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锦汐这时才看清电瓶车车主的脸。
有些眼熟,但想不起是谁:“你……”
“曹轩啊。”曹轩扶起电瓶车,“你又不记得我了?”
哦,之前日料店偶遇的、认识贺珣的,一个人。
这时,后面被堵的汽车狂按喇叭。黑车司机手指曹轩再骂两句,没等曹轩理他,自己上车走了。
什么人啊。向锦汐无语。
简单和曹轩打个招呼,象征性关心两句有没有事需不需要去医院,得到不需要的回答,便讲了告别,准备返回车里。
“向锦汐,能不能和你聊一会?”曹轩突然叫住她,“关于贺珣的事。”
虽然不知曹轩要和她聊什么,但马路上不是说话的地方。
约定酒店附近一家宵夜摊。
向锦汐到地方坐着等好一会,曹轩才停好电瓶车过来。
“你怎么自己在栖宁?”曹轩把车钥匙甩在桌上,招呼店员拿一份菜单,“贺珣呢?”
“我在栖宁工作,贺珣在苏桡。”向锦汐让曹轩点自己的就好,她聊两句就回去。
曹轩听她不感兴趣,也没点。手指玩弄一串什么都有的钥匙,话题进得直接:“你怎么会和贺珣这种人结婚?”
这种人?贺珣是哪种人?向锦汐很不喜欢这样的词汇:“怎么?”
“我不是喜欢破坏别人夫妻感情。”曹轩往前坐坐,手撑在桌上,“但,向锦汐,你可是我们高中多少人佩服的学神,为什么识人不清?”
向锦汐蹙起眉,对非熟人的客气已经消耗殆尽:“什么意思,曹轩,有话直说。”
曹轩放下撑桌的手,往椅子的靠背靠去:“不想眼睁睁看着你,嫁给一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伪君子?”向锦汐轻笑了下,目光落在曹轩愤愤不平的表情上,“怎么说?”
“贺珣没告诉你吧,他以前做过什么事。”
“没有。”
“行。”曹轩又坐直身,胳膊放回桌上,这张塑料桌的半径很小,稍稍伸脸,便和向锦汐只剩一尺距离,“我告诉你,他差点害死了——一个人。”
向锦汐眸色微动。随即她偏偏头,嘴唇在一个不上不下的弧度:“是么?是谁?差点,又是差多少?”
曹轩知道向锦汐不会轻易相信,但他必须说:“那人成了植物人,躺在苏桡最好的疗养院里,不信的话,你可以去查。”
向锦汐无言看着他,示意继续。
“他还做了一些事,逼得一个女孩……跳楼。”
曹轩抬头到处望了望:“从哪里说起呢……”
“初中时候,贺珣,是长我两届的学长,人成绩好家世好,还长得好,算我们学校的风云人物。”
“但为什么高中和我们同届,向锦汐,你一点不好奇吗?”
贺珣长她两岁,向锦汐知道,从前默认估计是私人原因晚读一两年,她也没问过。
曹轩继续说:“初中毕业那年,贺珣参加了一个特训营,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那个营,死过很多人。”
特训营位于几个国家交界之处,据曹轩所知,营的阶段考核为荒野求生,真实的、毫无人迹的野外,除了有限的固定点资源,剩下所有,全靠自己。
营员可通过任何方式获得资源,包括但不限于,偷取,抢夺,残杀……
不论途径,走出荒野即是优胜。
因为位置与背后势力的复杂性,参与者入营前都会签下一纸生死状,不论身死还是被害,营员与管理者,不承担任何责任。
特训营的存在意义是何,曹轩不知道。
只知道,在苏桡一中再遇贺珣时,当年那站在中学领奖台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不再,整个人消瘦许多,像生过一场大病,并成了他隔壁班的同学。
后来,听到一些关于贺珣的传言,曹轩第一时间是觉得,离谱。
从前谦逊温和的学长,怎么可能是那些人口中,为了自己活下来,杀人未遂的恶魔?
但在某个平平无奇的下午,曹轩亲眼见到,贺珣将一位手无寸铁的学生,按在身下,发疯似的向那人的脸上,一拳又接一拳。
直到那人鼻血横流,鲜血染红他们的纯白校服,周围围来许多学生,甚至闻风丧胆的教导主任到场,少年也没有停过手。
单方面骑在对方身上,混混打架一般,朝身下的人施暴。曹轩无法相信,那是他亲眼看到的画面。
他本想等一个言传,等那些爱八卦的同学把原因传到他耳边,告诉他,贺珣打的那个人,有怎样的错,是一个怎样的人渣,欺负过什么谁,或者做过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总之随便一个理由,哪怕是编的,无中生有的,只要有半点风声,他都愿意相信。
但事实是,没有。
曹轩没有等来任何原因。
所有目睹过那场施暴的围观者,围观同学、老师,甚至路过的保洁叔叔,所有人都说,别问了,那个同学没事,都和贺珣握手和好了,别问了。
曹轩后来才明白,是贺珣的母亲出面,出面让苏桡一中的所有人,校长老师同学保洁,甚至被打学生的父母叔叔阿姨舅舅舅妈,让他们全闭了嘴。
哈。曹轩,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普通学生,每天过着普通的生活,上着普通的学,做着普通的题,呼吸着普通的空气,他只是芸芸众生中,一个普通不能再普通的人。
他从小接受的教育便是,循规蹈矩,遵守纪律,世界和平,生活美好。不论如何愤怒,也不能使用拳头——那和未经驯化的畜生没有区别。
但那天,曹轩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世界的另一面。
原来只要有钱,有地位,可以轻易堵住普通人的嘴,可以没有解释地对普通人出拳,可以轻而易举让一个普通人躺在地上,留满地的血。
曹轩震惊了,他太震惊了,特别是当时他不愿相信,而当面质问贺珣为什么,得到对方沉默的回答后,他的世界观全部崩塌了。
原来沉默便可以施暴。
原来施暴还可以保持沉默。
去他x的世界。
“你是开学后两个月才来报道的,所以这件事没听说过。”
曹轩看向锦汐身后,那颗坏了的路灯,他搓着手中的钥匙:“以你家的背景,想查这件事,易如反掌。不过你以为,这就完了么?”
“我有一个初中同学,名叫陶梦潇。贺珣高中时候不是参加了学校的数学竞赛班么,陶梦潇也在里面。她们班在我们楼下一层,估计你没什么印象。”
“陶梦潇家里的条件……不太好。她为了争取免学费的保送名额,准备很久。但有人在递交审核材料时候,传她的谣言,说她靠不正当关系拿到答案,竞赛成绩有假。陶梦潇当年就是个苦读书的傻姑娘,遇见这种事,根本不晓得用什么来辩解。”
“去找教导处,去找年级主任,找校长,没一个人理她。不知道哪个老师说漏嘴,让她知道是另一个和她竞争名额的同学在背后做的手脚,但学校不认,她没有能力自证清白。”
“于是陶梦潇找到贺珣,让他用家里的关系,帮她一把,只需要在谣言被提交到评审组之前,替她说一句真实的情况,告诉他们,她没有作弊——多么简单的请求。”
“但贺珣拒绝了。他说,不方便。”听搞笑故事似的,曹轩哈笑一声,“不方便,权力用在这种事上,真是,不方便。”
“最后,陶梦潇被刷下来了。你知道最讽刺的是什么吗?那个传她谣言的人,拿到名额,进了顶尖学府,现在是一家企业的高管,年薪几百万!”
“几百万,几百万……”曹轩低下眼,看着自己手上,电瓶车的钥匙圈,“几百万,对贺珣,对你,对你们这样的家庭,不过挥挥手的事。说一句‘她没有作弊’也不过动动嘴的事,可为什么,他能这样冷血?”
“那人造一句谣,轻而易举年薪百万。陶梦潇呢——她连高考都没参加。
“她当时才多大,十几岁的小姑娘,本来学习就是她生活的唯一希望,结果希望没了,信赖的朋友只留给她一句‘不方便介入’,她还能靠谁?
“可能还有其他的打击,但这件事彻底压死了她,从楼上跳下来——残了一条腿,一辈子都要杵着拐杖!心死透了,高考都没有勇气了!
“曾经的数学天才,最后,没拿到高中文凭,去北方不知道哪个城市,过起了恐怕拼命五十年六十年都拿不到几百万的普通生活!”
“如果是你,向锦汐,”曹轩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一定会站出来帮助陶梦潇,对不对?”
向锦汐垂眸,望着自己的蜷蜷的手,她没有点头,更没有否认。
曹轩继续对她说:“这些事,贺珣没告诉你,他家里的人,都没告诉过你,对么?你是一个优秀还善良的人,当年我们班很多同学,都奉你为传奇一样的女神。
“当年我也不信贺珣是这样的人。直到在疗养院,见到躺在床上只会眨眼睛的那个特训营里死里逃生的人,我没办法不相信。”
“如果这些事都是真的,向锦汐,你告诉我,贺珣有什么资格和你成为夫妻?你不缺钱也不缺权,何必和这种人在一起!?”
向锦汐无法分辨曹轩的话能信几分,从他的情绪来看,他没有说谎,一点都没有。
从他看她的眼神来看,他没有必要故意破坏她和贺珣的感情。
一时间挤来的信息太多,可能是今天太累,她有些头晕脑胀。
关于贺珣的人品,她有自己的判断。
但关于贺珣的过去,她的确,一概不知。
凌晨,栖宁街道,夜风沙沙。
WUWU——
突然,手机响起一通电话。
向锦汐低眸望去,屏幕中央偌大二字。
老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