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天停了的风雪,在肃王的马车抵达王府时,又下了起来。
鹅毛大雪。
他从马车下来,才走几步,雪就落满了风帽。
“你说什么?”肃王听了沈苍的禀报,问,“他要见我?”
“是。”沈苍道。
“人在哪儿?”肃王又问。
可还不等沈苍回答,他便在迈入院门的时候看见了站在芜廊下的季晚。
今日天寒地冻。
季晚抱着一大团棉被在怀里,却只着了一件菲薄的直裰——似乎还是昨夜那件,肃王不太记得了,他昨夜的注意力不在季晚的衣着打扮上。
季晚的脸颊、鼻尖、眼窝,还有手指都冻得通红,在寒风穿堂的芜廊下瑟瑟发抖……也不知站了多久。
肃王脚步一顿。
院中红梅与此时被红色渲染的他交相辉映。
多少成了一幅画。
赏心悦目。
季晚已经看见了他,小步悄然上前,躬身道:“王爷,您回来了。”
肃王没有说话,与季晚擦肩而过,有侍女掀开厚重的门帘,迎了肃王进去。
那季晚跟到了门外,有些踌躇。
“愣着作甚。”肃王说,“进来。”
于是季晚连忙把怀里那团棉被拢了拢,垂着眼放轻脚步迈过门槛,还不忘反手将门帘掖严实,半点儿冷风都没放进来。
进来后,他也不敢上前,在角落里垂首,全程安安静静的,连衣料摩擦的声响都压得极低。
这样的角度,肃王能看见他高梳整齐的发髻下,修长的脖颈袒露无余。
屋子里安静下去。
炉中炭火发出微微的燃烧声。
暖意迅速地融化了那些落在风帽与大氅上的雪。
季晚微微抬头看了一眼,又垂首柔声道:“请王爷允季晚为您更衣。”
他的声音别有些韵味,像是风扶幔帐发出的共振,委婉动听。
肃王有更衣侍女,就在门口,招手便来。
更不应该让一个自宫中而来,目的不清不楚的内官近身。
然而下一刻,肃王却鬼使神差地轻轻“嗯”了一声。
季晚将手中的那团棉被放在了门口的案几上,垂首上前,极轻柔无声地解开了搭扣,又为他轻轻扯了扯大氅的袖子,让它们与里面的常服剥离,这才行至他的身后,踮脚凑近,一手捏着袖子,一手握住衣领。
这个姿势,让季晚贴过来极近。
传来隐约的素净的体香,像是燃烧檀木的味道。
接下来,轻轻一拽,大氅便从身上离开。
肃王回头,便瞧见季晚踮脚将大氅挂在了门边的衣架上……他踮起脚尖,抬高手腕,纤细的手腕与纤细的腰身相得益彰,委婉和谐。
他那后颈的绒毛微微打了两个旋,轻轻落在他衣领边。
很温顺。
*
肃王收回思绪,视线落在了那一团棉被上。
“是什么?”他问。
季晚回道:“是奴婢想呈给郡主的膳食。奴婢听说郡主这几日只用了枣泥糕,便做了些之前的郡主吃过的菜肴。送来请王爷过目。”
“摆上来吧。”肃王说。
季晚应了一声,便转身打开了那团棉被。
层层叠叠棉被底下是个三层锡胆食盒,最下面一层装了木炭保温。
虾仁茭白,雪菜豆腐,被取了出来时,还带着暖意,隐约散发出些香味。
放在了书桌上,肃王手边。
季晚小声道:“奴婢先行尝膳,自证清白。”
他弯腰上前,捏着小碟子,用银筷子依次取了些菜肴放在碟子中,后退一步,轻轻咬了一口,虾仁粉嫩,茭白青玉,被他唇齿咬住,又消失在了他那张嘴里。
……肃王记得这张嘴,昨夜的湿润与温度。
*
肃王的视线一直落在他的脸上,让季晚有些手足僵硬。
他咀嚼吞咽后,又过一炷香,肃王都迟迟没有下句,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季晚忍不住开口道:“王爷,奴婢用膳后并无不妥。”
顿了顿,他鼓起勇气又说:“奴婢做饭时,沈大人全程在场。所用食材也都是昨日送到院落中的,应可追溯来源。若王爷还觉不妥——”
他话没说完,肃王已道:“去请宁和郡主。”
窗外有人应了声。
不消半刻,外面就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通报:“郡主到了。”
随着通报声,帘子掀开,那宁和郡主便被身侧老嬷嬷挽手入内。
季晚偷偷看了一眼,是上次那个小娃娃……如今看起来更瘦弱憔悴了几分。
宁和上前行礼,又在肃王身旁落座。
“是上次你尝过的那两道菜。”肃王声音有了些温度,对宁和道,“可想试试?”
宁和没有说话,看了看季晚。
她认出了他。
季晚想。
宁和点了点头,小声说:“好。”
肃王拿起银筷,夹了一口茭白凑到宁和嘴边,她张嘴咬了一点尖尖,像是不喜。
可下一刻,就听见她说:“父亲,我可不可以自己吃。”
肃王愣了一下,道:“自然。”
谭嬷嬷喜形于色,上前连忙为宁和布筷,讨好道:“郡主吃吧,多吃一些。”
宁和点了点头,拿起碗筷埋头吃起来。
在季晚看来,她吃得不多,也不算特别香,胃口一般。
季晚喂过宫里那些小火者,五六七八岁的,吃起饭来都像是饿了好多天,一口接一口,恨不得连碗都吞了。
可即便是这样,旁边那位谭嬷嬷已经激动落泪,用帕子反复擦拭眼角。
宁和吃到半途,抬头看肃王:“父亲,你也吃。”
肃王道:“好。”
他本来不太饿,可看宁和吃得认真,竟也觉得饿了。
便下筷夹菜。
北疆苦寒,多喜肉食,重调味。
他在封地待得久了也是这般的习惯。
这两道菜绝不是他喜欢的口味。
可……筷子下去,菜肴入口,便有些停不下来的意思。
清淡咸美,食材的味道在清淡的佐料点缀下尚保留着那份鲜活。
明明是些再普通不过的食材,竟做出了这般起初平淡却又曲径通幽的滋味。
待他反应过来时,两道菜都见了底。
宁和胃口小,只吃了少许。
大半都是入了他的胃。
肃王放下筷子,沉默。
*
天色晚了,宁和与肃王告别,随谭嬷嬷离去。
又有侍女翩然入内,收拾了碗筷。
书房之中恢复以往那份肃穆。
肃王拿了他翻不完的卷宗,落座于里间书案后翻阅。
只剩季晚。
他犹豫了一下,本打算悄然离去,可才一动,就听见肃王道:“过来。”
季晚便只能入内。
“再过来一些。”肃王又说。
季晚便再上前,站在了那灯下。
跳跃的光,落在他的脸颊上,调皮地勾勒出他温润的轮廓,脸颊上的绒毛成了一圈朦胧的光晕。
在这样的光影里,一切都似乎走了样。
不知何时,书房里的气氛变得躁动不安。
肃王又盯着他看了半晌。
季晚垂首恭顺如旧,却手心都是汗。
心被攒紧,下一刻又急促跳了起来。
捶得他耳朵痛。
他想走。
却寸步难行。
肃王的目光犹如锁链,早就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被强加于他的脖颈上。
煎熬中,终于他听见肃王又一次道:“过来,季晚。”
于是季晚上前,轻柔地跪在了肃王的双腿间,仰望他。
肃王淡淡笑了,抬手奖励般拍拍他的脸颊:“你很聪明。”
季晚回道:“在宫中,听不懂话的,早已死了……奴婢不想死。”
肃王突然弯腰凑近来,锐利的眼神直入他的双眸,吓得季晚一惊。
“那你在等什么。”肃王低声在耳边问他。
他听见了肃王的呼吸声,冰冷地拍在他鬓边。
“今晚,不能只让你饿着吧?”
肃王的手掌绕后,缓缓抚摸季晚的脖颈,把他压向自己,道:“赏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