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晨微露,清风如梦,花园鸟声啁啾。
家里两个大人的精神都稍有萎靡,或者说沉默,唯有小欧和Lucky生机勃勃,欢天喜地。
小欧这几天格外高兴。
因为这阵子上岩寺的方丈爷爷生病,贺叔叔和妈妈忙不过来,只能请他关照Lucky,他不仅每天能跟Lucky玩,晚上还可以住在这里,跟Lucky睡一张床,小欧从小就想养一只宠物,但家里太小外婆也不允许,他真的非常喜欢跟Lucky挤在被窝里睡觉。
大人们都非常理解小欧早上热气腾腾的汗珠和欣喜,但他们表现含蓄,甚至有点心不在焉,也许是因为太忙太累,只能对着小欧温声微笑。
黎可把小欧送去学校,再把家里紧要的家务做完,贺循先处理工作,跟父母打电话告知主持大师的病情。
两人把各自的事情处理完,在楼梯上遇见,各自抿抿唇,最后异口同声说:“去医院吧。”
去医院吧。
把半夜那燥人丢脸的幻想扔掉,虽是成年人也不至于如此饥渴,好端端的摸黑发情,靠着洗澡压抑冲动。
很好。
医院的色调和消毒味有种沉重肃静的气氛。
病房安静又热闹,贺循陪着主持大师聊天,上岩寺很多老人和信众都赶来医院探望,周围病房的病人也过来听主持讲话,特需病房是个大套间,络绎有人进出,居然能容不少人。
黎可忙忙碌碌,要跟医生护士了解病情,要照顾这些来病房里的客人,还要时刻关注主持的精神状态,不让人影响休息。
值班的女医生姓杨,听声音和脚步是个冷静缜密的年轻姑娘,走过来喊黎可:“李小姐,麻烦您过来填份资料。”
“哎。”
黎可过了两秒才扭头应声,“来了。”
两人的脚步声偕同远去,贺循侧过脸,脸上表情似乎并没有什么波澜。
过了会,黎可拿着几页纸折回病房。
她若无其事地走到贺循身边,把纸上的信息念给他听:“我填了主持的身份信息,留了你的联系方式,有两个地方需要家属签字。”
黎可把笔塞进他手里,牵着他的手挪到签字的空白处,“签在这里。”
贺循问:“刚才的女医生是谁?”
“杨医生,今天的值班医生。”
“听声音很年轻。”
黎可当然点头:“二十七八岁吧。”
贺循神色平静:“漂亮吗?”
“当然漂亮。”黎可眉尖蓦然一挑,眼神睨他,“怎么……你,对她有兴趣?”
他眼帘轻轻撩了下:“比你还漂亮?”
“不一样,她是聪明的漂亮。”黎可翘起下巴,自豪道,“我呢,我是那种俗气的漂亮。”
“再说了。”黎可睫毛轻撇,冷哼了声,“人家有男朋友了好吧,你没戏!”
“我没有其他想法,只是随口问问。”贺循眉眼淡定,语气微疑:“你这几天忙进忙出,病房的事情很多,怎么知道她有男朋友?这么快就跟医生护士熟络上了?”
黎可抱着手,甩甩头发:“我哪有空,我是听蛮蛮说的。”
贺循把签过字的纸递给她:“好了。”
正好都在医院,蛮蛮想找黎可吃饭,奈何黎可真的走不开————她就算不照顾主持大师,也要照顾贺循,他对医院不熟悉,只能形影不离地跟着她。
那么只能蛮蛮来特需病房找黎可。
正好一起聊会天,再顺便探望下方丈大师,还能多看几眼贺循,顺便……瞅瞅有没有什么情况。
两人站在僻静处说话,蛮蛮撞撞黎可的肩膀:“你每天跟杨医生碰面,她不知道你是徐清风的前女友?”
“应该不知道。”
“就算不知道,她应该也知道你、听过你的名字吧。”蛮蛮想,“徐清风他妈嘴里对你没一句好话,当初闹得要死要活,还能不说?”
黎可点头:“可能吧。”
不然她怎么能姓“李”,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蛮蛮又浮想联翩:“你说你会不会在医院碰见徐清风?到时候大家一见面,面面相觑,要怎么办?”
黎可没好气:“闭上你的乌鸦嘴,脑子里没想一件好事。”
“没事。”
蛮蛮大大咧咧揽住黎可肩膀,“万一碰上,大不了你借贺循镇镇场子呗。”
黎可皱眉:“什么意思?”
“他虽然眼睛看不见,但看着挺能唬人的,风度翩翩,英俊多金,身份、气场和脸都能压倒徐清风,最好能让他妈知道,当个公务员小领导有什么了不起,昔日爱答不理,如今啊……咱Coco可是高攀不起。”
“我有病吧?”黎可要翻白眼了,“都没关系了,干嘛要这样?自欺欺人有用吗?这算什么?阿Q的精神胜利法?”
两人再嘀咕了几句,听见身后清脆的敲击声,双双扭头,贺循握着盲杖就站在眼前,眼神空濛,神色平和:“黎可,过来帮个忙。”
“来了!”
黎可朝蛮蛮抛了个眼神,两人会意,当即散开。
世间事情多半不能如意,就如墨菲定律,迟到就会被教导主任抓住,害怕考试考砸结果真的失误,担心某个人离开最后真的消失不见。蛮蛮也真的是个乌鸦嘴。
就在第二天,等主持大师在病房睡下后,贺循和黎可也要回白塔坊。
电梯间人多,又推进来一张病床,贺循默默地收起了盲杖,黎可把手一搭,直接搭在了他的臂弯,领先一步,语气淡淡:“走吧。”
没有盲杖和Lucky,她也能带着他走路。
司机刚开车过来,就在住院部外面等着,两人要路过一个小花园,本来两人走得好端端的,谁知旁侧突然喊了声:“贺先生,李小姐。”黎可偏首,看见来人,心里突然跳了下。
杨医生已经脱了白大褂,黑色的高领薄衫和松散扎住的长发,面孔清秀聪慧,身边站着来接她下班,浓眉大眼、身姿如松的男朋友。是徐清风。
两人四目相对,连徐清风也愣了下。
贺循先颔首:“杨医生,好巧。”
杨医生问:“主持已经休息了吗?你们现在回去?”
黎可只顾微笑,任由贺循说是。
“那就好。”杨医生清声道,“你们也早点回去休息,病房有护士和陪房护工,不用担心,有任何情况医院会随时通知。”
“多谢,麻烦你们了。”
贺循沉吟了下,抬起漆黑眼睛,“这位是……”
他能听见男人的脚步声和气息,也知道黎可挽着他的袖子的手轻轻颤了下。
“哦,这是我男朋友。”
杨医生笑道,大方介绍身边男人,“徐清风,他是一名警察,正好也是路过,顺便来接我下班。”
徐清风微微一笑,眼神落在面前的男人身上,客气向贺循伸手,声音清朗:“你好,我是徐清风。”
标准的握手礼,手伸在贺循面前,但他却一动不动,并没有礼仪性的回握。
那一下落空太过明显,杨医生刚回神,还在想如何解释下这位贺先生是位失明人士,但黎可已经懒懒地伸出了自己的手,替贺循虚虚握了下徐清风,笑道:“你好。”
两人的手轻轻一碰,避嫌似的各自撤回。
黎可俏皮介绍:“这位是我的老板贺循,喊他贺先生或者贺总都行。”
没等旁人说话,贺循睫毛闪动,声音有些冷淡,因为太过冷淡甚至带上了某种怨气:“你就这样跟外人介绍我?”
"……"
黎可挤出笑容,不然呢?
贺循薄唇紧抿,手臂已经搂住了她的腰,手掌收紧,主导性十足。
黎可的笑容僵着,紧贴着他身侧的腰线也僵了。
他再用力一拢,黎可都快黏他身上去了,她这就懂了,索性没骨头似的倚在贺循怀里讪笑。
浓香满怀,两人姿势太过亲昵,贺循呼吸乱了瞬,嘴唇顺势前贴,温热的薄唇就贴在黎可额头,很随意地啄下一吻。
杨医生偷偷微笑,徐清风却是眼神发黯,轻轻偏挪开。
“抱歉,我眼睛看不见,需要她带着我。”贺循坦荡抬眼,“时间不早,下回有空好好聊聊。”
杨医生说好,两边说了声再见,各自走开。
人已经走了,黎可努嘴,无语抱手,贺循察觉,缓缓地松开她。
她斜斜觑他:“你是不是听见我跟蛮蛮说话了?”
贺循抿唇沉默,而后问她:“这就是你那位差点要结婚的警察前男友?”
黎可瞪他:“你怎么知道?”
“小欧说的。”他眉眼平静,“小欧说他很喜欢这位徐叔叔。”
黎可把唇线抿直——小欧到底跟他说了多少话?
“所以你干嘛呢?”
黎可把头发捋到耳后,额头还有他亲吻的触感,“杨医生优秀漂亮,他俩般配登对,你出头替我跟小欧撑场面?”
贺循没说话。
黎可望着他,咬着唇壁:“你这是报答我上次在临江陪你跟清露吃饭?”
贺循垂眼问:“你觉得呢?”
“幼稚死了。”黎可嘟囔,心里发乱,扭过脸,“我帮你一次,你也帮我一次,那就扯平了啊。”
两人一路沉默地回了白塔坊。
人的一生时间,感情占多少?情绪占多少?
不管喜怒哀乐如何,生活大抵是琐事,吃吃喝喝日常家务,工作交情人际关系,一点浅显的娱乐和消遣,时间就这样过去。
徐清风陪着女朋友去餐厅吃了个饭,看着时间尚早,两人又买了些水果补品,一起回家看看徐母,一家人坐着聊天喝茶,最后看着时间不早,徐清风开车送女朋友回去,把女朋友送到家,和杨家父母聊了几句,自己独自开车回家。
路灯暖黄,夜风和暖,车子驶在空荡清寂的街道,徐清风望着前路,心里像这街道般空荡。
但也只是空荡,认真说起来,那些难过痛苦,也在一点点变淡,一点点消失。
时间会淡忘一切。
分手也需要戒断,后来徐清风就不敢也不想再见黎可——他无法忤逆父母,母亲的癌症更像是一种负罪感,他也知道她身边不会缺少男人,如果做不到相爱相守,那每一次见面都是重复痛苦。
只要割舍,只要不见面,爱和痛都渐渐地淡了,后来他也如父母所愿,找了新的女朋友,有了稳定正常又让家人满意的生活。
医院的匆匆一面,看起来她似乎也过得不错。
黎可躺在客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她在家里的睡眠很好,几乎没有失眠的时候,这几天住在白塔坊,再软的床和再舒适的环境,却无论如何都睡不着。
黎可不好说自己是欲火焚身,这到底是怎么个焚法也说不清,人单着的时候什么念头都没有,躺着床上两眼一闭就是天明,遇见的时候怎么也睡不着,欧阳飞是这样,徐清风也是这样,现在的贺循也是这样,爱上男人的时候,她自己先乱了。
男人也没什么值得爱的,其实女人都明白这道理,他们有各种乱糟糟的毛病和更绝情恶劣的心,可到底是基因指令还是荷尔蒙作祟,有时候就控制不住自己,看见操场打球的年轻男生会翘起嘴角,路过的帅哥也会多瞄几眼,他们显露脆弱的时候会心软,身体撩拨的时候也会心动。
她不应该一次又一次地心动。
黎可蹑手蹑脚地下楼,推开了客房的门,坐在床边看看熟睡的小欧和Lucky,她摸摸小欧的脑袋,想起欧阳飞的样子,再想起他喜欢的警察叔叔,只能轻轻叹口气。
窗外月色清亮如水,黎可捧着水杯,走出大门,看见外头圆月高悬,万缕清辉,把花园照得明晃晃,枝头的树叶和地上的阴影轻轻在风中摇曳。
有清淡的声音从露台传出来:“这么晚,怎么还没睡?”
她抬头,看见贺循坐在露台。
他坐在那里,面对一轮明月,好像在欣赏月色,又好像在沉思,或者什么都不想,只是那样坐着。
黎可轻轻迈步上了露台,问他:“你怎么还不睡?”
“今晚有流星雨。”贺循找了个理由。
他也睡不着。
家里多住了两个人,这似乎很好,但人就躺在隔壁的房间,一墙之隔,他没有办法控制自己的幻想,也不想出门散步,只能坐在露台,熬到最后才闭眼睡去。
黎可拖过另一把椅子,在他身边坐下。
新闻说今晚有流星雨,但贺循没有仔细听是什么时候,他记得以前去黄石公园看流星雨,当时还有强烈的极光活动,流星从英仙座方向直冲璀璨银河,那时候大炮小炮都对准了天际,而他还没有架起相机,只能用眼睛接纳无比绚丽的颜色。如今他眼前漆黑,甚至不知道眼前的景象,只有身边人的声音清晰可闻。
黎可在他临江的公寓见过他拍的流星照片,可她长这么大,不记得自己有没有见过真的流星雨。
她没有亲眼见过流星,当然也没办法安慰他。
她把身体趴在栏杆,把下巴搁在手臂,贺循听着她的动静,闭上眼睛。
他用极轻的声音:“黎可,跟我讲讲你和徐清风的事。”
黎可其实不喜欢说起以前。
但在这样的深夜,她愿意坐在他身边,用自己的故事给他解解闷。
“我跟徐清风啊。”她轻轻拖着音调,“我以前都跟你讲过什么?临江,对,我二十二岁在临江,然后很快又离开,回到了潞白,跟小欧在一起。”
“回到潞白之后……”
黎可笑了下,“我记得我跟你说过,我换过很多工作……二十三岁的时候,我在酒吧卖酒,因为卖酒能赚很多,我要养小欧,也不想过拮据的生活。”
“那天晚上我在酒吧卖酒,有个男人对我动手动脚,我当时气不过,拎起桌上的酒瓶把他脑袋砸开了花,那个人满脸鲜血,躺在地上哀嚎,当时整个酒吧的人都吓坏了,警察也很快赶到了现场,当时来的警察……就是徐清风。”
她被徐清风带上了警车,苍白的脸颊还沾着血迹,发红的眼睛含着光亮,抿着很倔强的红唇,声音喑哑地问徐清风她会不会坐牢,能不能先让她见见她的小孩——她猜想自己会闯下弥天大祸,会被关进监狱,会被人报复赔偿,但她实在舍不得小欧。
但最后结果让人松了口气,那个男人本身就有些前科,又在酒吧醉酒生事,猥亵侮辱在先,而黎可砸他的脑袋虽然淌了很多的血,但只是看着吓人,伤口并不算太严重,何况徐清风还悄悄帮了她一把,他家里有些关系七拐八拐跟那个男人认识,私下谈和,最后黎可也没有赔太多钱。
黎可当时很感激徐清风,那个晚上他把警服披在她的肩膀,后来又暗地帮忙,徐清风不需要她的感谢,也不收礼,连锦旗都不要,黎可没办法,索性点了几次奶茶和点心送到警局,以徐清风的名义请警局同事,后来徐清风连奶茶也不收,黎可也就作罢。
后来黎可就不再卖酒,换了其他工作,也跟这位好心的徐警官结束了联系。
大半年之后的某个周末,徐清风和一群朋友出去玩,在鬼屋遇见了一个新娘女鬼,那个女鬼随便对人敷衍吓一吓,但是对着徐清风和一个女生穷追不舍,把那名女生吓得魂飞魄散,最后一个劲地往徐清风怀里钻,挂在徐清风身上尖叫哭泣。
当时徐清风被这名女生朋友缠得喘不过气,又奇怪又窘迫这个鬼新娘怎么就光顾着围攻自己,最后他生气揪住了女鬼的袖子,这个穿红嫁衣的女鬼噗嗤一笑,撩起了头发——大半年没见,本来都已经忘记了这号人物,徐清风突然就认出了黎可。
那时候黎可在鬼屋兼职上班,等徐清风走出了鬼屋,黎可跑出来找他,说看着徐清风跟朋友进来,她以为那个女生是徐清风的暧昧对象或者女朋友,就想着帮忙助攻一下,增进下两人亲密度。
徐清风解释那是普通朋友,黎可咧嘴道歉说不好意思,又问徐清风有没有存自己的手机号——徐清风当时愣住,心里想着如何回绝,但黎可径直从兜里掏出一管黑紫色的口红,找了张纸巾,把自己的号码写在纸巾递给徐清风,笑着说以后他带女孩子再来玩,她可以给他免票,还能帮忙撮合。
后来徐清风也一直没去鬼屋玩,很久之后的某天,黎可特意去派出所找他,给他几张门票,说他一直没去找她,但她现在辞职了,索性把门票送过来。
他问她辞职了?黎可笑说是啊,小欧是夏天生的,正好赶上最小月龄念幼儿园,小欧开始读书,她就可以去找个全职工作。
那时候黎可没化妆,顶着头红红黄黄的头发,手指涂着很醒目的黑色指甲油,徐清风问她去找什么工作,黎可说不知道,先找找看——徐清风想了想,当时只是想帮她一把——他表姐开了个茶室,正在招茶艺师。
黎可真的去了茶室上班,徐清风隔几个月在茶室看见她,春天的海棠树下,她穿银白色暗花掐腰旗袍,发髻插着朵粉白色的花,白生生的一张脸,妆感很淡,他一开始甚至都没认出她来。
他坐在那儿跟朋友喝茶,她低头坐在一旁泡茶,露出一截修长雪白的脖颈,后颈细绒绒的头发,抿着唇微笑,趁着人不注意,偷偷跟他说:“我都是装的。我什么样你还不知道?”
对,他还记得她当时在酒吧的样子,脸上身上手上都沾着血,恨恨又高傲地拗着下巴,像只凶戾艳丽的兽。
后来两人好像熟了点。
徐清风家族聚餐,表姐把手机落在了茶室,黎可突然推开了包厢门,过来给表姐送手机。表姐随口说,这小姑娘卖茶叶卖得蛮好,就是脾气大,性格傲,有个客人看中她,来了好多次,她都不搭理人,还把人得罪了。
家里人说着话,徐清风目光穿过窗户,看见黎可在路边等车,她的旗袍外面套个件黑色的长款羽绒服,纤细小腿光裸洁白,踩着高跟鞋站在湿漉漉的路边,片片雪花落在她头发,她发髻那朵丝绒花轻轻地掉在了泥地里。
他最后忍不住,起身走出餐厅,走到路边,捡起了那朵花。
黎可有时候上班会把小欧带去茶室,后来徐清风就经常带着小欧出去玩。
她带小欧去游乐园,徐清风开车去接她们回家,黎可和小欧咬着棒棒糖坐在游乐园外面的台阶,一大一小看着地上找糖吃的蚂蚁。徐清风!她嗓音清脆,用那种小孩跳起来的姿势跟他招手,小欧眼睛发亮,奶声奶气地说警察叔叔,你好酷哦,语气语调跟黎可一模一样。徐清风走过去,抱起身体软软的小欧,让他的小手搂着自己。走吧,他笑着说,请你们吃饭。
三个人一起去餐厅吃饭,摆盘上有柠檬片,黎可诱哄着小欧吃柠檬,酸得小欧耸起肩膀,把小脸皱成了一朵花,黎可哈哈大笑,徐清风说不能虐待小朋友,结果小欧捧着脸,吧唧着嘴巴:“妈妈,我还吃!!”
这下轮到徐清风傻眼。
回家的路上,后座的母子俩都睡着了,徐清风把他们送到楼下,黎可醒过来,站在车门旁,弯腰探身去抱小欧。他看见她脸庞雪白柔软,长发倾泻肩头,穿平底帆布鞋和浅蓝色牛仔裤,白色的窄身短袖,腰臀腿的线条格外漂亮,无论怎么样都让人心动万分。
黎可抱不动小欧,累得直起身体,“我来抱吧。”徐清风走过去,她身体一扭,两人的脑袋撞在一起,他情不自禁地凑过去吻她。
黎可怔住没动。
这个吻越来越深,后来黎可轻轻把手搭在他肩膀,他搂着她的腰,小欧一直睡在车里,怎么也不醒,两人在车门旁接吻,不知是几分钟还是几个小时过去。
接完吻后,黎可睫毛一闪,当什么事也没发生,第二天徐清风去茶室找她,她在房间洗茶杯,两人又吻到了一起。
徐清风那时候住在警局附近的自家老房子里,过节他打算送几罐茶叶给自己的老师,黎可回家顺路把茶叶送他家里,大门打开,她扬起脸对他笑,他低头亲吻她那双让人情迷意乱的眼睛,她的手臂搂紧他的肩膀,一步步地关上了卧室的门,白色山茶花的发簪被他抽出,她的长发铺满他的肩膀。
徐清风不知道那种吸引力怎么而来,只是有种念头想摘下她,她就是路边花坛里的玫瑰花,美艳漂亮,当然也是无人保护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人路过就顺手薅走了,或者一阵狂风就摧残零落。
他们开始悄悄谈恋爱,带着小欧,周末一起去游乐园玩,一起分吃彩色棉花糖,大冬天一起吃雪糕,一起抢一盒巧克力,一起在家看小欧喜欢的动画片,她大笑的时候会把眼睛弯得像月牙,恶作剧的时候会假装无事发生,害羞的时候也会埋头扎进他怀里。
可惜这种甜蜜时光并没有持续太长,很快就被人发现了端倪,徐清风妈妈破门而入的时候,黎可就躺在徐清风的怀里,身上穿着他的T恤,笑声清脆又轻佻,徐母气得七窍生烟,头昏脑涨。
徐清风跟家里吵了很久,试图让父母接纳黎可,但徐母绝无可能让自己清清白白的儿子跟这样的女人纠缠在一起,家里时常硝烟四起,父母骂儿子鬼迷心窍,吵得厉害,他脱口而出:“我就是喜欢她,我不仅喜欢她,我还想娶她。”
徐母狠扇了徐清风一巴掌,掉着眼泪问他:“我记得你以前上学,妈妈帮你买衣服,你嫌这个颜色不好看,那个款式不喜欢,就单单一件羽绒服,我就给你换了三次,你连买件衣服都要挑,怎么到了这个时候,就不知道好好挑一挑了?”
徐清风没办法说服父母,很快,徐清风的妈妈被查出乳腺癌,以死相逼,不分手她就绝不进医院治疗。
黎可知道这事后,就已经主动跟徐清风分手,她从茶室辞职,另外找了工作,跟他划清界限,只是那时候徐清风还是年轻气盛,爱意蓬勃,说好的割舍,却偏偏又在看见她的那一刻抓紧她,他实在没有办法放手,太痛苦,也太折磨。
后来徐清风只能想出那个办法——趁着徐母化疗,他想立即跟黎可悄悄领证,他们很快会生一个孩子,他会跟父母说是自己冲动,这个意外的孩子会获得父母的心软,成为黎可被家人接纳的敲门砖。
只是黎可拒绝了他。
他紧紧搂着她,眼里含着眼泪求她,甚至狂热地吻住了她,但最后一步,黎可还是要把那枚铝箔包装塞进他的手中,她有一双水光荡漾的眼睛,望着他的时候明明爱着他,却依然要说:“徐清风,我可以跟你玩跟你谈恋爱,却从来没想过要跟你结婚,更不可能为你做到这一步。”
他心里也有莫名的失落和怨气——她可以为小欧的爸爸决意在更年轻的时候生下孩子,却不愿意在正好的年龄和他结婚生子,她其实是不是没那么爱他。
可是徐清风又隐隐能理解黎可——有过养育小欧的伤痛,再没有任何男人能让她不顾一切。
后来黎可立马又找了个男朋友,是工作的同事,徐清风甚至没有找她的机会,两人完全划分了界限,她扔掉了徐清风所有的东西,甚至照片。
后来徐清风再也不出现,黎可情绪也不太好,关春梅恨恨戳着她的脑门:“后悔了吧。”
“有什么后悔的。”她嘴硬,“我又不是找不到更好的。”
关春梅恨铁不成钢地摇摇头。
最后黎可跟小欧分享了一盒巧克力,她告诉小欧:“徐叔叔以后再也不会来了,以后咱们忘记他吧。”
小欧难过问:“为什么?”
她咧着嘴笑,眼里盈着光亮,托着腮,仰起头:“因为我不够好。”
流星划过的夜晚,黎可语气闲闲淡淡,她并没有讲太多的话,只是三言两语,简简单单地讲完了她和徐清风恋情。
贺循在旁侧沉默。
他想:原来她当茶艺师,煮的茶那么好,是因为徐清风的缘故。
他又想:
如果她当年继续留在临江,他可能真的遇见她,他也能像徐清风一样站在她身边,徐清风做的事情他都能做,甚至能做得更好,他甚至能看见念幼儿园、奶声奶气的小欧。那么徐清风就根本不会出现,只是一个陌生人而已。
那清露呢,他还会不会和清露在一起?
甚至……他会不会取代徐清风,成为她的那一任男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