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才五月底,今年的天气却已经热得犹如入夏。
连续好几日阳光灿烂,更让整个紫禁城都热得远景朦胧。
养心殿已搬空,在很短的时间内修缮一新,再找不到属于上一个王朝的痕迹。
大部分前朝事宜也都很快地挪到了养心殿内。
天子忙碌。
与已升了内阁首辅的何经业在东暖阁聊了些今年春夏汛的事宜,还不等二人聊完,便有新的奏折与密函摆在了他的手边。
赵珩一边与何经业言语,一边去看那送奏折过来的太监。
是个生面孔。
依稀记得叫做汪抚,外放金陵多年,在卢应自戕后由好几位内廷掌印保举,接替了秉笔之位。
如今在养心殿行走。
待与何经业聊完应对之策,何首辅从里面出去的间隙,赵珩问:“都是些什么?”
汪抚答道:“从内阁过来的,司礼监做了票拟的奏折有些。还有从六部直接呈上来的,也有些。”
赵珩从那堆折子里看到了户部抄送来的卷宗——是上次令户部去查南川事宜的后续。
他拿起来刚翻开,看了半页,眉头便缓缓蹙起。
还不待细想,便听见窗外吵杂。
是何允楠与何经业说话。
何允楠问:“怎么样!皇上后面没事儿了吧?”
何经业恨铁不成钢:“怎么在御前行走,这般毛糙!”
“哎呀爹!”何允楠撒娇,“你就别说我了,皇上是不是接下来没事儿了?季掌印让我来问的。”
听见季晚的名字。
赵珩放下卷宗起身走出养心殿。
“没事了。怎么,你有些别的安排?”他问。
何经业吓了一跳,连忙按着何允楠的头要让他给皇帝赔礼道歉。
“不用了。”皇帝道,“莫要再给朕做什么酸汤水饺就行。”
“……想吃我还不给你做呢。”何允楠嘟囔了一句,又假模假样地讨好道,“我听太女殿下散学时说今日季晚……哦,季掌印在昭和殿里已经做了好吃的冰酥酪,清凉消暑,又甜又糯,等您回去用呢。”
冰酥酪不等人。
他也不想让季晚等。
拒绝了何允楠同去品尝的请求后,打发了二人,皇帝便坐天子撵出了紫禁城。
沈苍升了指挥使后,忙于统帅禁军,在他身边的日子少了许多,今日跟着他的是更年轻一些的面孔。
比沈苍聪明多了,烈日炎炎下至少知道给皇帝遮把罗伞。
他很满意。
不止这个……
天下太平,朝野一心,万民敬仰。
都让皇帝很满意、很舒心。
但最令他舒心的是季晚。
蕉园公主生辰宴后,季晚便有些不同了,哪里不同的很难描述,但总让他感觉到稳妥与安心。
笑多了,也愿意同自己多说些话、多聊些事,也愿意听他说些在朝中受的委屈。
——当皇帝的也不容易,言行不合,便要被史官记下,被臣子们戳脊梁骨。杀人的招数也只能来那么一次。
他牢骚的时候,季晚便会靠在他怀里,安静地听着,会用那双含情脉脉的眼眸瞧着自己。像是看着世间最珍贵之人。
房事上亦无比契合,总是予取予求,唤着怀瑾,任由他索取无度。这般的顺从,每每让人留恋沉溺,恨不得做个昏君,夜夜笙歌,再不早朝。
还有令他喜悦的是,宋苗舟最近多来昭和殿给季晚诊脉,他的心病好了许多。也肯渐渐试着下厨做些简单的菜肴,虽然还需陈领配合掌控火候与调味,但也算是有了起色。
大端的新天子欣慰极了。
他想要的一切。
天下与季晚,如今尽在囊中。
*
赵珩下了辇,才走到殿门,便有穿着常服的宁和冲过来,抱住了他。
“父亲怎么才回来。”她埋怨道,“我们等了你许久了。”
赵珩笑道:“你是等朕,还是等不及吃冰酥酪。”
他抬眼去看已经跟出来的季晚。
季晚正缓缓躬身作揖,然后抬起那双温柔如水的眼眸,对他道:“怀瑾,你回来了。”
他握住了季晚的手,把人拉到自己怀中,亲吻季晚的嘴唇:“回来了。”
也许是余晖落在了季晚的脸颊上。
他脸上升起了红晕,他小声道:“泠儿还在。”
“她已做了太女,不是孩子了。”
赵珩说得对,宁和捂着眼吐了吐舌头,装作没有看见般地跑入了殿内。
于是赵珩又捏着季晚的下巴抬起来,这次吻了许久都舍不得分开。
*
昭和殿里的宫人都退了下去,只有季晚贴身侍奉他更衣。
他张开双臂,任由季晚为他解开腰间玉带,脱下那衮龙服。然后季晚再踮起脚尖,把翼善冠摘下,轻轻放在一边的木托上。
做这一切的时候,季晚都专心极了。
像是看着世间上最宝贵的、最绝无仅有的存在。
赵珩没有忍住,在季晚转身的时候抓住了他的腰,把他揽入怀中,又沉溺地啄吻他的脖颈:“今日擦了什么香,怎这般好闻?”
这样的触碰已让季晚的皮肤泛出了粉色,连眼里都含了春雨般地湿漉漉。
“不是、不是香。”季晚在他话里软软地回答,“是药。”
“药?”赵珩心不在焉,将领口拉得大了一些,嘴唇继续浸润旁的皮肤。
季晚的呼吸乱了。
“……今日、今日宋院判来了,送了些去暑润燥安神的汤药。我熬了些喝了。兴许是熬药的时候沾了药香。”他轻轻颤着说。
这个宋苗舟还真是懂得见缝插针。
“是药三分毒,尤其是宋苗舟的。”赵珩在耳边哄他,“他的药,以后少喝。”
“嗯。”季晚没有异议,点了点头。
乖顺的样子瞧着人心软。
赵珩把人抱在怀中,又是一番揉搓,直到季晚连番哀求,说那冰酥酪要化了,这才作罢。
*
水与牛乳一并放入冰窖冻成冰,需要时取出刨屑,与蜂蜜、花生碎、果脯、时令鲜果一并混杂,变成了甜蜜冰凉的冰酥酪。
这不是什么很复杂的菜肴。
前面的步骤都让陈领在小厨房准备了,把刨好的牛乳冰送出来,季晚加了各种小料,放在玉碗中,送到赵珩与宁和的手中。
冰酥酪很好吃。
宁和贪凉,吃了两碗还不肯罢休,还嚷嚷:“父亲怎么不吃,快吃呀。”
赵珩不嗜凉,更不嗜甜,尝了两口便放下了。
“不喜欢吗?”季晚在旁坐着问他。
“不是你做的,也没有那么想吃。”赵珩摇了摇头。
季晚沉默了。
赵珩感觉到他的低落,拍了拍他的手:“最近不是已经有了起色吗?参考你那菜谱,再有陈领给你搭手,也有几分过去的滋味。会好起来的。”
季晚轻轻嗯了一声,却有些泪顺着眼角落下。
赵珩吃了一惊,抬手为他拭泪:“不哭了,一定会好起来的。就算不好,也不是大事,不值得你落泪。”
他指茧有些粗粝,落在季晚的眼下,触感鲜明。
季晚握住了他的手腕,用脸颊轻轻蹭了蹭他的指腹与虎口。
“可我还想试试,怀瑾不要嫌弃我做饭难吃才好。”他轻声说。
他眼眶红着,还有些可怜,却又这般的诱人,赵珩怔了怔,下面还要再说什么,已忘了,已醉了。
“好。”赵珩只剩这一个字。
*
季晚离开了一些时间,但是很快他又回来了。
他没端回来什么特别的东西。
只有一个金钵。
打开来,是槐花饼。
只有槐花饼。
“是最后一波槐花做的。”季晚轻轻说,“在冰窖里存了一些日子,我记得三春姐的配方,便做了。只是煎制的火候没有掌握得太好,有些焦。”
赵珩拈了一块在指尖仔细去看,又闻了闻香味。
“你怎么知道,朕想吃这口槐花饼。”赵珩说。
宁和欢呼了一声。
“槐花饼!槐花饼!我也要吃!”
季晚便被逗笑了:“想吃便多吃一些,做了很多。”
确实很多,有百十个。
宁和一个接一个地吃,眼都不眨,还对赵珩道:“父亲同我留一点。”
确实还有点焦味。
但是季晚亲手做的,还有人在旁边抢食,赵珩也不由自主地多吃了不少。
很多。
饱腹让人倦怠。
倦怠到连手里还有半块的槐花饼都落在了盘中。
胳膊软绵绵地,浑身也软绵绵地……
赵珩靠在了椅背上。
昭和殿没有安排尝膳太监。
以往是有的,可在王府时便是季晚尝膳试毒,入了宫就成了习惯,尚膳监的膳食总是季晚先验过,才会端上来。
他看向季晚,眉心缓缓蹙起:“槐花饼里……放了什么?”
季晚还坐在对面,静静地看他。
“一些会让人失去力气,无法动弹的药。”他说,“药性温和,对身体不会有损伤……我们试过许多次了。”
“……是宋苗舟。所以他最近才频繁来昭和殿。”赵珩挤出一句话。
季晚微微点了点头:“原本是放在冰酥酪里的,只是你不肯用……”
“所以放在槐花饼里了。你不是吃了吗?赵泠也吃了不少!”赵珩又追问。
宁和愧疚地看他一眼,缩在了季晚的怀抱里:“父亲,你来之前,我们已经服用过解剂了。”
……季晚身上的药香,所谓的补药,是解剂。
季晚又道:“因为药性温和,需要大量服用才能奏效,我只能请太女殿下来作陪,她哄得你开心,便能让你多吃一些……怀瑾,你不要怪泠儿,是我的错。”
赵珩僵靠在椅背上,无法动弹一丝一毫。
他盯着季晚,眸光复杂。
今日所有种种,不是没有痕迹。
只是他太信任他,早超过了一个帝王能够抵达的边界。
答案昭然若揭。
可他不甘心!
“为什么……”赵珩从胸口里挤出这句话,“季晚,你有没有心!朕对你不够好?!朕对你不是全心全意?!除了皇位,朕什么不能给你?!”
“自由。”季晚轻轻回答。
他那么轻柔,却像是千钧之重,砸了下来,一下子便砸碎了所有温情脉脉的假象。
季晚垂下了眼帘:“怀瑾,我想去南川。”
赵珩道:“待局势安定,朕可以陪你去。”
“然后呢?”
“什么?”
“……我不是没有想过。我知道我求你,你便会陪我去,让我见一见那个南川。可然后呢?”季晚缓缓说。
“你陪我去,以皇帝的身份,以君主的身份,以我的主人的身份。然后我们回来,回到这皇城中。你依然是主人,我依然是奴婢。即便我唤你怀瑾,即便我们日常如夫妻……
“可,这些,怀瑾,都是你的赏赐。是你允我的恩宠。”
季晚摇了摇头:“你知道,这不是我要的离开。”
那滔天的愤怒刚掀过了头顶,下一刻便被恐慌占了上风。
赵珩无法动弹,可冰凉的汗自后颈冒了出来,渗得他有些战栗。
他眼睁睁看着季晚站了起来。
季晚去了一趟后殿,又很快地回来,什么也没换,只是在腰间系上了他还是王爷时送给他的玉珩。
然后季晚弯腰,将一枚系着红穗子的铜钱塞入了宁和的手中。
“谢谢泠儿。”他轻声道,“我的愿望你帮我实现了……这枚铜钱真的有用。”
“所以你为了离开,为了出宫!这些日子,对我曲意承欢,婉转讨好。是不是!”赵珩哑着嗓子质问道。
季晚脚步一顿,回头看赵珩。
摇了摇头。
然后他又摇了摇头。
“不。”他轻轻说说,“怀瑾,那些……都是发自真心。”
【野风知春5意】
真心。
赵珩一时怔在了原地。
季晚只穿着朴素的苎麻直裰,似乎打算只是这样便要离开。
他往前迈了一步。
下一刻,那本在原地无法动弹的赵珩,忽然挣扎着站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撞倒了所有的桌椅,一把抱住了季晚。
季晚吃了一惊:“你怎么——”
“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走。”赵珩气急败坏,言语混乱,从未有一刻像现在这般无措,“季晚,季晚!”
季晚摇了摇头,轻轻搀扶他,坐在了椅子上。
赵珩一把拽住了季晚的袖子,他的手指无力,这已经让他用尽全部力气。
“别走……”
“怀瑾……”
“别走。”火辣辣的痛楚从胸口处炸开,像是熔岩般烫着他每一寸骨头都在痛,“你不能这样!朕好不容易得到了天下,朕不能放弃……你让朕怎么办!季晚!你想让朕怎么办!!”
季晚看着他。
那么温柔,眼神里倒映着今日的黄昏。
天色金黄得发红,无数绚烂的云彩美极了。
可没有一朵云彩,如眼前的季晚这般夺目。
季晚弯腰,抬手轻轻擦拭他的脸颊,他看到了些晶莹的湿润落在了季晚的指尖。
“……怀瑾。”季晚拥抱了他,在他耳边轻轻地说,“你不用放弃天下。你只要放弃我。”
他似有不舍,打量了赵珩许久,又转身,坚定地迈入了金色夕阳的光晕中。
接着宁和也跟了出去。
殿内只剩下无法动弹的赵珩端坐。
他死死盯着那片夕阳,盯着那眩晕的光。
赵珩想起了许多年前的那个下午。
还有那个懵懂的小童。
他把人生中最珍贵的一块饼子,送给了一个即将赴死的陌生人,还问他:“好吃吗?”
在这一刻,赵珩忽然觉得,自己执着的,也许从不仅仅是天下。
*
天色终于暗了下去。
直到沈苍从外面冲进来,喂他吃下解剂。
一口鲜血自赵珩口中喷了出来,落在了他的衣襟上。
沈苍大惊失色:“陛下?!”
赵珩一把推开沈苍,踉跄地站起来,走到殿门。
看向黑暗的林荫路。
哪里还有季晚的影踪。
赵珩浑身颤抖,掐着门框的手上青筋暴起,他哑着嗓子命令道:“把今日所有助季晚逃宫之人,统统给朕抓起来!朕要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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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这章也是个大章。
写不下了。
接下来再复盘和解释怎么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