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跪在一片泥泞里,孤独一人。
昏暗的夜里,阴湿冰冷的感觉蔓延开,让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
季晚以为自己也许要在这里跪上一夜。
可在雨水将他肩头淋湿之前,便有人从暗中来了,将伞撑在他头顶。
他在雨中仰头。
便看见赵珩冷着脸站在那里。
“起来。”赵珩冷硬道,“随朕回去。”
“谢、谢陛下……”季晚松了口气,努力撑着膝盖要起,奈何跪了太久,双腿刺痛,在泥泞中挣扎了片刻,连脸都白了。
赵珩冷着脸把伞塞在他手里,将他打横抱了起来,转身往蕉园外走。
那殿中的灯,被小火者依次灭了。
在雨中,整个蕉园都陷入了一片昏暗。
没人在蕉园外等候。
赵珩抱着季晚,沿着太液池边的林荫路往前走,阴雨落在太液池湖面,荡漾起了微小的波澜。
两个人在雨夜中走。
“……放我下来吧。”季晚又说,“昭和殿还有很远。”
赵珩没看他,依旧板着脸往前走。
“怀瑾。”季晚轻轻唤他,“是我错了。”
“你何错之有。”赵珩冷笑了一声,“朕确实是个不择手段,负尽天下的凉薄之人。为了这皇位,没有什么事朕做不出来,没有什么人朕不能割舍。就算是赵泠,朕也——”
他说到这里,便打住了话头。
只将季晚搂在怀里,于雨夜中穿行。
“你不会的。”季晚道。
“你怎么知道朕不会?!”
“……何经业所言,并非陛下所想。只是我关心则乱,以小人之心揣度陛下对公主的爱。刚一个人在蕉林中时,我便想起了陛下平日如何关爱公主。悉心呵护、万般珍视,无有父亲能比陛下这般做得更好的。”季晚道,“怀瑾,是我错了。”
雨从伞边飘进来,落在了赵珩的肩头。
季晚又一次拉住他的衣袖,犹如挽留般,扯了扯。
“放我下来吧,怀瑾。”他说,“一起看看雨。”
这一次赵珩停下了脚步,转向太液池边的风雨回廊中。他没有松开季晚,抱着季晚在那回廊中落座。
静谧的月。
和还算柔和的雨。
让整个夜晚都显得宁静。
“泠儿确实是孟三春所生。”赵珩忽然道。
季晚一怔。
虽然几乎已经能够笃定,然而这却是赵珩第一次亲口承认。
“……那还是六年多快七年以前。”赵珩缓缓开口,“皇帝受了娄雪松的谏言,将我封藩于开平。开平凶险,九死一生,我那时尚孱弱,并无保命的手段。而我听到了一则谣传……”
*
赵珩听见了一则谣传。
说皇帝临幸了敬妃宫中一个宫女,那宫女被藏在了安乐堂中,即将临盆。
“听说是孟三春。”那个闲聊的太监并没有察觉山石后小憩的他,还在与另外一个宫人说。
“孟三春?是她吗?”另一个宫人惋惜,“敬妃对奴婢向来严苛,怕是不能善终了。可惜了……”
“三春姐惯会做些好吃的,用瓦松做糕点,野菜做小菜,还会从西苑弄回来小鱼小虾的炖些汤给……”
“你吃过她做的槐花饼子没有?”另一个宫人问。
槐花饼……
赵珩彻底醒了。
“吃过,怎么没吃过。春天的时候,她便去尚膳监捡了槐花和槐叶,做出饼子来。我得到过一块,真好吃。”
“可惜了。”宫人道。
“真的……可惜了。”另一个宫人也道。
宫人们唏嘘着离开。
赵珩在山石后沉思片刻,也悄然离开,往安乐堂而去。
他向来谋而后动。
很少有这么冒失的行径。
那时他尚且并不知道去往开平还能活着回京。就像是溺水将死之人,只会疯狂地自救,哪怕只是在抓住一根稻草也好。
*
“皇帝少子,只有赵珝一个亲生儿子。宠溺无度。我朦胧地觉得……若真有此事,若真的诞下男婴,若我能得到这个孩子,是否有可能成为一张底牌?
“把这个孩子养大,杀了赵珝扶他登基,天下不就尽数落入我的掌控之中了吗?”
赵珩说到这里,忍不住自嘲:“晚晚,其实你没有错。从一开始,我便怀着别的目的,去了安乐堂。”
*
安乐堂深处的院落一片狼藉。
血流淌了一地。
脏污的襁褓里没有婴儿。
只有一个骨瘦如柴,将死的宫女。
“孩子呢?”他问,“你诞下的男婴呢?”
宫女蜷缩着身子,趴在地上,微微动了动睫毛,像是一对蝴蝶扇动了它的翅膀。
“死了……敬妃……掐死了。”她用虚弱的声音道。
……来迟了。
可惜了。
赵珩站了片刻,便要离开,可那几乎要死去的人,一把抓住了他的脚踝,在他衣摆上留下了血渍。
他蹙眉道:“松手。”
“救……救……”宫女抖着声音哀求。
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量,扬起了身体,从怀里掏出一个浑身是血,还带着脐带,连着胎盘的婴儿。
那是另一个孩子。
那些凶手只顾着杀了能影响皇位归属的男孩儿,草草给孟三春灌下毒药,却不知道还有一个孩子尚在她腹中,等待出生。
“救救……我的女儿。”她说。
她用双手将孩子稳稳托起。
月光落在了宫女的脸颊上……
赵珩想起了许多年前,在金水河畔的那一场相遇。
他第一次知道了自己的身世。
知道了为何父亲不爱他
知道了自己不能做太子。
他打算好了,便死在那日,也好过再这般羞辱地活下去。
可偏偏有个小童,送了他一块“三春姐”做的槐花饼。
令他再燃起了火苗。
他不想死了。
他想要天下。
有风吹过,襁褓被掀开了一片角落,那孩子带着污渍的脸上一片恬静,并未沾染这世俗一丝一毫的泥淖。
他伸手将孩子接过来。
“她叫赵泠。”他对孟三春说,“从今日起,便是我的女儿。”
*
“我将泠儿带回王府,藏在你住过的那小院中,养了许多日,才抱出去见人。说是我的女人生下的孩子。”赵珩道。
“然后我带她去了开平。走之前,我在那院落里移栽一株老槐树。下面埋着泠儿的襁褓。”
他顿了顿,又道:“你心心念念要一个答案,朕已全然告知。泠儿是孟三春之女。”
“多谢……”季晚哽咽道。
“谢什么?”赵珩问。
他的泪不住地落下,声音沙哑:“多谢陛下,护住了泠儿的性命。”
“她是朕的女儿,你为何要道谢。”赵珩忍不住问:“季晚,你可有……你可曾……你是否钟情于朕?”
可他没有等到回答。
回答他的,是无数的眼泪。
赵珩托起季晚的脸颊。
泪顺着他脸颊落下,滴落在赵珩的掌心。
“不管你心里怎么想……”
赵珩用拇指擦拭他的眼泪,轻轻道:“晚晚,你已是朕的。你走不了了。”
季晚的泪更是汹涌地涌了出来,将赵珩紧紧抱住。
带着体温的泪与冰冷的雨一起,湿透了赵珩的肩膀,像是诉说一场无奈又不得不的认命。
赵珩抚摸他的背脊。
从未有一刻感觉到如此时此刻的安宁与稳妥。
像是那只纵向展翅而飞的蝴蝶,终于悄然落在了掌心。
也许心还不曾真的沉沦。
可人是他的,他有无尽的耐心。
“用孩子拴住你,朕确实卑劣。这也使不得已为之。朕倒是希望有一日你不想走……是舍不得朕。”他道,“晚晚,你不要怕,朕会对你好。”
季晚的声音沙哑,他轻声问:“怀瑾,你会对泠儿好吗?”
赵珩一笑:“自然。她是朕的女儿。”
是他赵珩的女儿,他便要给她天下最好的一切。
*
这一夜季晚睡得格外沉。
寅时赵珩起身上朝的时候,他还没有醒来。
赵珩也没有让殿中的宫人叫醒他。
换好衮龙服后,他又轻轻地吻了吻季晚的脸颊,这才戴上翼善冠,出了昭和殿,乘天子辇前往皇极门前。
刚过西华门,便见宁和在那里等候。
天子辇近了,宁和见礼。
他在辇上高坐,问宁和:“朝中现下多有呼声想让你继承大统,你怎么想?”
“人心所向,天命所归。自当顺应天意民心。”宁和收起了所有的稚子姿态,朗声答道。
“即使你是女子,即使本朝从未有过女子称帝?”赵珩向着皇极殿的方向点了点,“那些等在皇极殿前之人,他们会慢待你,会唾骂你,会生吞活剥了你。”
“没有不变的山川,亦没有一成不变的法度。虽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宁和铿锵对道。
赵珩笑了:“好一个前无古人,但有后来者……”
他向宁和伸出手去:“上来,与父亲同坐一辇。是时候让他们认识认识新的国储了。”
宁和往前一步,伸出手去,便被赵珩一把拉住,抱上了天子辇,与他坐在同一把龙椅之上,向皇极门而去。
*
雨停了。
雾霭沉沉。
皇极门前的小广场上集了许多雨水。
一脚下去,便湿了半只鞋子。
可即便如此,今日朝会上的官员比平日多得多。
着朝服的官员密密麻麻地站着,有些人互相之间使着眼色,稍作聚拢,又散开来,悄然散在了人群里。
没有人说话,可等候中的躁动已有了隐隐之势。
又过片刻,便听见仪仗之声。
肃穆悠远,穿透晨空。
天子辇自门内而出,缓缓落至丹陛下。
娄雪松率百官伏首叩拜,再起身,便已愣住。
天子身侧多了一道小小的身影,乃是宁和公主,今日她着一身朝服,与天子同坐,神色沉稳、坦然自若,迎接着来自所有人的打量。
……赵珩大概是真的怕了。慌乱中竟将这关键的皇嗣带来朝会。
身后有不知道哪个官员小声催促道:“娄阁老……”
娄雪松回了神,上前两步问:“皇上可愿禅让?”
赵珩看他:“娄雪松,你随便说说,朕便要禅位。皇位是这般轻易转手的东西吗?”
娄雪松从怀中取出一份名册,扬起来,让在场众臣看得一清二楚。
“此乃朝中及地方一百三十一位官员,士林望族、书院学子数千人的请愿书!”
名册自宫人之手送到了赵珩面前。
赵珩将那名册摊开来,密密麻麻地写着无数人名,赵珩一个一个仔细阅览。
他看向众人。
“娄雪松是为了保命,是为了保他九族……才唱这出闹剧。你们这些人是为什么?”他环视四周,“是承诺了什么好处,做了什么美梦?把持朝纲还是封侯拜将?”
那些人似乎被说中了心思,朝臣中传来骚动。
“此乃民心所向!皇上应顺天命,应民心!”娄雪松又道。
有些耐不住的年轻臣子,扬声附和。
“对!”
“娄大人说得对!”
“陛下得位不正,不合大端礼法。”
赵珩似有无奈,听他们闹了一阵子,才叹息一声问:“总催朕禅让,禅让给谁?”
娄雪松抬手一指,定在宁和身上:“自然是正统皇嗣。”
“你们真想让她继承江山?”
“便是他!”
赵珩看他半晌,忽然一笑:“好,那朕就顺应诸位的请求。”
他起身,行到抱厦下,将宁和高高托起,让众人看得一清二楚。
天光乍破,穿透了沉沉的雾霭。
赵珩的声音穿透一切,落在了人们的耳畔,响彻了整个广场。
“诸君认清了,从此往后,她便是大端皇储,待朕百年后承继大统之人,皇太女宁和。”
娄雪松愣了。
那一百三十一名官员愣了。
朝会上所有朝臣都愣了。
“皇太女?”许久后娄雪松挤出这三个字来,“皇太女?!”
赵珩心情极好,问他:“怎么?不是你求来的?”
“她是女人!”娄雪松仿佛没有听见赵珩的话,发出了咆哮,“女人凭什么做国储。”
“女人为什么不可以做国储,当皇太女?”宁和用稚嫩的声音反问他,“孤哪一点不如你这以下犯上的奸贼?”
娄雪松被一个刚满六岁的孩童怼得哑然。
赵珩笑道:“娄大人,你不要朕做皇帝,也不要朕的女儿做皇储。你到底要什么?”
“你……你……”娄雪松气得浑身发抖,指着赵珩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赵珩缓缓落座。
再抬头,他已经收了笑。
“可朕要什么,朕清楚的很。朕等你这份名册很久了……”
他拿起了那沓几乎翻不到头的请愿书,冷冰冰地扔在了台阶上:“沈苍,命锦衣卫按名册缉拿涉案官员,尽数削官夺爵!首恶娄雪松逼宫谋逆,一众在朝从党同罪论处,尽数诛杀,不留一人!”
*
这是新帝登基后,最浩大的一次朝堂肃清。
午门前、菜市口处,血迹多日不曾凝固。
朝野震荡,旧势尽数倾覆。
于是日子便顺遂了下来。
宁和成为皇太女后没落着什么好,原本上课的先生从一人加到了五人,其中又以翰林院掌院谢襄最为严厉,令她苦不堪言。
吕阿楠成了何允楠,大约是做散骑舍人太过辛苦,整个人抽条般瘦了高了。
沈苍又升了职,成了锦衣卫指挥使,统辖禁军侦防,宿卫宫城。
饶沐忙着在光禄寺跟人吵架。
宋苗舟操心如何治好病人。
天气热了。
回了两次王府的小院落,曾经种下的花圃变得繁茂,季晚犁了另外一侧的地,把心心念念要种的那些菜种子也都如数种下。
休息时,金婆婆与孙满提着水来给他喝。
离开的时候王府膳房的众人拍着胸脯保证,会帮他细心照看。
*
再也没有一刻如此时般有条不紊。
再也没有一刻如此刻这般的平淡如水。
一切都照部就班地发生,遵循这皇城百年来早就设定好的规则。
只有一件事……与众不同,又平平无奇。
*
季晚停下了笔,把笔放在了笔山上。
他的菜谱……
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