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孝劣徒!◎
谈家有钱有势, 但因家里做的是航运生意,日常与形形色色的人打交道,谈老爷子其实是个很接地气的人。
初来乍到, 借了人家的宝地暂住,谈老爷子客客气气地跟屋主人道谢。
“不用客气, 你家给了租金的, 尽管住。”
谈老爷子瞧着年纪不小了, 身体干瘦,面容疲倦, 一看就知道他身上不舒坦,正在生病。
董大姐关心道:“听说您病了很久了, 您这是什么病啊?”
谈老爷子笑说:“大夫都说我这是肺上毛病。以前只换季的时候咳嗽几声, 养一养熬过去也就好了。今年事情多, 忙啊,身体不如以前, 从年后起一直咳嗽, 最近咳得我觉都睡不着。”
“哎哟,人不睡觉可不行, 身体得不到休息, 那不是越熬越坏了吗。”
“可不是,说的就是这话, 只是我这病不好治,看了好多大夫,来来回回换了许多方子,唉, 没多大作用。”
说着说着, 谈老爷子又咳嗽起来, 瘦弱的身体弓成虾米了,脸都咳红了,半天都缓不过劲儿来。
董大姐见状都急了:“你找哪个祝大夫看病啊?我看你现在就去祝氏医馆吧,这个点儿医馆还没关门,现在去还能赶得上。”
谈平章忙倒了一杯润喉茶来,谈老爷子小口小口地喝下去,才慢慢缓住嗓子的干痒。
“再喝一杯?”
谈老爷子点点头:“再倒一杯。”
谈平章忙又去倒润喉茶。
董大姐见谈老爷子咳出一身虚汗,忙说:“刚才给崔师长烧热水泡腿,我锅里还剩着些热水,我给你打点热水,你擦擦身体换身衣裳吧,可别捂汗着凉了。”
谈老爷子笑了笑,缓了口气才说:“老大姐说的是,我现在这个身体情况,可不敢再着凉了。”
梁叔安顿好屋里,拿了盆出来,笑着问董大姐:“我来打热水,请问您家热水在哪间屋里?”
“在这边厨房。”
董大姐带梁叔去厨房打热水,怕热水不够,又去屋里把热水壶里的半壶热水都倒给他。
梁叔再三谢过后,把热水端去屋里,谈老爷子进屋擦洗去了。
董大姐看到谈平章从屋里出来,她笑着问:“刚才我问你爷爷,你们家要请哪位大夫看病啊?”
“祝十安祝大夫。”
董大姐一拍大腿道:“我就猜到你们是来找祝大姑娘的。唉,你说,你们这时间来得不早不晚的,真不赶趟。”
谈平章笑着询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祝大姑娘身体不好,好长时间不给人瞧病了,今天破例给崔师长看腿,都是让她的徒弟动手。祝大姑娘的徒弟年纪还小,给崔师长扎一次针要休息一天才行。崔师长的腿情况比较严重,一时半会只怕治不好,你们要求诊,只怕要等到崔师长治的差不多了才能排上。”
董大姐热心道:“要不你们先找其他祝大夫看看吧,若是其他祝大夫也能治你爷爷的病,你们也不用非得等祝大姑娘,你爷爷也能少受罪。”
崔大姐的年纪跟谈老爷子差不多,看到老爷子刚才咳成那样,真是让人不忍心。
谈平章接受崔大姐的建议:“我们会找其他祝大夫先试试。”
见这个年轻人是个听得进去的话的人,董大姐笑道:“对嘛,找哪个大夫不重要,重要的是把病治好。”
住东厢房的崔云和泡完药浴出来了,难得他这会儿穿短裤,把不能动弹的残腿露出来,萎缩的右腿跟强壮的左腿形成强烈对比。
董大姐看到崔云和出来,就笑话他:“怎么的,往天穿着长裤不怕热,今天怎么改了?可是药浴泡得太热?”
崔云和笑说:“今天是有点热。”
崔云和嘴上说不介意腿治不好,实际上心里还是很介意这事儿的。自从腿受伤走不了路,不停萎缩后,就算是三伏天里,他也会穿长裤遮着腿。
今天针灸刺激腿有反应,有了治愈的希望,崔云和就不再把残腿遮着了。
董大姐笑说:“就该这样嘛,大夏天就该穿凉快点。”
谈平章看到崔云和残腿的样子,礼貌问道:“听说您这腿能治,大夫说过多久能痊愈?”
崔云和刚才在屋里听到董大姐和谈家爷孙俩说话,以为他是在等祝大姑娘给他爷爷治病,笑着说道:“祝大夫说要看腿的恢复情况,她现在也不确定要治多久。”
谈平章点点头。
董大姐说:“我看用不了多久,快的话应该一两个月就成了。我家川川那时候病成那样子,都没用一个月,身体就恢复了个大概。”
崔云和也希望如此吧。
谈平章不是个话多的人,问到自己想知道的答案就不说话了。
过了会儿,谈老爷子换了身衣裳从西厢出来,他看到崔师长,笑着打招呼:“打扰了,以后咱们要当一段时间邻居了。”
“您客气。”
谈老爷子搬了张椅子在窗下坐着跟董大姐、崔云和聊天,三人南腔北调的,口音各不相同,崔云和问起谈老爷子是哪里人。
谈老爷子就说了,家里原来祖籍在镇江,后来出国讨生活去了,去年才回来,现在在深圳那边做点小生意。
董大姐佩服道:“去年还没开放就回来了,那您心里肯定很惦记咱们这边吧,要不也不会回来这么快。”
“是很惦记,这些年里一直想回来,没找到好机会。”
“外面怎么样啊?你们在外面过得好吗?”
“不好不坏吧,就算外面好,再好也没有咱们自己家好。”
董大姐很是赞同:“去别人家的地盘讨生活,好坏都要瞧人家的脸色。本地人见不得你一个外人过得好,联起手来欺负你,你都没处说理去。”
说起被人欺负的事啊,那可太多了,谈老爷子笑笑就过去了,不提了。
“你们回来了也好,现在咱们国家正是发展的好时候,有你们这些有钱有资源的人加入呀,国家肯定发展得飞快,赶英超美指日可待了。”
谈老爷子谦虚道:“我一个小生意人,出不了那么大的力。”
“别管小不小,咱们众志成城,各自出力,尽一份心,一定能把咱们的国家发展起来,不能让外人小瞧了咱们。”
董大姐经常看报,知道国家政策,也大概知道外头人怎么议论他们的,无非就是瞧不起他们穷呗。
“咱们人穷志不穷哦。”
谈老爷子跟董大姐能聊到一块儿去,谈平章在门口听了会儿,进屋忙自己的事去了。
快傍晚了,彭师长带着孙子去县中学玩儿了一趟回来了。
董大姐忙给谈老爷子介绍自己老伴儿和孙子,她笑着跟谈老爷子说:“我家川川打小身体就不好,隔三岔五地生病,别人都说我家孩子五岁的年纪看着像三岁大。多亏了祝大姑娘给我家川川治好了,你瞧瞧,这小脸蛋红润润的,也长高了,健健康康的多招人喜欢呐。”
谈老爷子笑着附和:“你家孙子长得乖,一看就聪明。”
“你家孙子也聪明,长得高,俊得很,一看就很招姑娘家喜欢吧。”
谈老爷子忍不住大笑起来,他家孙子是很招小姑娘喜欢,去英国留学回来后,还有小姑娘找到家里人,说要跟他处对象。
“爷爷。”
谈平章在屋里喊了一声,谈老爷子话到嘴边又咽下去,他笑着道:“不说不说了,我家孙子年纪大了不听话,说多了要生气,不如你家孙子乖巧。”
此时,屋里。
林植眼观鼻鼻观心,竖起耳朵听董事长调侃老板。
谈平章淡定地看文件,完后拿笔勾出他觉得有疑虑的部分:“你带着文件去找Matthew,让他重新做一份更详细的文件给我。你告诉他,我要的是一份能辅助我判断值不值得投钱的详细分析文件,而不是一份充满想象力的估值预期报告。”
林植忙接过文件,熟练地回复道:“我会转告Matthew重做一份更加详实的分析文件给您送来。”
“嗯。”
林植这时候才想起,自己此时不在深圳、不在港城,也不在新加坡,他现在在一个需要坐船、坐车、坐飞机辗转至少一两天才能到的山区小县城。
林植沉默了一瞬,再次跟老板确认:“需要我现在去送吗?”
他今天才到啊。
“明天去送吧,这份文件很重要,你亲自送到Matthew手里,告诉他,如果他只能做出这种东西,那么,我只能请他另谋高就了。”
不想另谋高就的林植连忙道:“好的老板,我会转告他。”
不就是轮船转汽车,汽车转飞机么,跟另谋高就比起来,这种程度的劳累根本不算什么。
林植拿着文件出门,他跟四个保镖不住这里,他们住招待所。
外面院子里,谈老爷子跟彭师长、崔云和正在聊天,谈老子刚才说越南人又穷又横不讲诚信,无端扣押他家的船和船员,彭师长怒而大骂,一路从援越抗法骂到援越抗美,那就是只喂不饱的白眼狼。
彭师长骂起人来各种脏话乱飞,崔云和相比彭师长就含蓄许多,不过意思还是那个意思。
厨房里,董大姐和梅姐、梁叔正在准备晚饭,三人也说得热闹,董大姐跟梅姐说镇山县这个季节有什么时令蔬菜瓜果,当地人是什么做法。
“我们家没有病人,怎么好吃怎么做,你们家不一样,谈老爷子应该有很多菜不能吃吧。”
梅姐说:“太甜、太油腻和生冷的食物不能吃,这些东西容易生痰,老爷子吃了心里难受会忍不住咳嗽。”
“那就按照清淡的做。你们家今天来得太晚了,来不及收拾厨房,今晚上先凑合用我家厨房吧。明天得空了,你们选一间厨房收拾出来单独用。”
董大姐说:“这个院子三间厨房,咱们三家人一人用一间,一点不打挤。”
梁叔说:“明天我去把厨具配齐。”
“这里买铁锅要票,你们有工业券吗?”
“有的,来的时候做了准备。”
“既然有券那就去百货商店买,如果券不够来找我,我还存着一些。”
“董大姐,真是太谢谢您了。”
董大姐笑道:“互帮互助嘛。希望你家老爷子早点治好吧,我算是看出来了,他这样的人于国有益,他健康长寿是好事。”
听到这话,梁叔脸上的笑容真挚了许多:“董大姐,您真是有大见识的人呐。”
董大姐摆摆手笑道:“不算什么大见识,你太客气啦。”
东街上彭家院子里热热闹闹,三清巷祝家主宅安安静静。
师徒俩今天都累了,从医馆回来后一人一张躺椅,懒洋洋地从下午躺到傍晚,一动不想动。
等到祝凤琴喊吃晚饭了,师徒俩匆匆吃了晚饭,今天也不想出门溜达了,洗漱后回屋倒头就睡。
祝凤琴先去看看大的,又去隔壁院子看看小的,见他们都睡得香,这才放下心来。
祝寿信饭后散步,顺路过来主宅问了声:“大姑娘没累着吧。”
祝凤琴说:“我看她挺累的,不过应该没累过劲儿,精神头都还行。”
“没累过劲儿就好。”
祝寿信从兜里掏出一张食补的方子交给祝凤琴:“大姑娘的身体养出一点底子了,日常饭菜里可以加点药性稍微重点的药材了,她身体受得住。”
祝凤琴打开方子看,笑说:“这些药材味道都很重,安安又要嫌饭菜不好吃了。”
“药膳都是这样的,管它好吃不好吃,先把身体养好了再说。”
祝凤琴收起方子,说:“今早安安叫张节给她扎养生针,她说张节扎得挺好。”
祝寿信笑说:“扎养生针也行,他们师徒二人一脉相承,张节扎的针比我们扎的管用。”
祝寿信对张节这孩子相当满意,这么有天分的孩子如果姓祝就好了。不过大姑娘的关门弟子跟祝家人也差不了什么,都是一家人。
方子送过来了,祝寿信这就走了,祝凤琴突然想到一件事叫住他:“二姑婆去秦岭买崹参走好几个月了,怎么还没回来?”
“她上个月托人带话回来了,说是以前的老朋友给她介绍了几家住在秦岭山里的采药人,那几家手里存着一批好药材还没出,她跟人进山了,一来一回估计要耽误一个月。算一算时间,不出意外的话,她现在应该在回来的路上。”
“大姑娘现在身体才稍好,一时半会儿也用不上崹参,不着急。”
“我倒不是想着人参的事儿,我就是担心,二姑婆那么大的年纪,一出门就是几个月,怕她身体受不住。”
“族里十几个年轻人跟着她去,一路上有人照顾,应该不会出什么事。”
祝凤琴笑说:“嗨,我就是瞎担心,没事儿最好。”
外面天色渐渐黑了,祝长寿要回去了,走前他说:“大姑娘和张节好好给崔云和治病吧,医馆那边没事儿就不用过去了,在家好好休息。”
“哎,我知道了,明儿一早我告诉他们。”
祝凤琴跟着出去,关上大门,转头看到小白挂在影壁上,祝凤琴吓了一跳。
“你跑哪儿去了,我都有七八天没见过你了,怎么突然出现了?”
小白吐了吐舌头,顺着墙头溜了。
主人的小徒弟住进家里来后,主人跟它说话都少了,小白一下跑了,想气一气主人,结果主人没气到,先把自己气到了,一出门就是好几天。
明天又是领香火的日子了,为香火,小白这才巴巴地跑回来。
为了让主人明天早上一睁眼就看到它,小白顺着门缝溜进屋里,在脚踏上找到自己位置,盘成一个圈儿睡着了。
小白的心机奏效了。
第二天早上祝十安醒来,看到小白后就知道它是来讨饭的,祝十安是个合格的主人,从柜子里拿了一把香放在桌子上就出去了,留下一句:“自己拿去烧。”
小白看到青香又是高兴又是生气,我还是不是主人唯一的灵宠了?主人都不愿意给我点香了吗?
呜呜地哭~
主人敷衍我。
小白可伤心可难过了,躲在房梁上哭,叫进屋拿书的张节听到了。
张节怕小白看到他不好意思,拿了书默不作声走了。
小白哭得更伤心了,主人的小徒弟也当我不存在,生气!
张节去而复返,拿了一把香点给它,安慰它:“我给你香火,你快别哭了。”
小白睁开圆溜溜的眼睛,低头看底下的张节,张节也在仰头看它。
一蛇一人,你看我,我看你。
都不动。
香火的味道飘散开来,小白终是舍不得香火,顺着柱子溜下来,伸长脖子一阵猛吸,方圆几米内飘散的香火都被它吸走了。
张节第一次看到精怪吸香火,他好奇蹲下问:“云台观里的供奉的神仙们,是不是也是像你这样,趁人不注意,伸长脖子狂吸香火?”
张节在脑子里想象三清祖师吸香火的模样,咧嘴笑。
小白的魂体从身体里面浮出来,它气势汹汹反驳:“肯定不一样呀,神仙肯定不缺香火,他们富裕得很,香火飘走了也就飘走了吧。”
“那不是很浪费?”
“他们供奉多嘛。”小白幻想着:“要是我也有很多供奉,香火我吸一半,丢一半。”
“北方的人供奉四大门,你要想要很多很多香火供奉,你要去北方才行。”
小白傲娇道:“我才不去呢,天天给人显灵平事儿,累都累死了。”
张节说:“你觉得累是因为你道行太浅吧。”
这句话戳中小白的痛处了,小白圆圆的眼睛眨巴眨巴,眼泪哗啦啦就流下来了。
张节急了:“是我不对,我不该说你道行浅,我给你道歉好不好。”
“我要香火。”
“好,你不哭我就给你。”
小白抽抽噎噎地点头:“香火。”
张节忙跑去给它拿香。
祝十安双手环抱着胳膊,靠在门边看小白表演:“小白,你老家是哪儿的?你是不是有个祖宗叫柳玄?”
小白水汪汪的眼睛一片茫然:“柳玄是谁?主人,我叫柳白。”
祝十安忽然一笑,她应该是想多了。
柳玄的尸骨都找到了,他怎么可能有后代。
祝十安对它说:“你少欺负张节,你打过不过他,知道吧。”
小白轻哼哼地扭头,它不懂主人在说什么。
张节捧着一大把香过来,祝十安看了一眼香,跟小白说:“你一个月的量,这把香点给你,下个月你都别想找我要香火。”
小白尾巴一卷,把张节手里的香卷走,也不要张节点香了,它要省着点吸。
张节还追着问:“你不要香火了吗?我给你点了吧。”
小白不回答他,一下溜进后花园不见了。
祝十安撇嘴摇了摇头,这个徒弟天赋、勤奋都不缺,心性也好,就是太实诚了,还有得教。
祝十安拍拍张节的肩膀:“走,师父给你找几本有意思的书看,给你开开眼界。”
祝十安说的有意义的书,都是小白的珍藏,《玄门偷袭手段详解》《三招教你找到主家供奉》《四大门求封秘诀》《论如何利用供奉者善心教程》《聊斋精怪哄骗人类手段总结》。
张节惊讶得嘴巴都张大了:“这是什么书?”
祝十安露出邪恶的笑:“让你初步认识到一部分世界真相的书。”
张节震惊:“小白喜欢看这些书?”
“不,它喜欢看书生爱上精怪的狗血爱情故事。”祝十安指着张节手里的这些书:“这些是它的生存宝典。”
这些书让张节大开眼界,连忙捧着书回屋细读,连他每日都要温习的符箓、阵法经书都暂时放下了。
张节读起书来那叫一个如饥似渴,祝十安喊他他都听不见。
祝十安干脆也不喊他了,自己替张节去医馆瞧瞧。
谈家祖孙两人这时正在医馆看诊,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都给谈老爷子把过脉了,他的病根是久咳导致的肺气不敛。
肺气不敛的意思是,肺部的气机就像关不紧的门窗一样向外耗散。这种病症要治根,就要从敛肺止咳这里治。
谈老爷子之前的大夫也是从这方面给开的方,止咳散、清气化痰丸、五味子汤等等,若是叫他们两人开方,大概也是从这几张方子中进行增减。
可是,谈老爷子喝了这些汤药,没起到作用。
谈老爷子说:“之前的大夫说,我吃药没用是因为太过劳累,必须要静养才行。我没听,所以一直没好。”
生病了肯定需要静养,但是,就算没有静养,这些药也应该起到一定的作用,谈老爷子的身体不该亏损成这样。
祝寿光皱眉翻开每张方子上的签名,这些人都是中医这个行当里有名有姓的名医。
谈平章提了一句:“上海人民医院老中医何忠厚何大夫说,用针灸梳理肺气效果会很好。”
祝寿信笑问:“何忠厚我知道,上海中医学院的校长嘛,你们来镇山县看病是不是他建议的?”
“确实有何大夫建议的缘故。”
祝寿光摇摇头:“你们来得不是时候。”
谈老爷子早就知道祝家大姑娘的事了,他笑说:“不是说你们家大姑娘还有个继承了她衣钵的弟子嘛,不如请那位小大夫给我瞧瞧?”
“张节明天要给病人扎针,今天需要休息。”
“我们知道张小大夫很忙,我们今天不求治病,只是想请张小大夫给我瞧瞧,我这病,究竟能不能治,能治的话,我也跟崔师长一样,排队等着。”
祝寿光没想到谈老爷子竟然知道崔云和。
“你既知道崔云和,你应该也知道,他的病不好治,你要排队的话,等的时间会很长。”
“等不怕,就怕没得治。”
祝寿信想了片刻,打发人过去主宅请张节过来瞧瞧。
张节没来,张节的师父来了。
“大姑娘来了,张节怎么没来?”
“张节在看书,没空,我替他过来瞧瞧。”
祝十安一身淡青色细麻衣裙从后坊出来,一头长发用一根桃木簪子半挽住,露出一张清冷出尘的脸。
祝十安微笑着问:“什么病啊,要叫张节过来。”
祝寿信让开位置请祝十安进诊室,祝十安在桌前坐下,抬头看到谈家祖孙俩。
祝十安的眼神在谈老爷子脸上停留了一瞬,眼波一转,落在谈平章脸上,上庭发际线到眉毛,中庭眉毛到鼻尖,下庭鼻尖到下巴。
从生下来就一直走好运,财帛宫、官禄宫、福德宫都长得刚刚好,除了父母宫有点瑕疵外,他的面相挑不出一点毛病着,真是天生的好面相。
但是,他的命宫有一点问题。
没有他的生辰八字,就算有她现在也没有那个心力推算,她只能大概看出有点不妥,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祝十安盯着谈平章的额头看,他的天庭,让她碰一下就好了。
祝十安看人很快,只几个呼吸的时间就收回了眼神。
除了被她眼神锁住的谈平章外,无人知晓,刚才有一瞬,她的眼神似乎穿过他的皮肉,触及到他的灵魂。
他与人共用的灵魂。
心脏像是突然被捏住又放开,突然跳快了一拍。
谈平章下意识垂下眼,遮住自己眼底的情绪。
祝十安翻看完谈老爷子的病案,又给他把脉问诊,祝十安眼睛扫过这些方子,说:“久咳不愈导致肺气不敛,肺气不敛又导致肺气虚损,若是开方,既要敛肺又要补肺,这两样要同时进行。比起止咳散这些药,我认为九仙散更适合。”
“乌梅、五味子收敛肺气,人参、阿胶补气阴,桔梗、桑白皮宣降肺气,款冬花、贝母止咳化痰,补肺和泄肺同时进行,才能对病症起作用。”祝十安一边说一边写下药方,最后签上自己的名字,祝十安。
谈平章垂眼看着她签字,等她签完了,他才开口:“祝大夫,您说对病症起作用的意思是,吃这个方子也没法儿治愈?”
“病情浅的话,用这个方子就够了。”祝十安打量谈老爷子损耗过度的身体,说:“您要想彻底治愈,必须用针灸梳理肺气。”
谈老爷子笑道:“我们祖孙千里迢迢来这儿,就是为了断病根来的。”
祝十安听出了谈老爷子的意思,她说:“抱歉,我暂时不给病人治病。”
“我知道,我可以等。”
既然病人已经有决定了,祝十安也不再多说。
祝十安把方子交给寿信爷,起身要走,谈老爷子叫住祝十安:“祝大夫,你看我孙子有何病症?”
祝十安看谈平章,谈平章也看向她,两人目光对上,祝十安又缓缓坐下,道:“不介意的话,我给这位先生把个脉?”
谈老爷子笑道:“不介意,随便把脉。”
谈平章略迟疑了一瞬,挽起衬衣袖子,把手放在脉枕上。
祝十安右手扣住他的脉搏,轻轻按压,脉,问题不大。
祝十安问:“有什么不舒服的地方吗?”
谈老爷子道:“平时很正常,只是偶尔突然会头晕眼花,还会恶心想吐。”
祝十安收回手,问谈平章:“介意我碰一下你的天庭吗?”
天庭?谈平章在嘴里咀嚼这个词。
谈老爷子神情一下严肃起来:“祝大夫,你摸摸看。”
祝十安站起身,身体微微前倾,右手掌心贴着他的额头。
谈平章只觉得一股淡淡的香火味飘过来,心里微颤,刚才那种灵魂要被穿透的感觉又来了。
他意识到,这次藏不住了。
谈平章感觉过了很久,其实没有一分钟,祝十安就收回了手。
祝十安冷淡的眼神看着他,又像不是在看他,而是在看他身体里面另一个东西。
“你这个不是病,你自己应该知道吧。”
谈平章淡淡道:“不清楚,但是有过猜测。”
谈老爷子震惊地转头看孙子:“平章!”
谈平章苦笑:“爷爷,我也是前几年才猜到的,我没想瞒您。”
“祝大夫,祝大师,你一定有办法吧。”谈老爷子拉着孙子不放手,眼睛盯着祝十安。
谈老爷子不管孙子身上有什么毛病,既然祝大夫能看出来,他相信祝大夫一定有办法治好孙子。
祝十安摇摇头:“我现在的身体最多只能偶尔给人瞧个病,连针灸的气力都没有,更别提这方面的事了。你们家有门路,不如去国安问问,国安行动组中有很多真大师。”
祝十安把话说得这样明白了,谈老爷子更加确定,她肯定是个中高手,孙子身上的毛病既然是被她看出来了的,在她手里解决更好。
“祝大师,还是那句话,我们可以等。”
祝十安没有回应谈老爷子,她看了谈平章一眼道:“他未必想解决,你们祖孙回去商量商量再说吧。”
祝十安转身走了。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人也没想到,谈家祖孙俩,不仅爷爷身上的病麻烦不好治,这个孙子身上的问题更大。
谈老爷子这会儿顾不上自己身上的病了,拉着孙子就走,回去跟他说清楚。
有些母亲怀孕初期其实怀的是双胞胎或者多胞胎,生下来后孩子变成了单胎,是大夫诊断错了吗?
或许吧。
也有可能大夫没诊断错。
如果大夫没诊断错,原来诊断出来的那个孩子去哪儿了?
那个孩子在发育初期死掉了,停止发育的胚胎被另一个健康的孩子的胎盘或者母体吸收了。
这样没出生的就没了的孩子,胎魂一般很快就会回到地府另投胎,但也有极小极小的可能,那个胎魂跟他同胞兄弟姐妹们的魂体长在一起。
上辈子祝十安曾经听师父说过这样一个例子,两个孩子的魂体在一个身体里活着,外人都以为那个人疯了。
其实不是那个人疯了,是他的身体里面,真的有两个魂体。
谈平章身体里面那个魂体是个死魂,它没有主观意识,也没想伤害谈平章,只是跟谈平章长在一起太多年了,轻易分不开。
早死的胎魂很弱小,一般不会害人,但终究那是个阴魂,天长日久下来,肯定会对谈平章的生魂有影响。
他现在还只是偶尔头晕,想吐,以后就说不准了。
祝十安甚至猜测,谈平章现在或许已经被动长出阴阳眼了,他现在或许能见鬼。
祝十安猜得没错,几年前谈平章就长出阴阳眼了。
近几年,他只要做梦,就会梦到有一团云雾笼罩着他,偶尔那团云雾会变成婴儿的形状,闭着眼,喃喃地喊他弟弟。
谈平章父母是商业联姻,他母亲生下他后,父母两人一个去了欧洲一个去美国生活,谈平章是谈老爷子一手带大的。
小的时候,爷爷要忙着管理公司,陪在他身边的时候不多,他偶尔也会想,如果自己有个兄弟姐妹就好了。
他在爷爷身边独自长大,他从很小开始就知道,他是谈家唯一的继承人,除了那两三个从小认识的朋友外,他日常来往的人都是生意伙伴。
他很聪明,他是谈家唯一且完美的继承人。
但是,当某一天,他发现他不是一个人。
虽然他梦里的那个婴儿没有意识,但是,它的存在告诉他,他不是一个人。
所以,那时他犹豫了。
祖孙俩关上门来,谈老爷子问:“我带你去泰国见大师那次,你就已经知道了?”
“知道。”
所以,是那个大师没看出来。
谈老爷子长叹一口气,半晌后,道:“送他走吧,你们兄弟俩的缘分既然尽了,那就到此为止。”
傍晚,祝十安带着小徒弟去江边散步,跟谈平章碰上,他换了衣裳,白衬衣换成了灰衬衣,黑色西裤换成了灰色西裤。
“我不知道该叫你祝大夫还是祝大师。”
“都可以。”
祝十安坦然接受自己的每一种身份。
谈平章看到她坦然的模样,突然笑了,他扭头看着她身后的流淌的春江,跟她的眼神一样清澈、纯粹、自然,好像能接纳一切。
在她面前,他觉得自己像是城市养出来的工业垃圾。
完美!复杂!可复制!
他身上唯一不像工业品的地方,就是他身上那点小时候的执念。
谈平章一句话没说,祝十安依然感觉到了他的情绪。
“累吗?”
“什么?”
祝十安指着他身上衬衣、西装裤、皮鞋,问他:“每天这样生活,累吗?”
谈平章没想过这个问题,他从生下来就是这样长大的。
“你可以试试别的,我的意思是……嗯,你拥有的其实很多,可以多试试。”
谈平章看着她笑,道:“我不知道我是不是拥有很多,但我想我以后会抽空试试其他的生活形式。不过在此之前,要请您帮我送别一位亲人。”
“你想明白了就好。”
从小的精英教育在谈平章身上打下了深深的烙印,他的理智永远在他情绪前面,就算是偶尔情绪泛滥的时候,到了必须要做决定的时候了,他也会很快作出决定。
该放下了。
祝十安一边走,一边跟他说:“你这个问题有点麻烦,就算你在刚发现这个问题的时候遇到我,处理起来也不容易。”
谈平章跟着她的步伐慢慢走,说:“我知道,我之前见过很多大师,他们甚至都没看出来我的魂魄有问题。”
就是因为没人看出来,他想着问题不严重,就先这样吧。
“见鬼,不害怕?”
谈平章摇摇头:“世上的有些人,比鬼可怕多了。”
曾经有大师说过,他八字重,一般的小鬼见了他都要躲着走,不会往他跟前来,阴阳眼其实对他没多大困扰。
“你不去找行动组的大师看看?”
谈平章笑说:“有个叫张明陵的大师你知道吗?”
“行动组副组长?”
“我找过他,他也没看出来。”谈平章转头对她说:“只有你看出来了。”
祝十安拍拍张节的肩膀:“你去替这位叔叔瞧瞧,看看他的魂魄有没有问题。”
张节仰头望着谈平章,谈平章配合地单腿蹲下。
张节歪头望着谈平章看了好一会儿,又学师父伸手摸他的天庭,张节想了半天,说:“师父,他面相特别好,财帛宫特别旺,跟你不一样。”
祝十安咬牙道:“我五弊三缺中最缺财我知道,不用你提醒。”
张节连忙说:“没事的,三清巷是祖产,是祝家的,不算在您头上。缺财也没关系,咱们不出门,在家有饭吃就行了。”
祝十安假惺惺道:“可惜了,我本来想多攒点钱,等你长大了,分点给你花的。”
“我没地方花钱。”
“啧啧,你年纪还小,不知道有钱的好处。没有钱呀,你想弄点五帝钱你都弄不到。真的五帝钱很贵的。”
“我知道云台观底下压着很多五帝钱,想用的时候咱们去云台观挖。”
祝十安:“……”
挖什么挖?把你师父我上辈子的尸骨挖出来吗?
不孝劣徒!
谈平章顿时笑了,这师徒俩真有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