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这不是大水冲了龙王庙吗,天底下竟还有这么巧的事!

何夫人转头便招呼:“铮铮,你快来瞧,这是谁!”

那个正和郗婋说话的女郎转过头来,一双眼睛忽地亮起来,脚下搓着步子,仔细打量再三,“杨校尉……”

一时似有千言万语哽在喉头,说不出来,但也仅限于此,勉强笑道:“真巧,没想到竟还有重逢的一日。”

一旁的郗彩看在眼里,脑中瞬息涌现一场好戏——这是有渊源啊,且渊源不浅,有救命之恩。

设想一下,少年将军满身血污倒在雪地里,也许再过一刻,不是活活冻死,就是失血而死。这时有位貌美的女郎恰巧经过,一眼就发现了小将军,苦于没有运人的工具,只好就地做个简易的筏子,费劲地把人搬上去,再费劲地拉回家。

然后治伤,照顾吃喝,且得养上十天半个月,小将军才逐渐恢复体力。这期间朝夕相处,四目相对,多少得发展出些什么来,少说也是私定终身。

然后呢?此人不会吃干抹净后不告而别,留下伊人空惆怅吧!

郗彩飞快地计算起年纪,郗琅行九,比她大六岁,蜀地之战在九年前,那时杨训二十,郗琅十七……都是正值最好的年华啊!

她捏着心看向杨训,此人的情绪一向稳定,这回似乎有些动容了,向郗纪初一家拱手长揖下去,“当年得徐公恩惠……哦,如今该称伯父了。大军开拔,我急于汇合,没来得及道别,至今遗憾。好在老天垂怜,又遇恩人,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今后若有用得上杨某的地方,尽可吩咐,我肝脑涂地,报答大恩。”

郗纪初与何夫人连连说好,眼风一瞥女儿,又浮起微笑,“原先听说媞媞的郎子是鄢陵侯,却不知鄢陵侯就是杨校尉。那时君侯在我家养病半个月,只知军衔,从来没有问过姓名。本以为萍水相逢,战乱年代不奢望再见了,不想多年之后又成了一家人,实在有缘。”

“可说无巧不成书嘛,”郗夫人笑着说:“都是旧相识,见了面愈发亲厚了。快些,别站在廊下说话了,进屋吧。天寒地冻的,先喝口热茶暖暖身子,不多时就要开席了。”

于是众人鱼贯进了厅堂,杨训自然要去应酬,郗彩和郗婋、郗檀蹉后几步,郗彩问:“看出什么端倪来了吗?”

郗婋抚着下巴断言:“有前情。你看九娘那神情,不简单啊。当年该不是姐夫始乱终弃,拍拍屁股一走了之吧!伯爹一家在蜀地改名换姓,他不知道他们姓郗,结果转了一大圈,他娶了你……哎呀,这下子麻烦了,咱们自家先不可开交了。”

郗檀如今把姐夫奉若神明,立刻反驳:“少看些俗套的话本子吧,鄢陵侯虽然名声不好,但办事还是可靠的。那时候天下一锅粥,今日不知明日事,等到天下大定,伯父一家又没挪地方,在原地开了私塾,要是有前情,这会儿孩子都念书了。况且你们女郎不懂男子的心情,不足月时最情热,哪里放得下。他一个王侯,那么大的后宅,难道养不下一个女郎吗,男人就没有嫌女人多的。”然后在阿姐们的瞪视下,草草作了总结,“我觉得就是有恩情,但无私情,阿姐不信的话,回头盘问他。问完了再把结果告诉我们,看看我猜得准不准。”

这厢郗彩还没开口应他,姐弟三个就被叫了进去。大人们说话,他们安静地坐在边上听着,郗彩从只言片语间,听出伯爹的两个儿子,如今只剩一个了,在蜀地谋了个官职,暂且没法入洛都。余下一个女儿郗琅,四年前嫁了个郎子,成婚刚满一年郎子就病故了,没有留下一儿半女,婆家又不肯收留,因此跟随父母回到洛都,盼着换个地方,一切从新开始。

杨训听罢,随口问:“二郎如今任什么官?”

郗纪初道:“在太守手底下任郡丞。打从县令请他替县衙整理文书开始,一路从县尉升县丞,再到如今的郡丞,几年间连升了好几等。起先我们还在想,难不成是祖宗保佑,错过了几次科考,竟一路青云直上。到今日见到君侯方才明白,必定是君侯扶植,二郎的仕途才会如此顺畅。回头琢磨,乾始二年君侯派人来探望,接下来县令便登了门。那时候我们还想不明白,往日和县令没什么交集,人家怎么知道我家有个读书的孩子。这个谜团五年之后终于解开了,果然天底下没有无缘无故的好事,我们得多谢君侯成全,让二郎有了正经的差事,我们这一支的大梁,方才没有坍塌啊。”

杨训笑了笑,“还是二郎自己争气,能吃这碗饭。”说罢掩口,低低咳嗽了两声。

一直沉默的郗琅抬眼看向他,“观君侯气色,似乎有些不足,我先前就想问,君侯是否不豫?”

杨训说:“陈年的毛病,早前战场上落下的病根,这阵子一直在调养,已经好了许多,多谢垂询。”

郗琅点头,缓缓低下眼,眉眼间拢着一点哀愁,也许是在为他担忧吧!

郗彩忍不住抚了抚额头,觉得有些尴尬,谁能想到会亲会出老熟人来。这药罐子还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其实连里衣都被扒光了。眼下这局面可怎么办,女郎的直觉是很敏锐的,她有预感他们之间不简单。以前还想不通,天子的皇叔,为什么拖到二十八岁才成婚。现在总算明白了,年轻时遇上了惊艳的人,一辈子都挣脱不开这心魔。

所以现在她可以正大光明看谢桥了,自己心怀坦荡,不像那药罐子,心虚的冷汗都快从鼻尖上冒出来了。

后来她甚至敢和谢桥坦然说话,问问他公职上一切顺不顺利,过两天太后出殡,他是否要随行。

当然,他们每多说一句话,杨某人的脸色便沉一分,到最后咬牙咬得太阳穴鼓动,眼不见心不烦,干脆起身走出去了。

郗彩没有去追,开玩笑,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不管他有多不忿,反正她不打算买他的账。

这份不快,一直持续到登车回家。前一刻还笑吟吟和众人道别,后一刻坐进车内,各自别过了脸。

就看谁憋得住,谁先提谁就输。郗彩目下无惧无畏,之前在家人多,还不觉得什么,此刻坐进车里,不知怎么一股无名火冒起来,他要是敢得罪她,她就打算烧死他。

结果他还真撞到枪头上来,板着脸问她:“你有那么多话,要和谢桥说吗?你们说了多久?一盏茶,还是一炷香?”

她毫不退缩,颇有挑衅的意味,“半个时辰吧,怎么了?”

“怎么了?”他寒声道,“我不是同你说过,不要与他产生非必要的接触吗,可你一见到他,就全忘得干干净净了。”

郗彩简直要发笑,“你是怎么有底气来指责我的?我与谢桥只是闲谈几句,我可没有受他的救命之恩,不像你!”

他知道她在拿话堵他的嘴,不由蹙眉,“你打算借题发挥,用以掩盖自己的心虚吗?”

好啊,他居然还嘴硬!她扭身正对向他,挤出一个假笑,曼声道:“郗某人一向坦荡,不像有的人,表面洁身自好,暗地里心怀鬼胎。请问阁下,为什么高龄二十八才娶亲?有什么难言之隐?又为什么娶我?以前总有许多未解之处,到今天我才弄明白,你早就悄悄留意我了吧?看我和郗琅有几分像,勾起了你的回忆,因此你不在乎我是谁的女儿,强行娶回家,以便弥补年轻时的缺憾。”越说越恼火,拍腿道,“我这是被人拿来做替身了呀,我好冤枉!你昨晚还说你寂寞,原来你不是因自小没了阿娘而寂寞,你是情窦初开未得圆满才寂寞,你这伪君子,真小人!”

他被她一串口诛笔伐,吓得连连后退,“你在说什么胡话!受人恩惠,尽我所能报答就是了,明明是高风亮节的救助,到你嘴里怎么全成了私情。”

郗彩一哼,“那咱们是彼此彼此,你不也无端怀疑我和谢桥吗。”

“你们俩……”他咬着牙道,“是真有苗头,若我不仔细防备,将来必成大祸。”

对对对,她也承认谢桥是她再嫁的上佳人选,可他这不是健在吗,只要他活着,他们永远只能是表兄妹。至于他闭眼之后,反正一切也不由他做主了,想得那么长远做什么!

总之绝不陷入自证的漩涡,宁愿奋勇出击,她昂着脑袋道:“有苗头,也好过朝夕相对,日久生情。我阿姐给你喂过药吧?给你喂过饭吧?谢家表兄可没有与我这么亲密过。我和他说话,通常都隔着一丈远,就这样还被你挑理呢。我要是像你一样小心眼,你那满头的小辫子,我揪都揪不过来,这就是心胸的差距。”

杨训嗤笑,一口气说了这么多,还标榜自己心胸宽广。女郎强词夺理起来,真令人难以招架。

但这么互相指责,终究不是办法,他定了定神,打算心平气和把这件事的经过仔细告诉她,免得她疑神疑鬼。

“我对那位女郎,由头至尾都不曾有过任何想法。我感激她的救命之恩,但也仅限于此,再没有其他。当年巴蜀一战,前后打了将近半年,大小交锋无数,始终未能攻克。仗打久了,不免有些轻敌,那次奉命沿江侦查,不留神中了埋伏,我带领的那队人马全都战死了,我受了重伤,拼死突围,强撑到玉龙渡时体力不支,一头栽在了雪地里。等再醒来时,发现被郗家女郎救了,在他家将养半个月,才略有好转。彼时军中有人寻上门,便急忙赶回去与大军汇合了,后来大晟立国,我曾派人回去探望,送了很多钱帛,又命县令提携他家二郎。如果我当真和她有私情,为什么不把她接回洛都,府里多她一个人,也不费什么口粮。”

说得很有道理,她也听出来了,并不是乱世里的失之交臂,确实是短暂交集,又擦肩而过。但气头上——虽然她不知道为什么要生气,总之不能好好说话,毕竟抓住他一个把柄,甚是难得。

她继续阴阳怪气,“因为你要娶世家贵女做夫人啊,你看王太尉续弦还聘的钱家女呢。伯父一家流落到蜀地,都改姓徐了,不是名门望族出身,你嫌弃人家。”

他简直百口莫辩,“你未免欺人太甚了,我解释过了,你不信我便罢了,但不要曲解人家。郗家九娘何辜,我们斗嘴,却让别人遭受无妄之灾。”

郗彩说好啊,“你这是心疼了啊,还说没有动过心思!你也不用给我扣大帽子,那是我同族的阿姐,我自然舍不得拿她做筏子。我就是唾弃你,滴水之恩涌泉相报,你为什么没有以身相许?今日身份公开了,你不觉得尴尬吗?”

他说笑话,“我尴尬什么?我从来不曾隐瞒自己的姓氏,那时的确是个小小的校尉,谁也没想到几年之后杨家会得了天下。还有你所谓的以身相许,救我一命就要以身相许,我麾下那些将卒在战场上不知护我多少回,难道我都要托付终身吗?”

她眼珠一转,自有道理,“那些都是男子,你怎么报答?郗琅是女郎,和他们不一样。”

他负气,放了狠话,“既然如此,人已经到了洛都,我也有了名门出身的夫人,干脆把她接进侯府,你意下如何?”

这下她呆住了,抽出手绢干嚎:“好啊,狐狸尾巴露出来了,病歪歪的还欲享齐人之福,你要点脸吧!祸害郗家一个我就算了,你居然还肖想我族姐,难道我郗家的女郎嫁不掉了,非要和你纠缠吗!”

他无可奈何看着她,惨然扶住了额头。

郗彩闹了一通,心情才好一些,原来颠倒黑白蛮不讲理,是这么痛快的事。可痛快过后,她又意识到一个问题,刚成婚那会儿,她想尽办法要给他纳妾,从绿华到杨素,可惜都没成功。如今他用激将法,主动提出要把郗琅接进侯府,她很恼火,想都没想就拒绝了……出什么岔子了?

肯定是不愿意郗家多一个人受牵连,四伯爹一家原本能够平安度日,把他们拽进来,这不是以怨报德吗。

不能不能。

正当她说服自己的时候,忽然听他幽幽提问:“你今日不怎么高兴,就是因为这个吧?怎么了?吃醋了?”

她当然不会承认,甚至觉得滑天下之大稽,“我没有不高兴,见了这么多亲戚,笑得腮帮子都疼了……再说你哪里值得我吃醋,别忘了当初我可是积极张罗过替你纳妾的。今天要不是碍于那是我族姐,我一定敲锣打鼓,把人迎进家门。”

话太不中听了,以至于药罐子眉间愁云更深了一层。两个人都很不快,一路横眉立眼没有再说话,回到家也是各自洗漱,各自躺下。

待睡到后半夜,郗彩隐约被一阵咳嗽声吵醒,本以为自己在做梦呢,谁知越听越清晰,便支起身问:“你怎么了?要喝水吗?”

可他不说话,只管压声咳嗽。

她只好惺忪着眼睛,给他倒了杯水送过去,“别不是白天受凉了,喝口热茶就会好些的。”

他支着身子坐起来,清瘦的脸,长发垂委着,看上去一副病西施的模样。

她忽然觉得自己和他争执,每每令他大动肝火,是不是有些残忍?有时候看他,好像吊着一口气,不知能不能挨过当晚,她就有些自责。白天的事也不去提了,这咳嗽没准又是被她气的,不要自讨没趣。

伺候他喝完水,见他还没有躺回去的打算,便小心翼翼替他顺顺脊背,边顺边问:“怎么样?平稳些了吗?”

他点点头,撑着床榻道:“做了个梦,梦见以前打仗时候的情景,兄弟们都还在,跟随太祖驰骋在草原上。”

郗彩却觉得有点不对劲,好好的,怎么梦见那么多死去的人,还是跟着太祖皇帝……实在不大吉利。

摸摸他的手,比平常凉了些,这是阳火不旺的征兆啊。她提心吊胆问:“你可有哪里不舒服?我叫人把屋子里的灯都点起来吧,亮堂些,可以驱散邪祟。”

他的反应比平时迟钝,抬起眼道:“哪里有邪祟?不用点灯,太亮了晃眼。你去睡吧,深更半夜的,强撑着多难受。”

可她没有动,一双眼睛郁郁地看着他,“我有点怕。”

他的目光闪了闪,“怕什么?怕我忽然死了,被太祖带走?”

她不说话,压在他手背上的手慢慢握紧,握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

他仔细看着她,唇边浮起笑意,另一只手抚上她的脸颊,安抚道:“我暂且死不了,你不用担心。就算要死了,也会先安排好身后的一切再上路,不会让你像钱氏一样的。”

她不由一怔,惊讶地发现自己好像从来不曾往这条路上想过。上回独自面对天子,但凡他有一点对阿婶的尊重,就不该提及那些闲话。她一直打着如意算盘,等他死了,携家财改嫁,如今再想,这个愿望有可能实现吗?

倘或守寡后的日子,比他活着更糟心更可怕,那他还是活着更好吧!

思及此,她倾前搂住了他的脖颈,“要不你长长久久活下去吧,活不到一百岁,也要活到八十,不许中途死了。”

他看不见她的脸,但知道她这回说的是肺腑之言,毕竟半夜里没有那么多心眼子,脑子相对比较简单。

他的手落在那纤细的腰肢上,缠绵地抚触,“忽然不想让我死了吗?”

她闷闷地“嗯”了声,“我想了很久,你死了,对我家没有好处。之前是太傅和太尉,若是连你也没了,接下来就该轮到右仆射和爹爹他们了。”

悬着的心,在听完她这番话后稳稳落了回去。一种苦尽甘来的庆幸缓缓爬上鼻腔,冲得他眼睛发酸。

他的妻子,到今天终于悟出来,不想让他死了,这是多伟大的转变,怎能不令人百感交集。虽说距离两情相悦还有一大截,但他不担忧,也不着急,感情这种事就得慢慢渗透,像自然长熟的果子,时节到了,自在枝头芳香四溢。

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他抱紧她,“多谢夫人,准我活下去。”

这话说的,仿佛他的性命捏在她手里似的。

郗彩顺势表态,“我阿姐,你若是真的喜欢,就接回来吧。”

他没上她的套,“我说了不喜欢她,接回来做什么?供着?”

“噢……”她似乎有些失望,“其实我这人挺慷慨的,所以你的胸襟也要宽广一些,都是亲戚嘛。那个……”

“别想了。”他拍了拍她的脊背,遗憾地说,“我不用死了,你这辈子和谢怀渡注定有缘无分,大家都活着,已经很不容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