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远道而来的老友◎

人一旦身体不好, 就容易疲倦,就想躺着休养生息。但是人一旦身体不好,无论换什么姿势都躺不舒坦。

都说久病的人没有脾气好的, 连睡都睡不不好,脾气哪里会好。

祝十安自己就是个医者,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是怎么回事, 也知道只要自己好好调养, 以后慢慢会好的。

睡不着,祝十安也不逼着自己睡, 闭着眼闭目养神,心里默念消灾解难经:天地运度, 亦有否终。日月星辰, 亦有亏盈。万物变化, 皆有生成。人之祸福,亦由是焉。

暮春时节柔和的阳光从敞开的木窗中撒进来, 祝十安躺在窗下的矮床上, 念着念着就睡着了。

祝凤琴轻手轻脚地从门外进来,去床上拿了一床薄被子盖在她身上, 转身出去掩上了门。

小白趴在窗棂上翻晒身子, 晒完背又晒肚子,晒得全身都暖洋洋的又觉得热, 想洗一个冷水澡,于是转身从窗棂上溜下去,游去后花园。

这个时节,去年冬天的枯荷已经被拔去了, 新生出来的嫩荷叶才巴掌大, 王二柱躲在嫩嫩的荷叶底下飘来飘去玩儿, 这时一根白尾巴突然砸进水缸,他忽地一下躲进缸底藕节里。

躲进藕节里也没逃过,杀千刀的蛇妖尾巴探进缸底,硬生生把它用来躲藏的莲藕掰了两节最粗的卷走了。

王二柱躲在被折腾的泥沙翻涌的水缸里默默流泪,讨厌,就知道欺负它。真把它逼急了,它今晚上就去地府告状去。

小白尾巴卷着两节莲藕送去厨房,祝凤琴看到它就笑说:“你不是在窗台上晒太阳嘛,怎么跑去弄莲藕了?”

小白不说话,只把莲藕往锅里扔,祝凤琴忙拦住:“锅里炖着鱼汤,可不能放莲藕。”

祝凤琴把抢过来的莲藕放在盆里,说:“莲藕味甘,煮熟了寒性转成温性,滋补养性,正适合安安吃。你掰来的两节莲藕是老藕,用来炖汤也挺好。安安中午喝鱼汤,莲藕下午炖了给她晚上喝。”

小白满意了,甩着尾巴回去了。

“小白啊,这莲藕你从哪里弄来的?”

小白装作听不见,祝凤琴从窗户里望了一眼,它已经跑出去了。

小白才走,王惠来了,手里还提着一个小竹篮。

“凤孃,忙呢?”

“也不太忙,刚去江边买了一条鲫鱼回来,正在炖汤呢。”

王惠把竹篮上盖着的麻布掀开,说:“我跟五婶婆去城外挖野菜,碰到几个从深山出来的大姐,他们捡到羊肚菌了,我花了点钱给买回来了,您做给大姑娘吃。”

祝凤琴一瞧:“哟,才大拇指这么大,真嫩啊。”

“这几天没下雨,深山里就是有菌子冒头也长不大,这小半篮菌子洗一洗还不够炒一盘的。等几天下雨了,山里面的紫花菌、鸡棕菌慢慢多起来,有人捡了来城里卖咱们再去买,大姑娘也好换换胃口。”

祝凤琴笑说:“她就是挑嘴得很,不是说没味道就是说不好吃。”

“身体不舒坦胃口哪里能好,何况天天吃的都是没味儿的汤汤水水。福福跟大姑娘吃了几顿都不肯来了,今天早上福福跟我们去城外挖野菜还说呢,跟大姑娘吃饭,饭都不香了。”

祝凤琴故作生气:“我说呢,昨天我叫福福留下吃饭,一转身她就跑回家了。”

王惠听着哈哈大笑起来。

王惠还要家去做午饭,她把篮子里的羊肚菌倒盆里,提上空篮子就准备走了,祝凤琴才想起问:“买这菌子多少钱?我给你。”

王惠摆摆手说:“没几个钱,送大姑娘一道菜哪能要钱呢。您先忙着,我家去了。”

“那行,慢走啊。”

王惠走了,锅里的鱼汤还没炖白,祝长坤来了,他是来送点心的。

“这是刚出锅的八珍糕、山药糕、茯苓糕、红糖枣泥糕,每样捡了一点凑成一盘给大姑娘送来。”

“哎哟,送来得刚好,她吃了早饭有一会儿了,再等半个小时就该叫她起来吃点东西了。”

祝长坤笑说:“等下午我准备蒸一锅红枣桂圆核桃糕试试。”

“准备做新品卖了?”

“红枣、桂圆、核桃都要去皮,而且又要蒸又要磨成泥很麻烦,再一个,这几样成本贵,卖价不便宜。我就想着做给大姑娘试试,大姑娘若是喜欢吃,隔三岔五蒸一锅,有剩下的再卖出去。”

祝凤琴感叹道:“真是辛苦你们了,安安这一病啊,叫大家都为她担心。”

祝长坤笑说:“我们糕点铺现在里外六七个人干活,大家都做惯了,给大姑娘的顺手就做了,不辛苦。”

这个时间点正是糕点铺忙的时候,闲谈了两句,祝长坤放下盘子就走了。

看时间差不多了,祝凤琴去后院把祝十安叫起来,给她端了一碗早上熬粥时盛出来的米汤,叫她配着祝长坤才送来的点心吃。

祝十安打着哈欠慢慢悠悠走到厨房外面的小院子,看着摆在桃树下小桌上的点心没什么胃口,她围着院子里溜达起来。

厨房里,祝凤琴跟祝十安念叨这一上午家里谁来过,又送了什么东西来。

“王惠送的羊肚菌新鲜,嫩生,你一准儿爱吃。回头我也去城外碰碰运气,捡些菌子回来做给你吃。”

“对了,昨晚上你睡得早,不知道祝长丰来过一趟家里。祝长丰送了一斤黄芪酒来,说是福江爷的珍藏,比咱们医馆泡的好,福江爷说等你身体稍好一些后,可以每天喝一点。”

祝十安走累了,到厨房门口的桃树下坐下,先喝了两口米汤,才捡起一块山药糕吃。

祝凤琴从窗里伸出头来问:“不好吃?”

“挺好吃的,就是没什么胃口。”

“那没关系,你试试另外几样,一样吃一两口也没事。”

祝十安真的每样只吃了一两口,但是米汤喝完了。

吃饱喝足,祝十安靠在椅子上半躺着,祝凤琴去她屋里又把薄被子拿出来搭在她身上。

“风吹着头疼吗?”

“不疼,暖暖的风吹着舒服。”

见她没有什么不舒服后,祝凤琴又去厨房里忙了,一边忙一边跟她说:“小白刚才弄了两节藕给我送来,我还想它上哪儿弄的藕,刚才我去后花园摘菜,哎哟喂,你猜我看到什么,墙角那个水缸里被折腾的乱七八糟,才巴掌大的两片莲叶都给折腾的撕成两半了,还不知道活不活得了。你回头一定要说说小白,太胡闹了。”

水缸里还住着一个鬼呢,她这么干跟抄家有什么区别?欺凌弱小可不行。

“我知道了,回头我教训它。”

今天的阳光太暖了,祝十安跟祝凤琴正说着话,说着说着就睡过去了。

祝凤琴见她睡了也不叫她,十一点钟了才把她叫起来:“去前院转一圈,转到肚子饿了就回来吃午饭。”

“哦。”

祝十安站起身伸了个懒腰,溜溜哒哒着去前院逛逛。

主宅的后院靠着云台山,清净的得很。从后院走到前院,再出垂花门,外头巷子里的热闹的动静就传进来了。

祝十安慢慢吞吞走到大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看到一个挑担子卖菜的,一个卖鞋垫的、一个收破烂儿的。

祝十安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满足了,往回走,刚进垂花门一只鸽子从天上掉下来砸她怀里。

“咕咕~”

祝十安从鸽子腿上摘下来一张纸条,打开一看,笑道:“你是望云寺来的鸽子啊,你等等啊。”

祝十安抱着鸽子去前厅柜子里拿了纸和笔来,写了一张纸条给塞鸽子腿上的小管里。

“好了,回去送信吧。”

“咕咕!咕咕!”

鸽子不肯飞,尖尖的嘴一直嘬祝十安,祝十安开始没明白什么意思,看到鸽子不停地嘬她的手,祝十安忽然明白了,人家跑一趟送信还没收到路费呢。

祝十安摸着鸽子的羽毛笑:“走吧,我去厨房给你找点吃的去。”

祝凤琴看到祝十安抱着一只鸽子来,她一打眼就知道是信鸽,去柜子里抓了一小撮米喂给鸽子,鸽子吃完了才飞走。

“哪儿来的鸽子?送什么信啊?”祝凤琴警告她:“你现在最大的任务就是好好养身体,外面的事情别管。”

祝十安笑道:“没什么事儿,明觉大师跟我说,他明天要去峨眉山参加法会,来回估计要半个月。”

“他去就去吧,跟你说这个干什么。”

“知会我一声吧,万一望云寺出什么事,好歹还能来我这儿问个主意。”

正月里,望云寺的金刚鱼被盗,沿途一路拦截,最终在上海码头抓到了盗窃的人,就是石佳。

估计是那次金刚鱼被盗让明觉大师有点杯弓蛇影,还没出门就已经做好了金刚鱼再次被盗的准备。

祝凤琴还是不满:“就算他们望云寺出事了,那么多和尚都解决不了,找你有什么用?明觉大师又不是不知道你在养身体,给你送信除了让你费心多记挂一件事之外,能有什么作用?”

“凤孃,我这个行动组的名誉组长还拿着组长的待遇,咱们不能只拿好处,一点忙不帮嘛。”

祝凤琴横她一眼:“你帮的忙小了?收他们这点东西难道不应该?”

祝十安闭嘴不说话了,她拍拍肚子转移话题:“凤孃,我饿了,中午吃什么?”

“哎哟,饿了呀,你快坐下我给端饭,中午咱们吃黑米蒸饭、鱼汤炖豆腐、水煮河虾、炝炒小青菜。”

饭菜上桌,祝十安边吃边说:“什么时候吃一顿有点味道的菜?这鱼能做成酸菜鱼吗?河虾做成麻辣河虾,小青菜至少做成蒜蓉的吧。”

祝凤琴给她剥了只虾扔她碗里:“闭嘴,老娘做什么你吃什么,你还挑上了?”

祝十安一边吃饭一边叹气,祝凤琴听得烦了,说:“过几天吧,过几天给你做一顿小炒肉。”

有小炒肉吃也行吧,祝十安乖乖闭嘴吃饭。

吃了午饭,又到祝十安日常遛弯儿消食的时候了,走后花园过去医馆那边瞧瞧,顺便瞧瞧水缸里的莲藕被小白折腾成什么样了。

祝十安过去的时候有一片撕开的莲叶都被晒蔫儿了,没有莲叶遮着,王二柱躲在缸底都不敢露头。

祝十安说:“你等着,晚上我叫小白来给你道歉。”

祝十安走到医馆那边,孙桂珍正在熬药,她一个人看着三个药罐。

“忙得过来吗?”祝十安过去问道。

“大姑娘来啦。”

孙桂珍手里的扇子不停给炉子扇风,一边笑道:“忙得过来,为了省几毛熬药的钱,大部分人还是愿意拿了药自己回家熬,我这儿一天最多熬十来罐儿,只要不凑到一起那都没事儿。就是凑到一起也没关系,祝政和长芳他们都会帮我分担。”

正说着祝长芳,祝长芳就过来了,她来给孙桂珍送午饭。

祝长芳笑着跟祝十安打招呼:“大姑娘今天感觉怎么样?”

“还不错。”祝十安问她:“上回你跟祝长丰去宜宾买酒买得怎么样?”

“挺好的,虽然是公社私酿的酒,但是我和祝长丰觉得不比大厂出来的酒差,一共买回来六百多斤,都做成药酒存在生药铺后边的库房里。”

祝家的生药铺是三清巷最大里最大的铺子,因为当初修的时候就考虑到运送药材、马匹进出、药材存放等等。现在生药铺的库房大半地方都还空着,用来存几百斤药酒也不妨事。

不过药酒也不是用来存的东西,做药酒是为了往外卖。算一算时间,祝长丰和祝长芳两人把药酒买回来再按着方子泡上药材,好几样药酒已经可以用了。

“药酒存得住?”

祝长芳笑了笑:“存不住也要存住,要是谁来买咱们都卖,六百多斤酒最多半个月就卖完了。”

开医馆的,最在乎的就是名声。

祝氏医馆关门十来年,再开门营业时,当家人换成祝十安这个小姑娘。开始的时候大家心里或多或少都有疑虑,祝氏医馆到今天也开业半年多了,大家对祝家人的医术,祝氏医馆用的好药材再没有什么怀疑了。

祝家的药酒原来就很有名声,镇山县的老住户们都知道。时隔这么多年祝氏医馆又开始卖药酒了,那些懂行的闻着味儿就来了,一个个都想多买点囤在家里,以备不时之需。

“寿信爷定下的规矩,没有大夫开方就不许病人买药酒,就这么省着卖,这几天都已经卖出三四十斤的药酒了。”

“下次多买点酒存着。”

“我们也是这么打算的,过几天等宋家的船到了,我们再坐宋家的船跑一趟宜宾,多去几个小酒厂,争取买一两千斤好酒回来。”

“那挺好。”

祝长芳替了孙桂珍的活儿,替她看着药罐,叫她先吃午饭。

祝寿光进来了,他看到祝十安就瞪眼:“你在这里做什么,这个点正是睡子午觉的好时候,还不家去休息?”

中医说,养生最重要的是调节阴阳,修养身心,因此要遵循人体阴阳气血的规律。午时正是阳气最盛的时候,是心经当令的时间,这时候睡个子午觉对养心气、平衡身体阴阳有好处。

祝十安对寿光爷笑了笑,转身回去了。

寿光爷问祝长芳刚才说什么了,祝长芳就把刚才跟大姑娘的闲话说了一遍。

“跟她说说也好,她这个当家的就算不常来医馆,也要知道医馆经营得怎么样。不过也别跟她说太多,免得耗费她心神。”

“寿光爷放心,我们都知道。”

大姑娘回来才几天功夫,就有许多知道大姑娘本事的人上门问诊,点名要大姑娘看病。

点名叫大姑娘看病的病人大部分都是反复不愈的麻烦病症,祝寿光、祝寿信都没有把握一定能治愈。因此,纵使这的病人身份都不普通,祝寿光他们还是把病人都挡回去了,不能让这些事儿耽误大姑娘修养身体。

刚说完不能让其他杂事儿耽误大姑娘修养身体,在前厅守着药柜的祝政过来说:“来了一位男同志想请咱们大姑娘瞧病。”

“不是说都推了吗?怎么还来问?”

祝政说:“不太好推,您去瞧瞧吧。”

来的这位病人是一名军人,名叫崔云和,师长级别,跟彭师长是一个干休所的。

彭师长在干休所是因为他已经到退休的年纪了,崔云和今年才四十七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在干休所住着,是因为病退。

崔云和的右腿曾经中弹受伤,后来做手术取了子弹后,右腿就有点使不上力,原本以为养一养就好了,没想到几年后右腿彻底走不了路了。

为了治好右腿,军区各级的医院都去过,治来治去不见好,无奈,只能把手里的工作交接出去,崔云和就住进了干休所。

上面领导说,等他的腿养好了就让他恢复工作,崔云和知道这都是安慰他的话,他知道自己的腿没救了。

住进干休所后崔云和灰心丧气得很,谁知道这时候迎来了转机,他认识了隔壁邻居彭师长。

孙子的病好了,彭师长再没有什么好操心的,苦大仇深的性子也变得爱说爱笑起来。

于是,崔云和就从彭师长这儿知道了彭师长孙子的事,说他孙子之前如何如何病弱,再看现在,能跑能跳的,今年开春还送去学校读书了,孩子聪明得很,几次考试都得了第一名。

原本崔云和对彭师长说的大夫没多上心,毕竟,给孩子调养身体和会治腿,怎么看这两个病都不挨着,想不到一块儿去。

彭师长跟崔云和说了自家孙子的事没几天,上海人民医院的返聘大夫,上海中医学院的院长何忠厚,带着他学校的学生来给他们这些退休老干部检查身体,让那些还在读书的医学生积累积累经验。

何忠厚给崔云和检查了腿,他说他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办法,不过可以试试针灸,再搭配药浴、汤药,试着治一治。

何忠厚说的治疗办法崔云和已经从很多大夫嘴里听过,他都试过了,没用。

这时候,何忠厚提到了祝十安的名字,说祝十安是那回老中医考试的第一名,问诊开方就不说了,就说在针灸上,她应该是最厉害的。

崔云和当时愣了一下,跟何忠厚说,隔壁彭师长的孙子也是一名叫祝十安的大夫治好的,调养身体跟治腿联得上吗?

何忠厚当时笑着说,调养身体那是调养全身,腿只是全身的一部分,一样能治。

何忠厚建议崔云和去找祝十安试试,或许祝十安就是他最后的机会。

何忠厚走后,崔云和跟当初的彭师长一样,托了许多人情关系打听祝十安,彭师长当初打听到的那些消息,他自然也全打听到了。

知道祝十安真有本事后,崔云和一点没犹豫,就叫小儿子请假送他来镇山县。

祝寿信和祝寿光一起给崔云和把脉,把完脉后又把何忠厚的轮椅推到后坊针灸室里,叫他躺在床上,检查他的腿,检查完祝寿信和祝寿光就叹气了。

崔云和这腿耽误时间太长了,要想刺激他右腿的经络活起来,一般水平的针灸做不到,必须得大姑娘才行。

祝寿光把崔云和的病情和治疗的办法都说给崔云和听,他说:“你既然肯千里迢迢过来求医,祝家的事你应该都打听过了。你这病我们大姑娘应该能治,但是——”

崔云和脸上刚升起一股喜意,又被一句但是压下去了,他满心忐忑问道:“但是什么?”

“很遗憾,我们大姑娘身子不太好,最近在养身体,没法儿劳神给你治病。”

崔云和的儿子崔国栋连忙道:“针灸我知道,就是扎针嘛,我爸的病应该不难治,能不能请祝大夫通融通融?”

祝寿光摇摇头:“若像你说的那般容易,你们在当地找其他大夫扎针不是更方便?何必来我们这儿。”

崔云和拦住儿子,他说:“我可以等,等祝大夫身体养好了再给我治。”

“爸!”崔国栋急道:“她要是一养养几年怎么办?您也在这儿等?”

崔云和坚定道:“等,只要有希望,等个几年又如何。”

当兵的人身上大都有一股坚韧不拔的劲儿,崔云和做好决定了,就不会改主意。

看到崔云和这样,祝寿光也跟他说实话:“我们大姑娘伤得不轻,只怕真要养好几年。老头子我也没说瞎话骗你们,你们要有国安的人脉,找人打听应该打听得到我们大姑娘受的什么伤。”

崔云和目光扫过儿子,笑着对祝寿光说:“不用打听,你们祝家世代行医,我相信只要你们家大姑娘身体好了,不会拖着不给我治。”

这话说得好听,祝寿信和祝寿光对崔云和的脸色都好几分。

祝寿光对崔云和的腿没什么好办法,不过可以给他开张药浴的方子,再开一瓶通经活络的药酒,靠药浴和药酒治好概率不大,但是至少不会让情况更加恶化。

崔云和谢过祝寿光,叫儿子去药柜拿药付钱,父子两人这才离开。

崔国栋推着父亲回招待所,关上门才说:“爸,要不咱们回去吧,这个大夫不给看,咱们再找别的大夫瞧瞧,我就不信了,除了她没别的厉害大夫。”

“国栋,看病这事儿不能用来赌气。我已经决定好了,其他话你就不用说了。”

崔国栋皱眉道:“爸,这不是您决定好了就行的事,我要回去上班,不能一直在这里没期限地陪着您啊。”

“我刚才答应的时候就想好了,你再留一天给我在镇山县找个地方住,再找个身强力壮的照顾我生活,你就可以走了。”

“那不行,我不能留您一个在在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大哥大嫂,还有我姐,他们会担心的。”

“行了,就这么决定!这会儿还早,你现在就去找房子。”

崔国栋拿他爸没办法,只能出门去办事。

按照他爸的要求,找房子肯定要找三清巷附近的。没费多大劲,崔国栋在北街上找到一间出租的房子,房间干净整洁,还算宽敞。

出租房子的这户人家姓兰,家里五口人住着三间房,要说宽敞也不算宽敞,但是一家人挤一挤也可以挤出一间房出租,给家里增加点收入。

崔国栋看上这家人的房子还有一个原因,兰家对门邻居张家三个大小伙子,张家只有老大接班他爸有工作,老二老三是回乡知青,平日里靠做点小买卖补贴家里。

崔国栋看上他家长的最高体格最好的老二张军,跟张军商量好工钱后,崔国栋就带着他去招待所见他爸。

崔云和问小伙子叫什么名字,读过几年书。

张军笑着说:“您好,我叫张军,算是读过高中吧,就是我脑子不太聪明,考不上大学,才留在家里干点杂活养活自己。”

崔云和笑道:“你能养活自己就算有本事了。”

张军不好意思笑道:“我跟那些聪明的比不了,就说祝家吧,我的同学中有好几个祝家的,除了我之外他们都考上了大学。有个叫祝康理,还考上了北京的中国人民大学。”

“祝家的孩子挺厉害啊。”

张军忙点头:“很厉害,他们家的孩子特别会读书,这两年我们镇山县的大部分大学生都是他们家考出去的。”

张军身体好,能说会道,还知道投其所好,崔国栋就知道他爸看得上张军。

最后也如崔国栋所料,他爸大概了解张军的性格后,就叫崔国栋走,叫张军送他去兰家。

崔国栋无奈道:“爸,你就是想撵我走也等明天再说吧,这时候都半下午了,我坐船都不方便。”

“你再留一晚上也行,你去帮我买些生活用品送到兰家去。”

“行,那让张军推你去兰家看看房子,我现在去给你买生活用品,要是您不喜欢一会儿您跟我说,咱们再换。”

崔云和不是个挑剔的性子,加上兰家人知道他是伤退军官,来镇山县是来求医的,对他就更加热情了。

崔国栋买了东西回来,见他爸和跟兰家人和张军很合得来,崔国栋也放心了。

崔云和在镇山县住下等着找她看病的事儿祝十安不知道,也没人告诉她,不过现在她每天忙着吃饭、睡觉、散步,也没闲功夫关心别的事。

祝十安答应了王二柱要收拾小白一顿,这晚上她没有早睡,等到天黑了,她拿着一把清香把小白叫到后花园,小白看到主人站在水缸前看它,它就知道自己做错事被逮了。

祝十安说:“道歉。”

小白蔫儿哒哒地低着头,跟王二柱道歉。

小白趴在地上,王二柱为了在气势上压住它,故意飘得高高的,听到这条讨厌的白蛇跟它道歉,它心里可高兴了。

小白记吃不记打,祝十安要让它记住这个教训,于是点了一把香给王二柱,并且告诉小白:“赔礼道歉总要有点诚意,这把香原本是给你的,现在给王二柱,你没意见吧。”

小白眼泪汪汪地看着王二柱疯狂吸原本该属于它的香火,违心地说:“没意见。”

祝十安敲了一下它的头:“再有下回,就扣你一个月的香火。”

小白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一个月的香火?

看来它真的记住这次教训了,祝十安满意地转头回房间休息。

小白呜呜地哭,它决定了,它要一个月不理主人。

不,还是半个月吧,不,还是十天吧,十天后主人该给它添香火了。

小白看到讨厌的王二柱冲它得意地笑,它又忍不住了,呜呜,好难过~

崔国栋在镇山县招待所住了一晚上,隔天早上起来买了早饭去兰家看他爸,崔云和在兰家住得好得很,叫他回去上班。

张军刚吃了早饭过来,他笑说:“崔哥你忙你的去吧,崔叔这里有我照顾,你就放心吧。”

崔国栋看张军一眼,确实是个自来熟的,叔都叫上了。

崔国栋对他爸说道:“您要有急事一定要告诉我们,千万别有事儿藏着不说,叫我们担心。”

崔云和嫌他唠叨:“快走吧,你老子我只是腿不好,不是脑子有病,有事儿我自己知道看着办。”

崔国栋拿他爸没办法,他拍拍张军的肩:“张兄弟,我爸就靠你照顾了,辛苦你了。”

张军笑说:“崔哥客气了。”

崔国栋走后,房东兰大姐对崔云和说:“你这个儿子挺孝顺哦,心细又周全,我家养的这三个,但凡有一个比得上你家这个,我和他们爸都要去望云寺烧高香哦。”

崔云和笑说:“你们家三个孩子也不差。”

兰大姐摇摇头,比不了,真比不了。三岁看到老,自己生的孩子是什么样的她还能不清楚么。

张军站在一旁笑,他感觉兰大姐跟崔叔说的不是一码事,兰大姐明着说崔哥孝顺,其实说的不是孝顺,她羡慕的是崔哥有个好工作。

张军其实也羡慕。

他连大学都读不上,崔哥却是个大学老师,天差地别啊。

张军感叹了一下也就放下了,他笑着问:“崔叔,今儿天气好,我推你出去转转?”

“行,咱们出去转转。”

镇山县在现在许多人眼里是个偏远老县城,但是在几十年前,镇山县还是茶马古道中的一个重要结点。

那时候的镇山县,虽然因为地形原因建得不大,人口也不多,但是还是挺富裕的。加上有祝家这个大家族愿意出头担事儿,镇山县每过几年都会组织有钱的大户捐钱修缮街道。

前几十年祝家虽然不再领头担事儿了,但是定期修缮街道已经成了惯例,大家伙儿还是会组织人手修修补补。所以,镇山县的街道都是整齐的石板路,张军推着崔云和的轮椅走在街上不怎么费力。

“崔叔,咱们去三清巷,您要喜欢吃点心啊,这个点去巷口的糕点铺子排队,说不定能买到刚出炉的。要是你爱喝茶,还能拿着糕点去前面茶馆点一壶茶,拿糕点下茶吃。”

张军又说:“三清巷里的铺子都是祝家的,经营得好,是咱们镇山县最热闹的地方。”

“那我们也瞧瞧热闹去。”

张军知道崔云和不缺钱,也就不帮他想省钱的事儿,怎么开心怎么来吧。

崔云和想去三清巷倒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他就想多了解了解祝家,再跟人打听一下祝家那位大姑娘。

张军推着崔云和到三清巷,他指着巷口的牌匾说:“祝家以前出过进士老爷,以前听我爷爷说,祝家这个进士当过一品官儿。”

崔云和祖上也算读书人家,他看到牌坊上写着一榜进士,说:“祝家人确实读书厉害。”

张军推着崔云和往里走,崔云和发现三清巷的石板是上好的青石板,三清巷的路比外面的石板路又要光滑平整许多。

祝家的糕点铺子前已经有十几个人排队了,张军也推着崔云和也去排队。

队伍里几个正在说闲话的老太太扭头看到坐在轮椅上的崔云和,都觉得新鲜:“大兄弟,你这东西哪里弄的?我也去弄个回来,等我以后老的走不动路了,也叫我家孩子推我出门。”

今年四十七岁的崔云在张军这儿能被喊一声叔,在这些退休老爷子老太太眼里就是年轻人,喊一声大兄弟算是客气了。

崔云和笑说:“这是单位分的,我也不知道哪里有卖。”

大妈追问:“你什么单位的?待遇不错嘛。”

崔云和礼貌地笑了笑,问道:“我第一天来,这里的什么点心好吃?”

“哎哟,随便买,你想吃什么买什么,这家铺子里的点心就没有不好吃的。你看看墙上挂的牌子,只要今天有得卖的,上面都有牌儿,价钱也在牌上。”

崔云和正在看墙上的糕点牌儿,有个自来熟的大爷用不标准的普通话问崔云和:“你口音一听就是外地人,我看你腿脚也不好,你是来找祝家大夫瞧病的吧。”

“是来瞧病的,就是我想找的那个大夫身体不好,我只能现在镇山县住下先等着。”

听崔云和这么一说,大家就都知道他是来找谁看病的。

“唉,大姑娘近来是身体不太好。自从大姑娘回来后,好些外地人来找大姑娘求医,祝老大夫们都直接拒了,让人找别的大夫去。”

崔云和拍拍自己的腿说:“我也看过别的大夫,都说治不好,我才来镇山县求医。”

“祝大姑娘医术没的说,你要有工夫等,就在镇山县住着吧,等大姑娘好了,你这病她肯定能治。”

大爷说了这话就不跟崔云和说了,跟排队的另外几个老爷老太太用本地话聊起祝大姑娘治了哪些病人,什么养不活的小孩儿被治好了,南江县那个送来就咽气的女同志被大姑娘救回来了,还有那谁,结婚好几年怀不上孩子,吃了大姑娘几包药没过两个月就怀上了。

崔云和听得半懂不懂,最后他只听出了一个意思,那就是祝大姑娘确实很厉害。

“山药糕、红豆糕出炉了,谁要?”

“我我我,给我一斤山药糕,一斤红豆糕。”

“那你先买,我要等八珍糕。”

刚才跟崔云和搭过话的大爷回头问崔云和:“小伙子,你想买什么?我让你,我想买的糕点还没好。”

“谢谢大爷,那我买两斤山药糕吧。”

“那你往前去。”

买糕点的大爷大妈们一个个往前挤,崔云和被大家包围在里面,崔云和也不生气。

戴清和几个一同来镇山县的同学从糕点铺子一边经过,戴清忽然回头,感觉自己好像看到熟人了。

戴清一个同学问:“怎么了?”

“没什么,不知道什么糕点,闻着挺香的。”

“那咱们买点儿?空手上门做客感觉不太好。”

戴清笑着拍拍背后的大包裹:“怎么是空手呢,这么大几包东西都是送她的。再说了,这条巷子里的铺子都是她家的,我去她家买点心送给她?”

大家顿时笑了。

戴清没来过三清巷,但是他知道祝十安家在哪儿,因为祝十安写给简一的信上写得清清楚楚,她家就在祝氏医馆旁边。

找到了地方,戴清上前敲门。

“谁啊?”

刚买了菜回家的祝凤琴听到敲门声,放下菜回头开门,一边开门还一边说:“门开着的,推门进门就是了嘛,谁这么讲礼,今天还专门敲个门呢。”

打开拉开,祝凤琴看到戴清的笑脸,顿时大笑:“是你啊,戴清!你怎么来了?你来了,简一也来了吗?”

戴清笑着摇摇头:“简一在学校上课。”

“快进来。”祝凤琴笑说:“那你怎么没在学校上课?”

“这是我和简一下乡时候认识的长辈,凤孃。”

戴清的三个同学忙跟着叫人。

祝凤琴笑着点点头:“辛苦你们走这么远的路来,快进来。”

戴清把他的三位同学介绍给祝凤琴后,才说:“我和我的同学作为学生代表来考察即将要修的铁路线,简一知道我要来这边,就叫我替她给大姑娘送点东西。”

祝凤琴欢喜道:“哟,托你送东西哦,上回听安安说,你跟简一闹矛盾了,现在好了?”

戴清叹气摇头:“您知道的,我们俩就没有不闹的时候。”

祝凤琴拍拍他肩膀说:“你们年纪小,等长几岁知道互相体谅了,那时候也就好了。”

祝十安从后院走出来:“谁年纪小?”

戴清听到祝十安的声音笑着看过去,随后,脸上的笑意愣住了:“你这是怎么了?”

天气热了穿的不厚,祝十安那单薄的身体瞧着有点过于瘦了。还有她的脸,真是一点不挂肉。

祝十安故作轻松:“最近身体不太好,不过没关系,养养就好了,你看我这几天比之前还好了一些呢。你回去可别跟简一说啊,我怕她骂我。”

祝十安怕简一,戴清更怕,他说:“死道友不死贫道,你还等着她来骂你吧。”

祝十安叹气,看来她要再努力一点,至少让脸上长点肉,要不然她怕简一那个泼妇一边骂她一边抱着她哭。

简一比凤孃还凶,她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