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他到底过来干嘛的?◎

彭家小院里每日都是欢声笑语。

彭师长祖孙三人高兴, 是因为日子过得顺心,在这里住得舒坦。

崔云和高兴,是因为扎了五六次针灸后, 右腿渐渐有了知觉,让他看到了康复的希望。

谈家祖孙俩心情也不错, 谈老爷子的病虽然还没有治好, 每日去医馆喝药后, 近日咳嗽的时候少了,晚上也难得能睡个安稳觉。

谈老爷子最担心孙子身上的怪病, 如今也知道缘由,虽然暂时不能解决, 但孙子戴上祝大姑娘给的养魂符之后, 谈老爷子不像之前那样担心他的身体。

人总是容易对未知、不可控的一切充满担忧, 但当事情变得可控了,纵使事情还没有解决, 忧虑也会减轻, 这就是谈老爷子现在的心境。

谈老爷子跟谁都谈得来,心情变好了之后, 每日跟彭师长、崔云和不仅在家里谈天说地, 还会结伴出门闲逛。

谈老爷子和彭师长推着崔云和的轮椅,三人逛遍了镇山县的每个角落, 镇山县有什么好吃的好玩的,他们门清,跟本地人比也不差什么了。

运动量上来了,饭量增加, 晚上睡得又好, 半个月过去了, 虽然晒黑了,但三人身体都康健了不少。

谈平章之前回深圳处理工作,今天早上一早从广州出发坐飞机到重庆,再坐船到镇山县,正好赶上晚饭。

谈平章还没进门就听到他爷爷中气十足的笑声,他推门进去,笑着问:“发生什么好事了,叫爷爷这么高兴。”

“哟,平章回来了。”

谈老爷子看到孙子来了,眼里满是喜悦的光芒:“你回来得正好,下午我跟彭师长、崔师长去江边钓鱼,嚯,我钓起来一条六斤多的野生草鱼,梅姐正在做饭,今晚上咱们吃水煮鱼。”

“水煮鱼,味道这么重的菜您能吃?”

梅姐跟董大姐借了两勺豆瓣酱,刚从厨房出来,她笑着端起碗给谈平章看:“我准备做减料版本的,就这点豆瓣酱做六斤鱼。”

谈老爷子不满道:“怎么就这么点豆瓣酱?干辣椒呢?花椒呢?料头不够可不好吃啊,没味儿。”

梁叔劝道:“您身体才好了一些,还是要听大夫的话,饮食上克制一些才好。”

谈老爷子满不在乎:“这几天晚上你听到我咳嗽了?”

董大姐笑说:“这几天是没听到您老咳嗽了,您这是大好了?”

谈老爷子听了这话高兴,忙说:“今天我和老彭送崔师长去医馆扎针,碰到祝大姑娘,祝大姑娘顺手给我把了一下脉,她说治病讲究一个治标又治本,我现在标治的差不多了,等崔师长这儿治好了,就给我治本。”

谈老爷子每天早上起来,虽然还是会感觉到胸口闷闷的,但是嗓子不痒不咳嗽,他就觉得自己大好了。

谈老爷子喊住梅姐,坚持说:“味儿要做足啊,咱们家第一回 请客,不能叫彭师长和崔师长吃不痛快。”

谈老爷子回来的路上就跟彭师长、崔师长说好了,今天他请客。

崔云和笑着说:“老爷子,那鱼是刚出水的野生鱼,随便怎么做都好吃,我看把豆瓣酱炒香了,借个味儿就行了。”

彭师长连忙附和道:“对嘛,咱们三家人,老的老,小的小,病的病,吃清淡点好。”

梁叔也劝道:“一会儿您还要去医馆喝药,您一身麻辣味儿过去,叫祝家那两位老大夫知道你不遵医嘱不忌口,肯定要对您瞪眼了。”

谈老爷子的药是放在医馆熬的,他一天三顿去医馆喝药,大夏天的,他真是不怕晒又不怕麻烦。

因为每天都要去医馆,谈老爷子跟祝家的几个大夫都混熟了,祝寿信和祝寿光对他说话也直接了许多,不遵医嘱肯定要被说的。

谈老爷子笑说:“那行吧,听你们的。梅姐,你随便做。”

厨房里,梅姐笑着应声:“放心吧,肯定会做好吃,不会浪费您钓回来的鱼。”

谈老爷子高兴得哈哈大笑,他拉着孙子道:“明天你跟我去江边,咱们爷孙俩一块去钓鱼,不带彭师长和崔师长。”

彭师长笑哼一声:“你以为只有你有孙子?你不带我我还懒得去,我明天带川川去县中学看人打篮球去。”

川川跪在椅子上,趴在桌上看小人书,听到爷爷说他的名字,他大声说:“不去,热。”

彭师长进屋抱起孙子揉他脑袋:“去吧,去晒晒太阳,跟大孩子们一起玩儿,你也去学打篮球,学会了,爷爷给你买个球,等开学了你带去学校,跟同学们一块儿玩。”

川川不喜欢流汗,脑袋摇来晃去不同意。

彭师长故意捏住他脖子笑:“你再摇,脑袋摇掉了。”

“不会哒。”

彭师长指着院子里的谈平章,跟孙子说:“你要多跑多跳,以后才能长得跟这个哥哥一样高。”

川川望着谈平章,谈平章对他笑了一下。

谈平章转头,跟爷爷大概说了一下工作上的事:“工厂、商品房推进得很顺利,港城那几家跟咱们的航运公司签了长期合同,咱们家的船空着的不多了,我准备再给公司添一些船。”

“账上还有钱买船?”

谈平章无奈笑道:“您不是早就惦记上我个人账户上的钱了吗?”

谈老爷子一下乐了,笑得就像过年时从孩子手里骗红包的家长一般。

梁叔听祖孙俩谈工作,等他们谈完了,他笑着跟老爷子说:“我看少爷这次过来有点不一样了。”

谈老爷子打量孙子,笑说:“是有点不一样了。”

谈平章以前一年四季穿的都很职业,熨烫平整没有一点褶皱的的衬衣、西裤是他的日常穿着,区别无非是夏天单穿衬衣,春秋天加一件西装外套,冬天再加一件大衣的罢了。

他日常穿的衣服多是黑白灰三个颜色,偶尔他身上出现其他颜色,也只是不出挑的大地色系。

今天不一样啊,谈老爷子打量孙子今天的穿着,浅蓝色的细麻衬衣,深蓝色的休闲长裤,一年四季都穿的皮鞋换成了休闲鞋,头发也不像之前那样整理得一丝不苟,只是随便抓了抓。

谈老爷子评价道:“这样穿好看,看着年轻了十岁。”

谈平章笑叹一声:“爷爷,我要年轻十岁,我这会儿该回去读小学还是读初中?”

谈老爷子有意炫耀,假装认真地想了想:“你十三岁的时候初中快毕业了吧。”

崔云和惊讶:“读书这么早吗?”

谈老爷子骄傲道:“平章读书倒是不早,中间他跳过级,要不是我舍不得他小小年纪就出国读书,一定要他满十六岁才准出国,他大学毕业会更早。他心疼我这个老头子,大学毕业后就回公司工作,他回来后我轻松多了。我这孙子,打小就聪明孝顺。”

“您老真会培养孩子啊。”

谈老爷子轻叹一声,不是他会培养,是平章太早熟了。早熟到让他对平章太过放心,有时候出门谈生意一走就是几个月才回来,忘了他还是个需要大人陪伴的孩子。

好在,上天还算眷顾他们爷孙,遇到了贵人,平章身上的问题终将会解决。

谈老爷子心里又想,果然啊,他一心想回国是对的,国内才是谈家的根,在这儿有祖宗保佑,他们爷孙俩都越来越好了。

谈平章没有想过祖宗保佑这样的事,他想的是,如果命中注定你会遇到一些人,那么无论相隔多远,有意还是无意,你们终究会相遇。

有些人只是人生中的过客,遇见是为了错过。

有些人是你命中独一无二的人,遇见第一次之后,就想遇到第二次,第三次,无数次。

三家人一起吃了晚饭后,谈平章陪爷爷去祝氏医馆喝药,去的路上,祖孙俩谈起镇山县这个地方。

“你不在的这些天,我跟彭师长、崔师长三人走了不少地方,听当地人聊天,大家都在讨论南江县建铁路的事。南江县的县政府没钱,建铁路和火车站的钱是省里出的,南江县政府原本打算在在火车站旁边建一个大型交易中心促进当地经济发展,还想建办公楼,好像钱不够。”

“听说南江县的县长跑了好几趟市里、省里,想申请一笔钱用来补足不够的这部分资金,好像没要下来。”

谈老爷子笑了笑说:“没要下来也正常,南江县建火车站已经占了很大的便宜了,得了省里的扶持不算,要了一回还想要二回,在其他县眼里就是占便宜没够,难免有怨言。”

现在各处都穷,一个省,一个市的资源都很有限,各行各业都等着资金发展,眼睛都盯着钱,不可能让南江县全都占了。

“这种风声传出来,背后肯定有其他目的吧。”谈平章肯定道。

谈老爷子笑道:“你猜对了,背后还真有目的。”

南江县委先是放出县委缺钱的消息,这几天又有人说南江县要提前租售交易中心的门面,又说火车站附近的地皮也要卖。

“叫我说,卖地聚拢资金也是个好法子。南江县的县长也是个敢想敢干的,只是之前没人这么操作过,他心里没底,才放出风声来,既试探上面的态度,又试探百姓们的想法。”

“有结果了吗?”

“暂时还没有结果,不过我看这事儿能成。上面不给资金,还不许下面的人自己想办法吗?不是这样干事儿的。”

南江县的民间的声音谈老爷子不清楚,这几天他听说东街上有几家想卖了镇山县的宅子,拿了钱去南江县买块地建房子,那边靠着火车站和码头,生意好做。

谈老爷子打算好了:“要是真有好宅子卖出来,咱们也去买一套,修整修整好,咱们爷孙在这里也有自己的宅子住。”

谈平章赞同。

“镇山县保存得最好的宅子都在三清巷,除了三清巷外,也就东街上有几套二进的宅子看着还行。”

其他街上原来也有不少好宅子,这些年里因为各种原因变成了大杂院,一个院子里同时住着好几家人,保养不当,渐渐破落了,谈老爷子看不上。

谈老爷子笑说:“原来我也考虑过,账上的钱有多的话,咱们给南江县投点钱也不是不行。”

在谈老爷子心里,他们祖孙既然在这块宝地上得了好,能力范围内,回馈一下也是应该的。

建铁路,建交易市场都是利国利民的好事儿,把钱花在这方面,也算积德了。

听到这儿,谈平章彻底听明白了,刚才爷爷说那么一大串话,原来是为了铺垫最后这一句话。

谈平章不说话了。

谈老爷子催促道:“花不了你多少钱,别小气。”

谈平章故意问他:“您不是说从家里账上走吗?又不花我的钱,我小气什么?”

谈老子一跺脚:“你这小子学坏了,你这是明知故问。”

见爷爷生气了,谈平章连忙哄老爷子一句:“我有个想法,您想不想听?”

谈老爷子摆出一副我不乐意听,但是你非要说,我也能勉强听你胡扯两句的表情。

谈平章扶着老爷子过街,边走边说道:“建交易市场用的都是本地的建材和人工,花不了多少钱,南江县委能解决,咱们就不掺和了。”

谈老爷子不高兴听这话:“你小子就是不想出钱呗。”

谈平章笑道:“我出钱,我愿意出钱帮他们建一个机场。”

“建机场?”

“嗯,前几天跟您的老朋友,贸易洽谈办的江主任见了一面,闲谈时听他说,国内经济发展很大的困境在于交通不便,除了建铁路、公路,完善水上运输之外,各个地方也想建机场。”

建机场的成本很大,许多中小型城市想建但根本没有闲钱,所以他们想了一个主意,建军民合用机场,既省钱又省事儿。

若是当地有军用机场,简单进行扩建升级后就能用。若是没有,建一个新的,各自出一半的钱,那也能节约一半的资金。

“南江县本地没有军用机场,但是这个地方以后肯定是西南内陆地区的水陆交通枢纽之一,他们肯定想把空中通道打通。我听说这位南江县县长已经向上面提交了建设军民合用机场的计划了。”

“很难批下来吧?”

“嗯,江主任说,到现在为止,等着审批的中小型军民两用机场计划书已经有几十份了,都压着没批。”

谈平章听江主任提到军民合用机场计划时,他第一反应就是给南江县投钱把机场建起来,以后他来往深圳和镇山县就会方便许多,几个小时就到了。

机场建在镇山县其实更方便,可惜镇山县坐落在山谷之中,地方也狭小,根本不满足建机场的条件。

南江县也还行,离镇山县不远。

谈老爷子认真想过后:“南江县建机场确实方便,你账上要是有闲钱,我看可以投。”

谈家祖孙俩都是极其聪明的生意人,从来不做赔本买卖,这会儿说起投钱建机场,竟都不觉得亏了。

走到进士牌坊处,谈老爷子忽然想起来:“祝大姑娘帮了咱们这么大的忙,你从深圳过来竟然没有给人家带谢礼?”

“带了,东西还没到,明天上午才能送过来。”

“明天送也行。”

谈老爷子背着手走在前面,看看巷子里走动的人:“哎,这会儿时间还早嘛,三清巷今天怎么人这么少?”

走进医馆,见今天也医馆冷清,谈老爷子跟药柜旁闲着的祝政、祝渔打招呼:“哟,今天怎么这么闲?人都去哪儿了?”

祝长芳笑着说:“半下午的时候街道办通知下来,说今天晚上各个街道要放坝坝电影。为了去看电影呀,要看病的都提早来了,这会儿都回去吃晚饭了,一会儿等天黑了好去占位置看电影。”

“祝寿信和祝寿光两个老头儿也要去看电影?”

“寿信爷和寿光爷他们在后坊给学徒们讲课,其他人没事儿干也去后坊凑热闹了。”

祝长芳笑着说:“您找个地儿坐着等一下,我去后坊给您把药端来。”

谈老爷子摆摆手道:“不用,我自己去端,你歇着吧。”

谈老爷子熟门熟路地带着孙子去医馆后坊,看到医馆的学徒们都围坐在祝寿光身边听讲,他也不过去打扰,自己去孙桂珍那儿端药喝了。

祖孙俩都不懂中医,但不妨碍他们旁听。

夏天感冒多发,祝寿光正在跟学徒们讲怎么区分风热感冒、风寒感冒、暑热感冒,分辨症状、脉象,再说分别该怎么治,有哪些要点要注意。

祝寿光讲话不紧不慢,节奏很好,谈老爷子一会儿就听进去了,一边听一边回忆自己以前几次得病,哪些症状跟祝寿光说得对得上。

认真听完后,谈老爷子感叹,讲得好啊。西医跟中医比起来太粗暴了,你说感冒,他就按照上呼吸道感染给你拿药,不管是什么原因引起的。

听完讲天都黑了,祝寿光一说下课,学徒们哄地散了,三五成群地跑去抢小凳子。

祝亮没抢到小凳子,搬起一张椅子就要走,被其他人拦住了。

“你别搬椅子去看电影,除非你想坐最后一排。”

“你端这把椅子去前排,挡住后面人的视线,小心人家揍你。”

“赶紧,咱们去长芳姐家借张小凳子,长芳姐家的凳子多。”

祝亮被祝康林、祝永春拉走了。

谈老爷子人老心不老,他也想去凑热闹,问祝寿光借凳子。

“我家没有凳子借给你,你要不想回家搬凳子,使唤你孙子跑腿不就完了。”

“来不及呀,等我孙子去东街上把板凳搬过来,好位置都被占完了。”谈老爷子活学活卖。

“那你去隔壁主宅借去,主宅里有凳子。”

听祝寿光手主宅有凳子,谈老爷子忙催促孙子:“你年轻跑得快,你赶紧去借凳子,我在巷子口等你。”

“爷爷,您不是不喜欢看电影吗?”

“以前不喜欢,现在喜欢了,行不行呀?”

当然行。

谈平章无奈,转身去隔壁主宅借凳子。

谈平章去的时候祝凤琴、祝十安和张节正要出门。

祝凤琴看到谈平章眼睛都亮了,这小子长得精神,她连忙问道:“你是哪家孩子,有事儿啊?”

祝凤琴还没见过谈平章,祝十安提醒了一句:“他是谈老爷子的孙子。”

谈老爷子祝凤琴见过啊,笑道:“你就是谈老爷子的孙子啊,常听他说他的孙子长得一表人才,今天一看还真是啊。”

谈平章笑了笑道:“您好,我爷爷叫我来借两张凳子。”

祝凤琴立刻明白过来:“你们也要去看坝坝电影啊。”

“是。”

祝凤琴忙把手里的凳子塞给谈平章,一边去屋里拿凳子一边说:“你等着,我再去拿两张凳子过来。”

祝十安和张节手里也拿着一张凳子,祝十安走下台阶,目光先留意到他今天舒适的穿着,然后才打量他的面相,问他:“你回去这段时间可还头疼?”

“再没有过,你给的养魂符很有效。”

谈平章微微侧头,衣领里的挂着三角符包的红绳露出来,真是古朴得很,跟他这个人的气质有点不搭。

谈平章笑着问她:“你喜欢看电影?”

“还行吧,主要是去凑热闹听八卦。”

谈平章这次过来给她带了彩电、冰箱、洗衣机、烤箱等家用电器,想来他送的这些实用的礼物她大概会喜欢。

两人闲聊了两句,祝凤琴出来了,她手里提着两张凳子,分给谈平章一张,谈平章连忙道谢。

“走走走,别谢来谢去的,再不去好位置都没有了。”

祝凤琴催促着几个人赶紧走,走到巷口碰到正等着的谈老爷子,祝凤琴跟谈老爷子打了个招呼,脚下一步没停,赶去前头人群聚集处。

祝凤琴眼明手快抢到了第三排的位置,忙招手:“你们快着点。”

张节被催得小跑两步过去,把凳子放下挨着凤孃坐,张节旁边是谈老爷子,谈老爷子右手边依次是谈平章和祝十安。

祝凤琴忙叫祝十安:“中间还可以加一张凳子,你过来挤一挤。”

祝十安不想去人群中间挤:“我就坐这儿,一会不想看了好出去。”

“也行,那你在旁边坐着吧。”

今天播的电影叫《海外赤子》,年初时上映的,是个关于海外华侨归国建设祖国的故事。

祝十安看了一会儿,心思就不在电影上了,她眼睛盯着旁边卖瓜子儿、冰棍的人身上。

蔡婆婆兼着瓜子儿和冰棍两项生意,祝十安看到她自己背着瓜子儿,她的大孙子推着自行车,自行车后面的车架上绑着一个木箱子,木箱子外面包着一个棉被保温,一看就知道箱子里面装的冰棍。

祝十安伸着头看冰棍箱子,又悄悄转头瞥了眼凤孃,却跟谈平章的眼神对上。

谈平章小声问:“想吃?”

祝十安一本正经地摇摇头:“我还在养身体,不能吃生冷的东西。”

没说不想吃,那就是想吃了。

电影画面一闪一闪的,幕布的光照亮了两人的脸,祝十安看到谈平章嘴角微微翘起,分明在笑话她。

哼。

祝十安坐了会儿,坐不下去了,起身去外面走一走。

这会儿天黑了,祝十安也没走远,就在不远处溜达,看到对面街角有一个鬼影,她往前走了几步,发现还是个头七回来的新魂。

那魂认识祝十安,看到祝十安就飘到她身边,惊喜道:“祝大师,别人说您能见鬼我还不信,没想到竟然是真的。”

祝十安问它:“你头七不回家,在这儿干什么?”

那鬼说:“家里没人,我不知道上哪儿找他们去。”

“你叫什么名字,家住哪里的,我帮你问问。”

“我叫王发,家住北二街青竹巷五号院。”

“你等等。”

祝十安刚才看到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在附近,她准备去问问,一个转身,看到谈平章在身后不远处。

祝十安问他:“你看到了?”

谈平章点点头:“看到了。”

“走吧,没什么好看的,你少沾这些东西。”

祝十安把谈平章叫走,到放电影那儿找到街道办的曹静,问她知不知道北二街青竹巷五号院的王发。

曹静当然知道,七天前死的,天热儿不好在家停灵,只停了半天就拉去王家村里的后山上埋了。

“王家村?春江对岸,挨着祝家村的那个村子?”

“没错,就是那个村的,他们村死了人都是葬在后山里面,王发家里人把王发葬了后,前两天来了一趟街道办给他销户。”

祝十安知道了,谢过曹静后,祝十安把张节叫出来,凑到张节耳边说了句话,张节跑回家拿东西,过了会又气喘吁吁地跑回来。

祝十安指了指那边巷子里,对张节说:“你跟它说,拿了符就过江去见家里人,等到天亮就赶紧去地府报到。”

张节跑了一趟巷子里把王发送走,谈平章看到包在王发手里的符纸发着黄光,就像一个照亮前路的小灯笼。

曹静没有阴阳眼,见不到鬼,她只看到祝十安、张节和谈平章三人好像在看着什么东西,她后背汗毛瞬间竖起来了。

是不是那个王发回来了?祝大师看着的方向是码头的方向,祝大师送王发回村了?

“春来了,冰雪消融了,大地苏醒了,桃花吐蕊了,小燕子回来了……春来了,春来了……”

电影放到片尾了,歌唱家包含激情地高歌,表达女主历经磨难,终于迎来了光明未来的喜悦。

大家纷纷鼓掌叫好,曹静连忙走到人群中间,也跟着鼓掌。

人多的地方阳气重,鬼就不敢来了。

电影散场,大家各自提着凳子归家,祝凤琴跟五婶婆、王惠、祝长芳她们走在前面,边走边议论电影。

祝亮和几个胆子大的年轻人凑到谈老爷子身边来,问他南洋华人日子过得到底怎么样?

“有过得好的,也有过得不好的,总的来说,南洋到底不是咱们自己的国土,在别人的土地上被排挤常有的事,大家过得都不容易。”

“谈爷爷,您家日子过得好吧。”

谈老子笑道:“我家过得还行,不过像我家这样的,也没几家。”

“在外面好还是回来好?”

“当然是回来好了。”

谈老爷子看着几个勾肩搭背的小伙子笑道:“很多人觉得外面好,国内开放后,迫不及待卖了家产往外跑。我看呐,跑出去的这些人看到国外真实的模样后,肯定会有很多人后悔。”

谈老爷子说这话特别有说服力,谈家在海外有钱有势都愿意回国发展,说明他真觉得国内好。

此刻,祝家的这些年轻人们,打从心里觉得,或许外面有好的地方,家里好的地方也不少,要不然,谈家祖孙俩也不会跑到他们这个小地方来。

到了主宅,谈平章把凳子还了,又道了谢,这才和爷爷回东街那边。

祝凤琴塞给谈平章一个手电筒,说:“今晚的月亮虽然亮堂,还是拿把手电筒照着,走路才方便。”

“谢谢您,明天我给您还回来。”

这会儿时间不早了,回到家中后,谈家祖孙俩洗漱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黑暗中,谈平章眼睛盯着虚空,不知道在想什么,笑了笑,闭眼睡了。

祝十安睡不着,睡在床上觉得心里有点热,想吃根冰棍消一消暑气。

唉,凤孃肯定不让她吃冰的,最多煮一锅绿豆汤给她喝。

谈平章叫林植从港城带过来的家电隔天上午送到镇山县码头,林植跑来东街给老板报告消息,谈平章叫他安排人把家电送去祝家主宅。

谈平章回屋抱起一个木箱子,出门前跟爷爷说:“一会儿我去梅姐那儿提一个汤桶去医馆,把您中午的药提回来,您就不用跑一趟了。”

谈老爷子正在整理钓鱼的装备,他笑着点点头:“那你去吧,早去早回,下午陪爷爷去春江钓鱼。”

“知道了。”

谈平章到三清巷后先去祝氏医馆,把汤桶交给孙桂珍,然后才拿着手电筒,捧着木箱子去隔壁祝家主宅。

祝渔好奇问道:“谈家那位大少爷捧的木箱子里装的什么?”

“想知道?”

“想。”祝渔太好奇了。

祝长芳笑说:“今天下午该给崔师长扎针了,大姑娘下午一定会过来,你问她不就完了嘛。”

祝渔摇摇头,她不敢问,她跟大姑娘不熟。

“长芳姐,你问吧。”

祝长芳笑说:“我不好奇,我不问。谁好奇谁问去。”

这时候,祝家主宅那边,有好奇的人帮祝渔问了。

一个一个大箱子抬进院子里,拆开一看全是崭新的家电,祝凤琴惊讶咂舌,这得多少钱啊。

除了钱之外,把这些大件运到镇山县来费大劲了吧。

祝凤琴这里瞅瞅那里看看,等到谈平章捧着木箱子进来,祝凤琴顺口就问了:“箱子里装的什么呀?”

“五帝钱。”

谈平章把手电筒和箱子放桌上,箱子打开,真的都是五帝钱。

祝十安今天教张节新的法阵,师徒二人听到前院有动静,过来瞧瞧,眼睛刚盯上院子里的拆开的家电,下一瞬就被五帝钱抓住了眼睛。

张节小跑过去,看到那么多五帝钱,超大声地喊:“师父,好多好多五帝钱,这么多五帝钱,够布置多少个法阵呀。”

祝十安想说,乖徒儿,你师父不缺五帝钱。

祝家好歹也是千年积累的玄门家族,怎么会不攒着点五帝钱呢?以前不像现在,以前的时候五帝钱还是很好攒的。

张节激动地蹦跶起来:“师父快来看,好多好多!”

祝十安走过去瞧,嗯,既然全是真货,对于谈平章这个非玄门人士来说能买到这么多真货已经很厉害了。

“你怎么找到这么多能用的五帝钱的?我听说现在外面造假技术很高超。”

谈平章轻描淡写道:“我不懂,自然有人懂,砸钱就行了。”

祝十安竖起大拇指,不愧是财帛宫又宽又阔的大户!

谈平章笑道:“想送点什么谢谢你,想来想去,你好像什么都不缺,于是给你送了点你用得着的东西。”

五帝钱和这些家电,都是他觉得祝十安能用上的。

祝十安看着那些家电笑道:“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是,虽然我不懂电路,但是我知道,家里的电线线路应该撑不起同时使用这些家电。”

“怪我没想周到,你稍等等,我叫林植联系一个电工过来改线路。”

一直默默干活没出声的林植连忙道:“我现在就去供电局请电工来,一定尽快完成线路改造。”

祝十安笑着跟林植点了点头:“辛苦你了。”

林植走后,祝十安看了一眼对家电爱不释手的凤孃,她看着谈平章,笑着道:“怎么办,你谢礼都送来了,我还不能给你治病,你有点亏哦。”

“这些东西是我想送,跟你没关系。”

“哟,谈少爷这么大方?”祝十安打趣儿道。

谈平章眉梢眼角都是笑:“好吧,这些就当我谢谢你当初点醒我,等你治好我后,另有重谢。”

祝十安觉得这人挺好,送礼还给收礼的人找理由。

谈平章知道祝十安下午要给崔师长扎针,没多耽误她的休息时间,东西送到后,他就走了。

祝凤琴走过来,笑着说:“大户人家就是不一样啊,教出来的孩子就是格外的知情识趣。我看你刚才跟他开玩笑,你跟他也聊得来哦。”

祝十安抓了一把五帝钱,她笑了笑没说,每次看到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就想逗逗他。

林植找来的电工动作很快,当天下午就把主宅的线路重排了一遍,等到晚上的时候,摆在前厅的彩电前围了一堆看热闹的大人小孩儿,除了前厅外,厨房那里还有一伙儿人。

祝亮、祝永生、祝康林、祝永春、祝康赐他们几个,下午用开水化了一把大白兔奶糖,往奶糖水里加糖,加剁碎的桃子肉,然后放进冰箱里冻着。

这会儿打开冰箱,桃子味儿的大白兔奶糖冰棍儿就冻成了,几个凑了钱的人拿刀切了冰棍吃。

祝亮感叹道:“自己做的下料足,就是比外面卖的冰棍儿好吃啊。”

“你不废话嘛,外面卖的冰棍儿可不会给你放奶糖和桃子肉。”

“咱们明天试试黄瓜味儿的。”

“西红柿味儿的感觉也不错。”

“都冻上,都冻上!”

祝永文提醒他们:“忘了祝亮之前吃多了桃子,给自己吃得上吐下泻,得了脾胃虚寒的毛病了?”

“是哦,咱们是得少吃点,身体重要。”

祝亮不服气,想说自己身体好了,祝永文笑着问他:“今天几号了?”

“八月十二?”

“从镇山县去上海要是十八九天,就是今年去上海的船多了,那也要十六七天吧,你的暑假结束了,你该家去了。”

祝亮在心里算了一下日子,顿时哀嚎起来:“那我岂不是这两天就要出发回家了?”

祝康林拍拍祝亮的肩膀:“明年暑假再来!”

祝康赐嗦了一口冰棍,也跟着说了一句:“一路顺风啊!”

祝亮唉声叹气,不想走呀。

祝永文说了句实在话:“咱们医馆的药有多好你也知道,一会儿你去跟大姑娘说一声你要走了,大姑娘肯定会安排长芳姐给你准备一些你家里用得着的成药。”

“算了,不跟大姑娘说了,我花钱买吧。”

“兄弟,这话说得就见外了,你不好意思开口,我去说。”

祝康林说干就干,转头就去前厅找大姑娘说了祝亮要走的事,祝十安没有多想就叫祝康林提醒祝长芳给祝亮准备药,也给其他要外出读大学的准备一些药,账从她这儿走。

祝十安看到祝康林红艳艳的嘴巴,小声问他:“你们是不是偷吃什么好吃的了?”

她的意思是,你们吃冰棍了吧。你们下午冻冰棍的时候我瞧见了。见者有份知不知道?

祝康林一抹嘴巴,笑了笑,转身就跑了。

全族上下谁不知道大姑娘在养身体?他们可不敢给大姑娘吃冰棍,要是被家里人知道他们给大姑娘吃冰棍了,肯定要挨揍的。

祝亮要走了,意味着暑假要结束了,祝氏医馆的热闹要散了。

二三十个学徒都要准备开学了。大的像祝亮,要回去读大学了。年纪小的像祝秋、祝喜兰,要去读小学了。

除了祝家之外,彭师长和董大姐也要带着孙子回去读书了。

彭师长一家三口八月二十号走的,他们家走的前一天,彭师长一家、谈家祖孙俩、崔云和,三家又聚了一次餐。

彭师长对他们说:“尽管住,想住到什么时候住到什么时候,千万不要客气,当自己家一样。”

崔云和微微抬了一下脚趾头,笑说:“我确实还要再住一段时间,我现在这个情况还走不了,入冬前我能正常走路的话,我再离开。”

谈老爷子对崔云和笑说:“秋天换季的时候正是我容易发病的时候,我不着急走,估摸着比你迟一些,说不定要在这里住到年前。”

彭师长说:“你们祖孙就俩人,在哪里过年不是过?没有要紧事情的话,在镇山县过年也是一样。”

崔云和也说:“谈老爷子不是打算在镇山县买套院子吗?有看好的没有?”

“看好一家,就是彭师长隔壁王家的院子,他们家还在犹豫要不要卖。”

“不着急,慢慢看吧,南江县那边秋收后才开始修铁路、建房子,到时候镇山县这边想卖房子搬去南江县的人肯定不少。”

彭师长举起茶:“来!咱们三家因为祝大姑娘相聚于此,也是缘分,我祝大家身体健康,圆圆满满,干一杯。”

茶缸子碰到一块儿,今天之后,再见面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除了彭师长已经退休,可以每年都来镇山县过暑假,其他人都是大忙人,调理好身体,就该奔赴下一程了。

谈平章低头喝了一口茶,今天泡的这壶香片,跟镇山县的好山好水一样清雅。

南江县的铁路还没开工,谈家看好的宅子也还没有着落,祝长芳心心念念的酒水生意有着落了。

八月十六号,第三届评酒大会在大连落幕不久后,酒水专卖政策市场开放,鼓励国营商业部门多样化竞争,扩大销售业务,发挥自身名酒优势。

新政策出来后,祝长芳激动得脸都红了,当天班也不上了,扭头就坐船跑去族里找族老们商量投钱给她做生意的事。

祝长芳跟族里签好合同后,又跑去主宅打电话联系宋为国。

宋为国在跑船,祝长芳根本联系不上他,找人传消息,折腾来折腾去,赶在九月前,宋为国才收到消息,给祝长芳回了一个电话。

九月十三号,宋为国的船停到镇山县码头,祝长芳带上几个族里的人,风风火火跳上船,就赶着去宜宾买酒。

祝长芳走后第二天,谈平章也要走了,深圳那边还有工作等着他过去。

祝十安有点诧异,他走就走吧,干嘛要过来跟她说一声。

祝十安以为他担心他爷爷的身体,就说:“你爷爷的身体维持得不错,下个月崔云和不用再扎针了,就可以轮到你爷爷了,你放心,我对他的病有把握。”

“我知道你有把握。”

祝十安眨了眨眼看他,你既然知道我有把握,辛苦跑这一趟做什么。

祝十安又以为他担心自己的身体,她招手叫他靠近一些,她的手心贴在他额头,半晌后她说:“你也挺好的嘛,很稳定。”

谈平章点点头,他也很好,他知道。

他说:“从深圳过来镇山县有点远。”

祝十安点点头,她也觉得有点远。

谈平章笑说:“交通发展很快,以后会方便些。”

说完,谈平章就走了。

留下一脸莫名其妙的祝十安。

他到底过来干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