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做了什么, 你做了什么?”
老太太瞪着一双浑浊的老眼,抖着手指着陈明礼,一声比一声高。
到最后喝了一声, 瞪着陈明礼的目光又急又痛。
一旁的柳娘瞧了都心惊。
“阿奶——”她担忧, 忙上前搀扶住老太太。
老太太就着她扶手的动作,又往前走了几步,一走走到了西厢房门前,居高临下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陈明礼。
“说, 你到底对你大哥做了什么!”这一句,老太太哑下了声音,却比方才还吓人。
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宁静, 河面平静,下头却暗流涌动, 下一瞬就要掀起巨浪。
陈明礼瑟缩了下, “我、我——”
他目光游弋, 不敢对上老太太的目光。
“他能做什么?明德是被马蜂蛰死的, 明礼又不能操控马蜂,关他什么事儿!”
钱香月像老母鸡护崽子一样, 一下就拦在陈明礼的前头,将一众怀疑的目光都瞪了回去。
“明礼是个孩子, 是个好孩子,斧头村谁不知道他最敬重的便是自家大哥?回回明德信来, 他都欢喜得不行, 一口一个我大哥, 谁都能害了明德,就他不能。”
“要我说,就是明德命不好, 遇到了马蜂群,邵勤哥也一样,生来命不好,寿数不丰,早早便病没了——”
想到什么,钱香月看向老太太,眼里有癫狂之色。
“娘怪我的明礼,我还没怪娘你呢。”
陈邵勤,钱香月前头的夫婿,也正是陈明德生身的父亲。
“怪我?”老太太都气笑了。
“是,就是怪你!”钱香月挺直了腰,瞧着老太太的目光好似簇着火,隐隐又有种不让人好过的痛快。
只见她嘴角一挑起,有嘲讽的恶意,往前又走了几步,居高临下地瞧着面前这瘦弱的老太太。
“娘你就没想过吗?为何陈家一连两代出了寡妇命?这都怪你呀。”
“老人牙好吃后人——我村子里祖辈传下这话,如今一看,果真是不无道理!”
“十几年前,你吃了邵勤哥还不够,现在又来吃了明德,如今还要怪我家明礼,你这样会怪人,为什么不想想自己的错?这一切都怨你,怨你啊!”
王蝉嘀咕,“胡说八道要烂嘴巴的。”
陈阿奶才被这话砸得心头一颤,就听一声斥骂声起。
是小姑娘的声音。
与此同时,她的手像是被牵引一般地抬起,重重地朝钱香月摔去。
“你——”钱香月捂着脸,再抬眼又惊又惧,脸上是火辣辣的疼。
陈阿奶都瞪大了那双老花眼睛,直盯着自己的手瞧。
有劲儿,她这双手恁的有劲儿,刚刚那一下,手似有掌风一般,只一下便打得人牙口松动。
“你打我,死老婆子你竟敢打我?”钱香月气得不行。
“对,老婆子我打的就是你!”
陈阿奶一开始心惊,又被她话里的一口老人牙吃后代动摇了心神,这会儿瞧了瞧周围,却挺直了腰背,好似得到了人撑腰一般。
瘦瘦小小的老太太面上都是犟意。
方才这巴掌,应是明德口中的贵人牵着自己摔下。
贵人都不赞同这话,她又何苦自毁自伤?平白让仇家瞧了热闹。
“一口好牙吃后人,既然你认这句话,为了你的明礼好,这口牙也就丢得不冤枉!”
老太太看着钱香月动了动嘴,将被打得摇动的牙吐出。
血沫混着两粒牙,落在黄土的泥地上,有几分狼狈。
钱香月正待说什么,瞧到什么,顿时目眦欲裂。
“不——”
众人看去。
原来不知什么时候,附着着阴魂的白骨哒哒走到陈明礼面前,充盈的骨肉和白骨相互交替,一会儿是马蜂蛰咬的人尸,一会儿是白骨森森,诡谲莫名。
他鼻孔微微朝天。
只见有湿腻的黑炁从陈明礼的口鼻中飘出,蜿蜒落入陈明德的口鼻。
“呼——咻咻。”食炁鬼呼噜噜着黑炁,饱食了个痛快。
“你不说,娘也不说——好好,果真是母子同心,不过这都不要紧,我就好好尝尝你这恶、这孽,看看到底能填饱我几分的肚子。”
“也就知道了,我的死究竟和你有多大的干系。”
恶炁被食,血炁一道消退,陈明礼的脸色一点点白去。
“大、大哥——”他跪着捂住心口,说话虚弱,嘴唇发白,眼皮耷拉地垂下,好似病入膏肓一样,眼下都起了久病的青翳。
“咳咳,咳咳——我不是故意的,咳咳、我——大哥饶了我,饶了我。”陈明礼撕心裂肺又无力地咳嗽。
“不——”钱香月一下扑了过去,慌手慌脚,捧了陈明礼的手又去捧陈明礼的脸。
“明礼明礼,你这是怎么了?怎么这么凉,明礼你的手怎么这么的凉,比上次还凉——振作点,明礼你振作点!”
“你!”搓了好几下,陈明礼的手还是像冰块一样,钱香月恨极,转头看向陈明德,目光似啐了毒一样。
陈明德眼里的阴火黯了黯,转而怒极必反一般,那眼里的阴火又反扑得更盛,阴冷得令人心惊。
与此同时,食炁鬼吸食黑炁的速度也愈发地快。
“娘——”瓮闷的鬼音响起,在陈家这处院子缥缈成憧憧虚影,忽远忽近。
“鬼走了黄泉,洗了七情六欲,果真就无情了。瞧着娘袒护弟弟,我竟心中一点也不难过了。”
“这一次你想做什么?再去我的坟里掘了我的尸骨埋在马蜂窝下?让我的魂被马蜂克散?不,不会的,我不会让你有机会——”
“我要日日夜夜在家,吸着阿弟的黑炁填肚子,瞧瞧他到底欠我多少。”
“吃完了阿弟的,便该轮到娘和陈叔了。”
食炁鬼微微阖了眼,鼻孔嗅吸地朝人看去。
只见幽幽鬼目落在陈明礼身上,落在钱香月身上,更落在了陈厚财身上。
哎呀我的娘咧!
陈厚财吓得踉跄跌地。
“香、香娘,”陈厚财怕得不行,伸手扯了下钱香月的衣摆。
“咱回斧头村吧。”吓人,这县城好生吓人,外头有美女鬼勾人吐唾,家里还有继子鬼吸人炁。
真一刻都待不下去了。
“滚开,你这窝囊废!”钱香月也怒陈厚财,怒恨他不争气,要是他争气些,她何苦去贪大儿的家当?
“香、香娘。”陈厚财被唬住了,看着钱香月,只觉得她的神情陌生极了。有怒有怨,瞧自己像纳鞋底的烂布头。
钱香月含恨扭头。
嫁个无用汉子的就是让人恼。
有情无情都一样。
“明德,算娘求你,你别这样对明礼。”
钱香月看着愈发虚弱的陈明礼,无措极了。
“明礼,明礼不是故意的。”
终于,在陈明礼虚弱地呕出了一口血时,血溅三尺高,沾了钱香月的衣襟和裙摆,她尖叫一声,终于受不住了。
“冲我来,都冲我来,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钱香月薅着发跪地,喃喃着囫囵话。
食炁鬼吸食恶炁的动作慢了下来,瞧着钱香月,眼里落下最后一次的血泪,将生前的母子羁绊偿还。
“……明礼也没想到那些胡峰会这样毒,他、他就是气不过阿奶疼你,只带了你在身边,只你一个在县城,这才抹了些胡峰的尸骨在你身上。”
钱香月抱着陈明礼,感受他的虚弱,心痛得难以抑制。
那几乎没有的气息又泛着凉的身子,让她终于心慌了,懊悔在斧头村时,自己和陈厚财不遮掩的谈话。
什么阿爷阿奶偏心,乡下的破宅子值几个银子?留给她住——呸,房子要人养着,不住人的话,房子也是烂了去!真是惯会做面子!
田产卖了,带着孙子去县城过好日子,那才是大头。
小时候都疼宠过的小辈,不过是区区一点血缘关系,哪里能差这样多?
都姓陈,明礼跟着明德的名字论辈排资,这就是嫡亲的兄弟了,多疼宠明礼一些又能怎样。
钱香月眼睛发虚。
犹记乡下的院子里,陈厚财扛着锄头从田间回来,一裤腿挽得高,一裤腿挽得低,两脚沾了泥,打了井水冲黄泥,回头瞧同样泥滚一样自家小子陈明礼,叹气不已。
“都怨我,是我没出息,老太太是疼咱们明礼的,我知道,她就是怪咱们对不住你前头的那个夫婿……”
“对了香娘,我听人说明德最近出息呢,穿一身好衣裳去了好几处的村子,和人谈了料肥的事,行事落落大方,有理有据,老太太以后轻省了。”
“回头雇上几个婆子,不止西城的夜香,整个东桔县的街都被他包下,再收上几年,这门生意做下来,也能成为一个员外郎。”
说到后头,陈厚财羡慕不已。
“到时不止有妻有子,家里还能养几个奴仆和马羊牲畜,富贵着呢。”
人黄有病,天黄有雨,苗黄缺肥。
夜香活儿埋汰,却半点不能少,田地肥不肥看料肥。
别瞧是小小的人中黄和木樨香,关乎田间产出的粮食,是民生大事。
钱香月不服气,“……咱明礼也机灵,要做也能做得好,都一母同胞的兄弟,能差到哪儿去?”
陈厚财附和,“对,咱明礼可惜了。”
他叹气,有几分惋惜。
“我记得老太太那时也宠着孩子,瞧得和眼珠子一样,哎,要是让她再瞧瞧咱明礼的能干,念着小时候疼宠的那几年光景,说不得也能拉拔拉拔咱们明礼。”
打虎亲兄弟,上阵父子兵,明德明礼,那是亲兄弟。
……
陈家院子。
钱香月懊悔。
“……都怨我们贪心,在明礼面前说了贪心话,引得他起了心思。”
“不过我发誓,他真没有想让明德出事,就想让明德歇歇,让老太太你也瞧瞧他,他也能干的,他也是个能干孙孙的!半点不差明德。”
乡下的日子苦啊,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早到晚忙不完的农活。
一年忙下来,也就糊弄个口中的嚼用,光景好的时候添几件衣裳……
太阳晒着,人佝偻着种地,样子老得也快。
去了县城里,日子是不一样的。
沿街的店肆小摊贩,竹竿棚子支起一个摊子,馄饨饺子包子,每日都有的市集,光鲜亮丽的衣裳……
一切的一起,和灰扑扑的田间都不一样。
多瞧一些,原先就埋在心下的嫉妒种子好像得了雨水滋养,生了根发了芽。
大哥有娇妻稚子,他什么都没有。
为何爹娘犯错,他这个做小辈的要承担?
明明小的时候,阿爷阿奶也是疼他的。
歇一歇——
让大哥歇一歇吧。
陈明礼喃喃,“不是我,不是我害你的大哥,我就想让你歇一歇,让阿奶瞧瞧我,我也能为家里做事,我没想到大哥你会死,我没想的。”
胡峰蛰人,脸面肿胀,自然多日见不得人。
阴神化元神,王蝉的身影在梨树的树梢头出现,树梢微摇,落了颗冻得硬实的梨子到她怀中。
陈明礼的话,王蝉只信了一半。
他心中起了贪念。
贪邪贪邪,贪字一起,邪也丛生。
胡峰是护短且报复心重的虫类,虫尸捣碎了涂抹在衣物上,自然能引来蜂群针对,小小几针下去,喉头肿胀,毒性残留,人也就死去了。
王蝉看着陈明礼。
他不知道胡峰的歹毒?
这倒未必,乡下地方长大的人,哪里会不知晓胡峰的毒。
小小几针便能要人命,哪个村子没有这样的意外,口口相传,让人警惕的都有。
只他不愿面对自己的恶,钱香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养的孩子恶,哄着骗着自己,说服他陈明礼只是想差了,想着让大哥受伤歇息,他在阿奶面前表现表现。
这样一逃避脱罪,他就是孩子稚气无知的争宠,嫉妒,而不是心恶。
源源不断的恶炁,以及伴随着恶炁被食炁鬼吸食,几乎丢了大半条性命的陈明礼,无一不在印证王蝉的猜想,说着陈明礼的恶。
……
“滚,都给我滚!”陈阿奶老泪纵横。
她怎么也没想到,当年误以为陈明礼是自家儿子遗腹子的这件事,疼宠孩子,竟还疼出了仇来。
柳娘也恨得不行,搂着晗儿后怕。
怨她,是她没用了,轻信了别人,看轻了自己,险些连财带家的被人端走,还得给人叩头谢恩。
“阿蝉姑娘。”陈明德朝王蝉瞧去,不知这恶炁是否继续再吸食下去。
没劲儿,真没劲儿。
几人这才注意到,梨树的树梢头坐了个人影,是个十来岁的小姑娘,身有莹光,似月色晕染。
陈阿奶拍了拍柳娘的手,“不怕,这应就是明德口中的贵人。”
柳娘看向王蝉,目光里都是感激。
王蝉瞧出了食炁鬼的倦怠,知他想饶过陈明礼,当做是了断了这门亲缘的代价。
不过,就算是食炁鬼放下了这段恨。陈明礼面上的死相却没有了断。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