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她对他毫无兴趣

黎可第二个月的工资拿了两万。

其实是两万一,再扣除两年分期的一千,外加报销的一百五十块红焖羊肉,非常有理有据的一个数字。

五千少到让人愤怒,三万又多到让人心虚,两万刚刚好,既能毫无心理负担地继续偷懒,又能满足对画饼高薪的期待值。

黎可心情愉悦,脑子里已经在分配这钱该怎么花。

再切点水果送到书房,她笑眯眯的:“贺先生,刚做好的水果捞,葡萄去了皮,芒果凤梨都切成小块,红柚肉特别甜,您慢慢吃。”

“谢谢,麻烦了。”

“不客气。”她的嗓音和唇角都压抑不住雀跃,“这是我应该做的。”

贺循看见了她比 Lucky摇得还欢畅的尾巴——狐狸的。

他不动声色:“今天很高兴?”

黎可翘着鼻尖,轻快地“哼”了声:“我哪天不高兴。”

她撑着下巴看他吃水果的姿势赏心悦目,毫不介意这时给他抛一百个媚眼暗送一百个秋波,嗓音甜甜,真诚无比:“贺先生,您真帅。”

贺循极其轻微地挑眉。

“看您这英明睿智的大脑,英俊潇洒的五官,开阔沉稳的气质,优雅魅力的谈吐,修长挺拔的身材,简直是天生的领导者,领导中的佼佼者……”

没记错的话,似乎曾经的某天她也是站在书房,用些微嘲讽的语气描述他是偶像剧里的霸道总裁。

贺循平静问:“你以前是不是在加油站上班,然后被解雇过?”

“啊?”

黎可说:“没有啊。”

“认真想,真的没有?”

黎可认真想了想,确定:“我没有在加油站上过班,为什么这么说?”

贺循轻描淡写:“因为你经常油枪滑掉。”

黎可愣了几秒,而后瞬间破功,忍不住趴在书桌哈哈大笑起来,救命,这个冷笑话一点都不好笑,但从这个男人冷漠的嘴里正儿八经地说出来,就真的很好笑,就好像孙悟空在五指山下镇压了几百年,出来后先跟唐僧唱了段 Rap。

她的笑声好清脆好嚣张好刺耳,连书桌都蹭着她的衣角一直发出摩挲声,甚至 Lucky都凑过来歪着脑袋疑惑地打量她,但贺循长睫低敛,岿然不动,还在慢条斯理地吃水果捞。

最后黎可揉着发酸的唇角,倒在椅子上喘气。

“笑够了没有?”他眉眼和语气都无比淡定。

黎可抿紧嘴角憋笑,猛猛点头:“您的笑话真的太权威了,好像从冰箱里拿出来的陈年旧冰块……”

黎可又被扣了一次。

后来这就变成了一种惯性——在此后每个月发工资的当天,黎可都会主动招惹贺循被罚一次钱,不然总会觉得哪里不对劲。

只要钱到位,连面无可憎的老板都变得闪闪发光起来,黎可毫无罚款压力地打开了家里从未用过的音响,放起了自己喜欢的音乐,很好的音质和很棒的立体音效,连煮菜的时候锅里的冒泡的酱汁都在跟着跳舞。

当然,为了避免老板指责,黎可特意给贺循点了一首《越来越好》:“……假期多了,收入高了,生活越来越好……幸福的笑容天天挂眉梢……”

时间转眼从春到秋,刚开始还是寂寞空庭春欲晚,现在是秋高气爽心情开阔,黎可在白塔坊得心应手,还有Lucky和小欧的陪伴。

他们在花园里玩飞盘和球,常常会有花花草草要遭遇一点小磨难,Lucky叼球奔跑的姿势越来越飘逸,常常能在半空中腾飞起跳,再来个利落的鹞子翻身带着球折返,惹得黎可都要在一旁疯狂赞美鼓掌。

当然,花园的空间不如外面的大草坪开阔,墙角草木茂密,Lucky的球和飞盘经常飞到草丛树梢,黎可还多了一项工作,就是帮忙捡球,找个棍子把挂在树尖的玩具给捅下来。

那天小欧一手飞扔,又把球扔到了树上。

黎可费了半天劲,还是没把卡在枝桠间的球弄下来,她站在树下仰头看看,换了帆布鞋回来,再拍拍手,身姿灵巧地攀着树枝爬到了树上。

她可不是那种端庄淑女的文静女孩,以前跟班上男生打架也不在话下,跟人吵架更是一把好手,小时候也没少爬树摘邻居院子里的果子。

球死死地卡在树枝之间,小欧和Lucky眼巴巴地仰头望,黎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球拨弄下来,底下两个孩子捡着球一声欢呼雀跃,黎可却努努嘴,撑着树干犯难——上来容易下去难,这个高度,她跳下去要崴脚了。

小欧问她怎么还不下来。

“我今晚要在树上睡觉。”黎可坐在树梢,晃着腿,让小欧去屋里拿她的手机来拍照。

黎可换了七八个Pose,叼着树枝在树杈坐着躺着靠着挂着,小欧尽职地给妈咪拍了上百张照片,最后问:“你怎么还不下来?”

“我下不来了。”黎可蹲在树上发笑,“太高了。”

“我去搬个凳子?”

搬凳子没用,树底都是露出泥土的虬结树根,没有凳子落脚的地方。

小欧有点急了:“那怎么办?”

黎可撑着胳膊、垂着腿往下掂量自己能跳的高度:“我试试……看看怎么跳下来。”

小欧站在树底下仰头,伸开双臂:“会不会摔跤?”

“小欧你走开。”黎可不让小欧站在树下,“不用你帮忙。”

还是Lucky把贺循给带过来了,他站在花园,又莫名其妙地蹙起了剑眉——为什么这个女人总爱很随意地站在高处,摞凳子擦书柜很危险,爬上窗沿擦窗户也很不安全,更别提当着孩子的面爬这么高的树。

小欧解释说妈妈帮忙把球从树上弄下来。

“一个球而已,弄不下来可以再买。”他冷冰冰地训人,“不要爬到这么高的地方,没有人知道意外什么时候发生。”

黎可坐在树杈,偷偷跟小欧挤眉弄眼。

“你在哪?”贺循蹙眉,仰起了脸。

黎可冲他吹了个长长的口哨。

这个女人惹人心烦又没礼貌,贺循听着声音方位往前走了几步,听到头顶她鞋子踢着树干的声响,晃着腿,一声声的,像个没长大的孩子一样。她跟小欧,就是大孩子带着小孩子,经历像,性情也像,一点也不靠谱。

并不是很高的高度,贺循向她伸出了手,语气虽冷却平静:“能不能碰到我的手?试试这样能不能下来?”

黎可看着眼皮子底下这只修长洁净的手,扭过头:“你走开,我不需要帮忙,我自己能下来。”

不知道为什么,每次贺循对她伸出的手都会落空,她似乎不屑也根本不需要他的帮忙,自己就能搞定自己当下的局面。

黎可的确这么想,就这么点小事,犯不着让人伸以援手,显得自己有多娇弱无力。

她能自己上去,就能自己下来。

黎可抱着树干,换到另一个树杈蹲着,再打量地面,最后选了一个稍稍平坦的落脚点,手指抓住树枝,探出腿,贴住树干,把身体重心一点点地往下滑低,小欧看着,知道她想要跳下来,搂着Lucky说小心点,黎可已经把身体贴着树干撑到了最低点,做好准备要往下跳。

放开手的同时,她的脚尖和膝盖用力往后一撑,看准地面,从树上跳下来——

地面不平,还是有点高,不知道会不会崴脚。

旁边的男人突然蹙眉,挪了下脚步,长长的胳膊伸手一搂,捞住了往下跳的声响和体重。

黎可冷不丁撞上了贺循的胸膛。

脚下看似平坦的落叶下是凸起不平的树根和泥块,贺循被她迎面一撞,两人根本不稳,同时都趔趄了下,贺循手臂挟紧把人稳住,黎可更是下意识揪紧了衣袖,再被贺循宽阔紧实的胸膛撑住才定住身形。

黎可吃痛皱眉:“靠。”

贺循晚了一步,伸臂拦住的是黎可的肩膀,她的上半张脸撞在了他的肩胛骨,鼻子被他的突兀横亘锁骨一硌,隐隐发酸发痛,下半张脸埋在平坦温热的胸肌,似乎还有男人强而有力的心跳、温热的体温和洁净好闻的气息渗入鼻腔,手指用力揪住他的衣袖也能感觉衣料下手臂肌肉的绷紧和皮肤的弹性。

别看天天坐着不动,身材还挺有料的,黎可稀里糊涂地想。

她的鼻子好酸好酸,酸到都快流鼻血了。

“站稳了吗?”贺循面色平稳,眼瞳乌黑,冷淡地问。

目不能视,只是凭直觉去捞人,贺循的下巴和颊颌被黎可的脑袋冲撞过来,也是隐隐生疼,有毛绒绒的头发贴在他颊颏脖颈,甜腻腻的香极有侵略感,并不是那种滑顺如水的发质,略有些毛躁和硬直,惹得人皮肤发痒生乱。

他只能紧皱着眉等黎可站稳,但手臂搂住的身体有迅速的直觉判断——不是那种娇小纤弱的身形,身量在他下巴的高度,纤秾合度,能感觉到女性的柔软和玲珑起伏的曲线,还有别样的淡淡女人香。

“你干嘛撞过来。”黎可鼻音嘟囔。

不过几秒的接触,贺循已经触电似的松开了她,垂着手,他皮肤霜白,脖颈下巴的皮肤被她撞得微红,冷声问:“你确定自己跳下来没事?”

黎可踩实地面,揉着鼻子没说话。

“扶着你贺叔叔。”她跟小欧说,噘起嘴,“以后不许到这种角落玩,连块平整的地都没有,都是泥巴草堆,乱糟糟的。”

妈妈语气闷闷的,小欧觉得是自己惹祸,垂着脑袋,乖巧地牵住贺循的手走回露台。

黎可是个颜控。

男色诱人,男色当前,特别是每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偶尔心无杂念地欣赏一下,并不过分。

她这二十八年已经爱过了好多男人,漫画里的帅哥,书里的潇洒侠客,小说里的痴心主人公,还有电视剧里的男明星和小鲜肉,少女最爱做梦的那几年,她每看一部偶像剧就换一个男神,剧还没有播完,她的男神就像流水席一样从心里滑过。

即便是谈恋爱找男朋友,她的每任男友,即使别的拿不出手,但个个都顶帅,颜值排行垫底的是初三谈的那个初恋男友,但也能称之为清秀佳人,只是看久了,黎可也觉得一般,草草分手之后,就把这人埋葬在记忆最底层,权当是自己恋爱史的瑕疵,绝不拿出来展示。

这么多年关春梅唠叨着让她结婚,不是洁身自好,也不是不爱钱,实在是下不去嘴,想着跟个其貌不扬甚至缺陷明显的男人接吻睡觉,也许还会被要求生个不如小欧好看的小孩,再愧对两个亲生孩子,无论如何黎可就迈不过心理这关。

黎可心想,她会在四十岁之前继续谈恋爱,等到四十岁之后,那时候小欧已经长大成人,自己也没什么负担,她就跟亲妈关春梅一样,什么都不讲究,就过点市侩俗气又想怎么咋呼就怎么咋呼的逍遥日子。

上一段恋情已经分手好几年了,黎可一直空窗期,如果现在能遇上个英俊帅气又能看对眼的男人,在三十岁来临前谈个恋爱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个英俊的男人绝对、绝对不会是贺循。

抛媚眼给瞎子看,她对他毫无兴趣。

当然了,她也很笃定,他对她亦是如此。

贺循需要修剪头发。

他上一次理发还是在临江,贺菲看见贺循头发太长,也是惆怅叹气,小弟失明之后不再关注外型,头发长了因为眼盲也毫无感觉,除非是自己想起这件事,当时贺菲就拽着贺循,让发型师给贺循弄了个清爽利落的发型,还叮嘱他定期打理。

好的理发店会提供贵宾服务,无须贺循去店里,会有理发师带着工具上门,服务。

这次来的理发师是个潮男。

人约莫二十多岁,亚麻发色,发型烫出纹理,白背心外套着廓形西装,戴着金色蛇骨项链,拖着个黑色的工具箱,看着帅气又时髦。

黎可给他开门,把人领进了家里,说贺先生是自己老板,待会就下来。

理发的地方就在一楼,靠近洗手池,找个地方宽敞又光线好的位置,一应工具理发师都带着,黎可只需要把椅子搬过来,再铺上理发师带的地垫。

贺循还在楼上,两人正在布置,这位潮男理发师又擅长跟人打交道,笑道:“刚才你一开门,简直吓了我一跳,还以为遇见女明星了。”

这话太夸张。

黎可纯素颜,穿着一身黑灰卫衣,头发乱糟糟地挽着,挑起细眉:“真的吗?”

“真的。你的发型和脸型都很高级,比模特还漂亮。”

黎可害羞摸脸,天真无邪:“真的假的?这么说我都要脸红了,你也好帅哦。”

两个嘴甜又有眼力劲的人凑一起,这对话就肉麻矫情得让人起鸡皮疙瘩。

贺循下楼时听见他们聊天。

“你的手指又长又细,做美甲一定很漂亮。”

黎可娇滴滴说:“你的发型也好帅好酷,项链也好好看,审美这么好,肯定有很多女生找你。”

理发师说:“什么时候你来我们店?我给你做造型。”

“我最近就想换个发色。你觉得我染个什么颜色好看?”

“你皮肤挺白的,五官又立体漂亮,今年流行的脏橘色就很适合你,染出来像童话公主。”

黎可笑得开心极了。

“那你给我打折吗?”她声音软得像沾糖的年糕,婉转起伏,“你们店的档次,我可消费不起呢。”

“你来肯定给你最佳优惠啦。”

黎可手指点着脸颊,嗓音幽怨:“我不信。你肯定对每个女生都这么说,不管老少美丑,就是揽客的手段而已。”

理发师举起双手投降:“怎么可能,我这人说话最实诚。我保证,只要你愿意来,我亲力亲为服务,这样行吗?”

黎可掩唇,发出银铃般的轻笑:“那可说好了哦。”

这笑声停在耳里,只觉有说不出的轻浮和矫揉造作。

贺循面无表情地出现在楼梯口,先一步的还有Lucky,聊天的声音瞬间结束,两个人都站起来。

“贺先生。”

黎可喊:“Lucky, 过来。”

她把Lucky带走,不要在旁边打搅贺循和理发师。

这家理发店以前也为贺循服务过,理发师事先知道贺循失明,走过去想扶他坐。

贺循冷淡拒绝:“多谢,我自己可以。”

整个理发的过程,贺循面上情绪极淡,但气势疏离冷漠而有距离感十足,理发师挥舞着剪刀,本来想秉持职业技能活络下气氛,但不知道为什么压根就不敢开口说话开玩笑,兢兢业业地问几句贺循有没有什么特别要求,而后只顾咔嚓咔嚓地挥着剪刀,猛猛琢磨怎么把这颗冰山脑袋剪好。

直到黎可端来茶水,笑眯眯地问理发师和贺循要不要喝水。

贺循没说话,理发师也客气说不用,黎可看了眼贺循,点点头:“嗯,剪得很帅。”

她这张嘴说什么话都是信手拈来。

每天逗Lucky都是心肝宝贝小乖乖。

普天下的男人,在她眼里,没有一个是不帅的。

头发剪完,贺循又冷漠地上楼,黎可和理发师凑在一起收拾,说说笑笑,寥寥几句,两人已经互换了联系方式。

贺循坐在露台。

风吹过他开阔清爽的额头,风中也送来黎可笑眯眯地把理发师送出门的声响,两个人的声调都浮夸又造作。

他心里沉沉浮浮又冷冷淡淡地想:

如果这个女人皮肤白,五官又不错,那她脸上应该有个个性鲜明胎记或者斑疤,就像她的性格一样招摇,惹人注意。

黎可把人送走,伸了个懒腰,而后脚步轻快地去露台找贺循。

她身上带着那种愉快热闹的气息。

“跟人聊得很开心?”贺循眉眼低沉,冷声问。

他很不喜欢她那种语调。

“才没有呢。”黎可跟贺循告状,不乐意嘟囔,“这男的一个劲夸人,嘴甜得要得糖尿病了,油嘴滑舌的,看起来满肚子花花肠子。”

黎可自己也不逞多让——她自己可以这样,男的不行。

贺循耷着眼帘,冷冷“哼”了声。

黎可凑近他,托着腮,跟贺循眨眼,软声抱怨道:“下回剪头发,咱们不请他好不好?这人好讨厌的,老是缠着我说话,我不想再看见他。”

她刚才打听过了——这理发师上门一次,收费388。

反正是差不多的手艺,淑女辛辛苦苦剪一次头,才收28块钱,肥水不流外人田,这活转给淑女干多好啊。

贺循起初神色不动,过了会,又模模糊糊地“嗯”了声,答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