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她方才察觉,自己好像把路堵死了。他的因果关系论证得很好,既然他打算长命百岁地活下去,她和谢桥,好像真的没有可能了。

但有的时候,再好的算计也会出现偏差,将来会变成什么样,谁知道呢。

郗彩没有同他争辩,只说:“既然有缘无分,那么你也不用防贼一样防着我了。顺应人情世故,方才显得君侯有度量。”

也许是因为心情好,这次他居然没有反对,只是告诫她:“只要不是私下相见,我自有容人的雅量。”边说边紧了紧手臂,“其实我这么小肚鸡肠,都是因为在乎你,你要体谅我的苦衷。”

搞起精神压迫这一套了,郗彩说知道知道,反正只要不再死死盯着她,什么都好商量。

松开手打量他,她问:“你好些了吗?”

他慢慢点头,人往后仰,靠向床头的栏杆,匀了匀气息道:“先前出了一身汗,心头毛躁得很,现在好多了。你快上床去吧,衣衫单薄,别冻着了。”

郗彩方才说好,坐上床榻后问他:“你不躺下吗?你背心有一块特别凉,要是寒气从那里钻进去,八成又要咳嗽了。”

他无力地说:“我不能躺下,躺下咳得更厉害,恐怕会吵得你睡不着。”

郗彩回过头来思量,“你说是不是吃了浑羊殁忽的缘故?鹅是发物,不留神吃坏了。”

他应得很简单,“过节高兴,吃口上忌讳太多,会扰了大家的雅兴。”

所以不顾死活地乱吃一气吗?以前怎么没发现,他是这么忍辱负重的人!不管怎么样,是在她娘家吃坏的,她多少有些自责,忖了忖道:“你往后靠一些……再往后一些……”

隔着两层薄薄的纱帐,两个人的后背靠到一起,紧紧贴合,她颇为得意地说:“你瞧,这样也能焐着你。”

对方的体温,慢慢渗透进来,在妆蟒堆绣的卧房里彼此取暖,取出了一种同甘共苦的味道。

“我背心冷,会不会拖累你?”他迟迟道,“还是躺下吧。”

郗彩说不打紧,“再坐一会儿,等那股想咳嗽的劲头彻底过去后再躺下,就能安稳睡到天亮。”说着扭了扭脊背,“我暖和不暖和?”

他浮起笑意,“暖和,像太阳。”

二十八载岁月,越往后越变得铜墙铁壁,没有任何人和事能触动他。但这年轻的女郎,名声好脾气臭,嘴硬心软又会撒娇,来到他身边后,引领他懂得了男女之间该如何相处。除了拥抱和亲吻,还有更简单,却更耐人寻味的无数小细节。

两下里坐着,自然有很多话要说。郗彩想起郗琅当时看他的眼神,心里的好奇到底没压住,“你为什么要不告而别呢,是不想面对离别吗?”

她嘴上大度,其实想方设法试图掏挖秘辛,他都知道,“我生死未卜,军中自然要派人找寻我。那天找到我,正好是大军开拔最后一日,当时家里没人,我等不及,留了张字条便走了。”

“难怪……”她喃喃自语,“说不定九娘有话要和你说,没想到你走得那么匆忙。出门片刻,回来发现人不见了,当时必定很难过。伯娘说她四年前才出嫁,这样算来二十一岁方许人家,那个年月,算得上晚婚了,之所以不愿意嫁人,肯定是心里有人或事,令她放不下。”

他听得直叹气,“不要去剖析人家的想法,她是怎么想的,有没有话要说,那都是她的事。人最忌感同身受,更不要看见人家的一低头一蹙眉,就天花乱坠编排起故事。这世上可怜人千千万,哪个活着没有一点为难。有些事有结果,有些事注定抱憾终身,没有必要因人家的不如意而反省己身。记住自己没有错,自己配得上最好的,如此一来心情不烦闷,可以留住更多的精力,去应付更难更繁琐的事。”

郗彩听得受益良多,难怪他不高兴起来,天王老子也能撇到一边。文官比他要脸,武将没他口才好,之所以朝堂上独树一帜,原来是好钢全用在了刀刃上。

说了一长串,眼看他的气息平稳了许多,两个人方才躺下。

正元休沐,官衙也都空了,真正闲来无事。到了初四那日,天上又下起雪来,两个人便窝在花园的小亭子里,两张躺椅中间摆一架温炉,一人一本闲书看着,可以打发一整天。

今年初七因要送太后入皇陵,因此休沐的时间缩短了两日。初六大朝会上,门下省向百官宣布治丧队伍行进的路线,初七日五更就要集结起来。

正日子,雪已经停了,但路边枯草丛中尚有残雪,尤其五更时分天还没亮,坐在车辇内有手炉捧着,很暖和,骑在马上却是斗骨严寒。

好在出了广莫门就是邙山官道,路还算好走,唯一令人担忧的是护城谷水,约有六七丈宽,是通往北邙的必经之路。这么多的车马,还有太后梓宫,都要从那条木柞桥上经过,车轮一碾,桥面就咯吱作响,几乎是悬着心通过,等抵达对岸,才终于松了口气。

挑起门帘往前看,队伍绵延看不见尽头,杨训必定是在最前面的,她想问他冷不冷,都找不到机会。

“早晨出门时候,夫人给主君预备的手炉,主君揣在怀里了,夫人不必担心。”近身随侍的还是上回的身后人,长相虽很普通,但那双眼睛里却满蓄着雷霆,即便是阴暗的车舆内,也闪闪发亮。

郗彩“哦”了声,“我实在怕他受凉,车队走得慢,得在西北风里吹一整天。他身底子又不好,万一扛不住了,半路上病倒可怎么办。”

身后人想了想道:“前面设了祭棚,午时前后要停下用饭,到时候夫人给手炉换上新炭,奴婢往前赶,找见主君,把手炉调换过来就行了。”

这倒是个办法,因中晌停留的时间短,他也不能擅离职守来见她。手炉里的炭燃不到晚上,差不多未时前后就灭了,到时候风吹进胸膛,前胸背心都凉了,那这个人就真的凉了。

郗彩一面庆幸这回带的是身后人,好多事她都能一往无前地替她承办。一面又撑着脸暗叹,想起不久之前她刚用皮棉给他做衣裳,生怕冻不死他,如今才过了多久,又像个老妈子一样唯恐他生病……这是怎么回事,不会喜欢上他了吧!

不敢想,一想心好慌,觉得自己都快病了。

她转而来问身后人,“你上回就跟我进宫,一路上没怎么攀谈,我到现在都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

身后人笑道:“奴婢叫林檎(苹果),就是‘林檎甜似蜜’的那个林檎。”

郗彩讶然,心道多奇怪的组合,一个擅长舞刀弄剑的人,居然会取这么一个可口可爱的名字。

问是谁取的,她说是主君,“我自小爹娘在战乱中丧了命,只记得自己姓林,爹娘唤我三娘。后来入了大营,通过一重重考验过后,方有资格面见主君。主君问了姓名,说三娘是排序,不是名字,人不能没有名字,就给我取名叫林檎了。”

郗彩嗟叹:“这是盼着你能先苦后甜啊,以前的日子过于艰难,等往后,一定要好起来。”

林檎说是,“我没有被指派出去,留在营中等候主君钦点。如今又奉命保护夫人,对我们这些人来说,这已经是最好的安排了,当得起主君赐名。”

反正路上闲来无事,郗彩便去打探身后人的甄选和培养,林檎道:“有两类人,一类是根骨好,战乱中失去父母的孤儿,另一类是已经长大成人的,这些人生来便是习武出身,投靠到主君帐下,听朝廷驱使。”

“你们之间,互相认得吗?自小应当在一起受调理吧?”

林檎摇摇头,“彼此都没见过面,走到外头,也绝不知道对方的真实身份。营里会照着各人自身的条件划分类别,长得好看的,有好看的去处,长得不好看的,诸如我这样的,大抵都是入府做婢女。”

可是郗彩再想打探,验证钱氏有没有可能是身后人,林檎却不再多言了,回答也是聊聊几句,笑着说:“因是夫人询问,奴婢才坏了规矩。我们这些人,最要紧就是管住嘴,若嘴上出了岔子,会被拔舌头的,万万不敢啊。”

这下没办法了,实在问不出什么来,随行送殡的官眷车队也已经打乱了顺序,不知道前后的车舆内有没有钱氏。郗彩便裹着斗篷睡觉,睡了很久,车子放慢了速度,前后微微耸动了下,在原地停住了。

外面响起说话的声音,似乎是女眷们下地活动了,看来到了午饭的时间,可以稍作休整。

郗彩忙给手炉换新炭火,又用手绢包了两块点心,让林檎一并送到前面去,算是对夫君的例行关怀。

林檎走后,她自己下车,上外面看看去。队伍已经到了邙山跟前,所谓的邙山,并不是一座山峰,而是一条绵延数百里的黄土丘陵。大晟的帝王陵寝叫显陵,设在首阳山上。其实从洛都到显陵并不远,至多二十五里罢了,但因国哀徐行,必须走上整整一天,以示尊重。

太后过世已经四十九日了,哀痛都已经发散完了,女眷们在临时搭建的棚子底下歇脚,东一句西一句地闲谈。

越王妃和郗彩坐在一起,有些话不能和旁人说,因妯娌有过“同牢之谊”,两下里还可以敞开心扉交谈。

“总算等到落葬了,你不知道,这几日留在京里,比死还难受。今年这个年,过得真是索然无味。”越王妃道,“没有就藩的时候,谁都不愿意离开洛都,等去了藩地,才知道外面有外面的好处。”

郗彩问:“王爷怎么样?上回那件事后,只怕他甚是灰心。”

越王妃叹了口气,“他倒还好,怕我伤心,反过来安慰我,可我哪能不知道他心里的愁闷。今天送梓宫入山林,我也担忧,怕陛下闹得不好又要发难……我昨晚上做梦,梦见陛下勒令王爷抬棺,一下把我吓醒了,愁得后半夜都没睡好觉。”

这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天子在这些皇叔皇婶眼中,变成了喜怒无常的人物。

郗彩还记挂着钱氏,转头四下寻找,“看见王太尉家夫人了吗?”

越王妃道:“先前看见她下车,不知这会儿上哪里去了。”一面扭头搜寻,看了一圈,也并未发现她的踪迹,不由唏嘘,“她也怪不容易的,王家不容她,只好进宫侍奉太皇太后。可是哪有人知道,宫里未必周全,出了虎穴,又进龙潭。”

听这话音,怎么好像越王妃也知道些内情?郗彩转头望向她,“阿嫂,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呀?”

越王妃好像意识到自己失言了,忙磕磕绊绊找补,“我是说,宫里的人情世故也费周章,洛宫就是个小洛都,没准比市井里还要厉害呢。”

郗彩笑了笑,“有太皇太后做主,总不至于受委屈的。”

“太皇太后上年纪了。”越王妃摆了下手,“我发觉人一旦老了,就变得中庸起来,很多事瞻前顾后,没了年轻时候的决断。想当初太祖打天下,太皇太后镇守昌都,多少次险象环生都一一化解,太皇太后在我心里,和太祖皇帝一样了不起。后来大晟立国,太皇太后退居深宫,这些年不再过问前朝的事,加上身子不及早年硬朗,好些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对陛下也疏于管教了。天子虽是治国之才,年纪轻轻就大权独掌,未必是好事。就说上回二王作乱,我们的兵权早就交还朝廷,城外那十八连营,有六成是我家主君早前的旧部,我们实则是光着屁股去吴越的,旁人不知道,陛下还不知道吗!当初恳谈,说一定扶植吴越,善待皇叔,结果把我们牵扯进去,他连句公道话都没有,眼睁睁看我们在狱中关了十来日。接下来就是除夕献舞,让他阿叔当众露脸,我到这时方才明白,原来这就是所谓的善待。”

越王妃是一肚子怨气,抒发起来源源不断。

郗彩听在耳里,忽然明白了杨训说卸下兵权之日就是他的死期,究竟是什么意思。一个跛皇叔,天子尚且有意为难,另一个光喊病弱却迟迟不死的病皇叔,怕是更令他不待见。

她以前养在深闺,朝堂上的事都是听爹爹随口提起,从未深入了解。如今嫁了鄢陵侯,慢慢开始看清,慢慢开始懂得,原来一切都不简单。人心向背、立身处境,耳听先入为主,成见根深蒂固,等到走近真相的时候,才让人顿觉毛骨悚然。

只是对天子再不满,也不能口无遮拦。郗彩左右看了一圈,连连劝慰:“慎言……慎言……”

“这不是没有外人吗。令尊是御史,最为公正严明,你是他的女儿,料着也是个正直的人,我才同你抱怨这些。”越王妃抬手掩住嘴,此时才想起叮嘱她一句,“可不兴往外说。”

郗彩连连点头,“谁没两句意气话,这要是宣扬出去,那我成什么人了!”

正说着,见钱氏和婢女从棚子边上经过,低着头也没同谁说话,很快钻进了自己的车辇里。

越王妃和郗彩交换了下眼色,“看她的气色不好啊,嘴唇都没了血色,这阵子肯定很艰难。”

郗彩叹了口气,“王夫人不容易,往后的路,怕是更难走了。”

不知是不是自己多心,越王妃看过来的眼神,似乎带着几分深意。

她下意识地辩解:“王太尉自尽,好多人都在背后议论,是我家侯爷下的死手,实则冤枉他了。他这人不爱与人争辩,非说是他,他稀里糊涂也默认,可我心里着急,不能枉担了罪名。他那回正病着,等他略好些了,就催他去面见陛下,请陛下重新彻查。毕竟死的是陛下的母舅,没有草草结案的道理,可陛下竟断然回绝,说太尉就是自缢而亡,不必劳师动众了。唉,如今提起王夫人,我就七上八下,唯恐牵扯到我们侯爷头上,大家对王夫人的同情,愈发加深对我们侯爷的误解。”

她口口声声都在为丈夫辩解,要是以前,越王妃大概犯嘀咕,哪怕是郗御史家的女郎,也避免不了出嫁从夫。可这会儿既然对天子不满,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是亘古不变的道理。

越王妃连连点头,“九郎是个老实头儿,吃了懒于争辩的亏,让人直往头上扣屎盆子。外人不知道,自己人什么品行还不知道吗。杨家不是皇族起根,我们那会儿都是一个锅里吃过饭的,是好是歹,不用听外人评说。”

郗彩心下总算舒坦了,这时饭食呈送到手上,林檎也回来了,大家用过了饭,仍旧返回车上,前后一呼应,继续向首阳山进发。

林檎把手炉放在小几上,回禀郗彩:“主君说感念夫人细心。他那个手炉在风里吹着,里头的炭烧得比平常快,奴婢去换的时候,恰好凉下来了。”

“听见他咳嗽了吗?”她问,“昨日还咳过好几回呢。”

林檎说没有,“好好的,夫人放心。”

郗彩点了点头,心下也有几分惆怅,自己越来越像个妇人了,担心他的冷暖、维护他的声望,又要留意他的身体……不好啊,肯定是爱上他了。

爱上一个药罐子?这是什么要命的癖好!以前看画本,就连董永都是一身腱子肉,充满阳刚之美,从来没有病虎这一号的,走几步吭哧带喘,动不动吐血瘫倒的。

自己的审美什么时候出现了偏差,难道就因为看破了天子难堪大任,自己就认命了?怎么能认命呢,她明明还有很多的事可做,还会遇见身体健康,为人正直的男子,可千万不能就此放弃了呀!

越想越糟心,扯过斗篷蒙住了脑袋。

林檎关切地询问:“夫人怎么了?身体不适吗?”

郗彩含糊敷衍:“头疼。”想了想又露出脸问林檎,“你去过的地方多吗?是不是遇见过很多人?外面的世界想必很精彩吧?”

林檎笑了笑,“奴婢初入营中时,每隔半年就要领命出去历练,看过铺子,做过跑堂,还曾在同康坊伺候过花魁。见过形形色色的人,也遇上过千奇百怪的事,精彩虽精彩,但却过于动荡,到最后还是觉得安稳的日子更舒心,可能是年岁渐长的缘故吧。”

这么说来自己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吗?现在比之刚成婚那会儿是平稳多了,药罐子也不怎么压榨她了,但年轻人就是有一股不甘囿于内宅的心,总觉得换一条路走,远离权力的中心,或者会有更意想不到的人生。

可是她,流连忘返,好像舍不得走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