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啊!”郗檀的一声大叫,吓得全家一激灵。
如果说先前郗家的儿女们都很讨厌鄢陵侯,那么现在,局势就要发生逆转了。
御史中丞的家教,当然是先国后家,一切以江山社稷为重。半大的孩子记在心上,不涉及个人利益时,他们能把杨训恨出满身窟窿。
尤其上回二王之乱,他趁机把爹娘和阿姐全关进了大狱,虽说后来放出来了,但这个仇得记着,有朝一日逮住机会,一定在姓杨的身上钻几个眼儿。
但世上的事,有时候真的很难说,他们姐弟前一刻还在愤懑,想好了今天要在杨训饭食里下一把巴豆,后一刻痛定思痛,发现这样做不对——
人家是带着极大的诚意,来走亲戚的。
看看他多有觉悟,每个人都周全了,就连阿姐身边的婢女都穿得银光闪闪,可见阿姐肯定翻身过上好日子了。
当然,身为郗家人,岂能为小恩小惠所动,但若是大恩大惠,那就……再说。
不过今天所得,又不是外人行贿,是自家亲戚往来——杨训可是他们嫡亲的姐夫,无论如何长姐确实嫁给他了,如果硬是不收,肯定会惹他怀疑,于郗家不利,还是收下吧。
收下是为了麻痹他,表面上承认他是自己人,将来才好倒戈一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于是郗檀和郗婋的态度转了个大弯,忙着拉他坐下,给他斟茶。
郗檀再也不主张请他吃腰花了,捧来了果脯肉脯,一股脑儿往他手里塞,“姐夫,都是自家新做的,尝尝吧。”
一旁的郗彩很鄙夷,乜着两眼看这对弟妹。视线转向阿娘,阿娘正低头查看手牌,见她看过来,忙掖进袖子里,难堪地笑了笑。
还是爹爹最坚定,不能叱骂妻子和女儿,就叱骂那个不长进的儿子。
“玩物丧志!一天天走鸡斗狗,我还没顾得上好好收拾你呢。如今可好,愈发得势,玩起船来了!这回要在船上安排多少人?又要窝藏多少榜上有名的浪荡子?我以前说过的话,你们全忘了,真是家门不幸!家门不幸!”
唉,这话说的!郗夫人无奈地劝慰,“今天是大年初一,不兴骂人的。女儿女婿好容易回来一趟,依礼给我们拜年,你这模样,多叫人下不来台!好了好了,都是孩子的心意,你可不能当那个扫兴的人,叫人说起来不识好歹,小家子气。”
郗纪元见妻子胳膊肘往外拐,心道这是怎么回事,就这么给收卖了?这也太容易了!
那厢杨训却很讨乖,谨慎道:“是我想得不周全,只图全家高兴,没有考虑那许多。岳父大人若是觉得不妥,回头我再命人重新预备,请岳父大人不要生气。”
郗纪元暗叹一口气,“算了,别再折腾了。三郎那船,让他游上一回就物归原主吧。至于夫人与皎皎的,留下一两样,意思意思便够了。”
含到嘴里的肥肉再吐出来,那比尝不着味儿更难受。郗婋和郗檀臊眉搭眼的,没敢说话。
杨训倒也不急,和声问:“那我给岳父大人预备的节礼,岳父大人可喜欢?”
文人士大夫,基本很难拒绝清供雅玩。要说贵重,尚在可以往来的范畴里,郗纪元便在圈椅里俯了俯身,“君侯费心了,我受之有愧。”
杨训笑道:“岳父大人这是要折煞我啊,二老将爱女许配给我,对我已是天大的恩惠。我知道岳父大人清正廉明,我纵是有十分心,也只敢尽三分。但家中人不一样,他们不在朝,身上没有功名,我的薄礼只是略表亲近之心。岳母与弟妹们喜欢,我们夫妇也高兴,何乐而不为呢。”
言下之意不是送给你的,你不要多管闲事。说得郗纪元张口结舌,郗婋和郗檀却笑逐颜开,挨了阿娘两个白眼。
完了,拆爹爹台来的。郗彩坐在圈椅里直扶额,别家的郎子都是贴心贴肺,万般讨岳丈喜欢,她家不一样。郎子比老岳丈功绩高、官职高,低一低头简直就像礼贤下士,她都生怕下一刻爹爹会对他行大礼。
其实这对翁婿年纪相差并不多,爹爹二十一岁生她,比杨训也只大了十二岁罢了。一个唤岳父大人,一个并不愿意接受,心里八成很嫌弃,你多大年纪,管我叫岳父,我没你这么老的女婿!可又有什么办法,成亲都好几个月了,名分早就定下了,不认也得认。
总之在朝堂上各司其职,不觉得尴尬,家里相见就不一样了,浑身透着不自在,除了想挑刺,还是想挑刺。
好在杨训懂得与老郗的相处之道,既然论翁婿别扭,那就论同僚吧。
“今日的节礼,暂且先不谈了,我想听听岳父大人对越王的看法。以岳父大人之见,越王为人如何?戍守吴越,对江山社稷是利还是弊?”
说起这事,郗纪元怄了整晚,作为御史,他是唯一一个反对天子勒令跛脚皇叔舞剑的人,但这反对无效,越王最后还是在所有人面前丢了颜面。
也许天子看见的是越王的狼狈,但更多人看见的是一种巨大的悲凉。杀人不过头点地,越王若是有罪,严惩就是了,何必用这种侮辱尊严的方式。
可那是天子,他们拥立了那么久的正统,说不上是失望还是担忧,他微微叹息,转头向家眷们摆了摆手,示意他们出去。
人都散尽了,室内只剩二人对坐,郗纪元道:“越王有大功,我再三重申了。一位骁勇的将才,不论是否身有残疾,都不该被折辱,何况这残疾并非他寻欢作乐留下,是为大晟出生入死落下的。越王自就藩以来,封地上的囤兵、武器、军需,样样有案可查,从未有半分逾越。陛下昨晚的举动着实令我不解,或者……是否有秘奏是我等臣僚尚未得知的,陛下行事,我想总有其用意。”
杨训却一笑,转头望向窗外,平淡道:“越王丢了脸面,倒也不算大事,今日我想向岳父大人讨教,您对上年二王之乱,太傅与廷尉两家牵扯其中,陛下由头至尾未伸援手一事,有何见解?”
提起这个,郗纪元陷入了长时间的沉默。这是心头的痛,所有人都知道,鄢陵侯在借机铲除保皇党。然而被拥护的那个人只发话严查彻查,只此一句,再无其他。
而今这个作下大孽的人,竟主动说起这件事,郗纪元望向他,眼里有深深的憎恨。两个大族,就这么被他轻而易举地灭了,纵然太傅对付他的手段曾经过激了些,也不该让那么多人陪葬吧!
杨训看出来了,郗御史怪罪他,但他丝毫没有为自己开脱的意思,一字一句道:“两军交战,不是你死就是我亡。如同打蛇,一击若不能毙命,大有可能被反咬一口。党争没有人情可言,我若落进你们手里,也只有死路一条。是非对错暂且不论,有一点令我很是不解,太傅为陛下肝脑涂地,为什么直到最后,陛下都不曾站出来周全一句。那可是天子,但凡他发话,刀尖上救人易如反掌,除非他根本不想救。这是为何呢?因为太傅是先帝托孤重臣,我掌兵权,他掌文牍,朝堂上政由己出,陛下容不下他了。还有岳父大人全家,上次若不是我网开一面,陛下也不会过问你们的死活。请问岳父大人,一片丹心付与沟渠,不失望吗?如果这大晟江山在他手上耗尽,你们会不会后悔自己的愚忠,懊恼若是早日清醒,就不会将天下苍生再次推进水深火热里。”
这回郗纪元没有犹豫,铿锵道:“你以为我不曾想过?想过的,想透了,才明白这世上有两种忠,一种是忠于明君,一种是忠于社稷。明君难遇,社稷却需日日守护。天子可以不仁,我们不能不忠,不是愚忠,是不敢用万民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更好‘的将来。”
这就是各有立场,杨训的野心,恰好遇上了一位冷血无情的君王,但这并不表示他凌驾于皇权至上是对的,也不能证明若是他当权,就一定能给大晟一个安稳无忧的盛世。
回首往事,大晟一统前,连着打了三十年的仗,打得人口凋敝,庄稼颗粒无收,百姓易子而食,那都是刚发生不多久的事。你看见过,经历过,站在田垄上痛哭过,便什么都明白了。
作为文臣,他们期盼的只是战乱远离,太平维持得长久一些,再长久一些。人么,个个都是只信得过自己,信不过旁人。他杨训一定能保证,执掌江山之后不忘初心?年岁渐长后不会耽于享乐,不把百姓疾苦抛诸脑后?
所以谁也不要试图说服谁,这是一道无解的难题,靠台面上商讨,是商讨不出结果来的。
杨训靠在圈椅里,起先提着的那口气慢慢松懈下来,莞尔道:“是我糊涂了,大好的日子,怎么与您谈起那些琐事来。罢了,不说了,请岳父大人不要放在心上,今日正旦,好好过年要紧。”
他撑着圈椅的扶手站起身,打算上外面寻他的夫人去。可身后的郗纪元叫住了他,“杨训,不论将来如何,请不要累及媞媞。若是有可能,让她归家,回到父母膝下。她一个小女郎,左右不了时局,对你也没有太多助益。”
他站住了脚,略略回头,“我知道御史舍不下女儿,等将来……听她自己的主意吧,谁也不要替她做主,她已经长大了,不是孩子了。”
他说完,负着手佯佯走了出去,飘拂的柔软素缎拖曳过门槛,像鱼滑入深水,无声无息。缓步走到廊下那片光带里,含笑看郗彩给弟妹们分发竹子。
大年初一不出门,在前院生一堆火,往火里投竹杆,捂住耳朵等那一声响亮的爆裂。一个简单的游戏,他们能玩很久,到后来火堆不灭,竹竿换成了别的内容,红薯、芋头,或者架起架子烤兔肉,香味飘了满院。
因为杨训的慷慨,大家对他都待见了几分,郗彩的兔肉不愿意分给他,郗檀从牙缝里省下来,讨好地送到他面前。
姐夫坐在圈椅里,郗檀便坐在台阶上,仰着头问他:“那艘’混太清‘,是不是早前元国公家的?我远远见过一回,那精美、那气派,把我羡慕坏了。”
杨训颔首,“正是。老皇叔穷奢极欲,落得个抄家的下场。案子是我承办的,先帝赏了我,我不爱游船,不如送你物尽其用。不过这艘舫船我用过一回,确实有许多精巧的构造,譬如观雨窗能升降,窗纸都是蚌壳磨成的,透光不透影。船帆上悬玉磬,推波排浪时,玉磬乘风自鸣,音律是《高山流水》,用以掩盖船身的杂音。”
郗檀简直两眼放光,迫不及待,“我过两日就去看看。”手上兔肉又塞了一块进他手里,“姐夫,你对我这么好,我该如何报答你呀?”
他想了想,偏过身来看他,“果真要报答我,只要答应我一件事,不做纨绔,戏耍时尽情戏耍,建功立业时,也要拼尽全力。我在护军里给你谋了个参军的差事,你去不去?”
郗檀不服爹娘的管教,但人很聪明,也好学。拿人的手短,得了这么好一艘画舫,那还不是姐夫说什么就是什么。
“我去。”他兴冲冲说,“去了就有官做,不用先从卒子做起吗?”
杨训说不用,“参军官职不高,七八品而已,但不用听人呼喝,不会受人欺负。”
郗檀还算有自知之明,“可我能做什么呢,我也不会拳脚功夫啊。”
反正就是能吃不能干的娇主,追个狐狸都费劲。
杨训很有耐心,“会骑马不会?”
“那会。”郗檀邦邦拍胸脯,“一口气跑上两个时辰不在话下。”
“这就够了。”好姐夫和声道,“我给你指派个师父,让他处处带着你,提携你,从最简单的做起,不到一年就能再升一品。不过我与你有言在先,军中很苦,你吃得了苦,方成人上人。当然,有我在,也不至于太苦,你的上宪们,个个都得让我面子。”
朝中有人好做官,郗檀觉得问题不大。
“决定好了吗,去不去?”他又问一遍。
郗檀说去啊,“我每日都被爹爹骂得狗血淋头,说我败坏家业,丢郗家的脸,我也想争口气。”
杨训赞许地点头,“男子汉,须得撑起门庭,只要有了功绩,就算闹破天,爹娘眼里也只是消遣。既然说定了,初八日我就命人送你入军中,一旦进了军营,进去容易出来难,你可要想好。”
郗檀迟疑了下,“非要出来会怎么样?”
杨训说得轻飘飘,“军法处置,挨得住三十军棍,就自由了。”
三十棍子,也还好吧。郗檀心想,自己在家三天两头挨二姐的打,浑身上下都耐造。实在撑不下去了,大不了挨一顿打,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痛快地答应了,两下里碰了碰兔肉,一言为定。
一旁的郗婋却知道厉害,悄声和郗彩说:“这笨蛋,上了贼船了。军中的棍子可不是好挨的,听说没人挺得过二十下,通常十五六下就咽气了。”
如果换作以前,郗彩必定不愿意让郗檀入护军,郗家有一个和他捆绑的人就够了,再来一个,将来理都理不清。可如今再三计较,这个想法产生了动摇,郗檀实在太不像话了,小小年纪不学好,什么风流干什么,爹娘又拿他没办法,长此以往,就真成败家子了。
事已至此,把这破罐子交给药罐子吧,软的不行来硬的,送进军中锤炼,才是这小子最好的出路。
反正郗檀乐颠颠上钩了,等到午间吃饭的时候,在饭桌上宣布了这个消息,信誓旦旦对爹娘道:“孩儿一定混出名堂来,回报爹娘养育之恩。将来我要建功立业,我要当太尉,掌管天下兵马。”
大家听得发怔,爹爹的筷子上夹着菜,都忘了塞进嘴里,“什么?太尉?”
郗檀露怯了,斜着眼睛觑了觑姐夫。
杨训说:“当太尉不吉利,我看当个中领军将军,倒是可以。”
郗檀立刻拍大腿,“就是中领军将军,爹娘等着瞧吧。”
郗纪元嫌弃地瞥他,“我让你好生读书,将来做个文官,你怎么跑到军中去了,不成!”
这回不用杨训开口,郗檀自己掀了老底,“考了两回,连童生都没考上,我就不是个做文官的料。既然文路走不通,那就走武路,脑子不行,身体还不行吗……”
话说到这里,忽然意识到失言了,忙向杨训解释:“姐夫,我不是说你,别误会。”然后又去和父亲理论,“咱们家有没有从武的亲戚?爹爹有没有把我送进军营的门道?既然没有,接受姐夫的好意也没什么。世家大族只出文人难以长久,就得文武兼备,才能愈发壮大。爹爹您一定要相信我,我将来必会有一番作为,光宗耀祖。”
郗纪元和夫人交换了下眼色,实在是这独子不好教导,目前还只是附庸风雅,办事不牢靠,假以时日吃喝嫖赌样样精通,那天可就塌了。这样想来,入军中受些管教也好,自己舍不得打,就让别人打。他知道疼了,想躲躲不掉,想逃逃不了,自然老老实实静下心来。
因此杨训的这番好意,暂且领受了,郗纪元终于松口,仔细叮嘱郗檀:“既是借着君侯的势才入军中,不能仗着排头胡作非为。你要争气,给爹爹长脸,不让你姐夫跟着蒙羞,知道吗?”
郗檀说是,“我这回下定决心了,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郗纪元叹息着,点了点头,“说到做到,否则我宁可无后,也不要一个不学无术的败家子。”
总之说定了,郗夫人忽然觉得罩在头顶上的阴霾一下子都消散了。心里高兴,忙着张罗杨训喝鸡汤,“来来,贤婿,好生补补身子。年前事忙辛苦,这两日在家歇息,什么都不用管。今晚住在媞媞院子里,明日还有亲朋来拜年,新近回京的族亲你还没见过,正好引荐引荐。”
郗彩有不妙的预感,心道这下完了,又是大礼又是人情,这药罐子怕是要在郗家扎根啊。
忙推诿说不用了,“王子坊离得近,晚上回去,明天再来就是了。侯爷不爱在外留宿,早就说定了,阿娘不用相留。”
结果这人当即抵赖,“什么时候说过?吃过晚饭,天都暗了,路上恐怕着凉。留住在自己家里,又不是在外过夜,没有那些忌讳。”说着冲郗夫人微笑,“多谢岳母大人,这鸡汤炖得极好,再来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