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不要这样喊我,叫我黎可

贺循突然执着追究以前的事情。

这段时间事情纷乱,无暇细想,眼下他把所有心思都捋在眼前,再回想已经能笃定——黎可不仅在初中就认识他,甚至在来到白塔坊之后就知道他是谁。

黎可莫名其妙。

这到底有什么好追究的,是想找到她的什么把柄吗?或者用这些无关紧要的联系发酵些什么事情?

没必要在两人刚刚睡完又理不断剪还乱的关系中添乱,再节外生枝。

反正她的态度是咬死不承认不配合,不听不听,瞎子念经。

越隐瞒,越有蹊跷。贺循奈何不了她,只是垂眼道:“我的头发长了,明天让淑女来给我剪个头发。”

黎可没辙。

人家是理发店办过卡的VIP客户,还能拦着不让淑女来?

淑女来白塔坊之前,黎可有话要叮嘱,蛮蛮也要凑热闹,三个人临时吃了个路边摊烧烤。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

淑女担心不知道贺循会问她些什么问题,她嘴笨不知道怎么回答,万一多说还多错。

黎可绝对不想跟贺循冲动上床后再把当年情书的糗事抖露出来,当然这话不能跟蛮蛮和淑女说。

蛮蛮的意思就是瞒多少算多少,瞒不住就顺其自然。

“他都想起阅览室的事情了,你当时候假冒自己是娜娜,现在人家知道你是黎可,这其中当然有原因要问啊。”

“说了也没什么大不了,大不了就知道是同班同学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万一泄露,你就说你不想让他知道,其实那只青蛙是你塞唐可芯书包里的,谁让唐可芯故意针对你,给她包里塞青蛙算好的了,是贺循他自己要英雄救美,那青蛙跳他身上算他活该。”

“除了咱们江湖四美,没有人知道你给贺循写过情书,我们咬死不说,没有人会知道的,放心吧。”

黎可撑着脑袋:“那封情书还在贺子杰的手里。”

蛮蛮问:“贺子杰最近找你了没有?”

黎可点头:“他申请加我好友,我拉黑了他。”她又前前后后想了想,“我想跟他见一面,把那封情书要回来毁尸灭迹。”

蛮蛮和淑女点头:“也行,跟这家伙讲清楚,省得他老烦你。”

贺子杰其人,实在是不值得常挂嘴边。

当年黎可把情书给他后,他扭扭捏捏地接受这个漂亮但成绩差的女朋友,几个月之后又嫌黎可耽误他学习花他零花钱要求分手,三年高中统共见了两次面,每次都阴阳怪气地劝她好好学习不要误入歧途,等到高中毕业突然又以男友的身份自居,频繁骚扰过黎可一阵后又偃旗息鼓,在黎可生完小欧那几年彻底销声匿迹,最近这四五年以诈尸的频率间或蹦跶一下。

第二天淑女提心吊胆地去白塔坊剪头发。

贺循坐在椅上,眉眼温顺平和,神态清落淡然,加之黎可就在旁侧,普通闲聊,并没有问淑女什么特别尖锐的问题。

“你们那时候经常形影不离?”

淑女小心翼翼:“是啊。”

“你们四个人都会去阅览室?”

“没有,只有Coco,我跟娜娜体型都钻不进去,蛮蛮能钻进去,但她不爱看书。”

"Coco那时候是什么样的人?很内向?”

“也不是很内向,就不太听话的小女生嘛。”淑女还是很乐意跟贺循聊起那时候的黎可,“就是老师不喜欢的那种女孩子,爱漂亮爱打扮,有点厌学,逃课或者上课睡觉,作业写不好,有空就出去玩或者打游戏。”

贺循静声问:“和男生玩?”

淑女想了想:“也跟男生玩,那时候逃课的都是同一帮人,老师也不管,我们有几个玩得还不错的男生,Coco喜欢看他们抽烟打架,说他们跟斗鸡一样。”

“她会抽烟吗?”

“那时候闹着好玩。”淑女偷偷瞟了黎可一眼,“男生给的烟,我们都抽过一两次,不喜欢也就算了,没意思。”

“贺子杰跟你们同班?也是那些男生其中的一个?”

“不,不是啊,贺子杰跟蛮蛮同班,人挺,挺乖的……”淑女开始手抖,“Coco,帮我往喷壶里再倒点水。”

“结束了吗?”

黎可带着Lucky走过来,不让贺循多问,“不许再八卦我的事情,说点其他的。”

贺循顺着她的动静偏转脸庞,漆黑的眼睛跟随着她。

淑女走之后,家里的气氛又沉静下来。

“你想干嘛呢?”黎可问他。

“只是想多了解你一点。”贺循从椅子上站起来,抿了抿唇,“你对我的了解,更甚于我对你的了解。”

“那还是不要了解的好。”

黎可低头收拾东西,语气闲散,“保留点神秘感和幻想不好吗?”

“所以你最近是不是跟贺子杰有联系?”贺循问她。

刚才他问了淑女好几个类型的问题——只有谈到贺子杰的时候,淑女的反应开始有了躲避。

黎可一口咬定:“没有!”

距离月底不过几天的时间。

新的保姆阿姨一直不见人影,黎可有问过曹小姐,可能有在找,但没有一个能让贺循满意。

黎可想走,贺循想让她留下来。

他现在有更多迈出白塔坊的想法——去外面餐厅吃饭,去河边散步,去接小欧放学,一起带Lucky去体检打疫苗,去上岩寺探望主持大师。

想起上岩寺的春天,贺循问黎可:“周末学校没课,要不要带着小欧……我们请周婆婆带路,一起去上岩寺的山里摘野山莓,或者掰小竹笋?”

“可能没时间。”

黎可轻描淡写:我跟小欧的同学家长已经约好了,周末一起去公园放风筝。”

他可以有事出门,但不需要因为她迈出家门。

不需要出去吃饭,不需要散步,不需要对她有任何的娱乐和陪伴性质。

外面的世界是她的生活,而不是他的——知道出门对一个盲人而言很难,不提防的门槛和楼梯,沿路的车辆和行人,茫然的方向和目的,嘈杂的声音和场景,反正都是漆黑一片,甚至不如安安静静地坐在家里更有乐趣和尊严——而他又是一个格外要尊严和骄傲的男人。

贺循沉默。

在家以外的世界,他不能放开盲杖和Lucky走路,更不用提在公园草坪上当着陌生人的面跑步和放风筝。

对爱玩爱热闹的人而言……会不会愿意一辈子陪他呆在家里?

“那你陪我出门吧。”贺循凝神想了想,闭眼淡声说,“有个政府招商大会,我要去露个面,你陪我?”

“好。”她点头。

自从上次商务应酬吵架后,黎可再度陪他出门。

配合出席场合,黎可还是会穿得端庄漂亮,给贺循挑好衣服之后,她和司机在楼下等着。

迟迟不见贺循下楼。

黎可上楼一看——卧室里不见人影,但手机还放在床头柜上,柜子抽屉拉开。

她不仅瞟见了床头柜上打开的药盒,还瞟见了抽屉角落几盒五颜六色镭射包装,没开封的……安全用品。

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准备的。

黎可咬咬唇壁。

买就买吧……即便她用不了,这些东西以后他也会跟别的女人用。

浴室传来水声和推门声,脚步声迈出来,她轻轻把抽屉合上,关好药盒:“你刚才吃药了吗?”

扭头一看————

贺循眼色深黑,但脸色有点苍白,西装裤已经穿好,但白衬衫只扣了下缘的一粒纽扣,露出大片白皙清薄的胸膛和清晰锁骨,若隐若现的肌骨线条和一根摇摇欲坠的领带……莫名有种冷清疏淡的禁欲和诱惑感。

要做的时候他能强悍沉重地压着她,说不能做他也不会碰她一根手指头。

黎可用力挤了下眼睛,心里有东西冒出来,被她伸手摁下去。

“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看着他走过来,“怎么呆了这么久?”

“还好。”贺循蹙眉,声音有些疲倦,“我吃了药,去漱个口。”

“帮我一下。”

他站在那里,直直地打开手,闭着眼,黑睫低耷,稍稍抬起冷峻下巴。

就是让黎可帮忙穿衣服的姿势。

她自觉走过去,抬眼瞥见他因为吞咽泛红的喉结,羽睫轻晃,默不作声地伸手帮他扣住衬衫纽扣,手指微乱地触过他的胸膛,心也纷乱,收紧那根领带。

他收起下颌,低着头,闻着她的发香,任由她的动作,清新好闻的呼吸就拂在她的耳畔,喑喑沙哑又怏怏低落地喊了声:“可可。”

黎可脑袋一麻,身体突然跟过电似的,心脏要炸了,抿着唇,声音平直:“不要这样喊我,叫我黎可。”

他胸膛起伏,在她耳边的是一个沉闷而性感的呼吸。

两人都知道————那是被压抑的欲念。

年轻不好吗?美妙的胴体不好吗?偎依的体温不好吗?激烈酣畅的亲吻不好吗?沉沦的缱绻缠绵不好吗?甜言蜜语和耳鬓厮磨不好吗?

为什么要违背天性?

食色性也。

这该死的色!

黎可把熨好的西装外套拎过来,给他穿上,板着俏脸:“司机已经等很久了,走吧。”

两人穿戴整齐,今天的招商大会面对定向行业,现场设在一家豪华酒店,连何庆田也来了,黎可陪着贺循入场,毫不意外地在现场遇见了熟人。

是她以前兼职礼仪小姐时搭档的同行。

反正都是高挑漂亮的年轻姑娘,黎可年龄略大几岁,有经验有眼力劲,有时候凑在一起还能聊聊天带带小姑娘,久而久之也就成了熟人朋友,大家有什么活动单子都会互相问一声。

她自从去了白塔坊,空闲时间少,接的活也少,很久在这些活动上露面。

穿旗袍的礼仪小姐打量黎可衣着装扮,再瞟瞟坐在不远处的贺循,眨着扑闪闪的眼睛:“Coco姐,怪不得你最近没出来,升级了哦?”

这事也不少见——漂亮面孔的流动性总是很强,但无非都是那些场合,有些秘书也是一种形象需求。

“升级什么?我这也是兼职。”黎可笑眯眯的,“一天只挣一千块。”

她问:“你们这场活动拿到手多少钱?”

旗袍小姐抱怨:“四个小时,五百块。那个中介就抽掉四百块,黑得要命,来回打车还得自己花钱。”

黎可点头:“行啊,跟我这活价格也差不多了。”

“姐,你那边有什么好活也给我介绍点呗……”旗袍小姐看着贺循,“你那个总经理帅哦……哪儿找的?”

“别人介绍的。”

黎可抱手笑道,“放心,有好事我跟你说。”

两人凑在一起嘀咕了几句,又挥手各自走开,黎可静悄悄地坐回贺循身边。

贺循正跟何庆田说话,察觉她蹑手蹑脚地在身后坐下,不自觉地将耳朵偏了偏——他刚才就听见她欣喜走开的动静,现在听见她无聊“咯哒咯哒”地摁圆珠笔。

他音量极轻:“你刚去哪儿?”

“遇见个朋友。”黎可小小声,“聊了几句?”

“男的女的?”他面色平静,眉宇轻敛。

黎可沉气:“女的,礼仪小姐,以前兼职认识的朋友。”

贺循垂眼:“你们在聊什么?”

“她问我有没有好工作可以介绍。”黎可随口道,“是个挺可爱挺懂事的小姑娘,年轻漂亮,活泼伶俐,我建议她来白塔坊当保姆阿姨……你有没有兴趣?我让她来面试?试用几天?”

"……"

贺循薄唇紧抿,眼色暗沉,气息瞬时冷了下来。

何庆田看他俩人姿势亲昵,贴得近近地咬耳朵说话,反正这是他也知道嘛——宋慧书还特意找何老板打听过几句,就问问这位“黎小姐”,何老板乡下草根出身,老油条一个,哪里不明白什么意思,英雄难过美人关,不讲究那些门当户对的理,在旁边瞧着看戏就对了。

“两位聊啥呢?”何庆田凑过去插话,“这会也差不多该散场了,要不我们回去聊?我做东请两位在旁边酒楼吃个饭?”

贺循说“不用”,神色冰冷地站起身。

三个人都离席,贺循没抖开盲杖,黎可两个快步挽住他的手臂,贺循睫毛一闪,冷冷甩开她。

“好了。”

黎可不放,两手都紧搂着他的胳膊,拽着他的步子慢慢走,“慢点啦。”

他抿了下薄唇,放慢了脚步,冷清地任由她牵着自己。

“嘿,小贺总身边缺了谁都行,肯定缺不了黎小姐。”何庆田在旁笑。

黎可微笑:“怎么不说我沾了贺总的光呢?我在贺总身边,何老板您能抬举我,等以后我不在了,何老板见了我,怕是当做不认识吧?”

“那可不敢。”何老板呵呵笑。

一行人走出了酒店,黎可低着头,轻声提醒贺循脚下是楼梯,话还没说完,旁侧有个年轻男人热情洋溢又殷勤万分地走过来。

“哎哟,何老板。”

男人穿身西装,皮鞋尖尖,发胶锃亮,看起来也是个生意人,点头哈腰,手就奔着贺循去的,“贺总,久仰久仰,难得一见,没想到能在这儿遇见您。”

声音似乎有点耳熟,黎可抬头——

“我是XX建设公司的经理邹振家,我们公司主要做建设和土方石工程施工,也接过不少市政工程,这是我的名片……”

名片要塞进贺循手里,被黎可顺手拿了过来。

男人冷不丁看见她,也是愣了下,但嘴里忙不迭地说话,“是这样的,贺总,我知道贵司有个政府合作项目……”

生意上的往来,贺循脸色不见得不好,只是淡声回了句“您好”,耐心听面前人说话。

黎可目光闲闲地瞧着那张名片,听见邹振家说话,“贺总,我知道您是项目负责人,其实这个项目我们公司也有参与投标,不过可惜晚了一步,您能不能再给我们公司一个机会?我们找个地方坐下来慢慢聊……”

“得啦,小邹,这事你就别掺和了。”

倒是何庆田出来给贺循解围,“项目上的事情都该投标投标,该签约签约,能定的事情都定下了,哪有半途该的道理,贺总也不管这些小事……你也找过我,找过那么些人了,真没必要非巴着这个项目,来日方长,以后合作机会还多着呢。”

邹振家道:“那不是彪总退出了嘛……人人都竞争机会,就是想让贺总也看看我们公司的实力。”

“小邹,下次肯定有你的机会。”

何庆田应付这人,挡在面前,让黎可带着贺循走,“黎小姐,这地方人来人往的,刚才王局长还说有几句话要单独说说,你要不先陪着贺总过去?”

黎可明白:“行。”

她挽着贺循施施然走开,先上了车。

贺循让司机等一会,过了不久,何庆田也过来,打了个招呼,说是人已经走了。

贺循蹙眉,“何叔叔,这家公司又是怎么回事?”

何庆田干笑:“您不是突然把那个彪总给踢出去了嘛?这事把大家弄的……那彪总身后挺深的关系,你把人家的老底翻出来扔到市政府办公室,彪总退得措手不及,腾出好大一块肥肉,市里没有一家公司能独吞得下,大家都想分一杯羹嘛。”

“这姓邹的,小公司不行。他家以前是城郊的农民,当年靠着政策,手里弄了好大一片废弃仓库,前几年运气又好,碰着拆迁就拆了上千万,变成了暴发户,这小子拿着钱又开了公司,靠钱打点关系人脉,这就变成生意人了,也是眼馋彪总丢的这块肥肉,这阵子总找关系要往这个项目上凑,没人搭理他,他这不就直接找上您了嘛。”

一家小公司而已,贺循也并不放在心上,略点点头,让司机开车回家。

黎可坐在他身旁,手里还捏着那张名片:“邹振家的名片,你还要吗?要留着吗?”

贺循闭上眼,忍耐地揉着眉心:“不需要。”

“那我扔了。”她轻声道。

车窗外滑过繁华热闹的街景,黎可扭头看着,默默地发了会呆,突然又问:“你把那个彪总从这个项目踢出去了?”

他低低“嗯”了声。

“为什么?”黎可抿抿唇,“既然是合作方,人家又没招你惹你,一面之缘,和气生财,好端端踢人家干嘛?”

贺循沉默了会。

“你说呢?”他声音很平静,带着微微的倦怠和深陷其中的记忆,“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你还记得吗?”

谁又能忘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