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黎可不喜欢想太多。

想的越多越迷茫,想的越深越痛苦——人要为自己做出的一切付出代价,也要承担所有的后果。

如果当年好好学习认真念书,如今的一切是否全然不同?即便荒废学业不当优等生,是不是还有机会飞往自由天地?是不是因为过惯了太闲散愉快的日子,所以必定会有这种结果——二十岁生日黎可在KTV包厢里许愿未来灿烂,一个月后的验孕棒给了她一个重磅炸弹的礼物,二十一岁的生日礼物变成了一个呱呱而泣的男婴。

如果当年坚定一点,没有生下小欧,欧阳飞就不需要养家糊口地日夜赚钱,那天晚上他是不是就不会死掉?

如果没有小欧,她和欧阳飞的恋爱能走多远?会不会吵架分手?她会不会遇见徐清风?会不会和徐清风走到一起?

如果当年生下小欧,但没有意外,欧阳飞依然还活着,会不会一家三口快乐地生活到现在?还是会因为各种矛盾分开?

如果欧阳飞泉下有知,知道她后来又爱上其他男人,会不会后悔和她在一起,甚至浪费了自己的生命?

如果……

世上没有如果,黎可也不能没有小欧。

有那么多的“如果”可以设想,但黎可没有想过和贺循的如果。

有的时候,她觉得男女之间就像扔石头,两块石头撞在一起,没火花就是错身而过,有火花才有爱情产生,但每擦出一次火星,石头上都留有燃烧的痕迹。

她接触过很多的男人,谈过不少次的恋爱,燃烧过自己几回,不想再为了一场总会熄灭的火把自己烧得粉身碎骨。

太痛了。

欧阳飞死的时候,她静静地蹲在那摊暗红的鲜血旁;徐清风求婚时,她低头看着他把坚毅脸庞埋在她小腹——那时候她都感受到那种几乎要窒息的绞痛,不知道要花多少时间和力气才能平复自己的情绪。

喜欢一个人,她不能说出喜欢他的哪一点,她只能说出她喜欢他的哪个瞬间,欧阳飞是天真坦诚又肆意热烈的阳光,徐清风是悄然围绕的柔风,而贺循更复杂一些,以前他是少女书页夹住的一朵桃花,现在是一潭变幻莫测的静水深流。

桃花相映随流水,她再陷一次,也许就会溺死在其中。

不如轻松一点,不要想太多,只依赖直觉和惯性,不用思考两人到底“要怎么样”和“会怎么样”。

小欧说:

周末天气很热,他们去公园放风筝,妈妈坐在树下把脸蒙得严严实实的不想晒太阳,只顾着吃零食玩打地鼠游戏,同学的爸爸帮他们把风筝放得很高,放完风筝后同学爸爸还请他们吃了炸鸡和披萨。

蔷薇花枝摇曳,清影拂过男人深邃眉眼,他问:“很开心?”

“开心!”

贺循思索:“没有同学妈妈吗?”

“没有。”小欧搂着Lucky,老实说,“我同学和我一样。他没有妈妈。”

春风摇动簌簌花香,粉白花瓣四处飘扬,毫不留情地随风越过高墙远去,是寥落的晚春时节。

贺循缄默良久,伸手拍拍小欧的小脑袋,落下的指尖并不犹豫:“小欧……你想有个爸爸吗?”

“以前徐叔叔……我想过,但现在一点也不想。”

小欧很笃定的摇头,“妈妈说她只会谈恋爱,不会给我找个爸爸,因为世上没有什么东西一定很必要,没有爸爸也没关系。”

“而且我爸爸一直在,妈妈说他的五官就在我的脸上,他的血在我的身体里,他的名字也在我的名字里。我爸爸叫欧阳飞,我叫黎欧,小欧就是欧阳的意思,只要念我的名字,就是念起我爸爸。”

贺循知道——

小欧介绍自己说,他是黎明的黎,欧阳的欧,名字就是父母的结合。

他闭着眼,想缓缓沉一口气,这口气却不上不下地梗在胸口。

情深缘浅的历任前男友,定期冒泡见面的何胜,电话里经常聊天的朋友,时不时搭讪的陌生男人,不知道何处来的同学爸爸……

她的人生不会在任何一处停留。

妈妈向来让人头疼不省心,暖心的只有小欧,没有因为敏感话题而难过失落,而是想起别的:

“公园里面有好多人带着狗狗出来玩,我看见有一只小狗长得很像Lucky,但没有Lucky可爱……贺叔叔,我放风筝的时候一直想着你和Lucky,那时候很想给你打电话,如果我们能一起在公园玩就好了……”

“你想和我跟Lucky一起玩?”贺循揉着小欧毛绒绒的脑袋。

“嗯,可是妈妈说你出门不方便……不可以这样……”

小欧捧着脸,长长又认真地叹了口气,“真希望有很厉害的医生和很高超的科技,能让叔叔的眼睛好起来,也能让全世界的盲人重见光明……现在我的梦想是当医生……这样就可以治病救人……”

“想当医生吗?”贺循笑起来,“真是很棒的梦想。但在叔叔看来,其实小欧当不当医生都没关系。”

他顿了片刻,眸色清明幽静,“如果你想的话,那我们就带着Lucky一起去公园玩,虽然我看不见,但你和Lucky都可以当我的眼睛。”

“真的吗?!”

小欧眼睛发亮,声音雀跃起来,“我们带着Lucky一起?”

贺循颔首:“真的,因为我也很期待能和小欧一起出去玩,我们现在就可以走。”

走出白塔坊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情,无非就是打开门、迈开腿,找一个目的地,吹吹别处的风,听听另外的声音。

舒适的天气,温和的春光,一大一小的男人,外加一条欢快摇着尾巴的狗。

他们要出门。

黎可只想过最后几天安安静静的懒散日子,堵着门不同意,冲着他们摇手指:“少给我添乱。”

小欧挺身而出:“我可以照顾好Lucky和贺叔叔。”

“你还是个小屁孩。”

黎可瞪着漂亮的眼睛,双手叉腰,“小欧,跟我回家!”

小欧扭着手,唇角一耷。

贺循站在她面前,把小欧挡在身后,垂着眼帘,语气淡定:“你不想去的话,可以自己留在家里。”

黎可抱起手,无奈朝天抿唇。

她从小就爱逃课逃班,什么时候是个对“出去玩”不感兴趣的人?

一行人带着Lucky临时去了公园,小欧兴致勃勃地牵着贺循的手,Lucky戴着导盲鞍在另外一边,只把黎可扔在后面慢悠悠地跟着。

公园开阔,草坪柔软,Lucky解下导盲鞍后像疯了一样在地上打滚,四处撒欢奔跑,毕竟除了去上岩寺和晚上出去散步,它鲜少有这样外出娱乐的时候,特别是大家都陪着。

小欧追在Lucky身后尖叫。

孩子和狗都跑开了,贺循站在草坪中央,迎着风的方向,让毫无阻挡的风吹拂他的身体和衣摆。

这是久违的自由感觉。

已经忘记了在多少年前,他会和同学坐在学校草坪看书或者讨论问题,后来跟三五朋友一起出去野餐、玩球和露营。

黎可在不远处看着。

挺拔英俊的男人,独自站在没有遮挡的空地,长身玉立,双手插在兜里,抬头面对着远方,似乎在沉思,也在回忆,风吹得他的眉眼无比清晰。

是很好看的样子。

而她偏偏就喜欢这样沉静清和的风姿,再念一百句“色即是空”也还是喜欢。

她手里抓着个刚在公园门口买的泡泡机:“这个时间公园没什么人,草坪也很大,你可以在这里散步,随便朝哪个方向走都行,也不用拿着盲杖,很安全的,我会……”

她本来想说“我也会跟在你身边,提醒你”。

但她不能一直在他身边——再继续这么呆下去,两人总会再忍不住发生点什么,而后越离不开、走不掉,关系越来越复杂。

贺循扭过头,漆黑的眼睛对着她:“你会陪我?”

“我会在旁边看着你。”

黎可朝他吹了一长串彩色泡泡,耸耸肩膀,“如果你走的地方不对,我会喊住你。”

他不会那种漫无方向的散步。

耳朵会自觉追随声源,如果周围很静而她发出声音,他就会下意识地朝着这个方向走。

“真的吗?”黎可挑眉问,“你能找到我吗?”

他沉静答:“你可以试试,只要不是跑得很远。”

最适合贺循的游戏是捉迷藏,又恰好黎可很爱玩这个游戏。

她在草坪上玩泡泡机,脚步轻盈无比,但无论她信步走到哪儿,拐弯或者掉头,他总能精准地找到她的方向,身上有闲适又淡定的气息。

盲人的耳朵很厉害,他对声音很敏感,也能把握空间和距离,后来黎可忍不住提起裙子,脚步快快地走动起来,手里的泡泡机持续吹出数不清的彩色肥皂泡,五彩斑斓,随风飞舞,他在那一长串消匿的泡沫之后,不远不近地发现她、跟上她。

直到最后黎可蹑手蹑脚地停住了脚步,静静地站定在某个地方。

声音在这里消失,贺循站在原地,呆怔了几秒,神情专注而脚步迟缓地绕着附近转了几圈。

黎可凝固不动,秉住呼吸,眯起眼睛看着他从身侧走过去。

两人距离最近的时候,不过就是打开手臂的距离。

他甚至就站在她面前不远处,她的眼睛直勾勾地望着他,心里猜测他能不能发现自己,而他的眼睛也似乎望着前方,却浑然不知她就在眼前。

这就是捉迷藏最刺激好玩的时刻,失之交臂的错过和只差一点的惋惜,黎可神采飞扬,开始享受这种从指间滑走的遗憾,她永远都是那条漏网之鱼。

贺循脚步开始有些迟疑地转动方向,最后茫然地面对四处,似乎是漫无目的往前走了几步。

两人的距离在缩近。

黎可盯着他的眼睛和微蹙疑惑的眉尖,她深谙伪装的道理,如果这时候自己有所反应,那就是自动暴露了位置,如果岿然不动,那可能还有赢的机会。

其实没有输赢之说——她就是不想让他发现她,发现她近在咫尺。

他在她身边徘徊,磨磨蹭蹭地沉思,似乎也在猜测她的位置,彼此很近的距离,博弈的心理战术。

黎可的呼吸放得很轻很轻,轻到几乎消失在风里,贺循偏转方向,黯黯抬脚迈过,就在她以为他要和自己错肩而过的时候,他又轻轻地顿住脚步,扭过头,站在她面前。

那张浑然不觉的俊脸放大在眼前,装饰性的乌黑眼瞳清锐地在眼眶里转动。

“是这里吗?”

他低着头,薄唇轻吐,声音极轻,“黎可……你现在是不是就在我面前?”

黎可一动不动,直愣愣地盯着他。

他的睫毛轻轻闪了闪,像一片落下的花瓣:“如果你不回答的话,我再往前走一步,能不能亲到你?”

夕阳斜斜,霞光艳丽,两人像一副静物图,一笔一笔都是栩栩如生的白描,比如大片的茵茵绿草,比如他的衣着姿势和站立的动作,比如她被风拂起的碎发和捏在手中的裙角,比如他们的脸只相隔了一个手掌的距离,比如他们彼此正在注视着对方。

如果贺循能看见,他就能知道——她的脸颊绯红,染着夕阳的薄薄绮色,水润晶亮的星眸闪着动人的光,那是一个女人怔忪愕然又柔软动情的光彩,因为他同样在艳丽晚霞中闪耀的眼睛和脸颊,和直接击中她心灵的低语。

如果现在能接吻就好了。

她还是想爱他。

如果能吻她就好了。

给他一个大概的范围,她以为他真的找不到她吗?

远处响起小欧和Lucky的奔跑和叫喊声,朝着两人的方向奔来,小男孩清脆的声响:“妈妈——贺叔叔——”

“你是怎么发现我的?”黎可轻声问。

他说:“直觉、气息和香味。”

黎可挪了下脚步,重新举起了泡泡机,把那一块草坪都挤满了梦幻般的彩色肥皂泡。

小欧邀请他俩人玩游戏,黎可带了Lucky的飞盘和玩具球,正好一起陪Lucky玩。

这天最高兴的人非小欧和Lucky莫属,小欧面色润红,满头满背的细汗,Lucky的舌头一直挂在嘴筒子外,一口气哐哐喝了两瓶橙汁。

从公园回去,正好是城市的晚高峰时间。

车子路过热闹街道,沿街两侧都是商业区,灯红酒绿的招牌下,有小商小贩聚集摆设的摊贩,卖香喷喷的奶香玉米饼和卤味,五颜六色的蔬菜瓜果,姹紫嫣红的鲜花和多肉植物,还有衣服饰品和各类小玩具。

小欧趴在车窗:“路边有卖金鱼和小兔子,还有好多玩具和游戏。”

听声音就知道他喜欢。

黎可一路安静,颇有心事地撑着下巴:“下次有空带你逛。”

白塔坊的家里不需要逛街购物,所有东西都会送货上门,贺循从未在意过这种地方,听见小欧说话:“择日不如撞日。”

“人有点多,不太方便……要不我们还是回去?”黎可有些犹豫。

“没关系。”

贺循让司机靠边停车。

路边人来人往,声音喧闹,各种食物的香气混杂,孩子天性就喜欢热闹,黎可对这种地方更是熟悉,Lucky闻着香喷喷的烤肉,好奇地东张西望。

只有贺循格格不入,那双眼睛看不出端倪,气度不俗的脸和那身剪裁低调的衣服,都不像是能在马路边闲逛的人。

他把盲杖收在手里,牵着Lucky的导盲鞍。

“你可以吗?”

黎可看着他的沉静面孔,小心翼翼问,“你应该不喜欢这种地方,要么我们还是回车上?”

贺循颔首:“可以。”

“好吧。”

黎可主动挽上他的手臂,让小欧在另一侧护着Lucky.

四个人走在烟熏火燎的闹市里,黎可跟贺循讲水果摊红艳艳黄澄澄青碧碧的时令水果,小欧讲关在笼子里的小兔子和小仓鼠,还有随着不同香气飘过的烤肉串、榴莲披萨,玉米汁和刚出锅的烧饼。

这种环境对贺循来说当然陌生,但他并不介意,只要身边有人围绕,提醒他脚下的路。

一路走走停停,小欧买了几本老式连环画,买了一串冰糖葫芦。

黎可在水果摊前站定,姿态老练,一面娴熟地跟老板讨价还价,一面往贺循和小欧嘴里塞剥好的葡萄和橘子。

顺着人流再往前走,母子俩在小吃摊前买了份臭豆腐。

“要不要?”

黎可笑吟吟冲着贺循挤眼睛,“来一块?”

“不用,谢谢。”

贺循面色平静,礼貌至极。

他带着Lucky有意往后退了一点距离,剑眉微拧,秉住呼吸——刚才买的水果和钵仔糕贺循都能吃,唯独对这口味特殊的臭豆腐敬谢不敏。

黎可看着他那副冰清玉洁的模样,觉得好笑调笑:“小欧以前也不吃臭豆腐,但现在他很爱吃哦。”

“是妈妈逼我吃的!”小欧跟贺循解释,“她每次只想吃两三块,剩下的又不想扔掉,跟我说不吃不是男子汉,我只好帮忙吃掉。”

“不然养你干嘛呢?”

黎可两三口吃完,把剩下的臭豆腐都给了小欧,转眼看见贺循那副绅士模样,用力吸了口奶茶。

闹市人多路窄,大大小小的车子也从这里穿过,时不时摁动喇叭。

一辆黑色小轿车从旁侧门洞拐过来,转弯的车速显然对于这种地段过于锋利了点,Lucky正甩着尾巴在站在拐角的最外侧,旁边就是贺循,黎可眼见着车子过来,再看那车速和车子的行驶方向,心里突然咯噔了下,眼疾手快地去拽贺循和Lucky.

“小心点,快过来!”

在黎可说话之前,贺循也听见车子的声音很近,脚步似乎要避让,盲杖扫过路沿,刚想握着导盲鞍把Lucky拉过来,突然就被黎可拽了一把。

那辆小轿车险险从贺循和Lucky的身侧擦过,贺循被车镜撞得趔趄了下,幸亏黎可扶住他,但手里的盲杖被压进了车轮底下,断成了两截。

Lucky扭头冲着车子汪汪叫。

小欧也吓了一跳——那辆车差点就撞到Lucky和贺叔叔身上。

“没事吧?”

黎可仔仔细细检查贺循和Lucky,拧起细眉,“有没有撞到你们?”

贺循蹙眉抿唇:“没事。”

车子突然急刹,车窗摇下来,司机怒气冲冲地喊:“你们搞什么?找死是不是?”

司机是个模样干瘦的男人,神情看着凶,脾气急,语气也是戾气十足,“他妈的,是不是眼瞎?没看见车过来?”

贺循神色发冷,没有开口回话,但黎可的火气噌地就上来,扬眉瞪人:“你怎么说话的?”

“故意站在马路中间要撞?讹钱是不是?”那男的骂骂咧咧,摇上车窗要走。

“你撞了人还想跑?”黎可提高声量,“有话下来说清楚!”

男人不理她。

黎可瞬间冷脸,直接把手里的珍珠奶茶一摔,用力砸在了挡风玻璃上,满玻璃的液体飞溅,混着小料滚下来。

“靠!”

男人摔开车门下车,骂了一连串热腾腾的的脏话,指着黎可,“他妈的你有病是不是?我这是新车,你弄坏了赔得起吗?”

黎可挑眉,声音清脆:“开个破铜烂铁还敢趾高气扬?一口一句他妈的,是命里缺妈还是天生孤残,没妈教没妈养就不会好好说话?嘴巴放干净点,别跟下水道粪坑里刚爬出来一样臭气熏天。”

“撞了人还想跑?缩头乌龟都没你这么窝囊废!”她指着地上的盲杖,“想跑没门,你压坏了我的东西,我要你赔钱道歉。”

“你这女的嘴巴放干净点。”男人恼怒,“你们是一伙的是吧?想讹钱是不是?这么宽的路你不走,就非得挡在马路中间,你看看是你赔还是我赔钱?信不信我整死你?”

黎可压根不惧。

两人当街吵起来,陆续有路人凑过来,围着议论纷纷,指指点点。

贺循眉头紧拧,伸手握住黎可的手,淡声道:“走吧,我们回去。”

“不能就这么算了!”

黎可把小欧和Lucky揽过来,伸手把他们都推开,语气飒爽,“你们都一边去,去旁边呆着,这里我来!”

她让小欧牵着贺循,又扭头回去跟那个男人吵架,双手叉腰,语气冲脆,“你就这德性还开什么车?迟早要赔得倾家荡产,这是什么地方?你刚才车速多少?开车不看路况?把人撞了还有理?这么宽的路非得挨着人蹭?眼睛不好用的话就迟早挖下来,不用在这里丢人现眼。”

男人的脏话骂得难听,黎可牙尖嘴利,句句有来有回,抬杠贬低,丝毫不肯落下风,就要气得人七窍生烟。

那些骂人的字眼,有些粗鄙有些难听有些滑稽,从她嘴里中气十足地冒出来,清清凌凌地传入每一位路人耳朵里。

他们吵得很刺耳,旁边围观的人群和声音越来越多,交通开始拥堵,此起彼伏的喇叭声滴滴作响,像是无数声音的漩涡。

而他身处于漩涡平静的中心。

他听见她在人群里清脆愤懑的声音,据理力争地想讨回一点公道,可他不过就是被蹭了下而已,没有受到任何的伤害,不过就是一根断裂盲杖而已,随时可以更换的消耗品。

贺循张张嘴,想要劝她结束这场闹剧,却完全发不出声音,他觉得她像一头发怒的母狮子,可那肯定也是草原上最漂亮最凶猛的狮子,而他是在巢穴里等待她回来的老弱病残,等着她扫清障碍、带着胜利品凯旋,他的心随着她尖锐脆韧的话语在砰砰跳动,甚至想走过去吻住那张喋喋不休又刺耳难听的嘴,深深地吻住她。

“小欧。”

他最后咽下喉咙,问,“你有没有觉得你妈妈很可爱?”

小欧仰头望着吵架的黎可:“我妈妈是个女侠。”

她是的——

仗义的、可爱的、漂亮的、迷人的、世俗的、尖锐的、完美的女人。

最后人群散开,黎可带着交警开出的单子走过来。

贺循牵着Lucky,揽着小欧的肩膀,神情冷静清寂地站在那里。

她因吵架而脸色微红,胸脯起伏,喉咙微哑,打量着贺循的神色,抿抿唇:“怎么……我给你丢脸了?”

贺循眼帘轻轻一撩,眸底暗色如晦,伸手用力把她揽进了自己怀里,把她搂得很紧很紧。

体温炙热,心头滚烫。

男人的肩膀和胸膛都在轻轻发颤,黎可有所察觉,伸手拍拍他的后背,不知道是他的不满还是他的愤怒:“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

贺循低头,他湿润的薄唇亲着她的额头,声音轻哑,又含着沉甸甸的东西:“黎可……你是什么样的我都喜欢……即便你老了丑了、市侩俗气无聊,烫着圆圆卷卷黄黄的短发像包租婆在菜市场跟人吵架,我也会觉得你很漂亮很可爱。”

小欧牵着Lucky,在旁边瞪大了眼睛。

黎可刚歇斯底里地吵完架,脑子还没完全反应过来,只是浑身一震,不知道她怎么会带给他这种想象力,无语张口:“你才包租婆呢……你脑子里究竟想的是什么东西?!”

他又情不自禁地亲吻她的嘴唇,喃喃低语:“我不在乎你是什么样子,因为无论是什么样的黎可,你的每个样子,我都会喜欢。”

不管是他听过任何关于她的故事,还是她自己说出的那些话,她在他身边的每个日子每件事情,甚至她当妈妈的样子,无论他接受的思想如何,无论过往的观念如何,他都会渐渐慢慢、不自知地爱上她。

黎可觉得这个男人不对劲——他身上荡漾着某种甜腻腻的情绪。

“你记不记得我刚才吃过什么了?”

黎可捶了下他的肩膀,迎接他莫名其妙的亲吻和莫名其妙的话语。

她的脸色绯红,星眸闪闪发光,夕阳下的面孔艳丽万分,他们还在人来人往的路边,身边的声音嘈杂琐碎,而他旁若无人地吻着她的唇,仿佛现在就要跟她花前月下,共此一生。

小欧倒吸一口凉气,捂住了自己的嘴巴和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