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主持大师仍在医院住院。

老和尚年事虽高,但上岩寺生活作息清简健康,心情平和,身体几乎没有什么大问题,检查的结果大多是器官的自然衰老和病变,脑血管的问题暂时无需也不宜手术治疗,这几天的药物和输液情况已经在好转。

虽然病情让人放心,但还是需要人在医院陪护,所以黎可还是暂住在白塔坊。

她很想回家。

不仅关春梅每天都在旁敲侧击地问,淑女蛮蛮每天都在群里八卦闲话,奈何事情太多,贺循晚上都要工作,她实在忙不过来,留在白塔坊过夜最方便。

黎可每天晚上都睡不着。

想什么?她也不知道自己瞎想什么——想在医院男人搂住自己的腰往他身上一拢,想他贴在额头的随意一吻,想他深夜牵着她的手回房,想他愤怒地用双手掐紧自己的腰到难以呼吸,想那个缠绵缭乱的吻,想他搂着自己洗着冷水澡,想她把酸痛的脚蹭在他结实的大腿上。

春天到了。

花园的鲜花红艳,夜晚总有虫鸣鸟叫,野猫在墙外惨叫打架。

黎可蹬开被子,捂住脑袋,只能骂一声靠。

那天抽空回家,黎可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包里,意外在手拎包的内袋摸出几枚薄薄的铝箔包装。

包装上标着醒目的日期——快到保质期了。

她都忘了。

连避孕套都有保质期,爱情的保质期又能有几年?她都快忘记欧阳飞的样子,再见徐清风也是云淡风轻,再爱一个男人,又能有什么意义。

黎可把铝箔包装扔进垃圾箱,想了想,又仍旧收回内袋——最好的用途,就是看着这个东西过期。

既然睡不着,那就索性不睡。

晚上没睡的同样还有贺循,这几天晚上他都会坐在露台吹风消磨时间。

黎可走过去,坐在他旁边。

这时候的夜晚是安静的,没有虫鸣也没有猫叫,与其胡思乱想,其实两人坐着聊聊天反倒更好——聊素的,越素越好。

黎可会跟他讲讲花园的花花草草开成了怎么样,说起天上的云朵月亮,白塔坊的变化和日渐增多的游客。

她又问他为什么睡不着。

他总是睡不着,不管是在河边散步还是在露台发呆,贺循望着漆黑如墨的夜晚,过了会,说:“可能……因为太贪婪。”

黎可不明白。

贺循从来没对别人说过这些话:

“失明之后,我家里人为了鼓励我、让我重拾信心,带我接触了一些人,认识一些新的朋友……他们有些是先天性盲人,有些后天因故失明,有些除了眼睛看不见外甚至还有别的疾病,有些甚至有更严重的身体残缺。”

“他们有些从未见过光明,但我有过二十四年的精彩人生,他们有身体的残缺和痛苦,但我还有健康的身体,他们生活拮据但努力活着,而我有钱什么都不缺,他们有各种各样的心酸,但我拥有很多让人羡慕的东西。跟他们比,我好像中了幸运大奖。”

“我没有变得更快乐,而是愈加认识到自己的贪婪。”

贺循偏过脸,面对着她,平静道,“即便是跟这世上绝大部分人相比,我已经拥有太多。可我还是想要自己完美无缺,什么都想要,所有想要的东西都属于我……但我又知道,人应该知足,越贪婪只会越痛苦。”

他还是想要:想要体面轻快又毫不狼狈地活着,想要把工作做得毫无瑕疵,想要成为完美优雅的男朋友,甚至游刃有余地面对一些处境。

黎可忍不住笑起来:“我有个好办法。你去趟银行,然后站在马路中间撒钱,这样你不仅能看见所有人的贪婪,还能看见满街人的快乐,别人的贪婪比你更贪婪,别人的快乐还能冲灭你的痛苦,多好啊。”

她坐在椅子里扭了扭,想着就心花怒放:“不过你得提前通知我一声,我得捡最多的钱,显露最大的贪婪,当最快乐的人。”

"……"

贺循抿直唇线,语气生硬,“是个好办法,如果我变成财神爷的话,神仙能有什么贪婪,光顾着看别人的贪婪就行了。”

“对啊!”黎可大笑。

“哎,我给你算个命吧。”黎可兴致勃勃,“你看你想要什么,命里有的那就不叫贪婪,叫命中注定,命里没有的,那都不重要,更扯不上贪婪。”

贺循摊开了自己的手。

借着月光,她的指尖在他掌心的纹路上轻轻划动,像蚂蚁爬过的痒。

她胡言乱语:“你的生命线很干净,家庭幸福,父母关系很好,生活富足,虽然中段可能有些坎坷,但一顺到底,健康长寿,幸福安康……智慧线基本没有什么分叉,说明你这个人的性格很统一专注,有才华有事业,有一点小乱纹,可能记忆力稍稍有点儿衰退,但这个三角交叉,说明你会会凭借自己的能力,越来越有钱,福禄双全。”

“还有你这个感情线,没什么碎纹,说明你对感情专一,虽然结婚比较晚,但结婚对象和你很相配,属于门当户对、心意相通型,顺顺利利没有什么感情波折,恩爱到老。”

贺循淡声问:“我这个样子也适合结婚?”

“太适合了,你不知道吗?你简直是结婚圣体!”

黎可笑道,“天下男人全都是睁眼瞎,特别是结婚之后,连老婆美丑打扮、厨房家里乱不乱糟、孩子哭闹,婆媳矛盾啊什么都看不见。可大哥您就是真看不见啊,谁也埋怨不着您,连借口都不用找,省略了多少家庭矛盾。”

"……"

贺循站起身来,有气无力,“睡觉去吧。”

月光碎了一地,什么都不用想了——被她这么几句胡说八道,什么午夜遐想都消失无踪,久违的通体舒畅之感又回到身上。

主持大师在医院住了一周,情况稳定,可以拄着拐杖行走,差不多能安排出院了。

出院检查没有什么大问题,只是留下个手抖的后遗症,可能以后就没办法再挥墨抄经写字了,只能念佛坐禅。

虽然有点遗憾,但老和尚九十多岁的高龄,心态平和,也到了该收山的时候。

出院之前,特需病区很多人慕名来探望这位白眉长寿的方丈,也因此知道了在山旮旯里那间不收香火的上岩寺。

蛮蛮中午也来找黎可。

她俩站在角落嘀嘀咕咕,贺循时不时能听见。

原来女生无论年龄:念书时候班级女生就爱凑在一起聊天八卦,等她们长大成年还是喜欢谈天说地,等到了老……她们依旧要聚在一起闲话家常。

贺循出声,让她们不要躲在角落聊,这么爱聊天就去特需病房楼下的餐厅边吃边聊。

结果最后就变成了三个人坐在餐厅里大眼瞪小眼。

旁边男人坐着,就不好说得太随意,蛮蛮和黎可哼哼哧哧说些身边的八卦琐事,再问问小欧最近怎么样,什么时候再一起去淑女那剪个头发。

她们聊天吃东西,贺循面前也就一杯咖啡,他面色很安静,只是听她们说,偶尔开口,清淡语气听不出是夸奖还是轻讽:“每天说这么多话,你们的友谊很深厚。”

“友情就是越聊越有嘛。”

蛮蛮说:“……我跟Coco淑女当年有个称号叫江湖四美,都是一起打过架骂过人逃过课的交情。”

贺循问:“江湖四美?你们三个人?”

“原来还有一个娜娜,后来跟我们吵架闹掰了。”蛮蛮瞟瞟贺循,再瞟瞟黎可,笑问,“您对Coco这些事感兴趣哦?”

蛮蛮私下跟淑女交流过,觉得这两人关系似乎越来越近——初中时期他俩交流不多,那没什么可说的。现在黎可贴身照顾贺循,简直到了形影不离的地步,过年那阵Coco还特意跑去临江给贺循送文件,现在两人相遇,会不会有点什么……

黎可在桌子底下踩了蛮蛮一脚,让她少废话。

贺循轻轻挑了下眉,慢悠悠喝口咖啡:“我只是理解你们的友情。”

毕竟。

“江湖四美”这个词跟“侠女红线”真是一派相传。

等蛮蛮回科室上班,贺循和黎可一起回特需病房。

在电梯里,贺循理所当然地问:“你们是不是也经常这样聊我?”

“怎么会!”

黎可佯装无辜,语气铿锵清白:“你有什么好聊的?”

贺循神情笃定:“我不值得成为你们的谈资之一?”

从小到大,他几乎都是被人夸奖围绕,失明后更是成为话题人物——并不是说这是件值得自豪的事情,但贺循已经习惯并对这种处境淡然置之。

“大哥,您是不是太自信了?谁培养您这种自信的?”黎可匪夷所思,语气夸张,“您从头到脚、从上到下有哪里可以作为谈资的吗?您平时生活那么无趣无聊……无聊你懂吗?就是‘无聊’的意思。”

她嫌弃地“啧啧”两声,领着他走出了电梯。

贺循跟在她身后,并不觉得恼怒或者尴尬,只是讪讪地摸了摸鼻尖——他不相信她的话,但又对她的揶揄并无不适,内心甚至舒适坦然。

这就是潜移默化的力量。

方丈大师出院那天,黎可终于带着小欧住回了自己家。

即便贺循没有说让她走,黎可还是迫不及待、甚至麻溜地把客房整理出来。

贺循的父母从临江来了潞白。

因为主持的这次住院,宋慧书觉得无论如何要回潞白探望下,另外贺循最近接手了公司在潞白的新项目,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种新开始,父母想再来看看他在白塔坊的生活。

另外电话里没有明说……上次春节无缘得见,父母私心想见见他身边的那个女孩子。

贺循挂断电话后,握着手机蹙眉。

他跟黎可说起这事,黎可倒是一脸无所谓,贺循听她语气轻松坦然,抿抿薄唇,也没再说什么。

四个小时的车程,说近不近,说远也不过是半日时间。

车子驶到白塔坊,黎可站在贺循身边,看见从车里下来的夫妻——贺循的父母看着比实际年龄更年轻,虽然发间缕缕银丝,但保养得宜,衣着装扮贵气又低调,言行举止沉稳笃定,是那种典型的带文化和财富底蕴的长辈。

她走上前,接过司机手里的行李,客气礼貌又笑盈盈地喊先生和太太。

黎可想装的时候,自然是天衣无缝。

见长辈就是要低调,黎可甚至都没化妆,简单素净的衣裙,头发梳得整齐利落,虽然发色有些亮眼,但更衬得她眉目如画,天生丽质。

宋慧书挽着丈夫贺永谦的胳膊,两人对视一眼,双双眼睛发亮。

这姑娘……看着真不错啊。

老夫妻俩没声张,笑眯眯地看着自家儿子,拍拍贺循的肩膀,整整他的衣领,一家三口高高兴兴地往家里走,旁边跟着牵着Lucky的黎可。

踏进家门,目光所及,两人也是心里宽慰。

老宅子还是宋慧书记忆中的样子,记忆里有些昏暗复古的色调,不知道是不是午后阳光太过灿烂,花园明媚鲜艳,家里窗明几净,处处都是整齐有序,纤尘不染——打理得真温馨。

不是黎可干的———主要请了园丁和全屋清洁来临时抱佛脚。

宋慧书和贺永谦坐在沙发,笑容满面地跟贺循说话,不动声色又不落痕迹地打量黎可。

这姑娘做事有条有理,对待Lucky也温柔细心,泡茶的手艺特别好,她端着茶杯,落落大方地送到各人手里,贺永谦喝一口茶,当即欣喜地夸了声“好”。

果真像贺邈和贺菲所说,是个温柔娴静的好女孩。

黎可也知道夫妻俩在悄悄打量她,不过也不以为意,毕竟她走哪都要被人打量一番。

直到宋慧书拿出了特意为黎可准备的礼物。

“小黎,你来坐。”

宋慧书握着黎可的手,话说客气得体:“年轻女孩儿也不要穿得太简单素气,青春难得呀,就要打扮得漂漂亮亮的,我看你身上什么都没戴,正好包里有个小玩意,就当一点心意,谢谢你对小循的照顾。”

说是小玩意,其实是条珍珠项链。

礼物拆了外包装,只是用个精致的缎袋装着,说显眼隆重也不是,毕竟只是小小巧巧的一串项链,但更不能说是随意,大颗闪亮的珍珠像电灯泡般耀眼,光泽度一看就很昂贵。

像个意思不那么明显的见面礼。

显然这不是送给“保姆”或者“助理”的小礼物。

黎可捏着那串珍珠项链,轻轻瞅了眼贺循——他姿势闲适地坐在那里,神情或者话语并没有觉得任何不妥。

她拿什么身份收这份礼物?

再听着宋慧书说话,黎可稍稍琢磨了下。

临江那两天,她住在贺循的公寓里,第二天早上贺菲让人送来衣服,后来去跟贺邈和清露吃饭,又当着人的面接吻……

找了个空当,黎可捏着珍珠项链,悄声问贺循:“你大哥和清露不是订婚了吗?”

清露和贺邈的确已经订婚,就在不久之前,但贺循没有回临江,只是照常地往家里打电话祝贺。

贺循点头说是。

黎可问:“你没有跟家里人解释……我们的关系吗?”

“解释什么?”

贺循垂眼,慢条斯理说话,“不需要解释,你也不要多说,应付几句让他们放心即可,我父母并不会在潞白待太久。”

“那这个珍珠项链怎么办?”黎可压着嗓音。

“收着吧。”他淡声道,“一点小小心意。”

“这么大方。”黎可嘀咕,“你们一家人都是慈善家啊?”

这阵子白塔坊的家里就热闹欢乐,也是忙不过来,贺永谦和宋慧书探望方丈,在在上岩寺待了一天,何老板又登门拜访又设宴款待,连着见了几位远亲旧友,剩余的时间夫妻俩都陪着贺循,也想着跟黎可多相处相处。

人的期待值总是一点点拉升的,贺循失明之后,最初贺永谦和宋慧书想着儿子能好好活着就好,后来又盼着他能乐观坚强,再想着他能跟正常人一样生活,而后又想他多接触外面的世界,现在盼着他能跟女孩子恋爱相处,又想着他结婚生子。

以前想着不管是什么样的女孩子,总归先要有个人能走进他心里,有正常人的感情。

等这个女孩子出现,看见是个年轻漂亮、温柔体贴的女生,又更加放心高兴。

在宋慧书和贺永谦心里,贺循永远是最懂事最让人疼的幼子,以前两人工作太忙又光顾着收拾两个哥哥姐姐,贺循从出生都是保姆带着,后来又放到潞白的外公外婆身边,即便长大回家也是念书工作都稳重笃静,直到眼睛意外失明。

夫妻俩想过。

如果这女孩子外貌性格人品各方面都让人满意,两人也不会挑剔家世背景或者个人经历,肯定是踏踏实实、高高兴兴地盼着两人顺利地走下去。

奈何贺循不喜欢父母的探问,不管怎么旁敲侧击都很少讲,总是搪塞两句过去。

现在好了,贺循不肯说,耐不住宋慧书和贺永谦能用眼睛看,当面跟黎可说话聊天。

短短几天的接触下来,宋慧书怎么看黎可都满意。

贺循不让她多问,宋慧书只能不着痕迹地跟黎可聊天,想知道她家里住哪儿、父母如何、生活如何、以前的经历如何。

并不是非要着急如何,只是两个人年龄其实也不算小,同龄人到这时候也差不多要谈婚论嫁,可以多了解了解。

黎可也知道。

那天宋慧书坐在蔷薇花架下,让黎可陪着她喝茶聊天,再慈爱地看着趴在旁边的Lucky,调笑道:“这小黄鸭真可爱,Lucky当宝贝似的,走哪儿都叼着。”

黎可矜持微笑,冷不丁来了句:“这是我儿子送给Lucky的玩具。”

宋慧书端着茶杯,猛然愣住,半响回神,惊讶忐忑:“你刚才说……”

“我说这个玩具是我儿子送给Lucky的。”黎可说话清清凌凌,“我儿子经常来家里找Lucky玩。”

宋慧书脸色发懵,如遭雷劈:“小黎……你,你有儿子?”

“对啊。”黎可甜甜笑道,“我儿子就在白塔小学念书,今年都八岁了。”

“亲儿子?”宋慧书瞪着眼。

黎可挑眉笑道:“当然是亲生的,我怀胎十月,在医院痛得要命才把孩子生下来。”

"……"

空气沉闷,宋慧书上上下下打量黎可,目光疑虑。

黎可噗嗤一笑:“阿姨,您是不是看我不像生过孩子?”

“因为我那时候年纪小,我没念过大学,二十岁就怀孕,同学们还在学校上课,我二十一岁就有了儿子,速度比她们快。”

宋慧书张张嘴,想说些什么,眼神难辨:“那,那你已经结婚了?还是……”

“没有,我从来没结过婚。”

黎可慢悠悠、轻飘飘,语气还带着些许自豪,“我是未婚生子,自己带着儿子生活,孩子没有爸爸,跟我姓。”

他们这种家庭,什么时候接触过这种人,宋慧书的笑容已经完全裂开:“这……那……”

黎可坦坦荡荡:“我从小家境就不好,爸妈早年离婚,我爸跟着别的女人私奔,我跟着我妈生活,我妈以前在工厂上班,后来下岗失业,她就迷上了打麻将,脾气也暴躁,还因为打麻将骗钱被警局拘留过,她自己跟男朋友同居,从来都不管我。”

“后来我就青春期叛逆,读书的时候天天逃课打架,每天游手好闲,读书成绩特别不好,初中毕业后我勉强念了个垫底高中,但谈恋爱还是挺拿手的,后来一不小心就怀孕,那时候年龄小也不懂事,干脆把孩子生下来。”

“这些年我也没怎么正经上班,以前在酒吧卖过酒、网吧游戏厅都干过,工作换了一茬又一茬。不过我运气还行,毕竟长得漂亮,追我的人也多,我妈就天天催我找个好男人嫁了,下半辈子带着儿子有依靠,也不用上班吃苦。”

“别的事情我都做不好,但做做饭洗洗衣服还是能干的,俗话说嘛,想抓住男人的心,先要抓住男人的胃,把家里的事情做好、男人伺候好,这样才容易嫁出去。”

“阿姨,这些贺先生没跟您提过吗?”

黎可眨眨眼睛,问:“您还想知道点什么吗?您对我这么好,我肯定跟你讲的都是真心话。”

“哦,对了,您之前也问过……其实这份工作是我朋友特意推荐我来的,毕竟这里工资高、环境好、贺先生对我也特别好。”

宋慧书望着眼前这张笑盈盈的俏脸,只觉天旋地转,天昏地暗。

这家里,宋慧书和贺永谦面面相觑,饭也吃不下,话也说不出来,心也乱糟糟的,只是愁眉苦脸地望着贺循。

第二天,实在没忍住,贺循被父母请进了书房。

宋慧书小心翼翼地问他,知不知道黎可有个儿子,知不知道这姑娘的具体情况。

贺循紧紧拧眉,闭上了眼,沉了口浊气,冷白着脸回答:“知道。”

“小循。”

宋慧书看着儿子差点要哭出来,心里无比酸楚,“儿子!”

儿子是好的,即便眼睛看不见,但是相貌、性格、人品、能力和家世样样不缺,他真的值得遇见个好姑娘。

清露是很好,即便比不上清露那样好,普通人家的好女孩也很好。

他要是眼睛看得见,绝不会跟这样天差地别的女孩误入情网。

是因为缺了这双眼睛——他看不见,他被人蒙蔽,他心里缺了东西,他生活太孤独,他需要人给他温暖。

他值得一个好女孩。

“我和你爸爸的心都很痛。”宋慧书搂着贺循的脑袋,声声低泣,“我们不该让你独自回潞白,我们不应该让你受这种苦,我们不应该……”

贺循眉眼冷凝,面沉如水。

她真厉害——一开始她都能把他骗得团团转,如今在宋慧书面前,她一口气全说了。

“爸,妈。”

贺循捏着眉心,“情况不是你们想的那样,你们不用操心,也不用管。”

“天下的好女孩那么多,你换个女孩喜欢?换个人喜欢行吗?”

宋慧书心痛地握着儿子的手,“你是个很好的孩子,能找个更好的女孩子,这个黎小姐,她,她实在……你明白事理的对不对?”

“跟我们一起回临江吧。”

贺永谦摁在贺循肩膀,“你哥跟清露已经订婚,你姐又在国外,家里只剩我跟你妈,两个人冷冷清清,你在潞白生活了这么久,也该回家了,有家里人照顾还是放心些,总比一个人在这里呆着强。”

“……”

“……”

贺循不想解释他跟黎可没走到“陷入情网”的那一步。

又要解释她其实“没那么糟糕”。

但宋慧书和贺永谦显然不相信他说的话。

除了头疼和闭眼沉气,贺循只能忍气吞声:“我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也很清楚一切东西。”他声音也凛冽,“爸妈,我的事情不需要任何人插手,也不用劝说什么,我的事情只能我自己做决定。”

一如他决定离开临江,回到潞白。

宋慧书和贺永谦离开潞白的时候,心情和气氛其实并不愉快。

不过罪魁祸首浑然不觉,还戴上了那串闪亮亮的珍珠项链,仪态端庄,翘首以盼:“叔叔阿姨,期待你们下次再回潞白。”

珍珠项链在太阳下光芒闪耀,宋慧书心痛地闭上了眼。

这和鱼目混珠有什么差别?

车子慢慢驶离白塔坊。

折身回去,贺循面色霜白,脚步和气息都极冷。

他径直上楼去书房,又在听见黎可搂着 Lucky甜言蜜语的时候突然顿住了脚步,偏过头,冷冰冰地掷下一句话:“你在我爸妈面前瞎说什么?”

黎可停住 Lucky的下巴,抬头看他,轻描淡写:“我没有瞎说一句话。”

“那你为什么要说?”他面色如霜。

“因为你父母想知道。”黎可耸耸肩膀,轻飘飘回答,“他们问,我自然就回答。”

贺循忍住心中的闷气,瞳仁冷锐,唇线抿直:“你不是很能装吗?你就不能在我爸妈面前装一装?”

黎可嗤地笑出来:“我装的时候,你又嫌我太装不坦诚。好了,现在我坦诚了,我说的每一句话都很真诚,没有夸耀也没有诋毁,你又嫌我不装了?你到底想我怎么样?”

贺循拧眉,闭了下眼,神色烦闷起来:“黎可,你到底在干什么?我说过,我父母只是在这暂住几天,不用说什么,随便应付几句就行。”

“我不想干什么。”

黎可站起来,问他,“你想干什么?你看不出来你父母的态度?看不出来他们对你的期待吗?”

“不要以为一条珍珠项链就能收买我,我只是一个保姆而已,我不想给自己多事找麻烦。”她抱着手,冷冷哼声,“你其实可以自己说、自己随便解释,不要把我拉进你的家庭关系。”

“我为什么一定要配合你、配合你父母的追问和期待?即便这几天我已经在配合,那在你们的心里和眼里,我还要再怎么配合?我要说我家世清白?纯洁无辜?温柔善良?或者躲躲闪闪支支吾吾?我为什么不能直说,说我有儿子我的来历和我的过去?”

贺循紧紧握住楼梯扶手。

他不想跟父母多说,其实也是知道——黎可不是正常人,不管说出她的哪条,都免不了要被质疑被误解,需要花很多的力气去解释去让人接受。

贺循暂时还没有这种精力,也不觉得是现在的必要。

当然他也可以直接解释——他跟这位黎小姐根本没有走到这步,两人只是做戏,关系清白。

可他又不想要“清白”这个词。

“我没有怪你。”

贺循咽下重重叠叠的烦闷,最后颓然道,“就这样吧,这件事跟你没关系。”

他自己会处理。

但只要家里的电话打来,贺循再没了清净。

这段日子事情接踵而来,贺循心情浮躁,白塔坊不复平静。

项目启动初期,多方动工协商,各种会议评估和筹备连续不断,即便何老板天天电话,曹小姐远程协助或者出差,事情推进到眼前,贺循出门的频率直线上升。

该开会开会,该见面见面,该应酬应酬。

曹小姐不在,有些场合不适合带着 Lucky,不能什么事都找何庆田。

后来只能黎可跟着贺循出门。

她第一次陪他,是去参加某场政府部门的专项会议,贺循作为当地的企业负责人出席。

黎可正儿八经地扮演他的秘书,觉得很有趣。

她给他挑衣服,西服衬衫领带袖扣样样不缺,风度翩翩气质清朗,黎可觉得自己可能是偏好制服那款,爱看医生穿白大褂,以前也喜欢徐清风穿警服,现在爱看贺循西装革履。

她兴致勃勃跟贺循说自己的样子:“我穿的是以前在售楼处上班的制服,一件白衬衫,黑色直筒长裙,高跟鞋,加了一条小丝巾……哦,对了,我还戴了假发,黑色及腰,特别淑女,保证不丢你的脸。”

黑暗里有窈窕身姿,黑发如瀑,白衫黑裙,鞋跟细亮。

贺循面色冷清,他这阵子其实并不算愉快,对她也是——说不清的纷乱心情,时而焦躁,时而消沉,时而轻盈。

轻盈的就是现在,他抿抿唇,伸手轻轻碰了下她的肩膀:“走吧。”

只有肌肤相触的时候,才称得上是轻松,才有电流般的快乐激活心情——他能闻到她身上的淡香,也知道她腰肢的纤细,甚至知道她身体的玲珑和嘴唇的柔软。

只是这些悸动在暗室汹涌,没有借口,也没有出口。

黎可陪着他上车,陪着他出门,人多或者路面情况不好的地方,贺循会收起盲杖,黎可自觉挽住他的胳臂,贴近他的耳朵说小心台阶或者脚步慢一点,样子不像正经上司与秘书,像私情勾搭的上司和秘书。

曹小姐的专业度很好,但黎可心思活络。

她一点也不怯场,能言语诙谐地给他介绍面前的领导,能在众目睽睽下请贺循出去偷懒,也能知道他随时需要什么东西。

不管开会时间长短,贺循全程不喝水也不吃东西,黎可能冷不丁往他嘴里塞一颗糖,或者拧开矿泉水塞他手里。

贺循含着那颗酸酸甜甜的水果糖,用舌尖轻轻地抿着。

工作太忙,各种事情干扰,贺循心绪烦乱,还要抽空去上岩寺,百般劝说,陪着主持大师去一趟医院,复查下脑血管的问题。

蛮蛮又看见他俩成双成对地出现。

这些天黎可总是说忙,没空出来见面吃饭。

倒是有空天天陪着贺循,干家务活还不算,陪完私事陪公事,连带着小欧都搭进去了。

从来没听说过给老板打工,能身兼数职,同进同出的。

蛮蛮抽空跟黎可聊了几句,最后人都走了,蛮蛮又突然折身回来,底气十足地开口:“Coco,你最近忙,我还真有件事差点忘记跟你说了。”

黎可:“嗯?”

蛮蛮悠笃笃:“你还记不记得贺子杰?你初三那个初恋男友?”

黎可毫无心理防备,冷不丁被蛮蛮这句砸下来,刚拧开瓶盖,仰头喝一口的橙汁就呛出来,“咳咳咳……”

蛮蛮正色道:“以前我不是加了贺子杰的好友嘛,每隔几年他都要找我聊几句,还一直惦记着跟你旧情复燃呢。你也知道的……他这两年事业不顺,结婚前跟女朋友吹了,前几天给我留言,问我有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估计想找你来着。”

“你可别忘了当年给他写的情书啊,人家念念不忘,没准就拿着情书找你复合了。”蛮蛮对黎可瞪圆的眼睛视而不见,“这回我直接把你的联系方式给贺子杰了。”

“大姐,你是不是没事找事……”

黎可呛了满口橙汁,龇牙咧嘴,瞪着蛮蛮竖起了中指——乖乖等死吧。

蛮蛮无辜噘嘴,双手一摊——她可不像淑女那样口无遮拦,一没提认识老同学,二没提黎可的暗恋,只提了黎可的初恋男友。

何况,她说的也是事实,那个贺子杰春风得意的时候不想着黎可,一旦失恋或者不如意就想起自己有个漂亮美艳的初恋女神,想吃口回头草满足下虚荣心,蛮蛮都帮着挡了多少回了,嫌烦。

本来是想约着见面吃饭再聊这事的,谁让黎可没空,现在可让蛮蛮逮着机会说了。

黎可还没开口说话,坐在她身边的贺循面色冷淡地站起来:“回去吧,CT检查应该结束了。”

贺循已经见怪不怪了。

即便他在白塔坊深居简出,也能知道,她有事何胜帮忙,感冒有人送药,吃饭有人送汤,站在门口就有人搭讪。

现在他出门次数多了,她前男友那么多,刚遇见一个徐清风,又来一个贺子杰。

拈花惹草的人生,不管走到哪儿都会热闹。

走在半路,贺循突然开口,声音不带情绪:“你很喜欢谈恋爱吗?”

“是啊。”

黎可捏着橙汁瓶,像捏住蛮蛮和贺子杰的脑袋,唆他,语气闲闲:“我以前的梦想是一个月换一个男朋友,一年集齐十二星座,天下美男尽入囊中。”

她这种语调总是不正经,贺循被她一噎,神色愈发冷淡:“你喜欢什么样的男人?”

黎可想了想:“你真想知道?”

贺循轻轻抬了下眼睛。

“其实我最喜欢小欧爸爸那样的。”黎可歪倚着,喟叹着回忆,“他长得非常帅,又很爱笑,嘴甜能撒娇会勾引人,身材也很好,还喜欢穿低领透透的T恤和背心,故意卖弄风姿,像个傻白甜一样。”

又来一个!

身边的男人脸色冷淡下来,像蚌壳一样抿着唇。

为什么她身边总是有那么多男人?为什么她总能那么轻巧地跟男人搭上关系?为什么她能喜欢上那么多人?为什么能谈那么多恋爱?

为什么……

贺循重重地咽了下喉咙,心中弥漫起隐隐愤懑和不满。

为什么……

她为什么不能看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