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好好好。”郗夫人接过碗,仔细把汤碗上浮着的油花撇开,又给他盛了一碗,送到他手里。

郗彩很看不惯他那副娇惯的鬼样子,“你自己不长手吗?怎么使唤起我阿娘来了?”

这种毫不容情的指责,让桌上的人都一怔,郗婋和郗檀对视一眼,暗道不好,驳了鄢陵侯的脸面,不会吵起来吧!

哪知并没有,他甚至连半点生气或者下不来台的迹象都不曾显现,笑道:“是我唐突了,夫人教训得是。”

看吧,肯定圆房了,否则不可能有这么好的耐心。

郗夫人冲长女翻眼,“你这人,有意思得紧,过门即是客,哪有让人自己盛汤盛饭的道理。”

郗彩本想告诉爹娘,这人在家也是这么支使她,她经年累月干着婢女的活计,最近处境方才改善了一点点。

谁料恶人先告状,还没等她开口,杨训便委屈地低下头,惨笑道:“不打紧,往后我自己动手就是了,反正在家时也是这样。”

这下郗彩大惊失色,因为满桌的人都朝她看过来,仿佛她做出了什么天理难容的事一样。

“姐夫身体不好,阿姐,你全不照应他,还让他自己盛饭?”郗檀如今是完全站在姐夫这头,觉得长姐的贤德之名白担了,“你们侯府,没有侍奉的婢女吗,哪怕婆子小厮也行啊。”

“有的。”杨训在她接话之前抢先道,“倒也不是什么事都让我亲力亲为,大多时候我是有人服侍的,只有前阵子受了风寒,口渴想让她给我倒杯水,她不愿意,让我自己动手。我只好拖着步子下床,浑身冷汗直流,腿颤身摇几欲栽倒……她连看都不看我一眼,翻个身,只管自己睡觉。”

众人又齐齐看向郗彩,虽说立场不同,但做人的道义还是要有的。哪怕是路边遇见一个叫花子,问你讨口水喝,你也不能置若罔闻吧!

郗彩这会儿百口莫辩,无奈地摆着手,“别听他胡说,没有的事,我不是那样的人,你们还不知道我吗?”

大家定神一想,媞媞是善良的,应该不至于做出这种事来。

然而这奸佞还有更不要脸的控诉,“如今她不许我上床睡了,要赶我进小寝,我不答应,她才勉强给我置办了一张睡榻。大家若不信,上我们卧房内看看,首尾相连,像大营内的行军床一样。”

“你……”郗彩气得胀红了脸,“你要干什么?今日回来,就是为了诬陷我吗?”

他调转视线,挑衅式地瞥了瞥她,料准她不好意思说出分床的原因,便一副有恃无恐的模样。当然心里的得意,只在脸上短暂出现了一弹指,几乎没人注意到,因为阖家都觉得媞媞出息了,居然有能耐倒反天罡了。

她几次想解释,但话到嘴边不知该怎么说出口,最后只剩沉沉叹息,“唉,算了。”

杨训眉眼间藏着恰到好处的悲戚,“是啊,不说了,夫妻间的小打小闹,不值一提。我是平日无处诉苦,好不容易趁着过年,才有机会向家里人倾诉。”

郗彩受不了他了,气道:“够了吧,别看我家里人好客,你就肆无忌惮抹黑我。”

于是他不说话了,低头用饭,不忘给岳父斟酒。

饭后郗檀对郗婋说,“他就是欠的吧,上回还说没有阿姐不行。既然阿姐这么对他,他抱病跑来接人,是什么道理?”

郗婋下了断言,“阿姐是他拿捏爹爹的把柄,他既想控制阿姐,还想让阿姐对他好。”

郗檀想了想,夫妇之间的家务事,实在难以分辨对错。反正他觉得这个姐夫好像还可以,出手阔绰之外,是真为岳家着想。自己原先三饱一倒没什么目标,自打姐夫给他谋了差事,他觉得自己好像浮萍有了根。只要鄢陵侯不倒台,将来混个将军当当,应当是不成问题的。

那厢饭后,郗彩对杨训虎视眈眈,“你这是什么意思,没给你倒水这种事,你居然记到现在?”

他答得坦然,“我这人心眼小,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有不同床的事……”她脸红脖子粗,“那不是怕你交代了性命吗,你怎么还狗咬吕洞宾?”

“既然如此,今晚打破传言?”他好整以暇道,“你的闺房里,应该没有第二张床吧?据说新床是照着原先那张打造的,也算熟门熟道。”

真是司马昭之心啊,他先前说要住下,她就已经猜到他的小算盘了。

这人是个怪物,至今没圆房,但热衷于搂搂抱抱。可这话怎么和家里人说呢,刚成婚那会儿她还愿意自证清白,如今已经倦了,反正没人相信她。

神仙也想不透,不圆房为什么夜夜睡在一张床上吧,睡不成还告状,脸都不要了。

她算是被他给毁了,罢,懒得争辩,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吧!

元日的下半晌,过起来好像特别快,太阳到了西边,倏忽就落下去了。

爹爹先前吩咐做浑羊殁忽,羊肚子里塞鹅,得放在火上慢慢烤制。烤得差不多时,天正好擦黑,全家上下,立刻兴兴头头支起了食案。

鹅归家主,羊归全体家仆,那么多的肉,足以令大家饱餐一顿。这也是得益于小彩娘子出了阁,郎子往岳家送大肉,否则这么奢靡的菜色,几年也舍不得吃上一回。

肉肥汤也肥,喝水不忘挖井人,都说鄢陵侯名声不好,哪里不好?有才有貌,礼数做得足,人也和气斯文,全家大概除了主君,没有人挑剔他。

人人忌惮鄢陵侯,可谁又不想成为鄢陵侯?既然成不了,和鄢陵侯做一家也挺好。两块羊肉下肚,所有人都自洽了,往后走出去,说我家小娘子是侯爷夫人,也怪有面子的。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在朝为官,对于功高盖主的皇叔,更多的是仰望,而非恨之入骨。

总之这一顿牙祭打得好,大家甚至还小酌了一杯。饭后主君不忘吩咐:“吃过喝过都很高兴,但家宅要看守好,别一觉睡下去人事不知,家被人偷了都不知道。”

大家笑着说是,请主君放心。

这时华灯已上,外面的街市上传来隐约的人声,虽然不能庆贺取乐,但夜市上的商贩通宵达旦经营,即便是睡在床上,也能听见吆喝声。

两个人端正地躺着,锦被盖得平整,四条胳膊压在被面上。

郗彩想今晚睡在娘家,院里还有人值夜,应该不会出什么问题吧,于是放心闭上了眼睛。

可是不多久,身旁有窸窸窣窣的响动,一只手悄悄攀上来,把她的手包进掌心里,自言自语着:“换了个地方,怎么好像认床了……”

“认什么床!”她想翻身,没能成功,又被他翻了回来。于是不留情面地戳穿他的伎俩,“家里那张床,你都睡了几个月了,这张是照着那张的款儿做的,连尺寸都分毫不差,你竟还认床?说出来你自己相信吗?”

他也有他的道理,“可那张床我许久没睡了,已经忘了躺在上面的感觉,认床有什么奇怪。”

郗彩睁开空洞的双眼,直望着床顶,“在外打了好多年仗,金戈铁马、居无定所,找见个平整的草地都能睡下,你认什么床呀!说吧,你想怎么样,又想到我怀里来?”

他听后一哂,“你过于自大了,我一个八尺男儿,到你怀里去,你分明是在辱我。”

郗彩偏头看了他一眼,发出比他更响亮的一哂,“又不是没有过,你装什么!”

本想说不愿意就算了,快些睡觉,不想他三两下,把她扒拉进了自己怀里。

她没有拒绝,谁抱谁都一样,主要是抱上了。他的温度和味道都已经刻进了她脑子里,她闭着眼睛唏嘘:“夫妻尚未一心,身体倒熟了,我摸着你,就像摸我自己。”

他从她的话里,别出了一点危险的苗头,“你对我的感情淡了吗?淡得如左手摸右手?其实还有许多未解之处,是你难以想象的,现在就断言,为时过早了。”

可见这人满脑子淫/秽又在作乱了,她也就是这么一说,心里哪能不知道,对他的了解不过五成罢了,纠缠的时候,多少还是有点口干舌燥的。

“反正睡在一起就高兴吧?”她寻到最佳的姿势,可以保证整晚侧睡不累。

他“嗯”了声,胸膛发出轻微的震颤,“这样我也心满意足。”

郗彩觉得这种毛病肯定是有来历的,遂抚了抚他的臂膀问:“是不是因为从小没了母亲,心里一直不踏实?太皇太后没有亲自带过你吗?”

他说没有,“太皇太后是嫡母,没娘的孩子可以抚养,但也只是表面称作母子而已。至于穿衣吃饭那些事,自有下人承办,她并不过问。我一直记得,我长到五六岁时,有段时间夜里很害怕,可是说了也没人陪我睡,后来就再不提起了,我自己能够照顾自己。”

这是他第一次和她提及成长过程中的往事,昏昏欲睡的郗彩忽然便不困了,张大眼睛,暗暗同情他,“战功彪炳的鄢陵侯,原来也有如此憋屈的时候。”

“年纪最小,生母是刘朝公主。当初太祖打刘朝,一次次打得颇为惨烈,所以昌都的人都不喜欢我,说我是妖姬之后,身上流着浊血。”

郗彩火冒三丈,“一派胡言,你是公主的血脉,不知比那些人尊贵了多少,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好在后来有大出息,堵住了那些人的嘴,也给你母亲正了名。”

话一说完,被他的胳膊夹了下,“我母亲,你应当怎么称呼?”

她忙改口,“婆母,嫡亲的婆母。”

他这才不与她计较,喃喃说:“怕寂寞,是自小的病灶,比肋下那一箭还要早。”

又在耍苦肉计了,二十八岁才娶了她,二十八岁之前的日子他是怎么过的?谁在寒冷的冬夜里抱着他?战场上命都快没了,哪里有空多愁善感。

如今是高床软枕,有权有势,才有空仔细体会远古的病灶。固然是用来卖惨的手段,她也还是同情他的,仰脸蹭蹭他的下颌,“郎君受委屈了。”

他低头看着她的眼睛道:“你如此心疼我,那就起个誓,发愿终生陪着我吧!”

这下把她吓精神了,没有人因为同情,甘愿赔进一辈子吧!虽然离开他后,自己也不知道将来要做些什么,但她总觉得自己有很多愿望没有实现,天大地大,哪怕是去外面的世界看看也好啊。

“起誓就不用了吧,如今的誓言不值钱,发愿之后违背的也不在少数,要不夏天打雷的动静怎么越来越大!”她温柔地安抚他,“别想得那么长远,我一日是你的夫人,就陪你一日。你看连回家拜年都带上你,实在是把你当做自己人了啊。”

也对,他慢慢蜷起身,把她兜在了怀里。

关于他扶植了郗檀一把,郗彩到这时才顾得上正式谢谢他,“三郎结交了很多不好的朋友,带着他喝花酒,服五石散,有一回坦胸露腹在院子里发散,吓坏了我们。实在是爹娘的话他都不听,挨揍也不怕,家里已经拿他没办法了。你把他收进护军,对他来说是好事,趁着年纪小,还能扭转过来,否则家业早晚要被他败空。”

他含糊地叹息:“家里不宽裕,败家子的门槛就特别低……其实只要不作奸犯科,那些小乐趣不算什么。但我知道你们着急,也不愿意看着唯一的小舅子一步步堕落,扶他一把是为了你,免得你将来为他烦心,愁得夜夜不得好眠。”

郗彩还是决定丑话说在前头,“这小子没什么用,入了军中也是拖后腿的料。你千万不要给指派他要紧差事,他会办砸了的。”

他牵了牵嘴角,“知道。若有大事,让他往后躲躲。郗家如今只剩这根独苗了,万一有个长短,岳父大人会吃了我的。”

如此她就放心了。因为眼前这人,总给她一种心机深沉又不安分的感觉,也许将来天子斗不过他,这大晟的江山果真会落进他手里。

权力的交接,由来都不顺畅,必有腥风血雨。他手上的南北护军,城外的十八连营,大抵都会派上用场。郗檀一个不会刀剑的毛头小子要是被推出来,那肯定没命活着了。

暗暗叹口气,不知爹爹现在能不能睡着。不论愿意还是不愿意,郗家和他捆绑得越来越紧密,被天子发难是迟早的事。她心里愁得很,但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可要把他高兴坏了,他就盼着这天尽早到来呢。

这一夜倒没有更进一步的纠缠,耳边是隐约的人声,屋子里燃着温暖的瑞炭。这炭是前朝时期西凉国进贡的,坚硬如铁,无焰而有光,据说一条能烧十日。阿娘算是把珍藏的好东西都给掏出来了,以前舍不得用,她小时候也只见过一回,今晚居然上了温炉。看来这药罐子脸面够大,起码这一次,算得上是贵客了。

第二日起身,用过了晨食闲来无事,便在院子里打转。看看花坛中的老枝有没有抽芽的迹象,上年横长的枝条要不要牵引,引它向墙顶上攀登。

这里正琢磨,听人通传,说姑母一家来了。大家忙上前院迎接。新年新气象,众人拱手贺新禧,热热闹闹地请进了前院。

谢桥今天穿私服,一身品月的宽袍,腰间束一根金丝绞带,看上去愈发儒雅端方。碍于身边有个醋罐子,郗彩都没敢正眼看他,只好拿余光瞥着。心里懊恼不已,还有没有王法,她又不是他的狗,如今连和家里亲戚走得近,都要受他的控制。

而杨训则是满意的,他十分热络地和姑母一家攀谈,顺便问及了戎麾的境况。

郗梨花含笑道:“君侯托付的人,我们怎么敢慢待。只因她出身尊贵,我实在是不敢使唤,放在府里同其他人格格不入,有人问起来,我也不好回答。恰巧,我们在城廓边上有个专养牡丹的院子,开花时节要送给各家亲友赏看,平常要个精细人养护,我看七娘手脚勤快,人也麻利,就把她送过去,请管事的婆子带着她。如此于她是个营生,洛都牡丹名满天下,只要学会了这门手艺,将来哪怕是靠着卖花,也能过得很滋润,不知君侯觉得,我这安排妥当不妥当?”

果然姜还是老的辣,郗彩望向姑母,忍不住要给她叫好。

杨训听罢随即一叹:“官婢应该留在主君主母身边,以便核验品行,如今一下子送到花圃里养花去了,曹王八成没想到,家里会出一个花奴。”

谢家人一时踌躇互望,郗梨花道:“人虽是记在怀渡名下,但怀渡不曾娶亲,也没有主母可侍奉,单去侍奉主君,不免要惹出非议。君侯,咱们沾着亲戚,你是元正爱婿,元正是我亲弟弟,咱们也算一家人。七娘是你嫡亲的侄女,若把她当作奴婢使唤,君侯面前也交代不过去,你说是不是?”

杨训淡淡一笑,还未说话,郗彩错眼瞥见门上有人进来,赶紧打岔,“姑母,那就是刚回京的族亲吗?”

郗梨花说是,“照着族谱上算,是我大伯爹那一支的。流落在蜀地多年,已经扎了根,回来花了不小的力气。”

那就赶紧去见一见吧,郗彩知道杨训必定不满于她暗地里解围,忙讨好地挽住了他的胳膊,“郎君,咱们会见亲戚,可不兴板着脸,笑起来!”

那厢郗纪元夫妇正热情待客呢,转过身来引荐郗彩:“皎皎和香郎上回见过,这是媞媞。你们走时,她才六七岁光景,如今大街上遇见,怕是不认得了。”

郗纪元的族兄也是纪字辈的,名叫郗纪初,夫人何氏,是河东望族出身。只是多年流落在外,不及京中作养得好,看上去有些苍老。何氏上下打量郗彩,牵手道:“可不是,一下子长得这么大了……媞媞怕是不认得伯娘了,小时候还缠着我用芦叶给你做蜻蜓呢,还记得吗?”

郗彩实则一点都不记得了,但仍卖力点头,“伯爹伯娘回京来,我都不曾拜会过,是我失礼了。今日趁着阖家团聚,我向二老行礼。”一面拽过药罐子,“这是我家夫君,叫杨训。”

郗纪初夫妇愣眼打量,半晌“咦”了声,“这不是杨校尉吗……你还认不认得我们?那年你受了伤,倒在雪地里,是我家九娘扎了筏子,一路把你拖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