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这三万块真的没有隐藏服务吗?

黎可那天请了半天假,去给小欧开家长会。

她做完午饭后开始收拾,在客房捣鼓了半天才出来。

黎可喊Lucky小乖乖,摇着手指拒绝亲密距离:“现在不可以哦,我的黑裤子会粘毛。”

她又走去冰箱拿瓶橙汁塞进包里,从包里掏出小镜子,用纸巾把嘴唇的口红擦得淡一点,再跟贺循打声招呼,脚步声清脆摇曳地走出了家门。

Lucky转身回来趴在贺循脚边,他拍拍它的脑袋:“安静点。”

小狗表现得很欢乐,是因为她换了跟平时不一样的衣服?还是身上的气味被香水掩盖?抑或是……

贺循停止想象。

黎可第二天早上才来上班,脚步轻快,嘴里哼着歌。

贺循问她昨天小欧的家长会如何?

“还不错,就是老师磨磨唧唧讲了一个下午。”黎可心情愉快,“不过小欧挺开心的,开完家长会,我带他去看电影,还吃了西餐。”

贺循喝口咖啡,没说话。

就像小欧一样,她应该也是气质性格远胜于外貌的人,散漫随性,出人意料,就像花园里随时随地长出又拔不完的野花野草。

黎可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

漂亮是天生的,至于怎么漂亮那是她自己的事情,不管头发什么颜色,不管涂什么样的眼影口红,不管是穿得邋遢随便还是精致妖艳,不管是锦上添花还是暴殄天物,她从不听别人的建议和评价。

人生也是这样。

可能……唯一的收敛是在小欧面前,换上妈妈的身份,黎可会自觉收敛一点,就像以前她会戴上假发去他的学校,也不会让自己太招摇出格。

除了雇主人不太好,白塔坊没什么别的不好。

工作环境漂亮舒适,唯一的同事是只暖心可爱的小狗,不需要招待推销客户,没有不三不四的男人骚扰,还有一份画饼的高薪。

只需要完成一日三餐,做做日常家务。

有时候多自我洗脑,黎可也会对眼瞎的雇主怜爱起来,以鞭策自己的责任感和同情心,尽力把冰箱上计数器的字数稳住不动。

做饭对黎可不是什么大问题,她的厨艺是从初中开始磨炼的。

那时候关春梅还留在厂里,单位效益惨淡,每天只用上半天班。黎可外公得了阿尔茨海默病,兄妹几人商量谁照顾就把老人的退休金归谁,关春梅接了这活,中午下班赶去照顾老人,晚上才回家。

黎可的中饭和晚饭都要自己解决。

别的零花钱或许不多,但饭钱关春梅是给足了的,钱可以花在学校充饭卡,也可以去校外的快餐店吃,可惜黎可那时候爱玩还爱美,跟朋友滑冰看电影喝奶茶要花钱,买那些花花绿绿的饰品小玩意也要花钱,饭钱用光了,黎可只能回家——反正柴米油盐和冰箱里的菜都是现成的。

小欧出生后是她自己照顾,那时候一日三餐都要料理,等到小欧长大,有一阵因为吃糖太多格外挑食,关春梅把她臭骂一顿,黎可开始给小欧钻研菜谱,特意学了不少老少咸宜的家常菜。

贺循饮食健康清淡,辛辣刺激类一概不吃,失明之后,因为餐具挟取不方便,他不吃体积过大的食物、不吃带壳的海鲜和有刺的鱼——跟小欧一样,如果吃某种食物会脏了小欧的手,那小欧宁愿选择不吃。

吃虾要剥壳,大骨头要剔肉,爆锅的葱姜蒜花椒要特意挑出来,黎可有时候给贺循做饭,有种给儿子做饭的错觉。

儿子和老板的区别是:她做什么儿子吃什么,老板吃什么她做什么;儿子能敷衍,老板半点敷衍不得。

锅里的法式焖羊肉的香气已经惹得 Lucky楼上楼下来回跑了好几回。

Lucky是定点吃饭,不会额外再喂零食,它再馋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但黎可有时实在忍不住,会让它偷偷尝尝味,比如不慎洒了点汤汤水水在地上,没有来得及擦干净。

黎可一边煮菜一边逗 Lucky玩,她发誓自己绝对不是故意的,只是撒盐的时候分心跟 Lucky说话,没料想动作幅度太大,手里的盐罐用力一甩,半罐雪白的盐粒全扑进了锅里。

一声尖叫,黎可眼睁睁看着半罐盐在羊肉汤里融化,再拿勺子去捞,已经是为时已晚。

香喷喷的一锅法式烩羊肉。

齁咸。

Lucky还在旁边开心地摇着尾巴,黎可把嘴里的羊肉吐出来,又扭头看看冰箱上的计数器。

羊肉都炖烂了,拿水再洗再煮也没用,重新再做也来不及。

直接端给老板吃——咸死,扣一千。

不给老板吃——少做一道菜,扣一千。

在一千块的威慑下,黎可选择点一份价值138的外卖。

再低头一瞅,特意备注:家有恶犬,请勿敲门/摁门铃。

时间过了十二点,贺循从二楼书房走下来。

他每天的程序总是固定不变,先去洗手,再安静地坐在餐厅,握着餐具开始吃饭,再回到楼上。黎可默不作声地坐在岛台打量他。

贺循探出了筷子。

黎可瞪着眼睛看——他的筷子会先落在餐盘,筷尖挨近菜肴后会慢慢挟回自己碗中,终于轮到了那盘炖羊肉,贺循的筷子挟住一块羊肉,先放进了碗里,停顿了几秒,筷子再挟起羊肉往上,半途,羊肉突然滑掉下去,筷子又往下去挟。

黎可的心跟着他的筷子上上下下,最后眼睁睁地看着羊肉顺利送进了贺循嘴里。

她轻轻呼了口气,心放下来——不露馅就行。

男人进食的样子斯文好看,即便在看不见的情况下也是很有礼仪,只不过几秒之后,咀嚼的动作伴随着眉棱的轻轻蹙起,动作和神情都停顿了一下。

黎可放回肚子里的心突然忐忑,有考试作弊被抓的感觉。

监考老师语气笃定:“黎可。”

这一声重回学生时代,黎可头皮发麻,生硬地笑:“贺先生,你喊我?”

“来餐厅一起吃?”男人的声音有种不急不躁的沉静,“岛台的角度,一直扭头看人,不累吗?”

“没有啊,我看手机呢……”

“过来坐。”冷清声调带着气势和压迫感。

黎可呼口气,努着嘴,走去了餐厅,叮叮当当在餐桌旁坐下,一副“你想怎么样”的破罐子破摔气势。

贺循把那盘羊肉推给她:“你尝尝。”

“怎么?让我吃,怕我下毒啊?”她斜眼乜他。

“你这道菜做坏了,味道发苦。”他蹙起眉棱,摸着水杯喝了口水。

黎可目光狐疑,矢口否认:“不可能!!”

附近没有餐厅做法式烩羊肉,所以黎可点了份红烧羊肉,她提前尝过,味道还不错。

她挟了口羊肉塞嘴里,肉质肥瘦相间,软烂合适,调味也不膻,有羊肉和蔬菜炖煮的甜味,一点不苦。

“你舌头坏了!”

贺循沉气:“但凡你多吃两块呢?”

黎可又挟了几块,怎么吃味道都很正常,连配菜也是——她特意找了家评价很好的餐厅,不至于拿好坏混杂的食材应付客人。

“这菜没问题。”她语气笃定。

“这是你做的菜吗?”

“是啊。”

“不是。”

贺循的声音有不允许他人糊弄的镇静:“因为你做的菜没有这么好。”

黎可:“……”

“这应该是你点的餐厅外送。”贺循胸有成竹,“工作偷懒,扣一千。说谎骗人,再扣一千。”

“喂——”

黎可哑然无言,朝天翻了个很冲的白眼。

他不仅侮辱了她的厨艺,还扣了两次一千块。

她还花一百三十八点了份外卖,加上包装和急送,花了她一百五。

她图啥?

“凭什么?”

黎可拖着音调,冲贺循皱起脸,咬着唇角,又抱起手,在椅子上滋滋啦啦地响,“你是不是太过分?”

她抱起手,怒气鼓鼓:“是不是觉得当老板就可以不讲道理?是不是觉得你给我发工资就可以随心所欲?是不是觉得我就应该对你言听计从?嗯?”

贺循好整以暇坐着——每次她一连串的排比问句之后,就会有更清脆密集的话语降临,像雨水敲打屋檐和门窗。

“首先,我承认这不是我做的,是我点的外卖。因为我不小心在羊肉里多洒了一把盐,那锅羊肉不能吃了。我,作为一个心地善良的保姆,选择自费掏出一百五十块钱点了份羊肉作为自己工作失误的补偿,这么善意尽职的一件事情,凭什么扣钱?”

“其次,我的厨艺怎么了?你每天吃我的做的饭,从来也没说过我做菜不好吃?不好吃你别吃啊?不好吃你请个做饭好吃的人不行?我每天辛辛苦苦在厨房切洗炒炖,我还没嫌烦呢,你倒是抱怨上了。”

“再次,凭什么要扣我两次?你都说了这份羊肉比我做的好,你甚至都没有任何损失,又有什么不爽的?还要扣我两次钱?你简直可以跟周扒皮一比高下。”

贺循问她:“为什么要舍近求远?”

“明明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你只需要跟我说明情况,或者随便找个简单的菜补上,甚至今天的餐桌就可以少一道菜。为什么要花时间和精力去做后续那么多事?点外卖再摆盘端上餐桌,还要担心是不是露馅被发现,甚至一直盯着看、浪费唇舌说这些长篇大论。”

他语气深沉:“是因为,你心里认定我是个苛刻计较容不下任何失误的人?还是……你过去的那些经历让你养成了这种掩饰和独自解决问题的惯性?”

黎可一愣,傻了。

她张张嘴,又把嘴巴闭上。

这是什么刁钻刻薄的辩论角度?

杀人诛心吗?

黎可气怏怏坐着,只顾往嘴里塞羊肉,再不说话。

贺循坐在旁侧,慢条斯理地把午饭吃完。

离开餐桌之前,他语气清和平静:“其实不同产地的羊肉味道不一样,盐滩羊肉适合手抓,藏系羊肉适合炖煮,普通羊肉适合红烧,冰箱的羊肉和外面的羊肉不是同一种,认真吃能分辨出来不同。”

黎可鼓着腮帮子:“当然了,你见多识广,没有什么不知道。”

“你做的菜当然比专业厨师要欠缺一点,但已经很好。下次不要这样,我能分辨出来你做的菜……你喜欢吃辣,但有些菜的口味会偏甜,因为小欧以前很爱吃糖。”

贺循用毛巾擦拭手指,站起身,“还有……我不喜欢人偷偷打量我,会让我觉得自己是动物园的动物,一举一动都在别人的注视下。”

黎可拗过脸,冷哼一声:“谁愿意看你。”

贺循起身上楼,扶着楼梯的栏杆,他的指尖很轻快地敲击了几下扶手,而后半转身,似乎要望向她:“如果你觉得不高兴……”

他轻轻撩了下眼帘,语气转为温和,甚至有点迟疑和犹豫,是针对她的要求:“待会收拾完厨房,把手洗干净……到楼上帮我做一件事情,需要花一些时间……刚才的罚款就算抹平,你付的午饭钱还可以报销。”

贺循的态度隐隐有点奇妙——以前他从来不会对她说这种模棱两可的话。

黎可心里瞬间警铃大作——这话术她可太熟了。

【晚上穿漂亮点,把自己洗干净……】

【帮我做一件事情,所有的钱都归你……】

【有什么不高兴的,能拿钱还不乐意……】

【待会空出时间,到我办公室来找我……】

她警觉问:“你想干吗?”

贺循察觉她语气有异,但也没说什么,只是含糊道:“待会来了……你就知道。”

黎可低头一瞟,捂住了自己衣领过低、露出幽深沟壑的胸口。

男人,哼,黎可想起来就要冷笑。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他也是个男人。

女朋友塞给他Lucky后就跑了,他整天自己一个人呆在家里,也没办法出去找人。

这三万块真的没有隐藏服务吗?

午饭之后,是黎可的休息时间。

她左思右想,最后还是去楼上找了贺循。

幸好,人不在卧室,而是在书房。

书房的窗帘依然半掩,但灯光开得柔和明亮,贺循姿势清落地坐在书桌后等她,Lucky在旁边懒洋洋地趴着。

书桌上有书。

是软壳的笔记本,看样式应该有些年代的东西,纸张已经泛黄。

贺循解释说这是他外公的手札,里面应该是记的读书笔记或者读后感言,因为是手写字体,段落和格式都不是很标准,电子设备扫描朗读的效果不好也麻烦,他只能找个人给他念。

家里只有黎可,除了她还能找谁,让她洗干净手,是因为这是他外公的几十年前的笔记,纸张已经薄脆,不能弄脏或者打湿。

黎可用力“叭”了下唇。

就这?????????????

“我可不是什么文化人,不一定能念得出来。”

黎可嘟囔,把垂落脸颊的碎发捋到耳后,微凉的指尖碰到发烫的耳廓。

贺循语气清淡缥缈:“我看你每次争辩都是滔滔不绝,至少语文应该学得很好,作文应该也不错。”

没错,语文是黎可最好的一门。

“呵呵。”她敷衍干笑,“多谢夸奖。”

“你可以找张椅子坐下,就像念课文一样念给我听就行了。”

黎可拖了张椅子过来,坐在书桌旁边,她翻开第一页:“199x年x月,读《社会契约论》之感……”她抬头,“这样读行吗?”

“不用这么一板一眼,可以随意点,声音可以轻些,我能听见。”

黎可提着椅子往他那边凑了凑。

“……人是生而自由的,但却无往不在枷锁之中。自以为是其他一切的主人,反而比其他一切更是奴隶……”

贺循外公的字不是龙蛇飞舞的那种,清遒洒脱,并不需要仔细辨认字迹,不急不缓地念起来刚刚好。

“一切社会之中最古老的而又唯一的自然社会,就是家庭……人性的首要法则,是要维护自身的生存,人性的首要关怀,是对于其自身所应有的关怀……”

她起初念得并不顺畅,后来渐渐流利起来,像动听的雨滴,她抬起眼,贺循在闭着眼睛听,浓黑的睫毛落在眼睑有淡而朦胧的阴影,因为听得认真,脸庞身廓像静物或者雕塑一样的凝静,只有微抿的薄唇显露沉浸其中的沉思。

黎可突然停住。

“怎么了。”他睁开眼睛。

书房的灯光就在头顶,他漆黑的眼睛是亮的,仍有光芒在瞳仁中流转,像沁凉的雪水,只是焦距并不聚集,显露清明锐利的眼神不过是骗人的假象。

“渴了,我要喝口水。”黎可起身去给自己倒水。

从这天开始,黎可每天中午玩手机打瞌睡的休息时间就被压缩,而是变成人为广播,坐在书房播放一个小时的读书笔记,以换取计数器的缓慢增长。

偶尔她也会读得头昏脑涨,满心可怕,特别是那些即便认识每个字,但完全不知道在念什么东西的哲学大作。

还有,但凡遇见不认识的字——

黎可磕磕巴巴卡在那里,会借着喝水或者休息,偷偷摁手机查字典。

贺循会睁开眼睛,定定地问她:“查到了吗?是什么字?”

她莫名脸色发红:“不要你管。”

“也许是个错别字。”他闭着眼睛,幽幽地来一句,“总之不可能是个繁体字。”

黎可跺脚犟嘴:“我以前认识,只是很多年不读书,忘记这个字叫什么了。”

贺循点头肯定:“嗯。”

“你闭嘴吧。”黎可恼羞成怒。

“你以前在哪个学校念书?”贺循突然问,“小学和初中,我们也许曾经在同一所学校。”

黎可抿抿唇:“我不在白塔小学念书……即便在同一所学校,你也不认识我,有什么好说的。”

的确。

时间越久,能让贺循记住的同学越少。

他转学的次数太多,小学转学到潞白,童年的玩伴只模糊记得几个名字,后来升学念初中,除了当时的女生同桌,他只记得几个经常一起打球的同学,只是短短两年也没结下太深厚的情谊,后来初二结束他回到临江,没有念初三,而是直接升到高中念高一,再后来出国念大学。

黎可在书房给自己换了张更舒服的椅子,书桌上也搁着自己的专属水杯。

确切来说,黎可以前的成绩并不算太差。

无人管教的孩子如果再缺乏目标和恒心,容易随波逐流,过着散漫自由的日子,黎可觉得自己的学生生涯大抵是愉快的,那时候她喜欢看书,迷恋漫画武侠小说和纸上一切脱离现实的故事,她在初中的成绩勉强还算过得去,要是再努力自律些,至少也能念一所不错的高中。

只是中考那几天,关春梅突然莫名其妙失踪,就像早些年黎可爸爸那样不翼而飞,黎可哭哭啼啼地去找,最后发现她这个不靠谱的亲妈在警察局蹲着——关春梅那时候迷上了打麻将,又眼红想赚大钱,跟相熟的麻友串通出老千,让人输了几千块钱,人家后知后觉发现不对,一气之下报警,关春梅就在警局里关了好几天,最后赔钱和解出来。

黎可的中考分数并不乐观,只能念一所不太好的高中。

学校风气不好,老师懈怠,也没有踏实念书的孩子,大家都是盲目从众地过着毫无压力的日子,等着某一天校门被打开,而后仓皇急切地飞向世界,成为社会机器下被碾压的一只的飞蛾,才会察觉世界的残酷早在那些散漫的青春里就定下了底色。

那时候老师说:“继续读,不读完不许下课。”

黎可眼花缭乱地抬头,恍然发现眼前的人影重叠,再定睛去看,年轻英俊的男人冷声道:“继续读,不要开小差。”

他的外公是有多爱哲学?黎可耐心读着手中这本满是亲手批注的深奥天书。

读到第三十页,黎可已经磕磕巴巴不知道自己在念什么,只是机械地往下念。

第三十一页,她喝了一口水,感觉自己的舌头在打结,脑子像水泥一样凝固。

三十二页,她又偷偷看了眼贺循。

他已经很久没有发出声音,只是很安静地坐在字里,闭着眼睛,眼珠在薄薄的眼皮下凝住,看起来像是已经进入了某种深思或者入定状态。

她心想:这么枯燥的书,一条注释就占了半页纸,连外公也在旁边备注抱怨说看不懂。

他是不是快听睡着了?

读到第三十三页,黎可打了个哈欠,手肘撑在书桌,再撑住自己的脑袋,吸了吸鼻子,再换了个姿势,趴在了书桌上。

再往后念几行字,黎可的眼睛已经饧了,眼皮轻轻一眨,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贺循等了一会,而后听见了两道呼吸声。

略粗的那道,是躺在脚边的Lucky,似乎已经陷入了呼呼大睡的境地。

细而绵长的那道,是趴在书桌上的黎可。

贺循摸起手机,进入全屋智能程序,把书房所有的灯都关闭。

应该是很暗的室内,不知道是不是和眼前一样的浓黑。

她静静地趴在那里,只知道呼吸清细绵长,其他的一概不知。

贺循的手指搭在书桌边缘,而后指尖滑过桌面摩挲,直到触及书页的一角,再将那本枕在她手肘底下的书轻轻地抽出来。

有什么被书页带动挪动了位置,轻轻撞在他的手背——那是她微微蜷起的手指,触感很软,纤细微凉。

他曾经握住过她的手腕,皮肤的体温很凉。

贺循很快收回了手,任她休息。

有风刮动窗棂,像是一下一下的敲门声,告知秋天已经来临。

贺循把身体倚靠在椅背,将椅子转了半圈,也闭上眼睛,漫无边际地想一些事情。

他也早已忘记——

很多年前的一个下午,班级的体育课在操场上活动,他折回教室去拿遗忘在书桌里的乒乓球拍,却发现教室里有人偷逃了体育课。那人位置在后排墙角,跟他跨越了半个教室的距离,趴在桌子上呼呼大睡,而头上胡乱地盖着校服外套,只有一把黑鸦鸦的头发露在校服外。

十四岁的贺循默默关掉教室刺眼的白炽灯,没有仔细看过她一眼。

十四年后再想看清她的模样,眼睛却没有给他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