宋智熙的手,安静退出病房。

*

其实哪有什么私人空间。

他只能差使得动自己这一床的人,旁边还有两个病人一个家属,眼巴巴地听着他们说话。

宋知安觉得有些可笑,但还是顺势坐到了那张折叠椅上。

“知安……上学……”宋振国张了张嘴。

大概是之前那几句话已经耗光了他的力气,尾音几乎全吞进了喉咙里,让人听不真切。

宋知安却诡异地听懂了。

最后一年的学费被冻结,他在问她有没有辍学。

“申请停学了。”宋知安言简意赅。

宋振国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他年轻时也算得上英俊,五官比常人要深邃许多。

只是人的气势,一而再、再而衰,大概这次是真的被击垮了,眉宇间早已没了当年的意气风发,只剩下经年累月反复思虑留下的深深纹路。

说是父女,实际上二十一年里,他们两人相处的时间加起来,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恐怕比陌生人也好不到哪里去,更谈不上什么父慈女孝。

短短几句对话后,二人又陷入沉默。

宋振国闭了闭眼。

“知安,你……安心,宋氏不会……有事。”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很像一个父亲在安抚惊慌失措的女儿。

可惜。

他不像父亲。

宋知安也并不惊慌。

“宋氏跟我本来也没什么关系,我不担心。”

说得好像财产能分到她头上一样。

宋知安压不住唇角的讥讽,语气淡淡。

“你——”

宋振国猛地咳嗽起来。

他大概很久没听过这样“忤逆”的话,呼吸一下又重了起来,像破旧风箱般呼呼作响。

金素华听见动静,又急忙跑了进来,一边拍着他的胸口替他顺气,一边责怪地看向宋知安。

张英道也探进半个身子,询问似地看着她。

宋知安板着脸不说话。

宋振国缓了很久,见她丝毫没有软化的意思,才抬手示意金素华自己没事。

“这些年……你一个人在外面受苦,我都知道……”

“我本来也是打算……等你毕业,就回来接班……”

“现在集团出了点问题……也只是暂时的……”

“如今你回来也好......待在我身边......”

“你妹妹她,年纪还太小......”

“集团也需要你......来撑着......”

宋知安疑惑地看着他。

撑着?

她看了眼门口。

张英道已经重新背对着病房,只露出半边肩膀,也不知道有没有听见宋振国那几乎气若游丝的声音。

“不是已经破产了吗?”她语气平静,甚至怀疑宋振国是不是病糊涂了。

“不……咳咳……”

“那笔信托…作为担保,集团……还有救……”

宋振国看着她。

那双因为病痛而浑浊许多的眼睛里,依旧带着某种久居高位的人才有的审视感。

“知安……”

“那本来……也是宋家的东西。”

病房里安静了一瞬。

隔壁床病人翻了个身,铁架床轻轻晃动,发出吱呀一声。

宋知安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母亲留下那笔信托的时候……”

“本来就是为了以后。”

他的呼吸很轻,说话也断断续续。

“你是长女。”

“现在这种时候……该回来了......”

看得出他极力想把话说清楚,可惜身体支撑不了太长的力气,说出的话几乎和呼吸声混杂在一起。

宋知安忽然笑了。

胸口那股郁气反倒一下散开不少。

她说呢。

什么忆往昔。

这种黏糊糊的亲情,果然不适合宋振国。

“您想要信托?”

宋振国没说话,眼神几乎有些热切地望着她。

就像她是一座金山那样。

太陌生了。

这张她曾无数次在失眠深夜里描摹过的、名为“父亲”的脸。

但又满足她对他的一切刻板印象。

商人重利。

到死都改不了的德性。

宋知安勾起唇角,正要说什么,宋振国忽然又再次剧烈咳嗽起来,动静大得几乎要惊动整层病房。

金素华本还安静地待在一旁,这会儿又慌忙按响护士铃,朝门口对张英道:“先带她离开吧,等会长好些了再谈。”

护士很快就从门口小跑进来,张英道为难地看看被护士包围住的宋振国,又看看宋知安。

宋知安深深吸了口气,从椅子上站起身。

胸腔里像憋着一股横冲直撞的戾气,让她想炸了这间医院。

本来也没有期待的。

明明就没有期待。

她看了一眼那张因为痛苦而扭曲的、干瘪的脸,转身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