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息日,黎可约蛮蛮淑女一起唱K逛街,说自己发工资,请大家吃自助餐。
三个人聚在一起,难得黎可没有懒声吐槽老板同事工作,而是始终笑脸盈盈,蛮蛮和淑女问她这么高薪到底是个什么工作,是不是老板对她美色垂涎别有居心,黎可当然摇头,简单说了白塔坊的情况,雇主双眼失明,活人微死,但没说他的名字叫贺循。
蛮蛮听完:“这样挺好,没有勾心斗角的同事,老板还看不见你的长相,免得被骚扰,这工作的确适合你。”
淑女想得更深:“他会不会要求你帮他穿衣服洗澡刮胡子?眼睛看不见,你得照顾他呀,这样是不是就有身体接触?”
“绝对没有!”黎可竖起手指,语气轻快得意,“他只是瞎了,又不是瘫痪,这些事情他都能自己做,没有碰过我一根手指头,我们俩也没有任何身体接触……”
当然了,她从树上跳下来被他接住,这个不算。
说起瞎子,外面大街上少见,以前学校附近有个瞎子老头在树底下摆摊算命,她们仨还照顾过老头的生意,现在能想起来的就是盲人按摩店和残障学校,蛮蛮在医院上班,接触到的病人更多,说起自己科室以前有个女病号,天生失明,还能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做饭做家务赚钱都不在话下,还会照顾孩子。
三人都感慨,跟医院病人和残障人士相比,普通人能拥有健康身体就已经很幸运。
蛮蛮说完医院的事,又想起点什么,掩饰地喝了几口水。
都是知根知底的朋友,蛮蛮的小动作逃不过淑女的眼睛,淑女问她是不是有什么事,以为她跟男朋友又吵架或者如何。
蛮蛮本来不想说,最后没忍不住,说:“我在我们医院看见徐清风了。”
她瞟了眼黎可:“他交了新的女朋友,是我们医院神经外科的杨医生,人挺漂亮挺有气质的……徐清风有时候会来接女朋友下班,前两天他来医院,正好看见我,还特意跟我打了声招呼……”
黎可撑着下巴看蛮蛮,觉得好笑:“你垮着脸,语气这么沉重干嘛?”
蛮蛮对她“啧”了声。
黎可不急不缓:“谈就谈嘛,跟我有什么关系?”
蛮蛮说:“我知道跟你没关系。就是有这么个事,正好又被我遇见了……我想着,还是要跟你说一声。”
“好好好,我知道了。”
淑女撞撞黎可胳膊:“你最近见过徐清风吗?”
“没有。”
黎可大方撩头发:“就去年我去新城区的售楼处上班见过,后来辞职后就再没遇见。”
城市并不大,但如果是不同生活轨迹的人,可能一辈子也就只有寥寥数面,或者在人群里避而不见,甚至再也不见。
淑女问:“他妈妈最近怎么样了?”
黎可耸耸肩膀,表示不知道。
蛮蛮知道:“应该还行吧。乳腺癌也不算绝症,听说他妈妈手术化疗后就内退了,现在在家休养身体,有时候会来我们医院检查开药……我听科室的人八卦说,杨医生和徐清风就是通过他妈认识的,应该认识一段时间了,最近才确定关系。”
“那挺好的。”黎可懒声道。
蛮蛮看她懒洋洋的神情,心直口快:“你当初要是答应了徐清风,说不定现在就是一家人其乐融融,他妈天天在家帮你带孩子呢。”
黎可哼了声:“得了吧,讲不定我早早把就他妈给气死了呢?”
“你跟徐清风的孩子肯定跟小欧一样好看。徐清风他妈抱着个漂亮可爱的孩子在手里,我不信她不高兴,你看看你妈和淑女的婆婆带孩子,不管嘴上怎么说,心里疼孩子疼死了……”
淑女也插嘴:“Coco你嘴甜心活,其实能搞得定他们家,你当时就是被事情催着赶着,不愿意定下来……”
黎可皱起脸:“好了好了。以前的事都过去了,谁也不要再提。”
过去的事情,黎可不喜欢多讲,淑女和蛮蛮也很少在她面前说,只是今天突然多说了两句,难免替她惋惜,双双叹了口气。
黎可也不说话。
既然已经分手,那分道扬镳就已成定局,人都要往前走,徐清风恋爱结婚都是理所当然,黎可无所谓他怎么样,她自己更不是那种长情痴心、难忘旧爱的人,以前也从来没想过要跟徐清风走到哪一步。
平时不想着倒没什么,但偶尔想起这件事,黎可面上淡然,心里还是会莫名觉得有点闷。
徐清风的父母都是体制内的领导,自然不会喜欢黎可。
但偏偏徐清风喜欢。
徐清风认识黎可那年,还是个刚从警校毕业、在基层警局工作不久的年轻人。即便早就知道她是个性格经历和工作都离经叛道的单亲妈妈,随着时间的慢慢推移,还是义无反顾地踏进了这条溪流,鬼迷心窍地和黎可谈起了恋爱。
两人的恋情很快就被徐清风父母撞见,全家人都对黎可不满意,特别是徐清风的妈妈,绝对不允许根正苗红的儿子和这种歪门邪道的女人搞在一起。
那时候徐清风还很年轻,爱情也冲动热烈,不管父母怎么苦口婆心劝说都没有用,在家人的眼中变成了被盲目爱情冲昏头脑的傻子,而黎可变成手段高超魅惑人心的女骗子,在一次次的家庭博弈中,徐清风的妈妈在体检中查出异样,很快被确诊了乳腺癌。
这个病掐住了徐清风的七寸,也彻底击溃了他的恋情——徐母说,他要是不跟那个轻浮浪荡的女人断干净,她宁愿死都不会接受治疗。
徐清风只能沉默着答应。
徐母终于如愿以偿,治疗方案很快安排下来,切乳手术后还有化疗放疗和一系列的检查,那段时间徐清风疲于奔波照顾母亲,每每偷偷和黎可见面又割舍不下,他不敢忤逆父母,也丝毫不敢提起黎可。
有儿子细致入微的照顾,徐母经历着痛苦的癌症治疗,在重疾死亡的折磨下也会隐隐产生某种求生的念头——如果能多活几年,如果能亲眼看着儿子成家立业,如果能早点看见乖巧可爱的孙子孙女承欢膝下,那该多好啊。
徐清风敏锐地捕捉到了父母的这种念头。
新生命总会让人心软,这可能是他能跟黎可在一起的唯一一个机会——他想私下跟黎可领证,而后很快怀孕,他会告诉家里是他让黎可意外怀孕,让这个意料之外的孩子获得父母的心软,成为黎可被家人接纳的敲门砖。
生孩子好像很难,说起来又很简单。
不过是在情迷意乱时忽略那层薄薄的橡胶品,两个月后就能查出心跳,五个月后就有隆起的肚皮,十个月后就能在产房抱出一个呱呱哭泣的新生儿,家庭就变成了一件自然而然的事情。
黎可身边所有人,包括关春梅都觉得这是个好方法,何况黎可早就已经当过妈妈,无论是心理和生理上都不难适应,徐清风跟她求婚,说他会当一个很好的丈夫和爸爸,他会永远爱她。
黎可彻底结束了这段感情。
最后一次分手的时候,徐清风说了很多很多的话,他眼眶发红地紧紧抱着她,他说真的放弃不下,他没有更好的办法,他说他会说服他的父母。黎可那时候态度很决绝,也说了很多中伤他的话,让他不要再来见她。
她喜欢徐清风,她也知道错过后不会找到更好的男人,他有一双英气勃勃的眼睛和端正沉稳的面孔,穿警服的样子会让女人心花乱颤,有很好的品性和经济条件,甚至工作和家庭都让人放心,他甚至对小欧很好也愿意带着跟小欧一起生活,而她只需要生米煮成熟饭,抱着一个纯洁可爱的婴儿送到被病痛折磨的未来婆婆面前,再做小伏低甜言蜜语获得好感,慢慢地被这个家庭接纳。
黎可在二十岁的时候没有想过要生小孩,但小欧已经仓促地在肚子里,她稀里糊涂地把小欧生下来,原本以为的幸福结果变成了痛苦,她不可能在二十五岁再仓促地制造另一个小孩。生完小欧后黎可才想明白这件事,女人的子宫应该由自己决定,而不随便生孩子,是一个女人最应该牢记的事情。
后来她和徐清风就不再见面,即便遇见也会远远走开。黎可心想,她真的乐见他和别的女人恋爱结婚生子,毕竟她从未想过那个人会是自己。
休息日,白塔坊的家里没有其他人。
这一天贺循会独立完成所有家务,以保证如果未来他会落到某种无人帮忙的地步,他也能独自生活,不至于狼狈可怜。
临睡前,贺循带着 Lucky出门散步。
这一年的大部分时间,便利店的夜班店员都是那位叫小余的年轻女生,她在潞白本地一所普通学院念书,打工之余还准备考研,每当顾客稀少的夜班时间,她都会坐在收银台看书复习。
门口响起叮咚声,小余从专业书里抬头,站起来:“贺先生,晚上好。”
贺循牵着 Lucky,收起了盲杖,慢步走至收银台:“你好。”
他穿着薄款风衣,长长的衣角被风掀起,宽肩长腿,就连站立和走路的样子也很好看,有一双看不见却引人入胜的漆黑眼睛,他的导盲犬名字叫 Lucky,他每次只在深夜出现,需要的只是一支打火机、一包烟和一罐酒。
小余说:“您好久没来了。”
不知道为什么,这几个月他出现在便利店的频率低了很多,有时候十天半个月才出现一次,甚至有段时间很久很久都没有来,那次小余以为他已经不会再来,还暗自惆怅了很久。
贺循没有说自己不来便利店的原因,只是很温和问:“还在看书?”
“嗯。”小余羞涩地应了声。
她想报考的学校很好,需要很高的分数,但小余家境普通,家里巴望她早点工作养家,她只能白天念书晚上在便利店兼职,见缝插针地挤出时间复习。
来得次数多了,即便再寥寥数语,贺循也大概知道她的情况。
上次来便利店,贺循递给这个年轻女孩一张名片,名片上是秘书曹小姐的电话,他说如果她需要任何帮忙的话,可以给这个号码打电话,夜班兼职对一个还要挤出时间念书的学生而言太辛苦。
小余不想让他觉得自己太贫弱,她也不需要资助或者什么帮忙,后来她把那张名片小心翼翼地放进了抽屉。
天气已经转凉,河边的风很冷,小余知道贺循会带着Lucky在河边走走,而后在椅子上坐一会再离开。
“您想吃点东西吗?关东煮或者喝杯咖啡,还是其他?”她的脸蛋涨得通红,“或者我可以给Lucky吃根烤肠?老板说我可以吃这些东西……我,我请您,不要钱的……”
“不用了,谢谢你的好意。”
“哦,好的……”小余垂首,她还是不擅长跟他聊天。
贺循走出了便利店。
便利店在街道的拐角,透明玻璃门的视野宽阔,她扭头可以望见贺循领着Lucky穿过马路,他有时候会在那条长椅上坐一会,她能看见他的背影,但如果他带着Lucky走到河边慢跑绿道,或者走远,她就看不见他。
小余知道他就住在白塔坊,是巷子深处门口有仙人掌的房子里,但那扇暗红色的大门永远紧闭,她也不好意思敲门。
贺循带着Lucky在河边散步,晚上十一点的河道,几乎人类的绝大部分声响都已暂停,只有远处车子驶过的声音和极偶尔的行人路过,上次有个夜跑人看他坐在河边,以为是出来跑步遛狗的,问这么站在那么黑的角落,盲人无所谓光亮,走路只凭引导、双脚和记忆。
这一年,Lucky已经能记住白塔坊很多条路线,知道便利店怎么走,怎么走在河边的哪条绿道,会躲开大声喧哗的人群,也会绕开地上的障碍物和香蕉皮,会用身体丈量限行栏杆的通行宽度。
贺循散完步,会解开Lucky的导盲鞍,让它在河边绿道自由自在地跑一会,自己坐在长椅上抽烟。
以前贺循不喜欢抽烟,偶尔应酬会有人递来香烟和雪茄,他基本拒绝,但如今无所事事,他并不介意自己染上一个坏习惯,何况深夜独自一人徘徊河边难免引起人的误解,后来贺循就学会了点燃一支烟,避免好心路人的搭讪和问话,也让自己的发呆显得没那么刻板。
很淡的烟草味,有一点被吸入肺腑,余下都被夜风吹散,贺循不知道自己陷于遥远路灯极黯淡的光晕里,似乎和树影夜色融为一体,只有指尖的一点猩红明明灭灭。
他习惯坐在长椅一侧,听头顶树影摇晃,听猎猎风声滑过身体的痕迹,还有外界零星一点半点的声响。
风里隐约送来零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女人的,鞋跟敲击地面,清脆而随意。
这脚步声停止。
而后是一声清脆悠长的口哨。
贺循莫名敛眉,心轻轻跳了一下。
再听见的是 Lucky的声响,折身回来的奔跑,越来越快速,越来越欢畅。
Lucky的声音突然消匿。
片刻之后,贺循开口:“Lucky?”
Lucky没有回应。
贺循提高音量再喊 Lucky,蹊跷地没有一丁点动静。
轻微的声响泄露,似乎是蹑手蹑脚的脚步声,和小狗爪子落地的轻响交织在一起,越走越近——贺循姿势不动,全神贯注地听着。
有人在长椅的另一侧坐下,椅子的承重明显有了变化,又有东西搁下,发出的声响是金属链条和塑料袋撞在一起,似乎是皮包和塑料袋,这人的身体似乎扭了扭,因为椅子发出了刮蹭的动静,似乎是衣物滑过。
这个人不说话,只有 Lucky在旁边欢快的喘气。
贺循垂手敛目,默默吸着手中的烟,他的头发和衣角都在风中微微掠动,指尖的火星在黯淡的光线里发出一点微光,烟雾还未团聚就被凉风吹散在夜色中。
没有人说话。
只是坐在长椅另一侧的人的身体滑了过来,靠他越来越近,她侧着身,手肘支在椅背,眯着眼,撑着下巴,近距离观赏他抽烟。
她冲着他轻轻吹了个口哨。
像女孩穿着漂亮的裙子路过,被路过的小流氓起哄的那种调调,轻浮的,肆意的。
贺循眉眼不动,不搭理她。
风拖曳着她的轻快语气,还有饶有兴味的笑,脆生生的,像枯荷里残存仅剩的一支青荷叶,还有摇摇晃晃慵懒:“瞧瞧这是谁呀?怎么这么眼熟。”
她一来,夜雾就开始散去,就是白天的热闹光景,太阳释放热度,连风都在雀跃。
贺循嗓音低缓:“怎么是你?”
“嗯哼。”她的声调有如水浪的起伏,银色的弯钩被冲上岸边,“怎么不能是我呢?”
“你怎么会在这里?”贺循抬了抬下巴,轻声问。
“回家,路过。”她声音懒散倦怠,比平时在家更松散,没个正形,像受潮要塌的糖人。
“这么巧?”贺循淡声问。
“就是这么巧,我跟朋友唱K聚会,刚刚散伙回家。”
贺循想起来——她的夜生活应该丰富多彩,有时候下班急赶着要走,也会特意换衣服出门,而第二天早上又是急匆匆又哈欠连天地赶来白塔坊上班。
“每次晚上我回家打车,会从旁边这条桥经过,路过这片地方,我会顺便看看有没有一只可爱小狗。”黎可凑得再近了点,风吹来她身上混杂的气味,有点甜香,还有股火锅烧烤味,甚至一点酒气,她冲他挤眼睛,“你猜为什么?”
“为什么?”
“因为有一次我洗衣服,在某人的口袋里发现一张便利店的小票。”她拨弄被风吹乱的头发,狡猾地笑起来,“白天不食人间烟火,晚上烟酒都行,不愧是咱们贺总呀,深藏不露。”
贺循垂眼,沉默吸了口烟:“你介意的话,可以坐远点。”
黎可笑了声,再探着腰,把一旁的保温袋拖过来,窸窸窣窣地打开,很快也有一罐酒握在手里,她指尖拧开,跟贺循碰了下杯。
“介意什么?我看起来像烟酒不沾的人吗?”她眉眼弯弯,笑起来,“我也有,干杯!”
贺循问:“你哪来的酒?”
“我们吃宵夜嘛,特意给我妈打包的烧烤,还有喝剩的酒,我妈喜欢这口。”
贺循不说话。
黎可打开了保温袋,自顾自地吃起烤串:“你要不要?”
他静声沉气:“不,谢谢。”
有东西已经怼到了贺循嘴皮子上,烤得干焦的肉串,还是热腾的,冒着油脂和干料的香气。
“羊肉串。这家店很好吃的,拿着。”
贺循忍不住蹙起眉棱。
离得近,黎可胳膊肘怼他:“你都抽烟喝酒了,不配点烧烤有意思吗?”
他抬起手,先碰到了她发凉的手指,再慢慢握住她手里的羊肉串,沉默地咬了一口。
“怎么样?”黎可甩甩头发,“味道还行吧?”
贺循默然点头。
他这几年都没吃过这种烟火气的食物,很多年前他更常去吃日式烧鸟,但日式料理的味道寡淡,也不如这个香料浓郁。
两人并肩坐在长椅上吃烤串,喝酒的确要配食物,不然再醇香的酒液也是寡淡无味,贺循入夜后不吃东西,适可而止地把嘴里的味道咽下,停了会,他问:“你是不是在偷偷喂 Lucky?”
黎可呵呵干笑:“Lucky说既然主人破戒,它也要破戒,这叫上行下效。”
她又说:“你放心,有两串羊肉是特意给小欧烤的,没放调料,小狗也能吃。”
吃完烧烤,黎可开始舒舒服服地坐着喝酒。
她穿了双皮料硬挺的棕色短靴,长腿笔直雪白,牛仔短裤的金属腰带时不时刮在长椅上,黎可拽拽短裤,伸手拍拍自己凉飕飕的腿,身体往下瘫,换了个舒服坐姿,把长腿抬高,短靴架在铁栏杆上。
听声音,贺循觉得她应该是光着腿。
他能想象她的姿势,语调平直:“你的坐势是不是不太雅观?”
黎可做了个高难度的跷腿姿势,双臂架在长椅上,仰着头,很无所谓:“有什么关系?走光你也看不见,这里黑灯瞎火的,夜里没有其他人。”
贺循皱眉,抿唇想了想,脱下风衣给她:“穿好。”
风有些凉,黎可毫不客气地披上了他的外套,把自己紧裹,笑嘻嘻赞美他:“您真绅士。”
阔大的外套还带着体温,有股温暖的香,黎可闭着眼,深吸了一口:“衣服真香。”她给他熨烫衣服的时候,熨烫机里会加一种专门的柔顺剂,他的衣服都有一种熨帖的木质淡香。
是他的衣服,贺循心头有种莫名的微妙……的确觉得她言语过于轻浮。
黎可裹着温暖外套,能在这里偶遇贺循也觉得心情甚好,摇头晃脑地喝着自己的酒。
她今天其实已经喝得不少,只是酒量绝佳,不至于喝醉,微微有点酒醺。
被夜风一吹,那点醺意更是微乎其微。
贺循能闻到她身上的酒气,淡声问:“你今天喝了多少酒?”
“我酒量好着呢。”黎可仰着头,自豪道,“喝多少都不醉,不是我自夸,一般男人我都能把他喝趴下,哪个朋友喝酒都要找我救场。”
他的声音在风里很冷静:“从哪里学的喝酒?”
黎可慢慢啜吸了口酒液,把冰凉的液体咽下喉咙,声音缓慢而冰凉:“以前在酒吧卖过酒,能喝得过那些喝酒的男人,才能赚钱啊。”
她歪撑着脑袋,脑子微微有点晕眩,闭上了眼睛。
二十三岁的时候,她在酒吧卖酒,一打酒的提成能赚到50%,酒当然要喝得很厉害,也要忍受很多言语和骚扰,闹得最激烈的那次,她挥着酒瓶把客人的脑袋给砸开了花,那个男人脑袋汩汩冒血躺在地上呻吟,还叫嚣着要弄死她。
当时来出警的人是徐清风。
她的衣服被扯坏,袒露一片雪白的胸脯,只能用手捂住衣料,徐清风把警服脱下来披在她身上,她沉默地跟着他上了警车,去了警局,那时候她烫了一头大波浪卷发,假睫毛刺得眼睛发疼,把脸埋在凌乱的头发里。后来分手的时候,徐清风说那天晚上她的妆花了,脸色艳丽又雪白,像雪地里的玫瑰花,他看一眼就记住她的长相。
黎可又喝了一口酒。
那一会,贺循觉得坐在身边的这个女人,好像陷入了某种编织成网的回忆中。
贺循去过很多种的酒吧,他知道那些卖酒女郎的形象——他不喜欢她这种样子。
他冷沉默然地喝了口酒。
黎可很快又睁开了眼,把被风弄乱的头发拨弄回脑后。
“你呢。”她换了个话题,平平静静地问他,“为什么深夜坐在这里抽烟喝酒?”
“睡不着。”
许久之后,贺循轻声说。
和吃饭一样,睡眠也变成了一种只维持生存的需要,他不喜欢早睡,睡得越多越精神消沉,睡得越久梦境越凌乱。
他不喜欢做梦,不喜欢在梦里过着以前的生活,不喜欢梦里看见的一切细节,更不喜欢醒来的那个瞬间。
黎可也沉默了很久。
她以前从没问过他这类问题:“眼睛不会再好了吗?”
贺循平静道:“不会。”
“再有钱也不行吗?”
他反问:“钱能改变一切吗?”
能买到生命吗?能恢复一模一样的健全吗?能拥有幸福吗?
“什么时候出意外?”她问。
贺循不介意回答她:“二十四岁,滑雪摔跤,撞击到大脑,伤到了视觉神经,后来工作太忙没有及时治疗,爬山的时候失明。”
他这生的运动爱好都已经划上句号,有一段时间清露和家人想让他出门,想带他去旅行,接受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但他已经不会再要想去打球、爬山、冲浪,在不同的城市漫步——他已经见过最好的世界,再不可能拥有更好的记忆。
黎可撑着下巴:“然后你失去了眼睛、事业、爱情,爱好,生活无趣,回到了潞白?”
贺循没说话。
黎可轻轻长长地叹了口气。
他撩起眼帘,目视眼前的黑暗:“同情我?”
黎可笑了下:“没必要。”
她的同情抵扣了每月两千块,已经很够意思了,谁能像她一样这么大方,不跟雇主计较工资。
“你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黎可耸耸肩膀,“我还在给你当保姆呢,我更同情自己。”
“你说的没错。”贺循喝了口酒,“我没有什么好值得同情的。”
风一遍遍把她的头发吹乱,时而刮到她的脸颊,时而刮到他的肩膀,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只是喝着各自的酒。
良久之后,贺循开口:“回家吧。”
黎可已经酒喝完,站起身,把东西丢进垃圾桶,跟他说:“走吧。”
他已经牵住了 Lucky,夜风中的语调沉稳镇定:“晚上不安全,我先送你回去。”
风一吹,又把她吹得飘扬雀跃,她忍不住笑起来:“得了吧,你比我还不安全。”
两人面对面站在那里,不知道是谁先应该送谁。
“咱们各自走吧。”黎可抱着手,脚尖蹭蹭地面,笑道,“反正都不远,你牵着 Lucky,遇上危险让它咬人,这片我也熟,经常很晚回来。”
贺循喊她:“黎可。”
“我走了。”
她已经转身跑开,脚步很轻盈也很洒脱。
贺循不自觉地朝她迈去,又茫然顿住脚步,黑暗中辨不清方向位置,不知道她在何处:“黎可。”
她清脆慵懒的笑声远远传来:“贺循,我走啦。明天见。”
Lucky走到贺循身边,蹭着贺循的腿,想要领着他回白塔坊——连 Lucky也不认识黎可家的路呀。
贺循打了电话给黎可。
他握着电话:“到家后你可以挂断电话。”
黎可走在路上,身上还裹着他的风衣,轻笑:“你今天晚上很绅士嘛。”
她忍不住揶揄他:“上次我在游戏厅上夜班,半夜两点回家让你接我,你也没搭理我,怎么?现在这是担心我的安全问题?”
贺循沉默了很久,最后说:“如果那次你好好跟我说话,我会让司机去接你。”
黎可冷冷哼笑。
她在踏进家门前挂断了这通断断续续又沉默的电话。
贺循收起了手机,把未抽完的香烟和打火机都放进了垃圾桶,连同着购物小票,最后牵着Lucky回家。
这个女人。
她随意跳脱又任性混乱,对她其实他不应该想太多,也许凭直觉和本能去面对她更合适。有时候,想的越多越混乱,想的越多越奇怪。
贺循隐隐期待第二天升起的太阳。
第二天的太阳没有升起,而是一个冷风阵阵的阴天,黎可也并没有来白塔坊,她打着哈欠跟贺循请假:“昨天晚上洗澡,我家的水管突然爆了,漏了一屋子水,我今天找人上门修水管,请一天假。”
贺循只能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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