蛮蛮终于结婚了。
作为“江湖四美”中性格最火爆的成员,赶着在三十岁之前,跟相恋多年的异地男友一边放狠话分手吵架一边迈进了婚姻登记所。
从民政局出来,蛮蛮哭得百感交集。
最重要的人生大事,淑女和黎可没少陪她张罗。
小城市的人际关系在这时候发挥得淋漓尽致——结婚的生辰八字和黄道吉日是淑女找的算命大师,美容和化妆师都是黎可的前同事帮忙,婚庆司仪和婚车大家打几个电话就凑齐了,发型师淑女本人就能代劳,新娘美甲是黎可做的,只要新郎新娘肯点头,结婚自然不用操心。
婚礼前夕,三人一道出去过潇洒的单身之夜。
一起去美容院做脸,一起逛街购物,去游戏厅打电动,在KTV唱歌,去酒吧蹦迪喝酒,吃着夜宵烧烤畅聊到深夜。
大家意犹未尽地躺在酒店的床上,笑哈哈说起十几岁时对爱情的幻想,当时蛮蛮一心痴迷男明星立志终生不嫁,黎可想跟帅哥谈恋爱但想嫁给浪客剑心,娜娜是个超级恋爱脑,淑女天真地认为男女舌吻就会怀孕。
“淑女那时候特逗,每次看见娜娜跟男朋友躲在树林里接吻,脸都吓得发白,紧张到发抖,谁知道她脑子里想的是什么傻东西。”
“我记得当时你们几个笑疼了肚子,都趴地上起不来,Coco还给我看那种地摊小说,我都快看吐了,怪恶心的。”
“蛮蛮还不是一样,看哪个男的都不顺眼,只喜欢海报上的男明星,一直说这辈子都不要结婚。”
"……"
很多年以后,以为舌吻会怀孕的女孩顺利地成家立业儿女双全,恋爱脑靠着婆家拆迁成了养尊处优的富婆,浪漫主义的侠女最早褪去了爱幻想的外壳,追星女孩的恋爱经历最磨叽也最恨嫁。
少女时代,她们会觉得不被世界理解,想要挣脱无处不在的枷锁,横冲直撞地寻找自由和出口,浪费青春干了不少丢脸的傻事,庆幸的是没有误入歧途,最后都顺利平稳地过着正常人的生活。
蛮蛮感慨:“除了学习成绩不好,我觉得我们那些年过得很有意思……做什么事都很有底气的感觉,不用自卑害怕,也不会孤单。”
淑女说:“我很感激你们一直罩着我、帮我,教会了我好多东西。”
黎可笑道:“网上有种说法,每个人的人生故事,家庭和童年是基调,青春期是开篇,我们是雏形生成型的友谊,跟后来加入的故事情节不一样,更有原生感和互塑性。”
知根知底的友情很清晰,横空出世的爱情很模糊,反复纠结又草率冲动的蛮蛮有点忐忑:“我这个说一不二的性格,偏偏就瞻前顾后栽在爱情上……唉,当年如果再给你们一次机会,重写人生的故事,你们会选择改变哪件事?”
“如果让我选的话,早知道我要拖到这个年龄还是要跟这个人结婚,当年我不如早早就结了。”蛮蛮敲着脑袋后悔,“估计都能跟你们一起养孩子,结果白白浪费了几年时间。”
淑女想了想:“我对现在的生活挺满意的,什么都不想改变。”
黎可毫无悬念地选了欧阳飞:“我的故事改不改变都无所谓,可以更好也可以更差……但我希望能让欧阳飞不一样。”
小欧都这么大了,人死不能复生,活着的人总会释怀,身边两人搂着她的肩膀,蛮蛮问:“你刚才说雏形生成的友情,那爱情呢?有没有想过改变你跟贺循的开始呢?我觉得他对你也挺好的,如果当年你跟他有点什么……也许后面的一切都会不一样……”
大家还盼着她跟贺循有点什么,说不定可能真有点什么,但贺循偏偏又走了。
戛然而止结束了。
“从来没想过啊。”
黎可把长发捞到耳后,语气毫不在意,“我跟他没到那份上,离选择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婚礼那天,淑女和黎可都是新娘的闺蜜团,孩子们穿得漂漂亮亮当花童,连关春梅都被邀请吃酒席。
关春梅本来不想去。
人活这一辈子,能想起来的时候就想争口气,想不起来的时候就稀里糊涂过去了,等到了她这个年龄,自己想再争口气也难了,再看看不争气又稀里糊涂的女儿,那口气怎么都顺不平。
特别是在贺循走之后,关春梅明显失落了,没了盼头。
有些东西失去了才懂得珍惜,毕竟这年头有钱有脸还眼瞎的年轻男人少见,关春梅越琢磨越觉得贺循适合黎可,一个就爱糊弄人,一个眼瞎好糊弄,怎么不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关春梅后悔先前没紧逼着让黎可抓紧机会,现在只能眼瞧着白天鹅远走高飞。
知母莫若女,黎可直接交了一年的家用钱,又大方献上红包,见钱入袋,关春梅的脸色才勉强阴转晴。
蛮蛮的婚礼办得很热闹。
接亲节目花样百出,变着法子折腾新娘新郎,孩子们放鞭炮抢红包玩得很开心,黎可不抢新娘风头,穿得简单低调,但过来搭讪的男人和媒人不少,关春梅眼瞧着,心里又稍稍舒坦了些。
新郎新娘跟宾客敬酒,新郎脾气软,酒量极烂,几杯酒下肚就红脸昏头,反倒是新娘越喝越勇,把新郎扔一边去了,豪气干云地跟人拼起酒来,拍桌子囔囔让黎可过来撑场子,黎可看蛮蛮那副要上桌拼命的架势,紧拽着帮她挡酒劝酒,自己也喝了不少。
黎可晚上才从婚宴脱身回家。
出租车往家的方向驶去,她自己喝得双颊微红,心头泛热,降下的车窗有凉爽夜风涌入,黎可撑着晕眩的脑袋,头脑空白又不落睫地呆望着窗外。
车子路过熟悉的路段,树影朦胧,路灯洒着清寂昏黄的光,她眼睛眨了眨,突然喊住司机:“就在这儿停吧。”
黎可在河边长椅坐了很久。
初夏夜晚舒适,凉风习习,河道两岸浓荫团团,月影摇曳,在水面碎成粼粼的光,她懒散地跷着二郎腿,夜风吹拂醺醺然的身体,好像变成了一具空壳,任由风来去穿梭,什么都留不住。
就这样呆着不动,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留。
伸手剥了颗喜糖盒里巧克力,塞进嘴里。
巧克力入口丝滑,但没品出甜味,反倒有杏仁的醇苦,一颗颗巧克力吃下去,丝丝缕缕地从舌尖黏到喉咙心底,还是发苦,怎么都高兴不起来。黎可起身,打算去便利店买瓶水。
站在货架前想了半天,最后下意识地拿了一罐啤酒,一包女士香烟和打火机。
她垂着眼睛心不在焉,结账的便利店店员看了她好几眼,最后犹豫着喊住她:“那个……”
年轻店员怯怯地问,“请问你是贺先生的女朋友吗?”
黎可蓦然顿住脚步。
“你说的是哪个贺先生?”她用力撑起一丝笑意。
“就是住在白塔坊、家门口种着仙人掌的贺先生,他的导盲犬叫Lucky。”店员指指黎可手里拎的东西,“他以前晚上会来河边散步,每次都买这几样东西。”
店员继续道,“我认得你,有次晚上……我看见你和贺先生坐在河边聊天……有一天你来便利店买东西,还帮我跟别人吵过架,后来我跟贺先生讲,他还很高兴……”
黎可笑了笑:“我不是他的女朋友,我以前是他家的保姆,但现在不干了,跟他没什么关系。”
“不是吗……”
年轻女孩惊讶地看着她,脸色有几分窘迫和羞涩:“贺先生……他离开白塔坊了吗?很久没见到他了。”
黎可耸耸肩膀:“对啊,他走了,以后也不会再回白塔坊。你想要找他吗?”
女孩摇摇头:“他以前给过我一位曹小姐的名片,说如果我需要帮助的话可以打电话,不过我不需要帮助……就是……我考上了研究生,过完这个夏天就要去临江念书,就想跟贺先生说声谢谢,谢谢他以前对我的鼓励。”
黎可语气很轻快,丝毫不像是女朋友的态度:“那很巧啊,他现在就在临江,你如果去念书的话,正好跟他在同一个城市。”她冲着年轻女孩眨眨眼,“曹小姐是他的秘书,你可以直接打曹小姐的电话,很方便的,有什么话就直接跟他说吧。”
“还,还是不用了吧……”年轻女孩涨红了脸,嗫嚅道,“我怕打搅贺先生。”
“别怕,只是表达自己的心意而已,不用不好意思。”黎可笑眯眯地鼓励她,“他人挺不错的,不是那种会介意打搅的人,说不定听见你的好消息还会觉得开心呢。”
跟女孩说完话,她拎着东西走出便利店,又回到河边的长椅。
人坐在这里,即便是发呆,总会忍不住想做点什么。
黎可点了一根烟。
她平时并不抽烟,但抽烟的姿势很轻佻也很美,坐在黯淡路灯的光晕边缘,影子被拖得很细很淡,姿势散漫地歪倚着长椅,翘起的脚尖踮着高跟鞋轻轻晃荡,同时晃荡的还有细长的耳环,红唇咬着细长烟蒂,淡色的烟雾在脸颊旁缓缓升腾,猩红点点闪烁,轻烟从半启唇瓣徐徐吐出。
虚垂的长睫很漫不经心地眨,再撩起眼帘,看着有人在绿道漫步夜跑,也有人牵着小狗遛弯。
她的目光定定地望着。
再没有那个样子的男人,有很好看的侧脸,挺拔的身姿和沉默的身影,小狗的体型并不大,没有矫健的奔跑,也没有飘逸的毛发,更没有摇晃的尾巴和咧开发笑的嘴筒子。
不知道是不是被白塔坊平静的日子浸淫久了,她的心也渐渐变得沉静麻木。
她记得他坐在这里抽烟喝酒的样子,也记得他的神情和话语,甚至记得他的体温和身体,只是想不起来他说喜欢她的情景,觉得他说要结婚的那句话很虚假可笑,甚至记不住他说爱她的情绪。
是这样的。
听过太多次说“你很漂亮”,再如何新颖诚挚的赞美都会无动于衷。
听过太多次的“我爱你”,再怎么说爱也丝毫撩不起心里的半点波澜。
如果一辈子要爱好几个男人的话,她想她爱得最刻骨的人还是欧阳飞,因为他是在她最好年华遇见的人,最冲动要献出自己的人,因为他是小欧的爸爸,因为他死了。
他们可以吵架矛盾,可以相看两厌,可以背叛,可以出轨,可以老死不相往来,可他偏偏死了,死在感情最浓烈的时刻,她又想永远爱他,又忍不住想恨他,恨他草率地结束自己生命,恨他把小欧和她孤立无援地丢下,恨他不够仗义地把后果扔给她解决,而他明明知道她不是痴心长情的人,她是需要他爱她的人,最后只能撕下自己的一块心,陪他一起埋在地下。
往后再遇见什么样的男人,她爱他们的面孔和相处时光,甚过于爱他们的心。
爱好像是被稀释的茶,泡第一壶的时候醇香浓烈,第二壶清甜回甘,等到后面就越来越寡淡,有点甜味解渴就行了。
就像手里的啤酒一样。
黎可把手里的烟蒂扔进了啤酒罐——贺循每次都这样做,是因为他看不见,用啤酒浸湿被点燃的香烟,很安全。
但她能看见。
烟蒂浸湿熄灭,啤酒成了浊液,两者都可以毫无心理负担地扔进垃圾桶。
她好像有颗铁石心肠的心。
成年人的难过没那么深刻,爱也没那么浓烈,好像都是种茶余饭后的闲暇消遣。
她不觉得浓烈,也不觉得深刻,甚至不觉得难过。
黎可翻开了手机,把贺循的联系方式通通删除,站起身来,离开了白塔坊。
她抱起手,走路的姿势很随意,晚风拂过她的长发,连影子都不曾留恋。
对于父母而言,再多的良苦用心都只是为了孩子。
贺邈和清露的事情已经尘埃落地,贺菲早已儿女双全,公司的重担也完全转交到下一代手里,宋慧书和贺永谦的心血和精力如今全都倾泻在贺循身上。
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就是这个道理——贺循在潞白的生活已经证实了即便失明他也可以在各方面都做得很好,父母不会态度强硬要求他如何,只是希望引导他慢慢地恢复正常人的生活,譬如坚持眼睛的治疗、正常的娱乐社交、分散精力的生活,健康积极的恋情。
回临江之后,贺循的情绪维持得还不错,心态总体很平静,或者说——
麻木。
结束过去生活的最好方式是迎接无暇分心的忙碌,摆脱痛苦的方式是叠加另一种痛苦。
贺循的头疼发作得愈发频繁。
脑袋的刺痛连带着眼眶的胀痛,所有的影像检查都检查不出具体问题,药物治疗可以压制痛感,但停止治疗后又开始像水位线一样缓缓涨潮,直到晕眩和呕吐才能好受一些。
前几年他头疼的问题并不明显。
繁始发作始于近期贺循情绪的不稳定,至于什么原因和始作俑者自然不必说。
这阵子医院安排了神经内科、神经外科和眼科的共同会诊,重新做的检查显示并没有病变的问题,甚至做了一次腰穿,排除了脑膜炎和脑出血,最后还是考虑神经性的问题,发病时他无光感的视野会有剧烈的荡动,又把治疗方向转到了神经和眼睛。
这两年,国内也有几项针对眼科的医学进展,贺循有尝试新的治疗方法,只是疗程极其痛苦,每次醒来之后都无法忍受双眼的尖锐痛感。
痛感过于强烈,头脑会分泌幻觉——有人在他身边轻轻哼笑,娇滴滴地怜爱问他疼不疼,用微凉的手指温柔抚摸他的脸颊,清清凉凉地啄吻他灼烧的眉眼,最后用柔滑曼妙的身体拥紧他,给予他可以喘息和休憩的快乐。
乌黑浓密的长发和染色毛躁的发丝散发着甜腻的香,少女清澈不屑的眼睛和女人妩媚上挑的眼尾,她噘起嘴巴说我讨厌你又哼哼唧唧地纵情功他。
贺循忍耐着等痛感熬过去,等浑身冷汗地清醒过来,昏昏沉沉地恢复意志。
有人扶起他的肩膀,气息很端正。
围绕在身边的声音很多,全都是嘈杂缭乱的安慰。
手机里的消息纷纷乱乱,却始终没有她的一言半语。
贺循一直在等。
他生病了,他突然从潞白回到临江,他住进了医院,他的身体疼痛难耐,他需要照顾和关心。
而她连一句轻飘飘的问候都没有。
原来他们拥有最亲密、最随便、最冷漠的关系。
他起初在医院病房想:
【如果她打来电话,他依然有很多话想对她说,他想跟她聊聊以前的事情。】
后来他又想:
【如果她打来电话,不管说什么……他都会原谅她,毫不介意她说过的任何话。】
最痛的时候他只想听见她的声音:
【如果她现在打来电话,他会在挂断电话的下一秒就回潞白,回去见她。】
【如果她打来电话,他会告诉她……她不爱他没关系,他依旧想爱她。】
【……】
黎可始终没有打来电话,甚至连条敷衍的消息都没有,也许她毫不在乎他的死活,甚至已经完全转身而去。
她不闻不问,甚至不让小欧联系他。
倒是何庆田特意来临江探望贺循,还带了不少补品和偏方土产。
何老板跟宋慧书和贺永谦说完话,又转到贺循面前,问贺循记不记得潞白那个项目的几样细节。
他这次来临江顺便也是为了项目,以前项目负责人是贺循,事事掌控得细致严谨,何老板只管干活,很多书面和流程上的事情都做得不严谨,现在项目换了新的负责人,追着何老板补了不少文件和材料,过阵子贺邈还要去潞白出差,少不得又要一番折腾。
贺循让他去找曹小姐。
何老板摇摇头,叹气抱怨:“你走之后,这个项目乱糟糟好一阵,所有人有事都找到我头上,给我焦头烂耳好一顿忙,开会找不到负责人,工程没人监管,还有那个邹振家,人家还挺能攀关系,两口子窜到项目组去,还跑去白塔坊找你,好说歹说被我劝住……”
说到白塔坊,何老板话锋一转:“黎小姐也不在白塔坊,我前阵子应酬吃饭还遇见她,她在一家餐厅上班,模样挺漂亮利索的。”
贺循的神情有些无动于衷的冷漠:“是么。”
何老板呵呵笑了两声,意味深长:“黎小姐挺抢手,以前时不时陪你开会露面,开会应酬的那些人她也熟,出去吃饭也能给她个面子,我看跟她打招呼的人不少。”
无论别人怎么样,她自己就会活得很好。
“那很好。”
贺循其实不知自己说了些什么,“她想做什么就做什么……谁也管不了……”
何老板琢磨了下,老狐狸似的发笑:“黎小姐……你不打算管啦?”
贺循扯扯薄唇,冷声问:“我要管什么?”
“我也就随口问问。”何老板想了想,笑道,“那个邹振家,带着他老婆,也找了我好多次,就眼巴巴地想在这项目插一脚,还说什么跟你是老同学,跟黎小姐十几年的老朋友……我看那样也不像,黎小姐也不吭声,找个时间把他推了,省得天天在眼皮子底下烦。”
贺循已然不管这些事。
贺菲就是在这个时候带着奕欢奕乐回国。
兄妹三人,贺菲最疼爱的就是贺循,另外考虑到父母的操劳,贺永谦本身心脏就不太好,家里和小弟的照顾都在宋慧书身上,以前清露对贺循的治疗最熟悉了解,现在清露最好不要掺和进来,贺菲工作和时间都自由,处理完身边的事情,带着孩子回家一趟。
除了每天在医院的治疗,贺循其他时间被安排得很满。
照顾他的护理小姐是个年轻活泼又很有感染力的医学院女孩,几乎是二十四小时陪在他身边,会关注他的身体和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每周会有专业的心理医生和他见面,聊聊失明后的心理思维变化,情感依赖之类的话题,舒缓他的情绪。
家人亲戚朋友的陆续探望,各种适龄女孩像雨后春笋般冒出来,姹紫嫣红,千姿百态。
奕欢奕乐长大了,已经是两个调皮聪明的小孩儿,每天都牵着贺循和Lucky出去散步,聊天玩耍,精力无穷,给家里带来了很多欢声笑语。
家里人多热闹,贺邈和清露时常回家吃饭,一家人坐在餐厅,可以聊很多轻松愉快的话题。
和睦家庭就是这样。
良好的气氛,各司其职的身份,不言而喻的默契和体谅,不管什么时候都会是一个整体。
至于“白塔坊”和“黎小姐”都是过去经历的一个小插曲,并不属于这个家谈话内容。
家庭气氛融洽,但贺循说话很少。
他听从安排,鲜少拒绝家人的好意,但神情消沉,眉宇疲倦,模样惹人心疼,说不上是被身体的疼痛折磨,还是陷入了某种郁郁寡欢的情绪。
谁都能看得出来——他的开心只在微微勾起的唇角,稍纵即逝又苍白恍惚的一抹。
国内的治疗没有很明显的效果。
大脑神经问题复杂,还涉及到失明前的意外事故,专家会诊都没有好办法,所有能看的神经内科和眼科医生都已经见过,谁也说不准问题的关键在哪儿,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有希望。
贺菲这次回国不单单是为了陪伴:“奕欢奕乐很快就要上学,我不能在国内久待。”
“既然国内的临床试验没有效果,大家有没有想过带小弟出国看看?现在国外也有不少新的临床治疗方案,之前去过的那几家眼科医院和实验室,这两年也有前沿的技术突破,他们有最新的干细胞疗法和线粒体修复,也一直在追踪小弟的治疗进度,不如再去试试。”
贺菲笑吟吟道:“大哥和清露留在国内打理公司,反正爸妈如今已经退居幕后,也没什么事儿,大家一道出国,不管是散心也好,治病也罢,总归出去走走。”
不仅贺菲有这个想法。
不管哪里有机会,哪怕万分之一的渺茫希望,总要去试试看。
“出国也好,可以去试试看……”
“我也给海外的眼科医院发过邮件,给他们看过小弟诊断单,日本和欧洲都有几项新的治疗手段……”
“其实国内的眼科专家也有推荐,他们前阵子有个国际医学会议,国外那边有些研究进展更快一步……”
"……"
贺循垂着眼睛,在家人的讨论声中站起身来,因为太过突然而撞翻了面前的东西,把所有声音都拒之脑后,一言不发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推门而入的人是贺菲,看见贺循冷冷清清地坐在房间露台,背影寥落,走上前去:“你怎么了?”
“你刚才一句话都不说。”贺菲拍拍他的肩膀,爽朗笑问,“不想出国?”
贺循垂头,伸手捏了捏自己敛起的眉心,挡住了贺菲探究的目光。
“为什么不想出国?”贺菲问。
贺循潜意识里并没有离开国内的想法。
也许他应该出国试试——这一走也许是三五个月,也许是一年两年,也许……
谁知道那个人会怎么样?
谁知道她以后会过什么的生活,谁知道她会不会偎依在别的男人怀里,谁知道她会变成怎么样子?
他像一块陷进沼泽里的石头,缓慢地下陷,而绝无拔出的可能。
“我什么都不能做。”
他抬起发红的眼睛,语气干涩凝滞,黑睫紧紧闭住,又脆弱地咽了下喉咙,捏紧拳头,“我以为……我可以做得很好。”
他只能被动地接受,接受别人给予他的一切。
“有没有可能不是你做的不好?”贺菲温声安慰道,“有没有可能是你被困在其中?如果你走出来看看呢?”
贺菲揽住他的肩膀:“我知道这几年对你来说是个巨大的挫折……你失去了很多东西,不得不接受命运的安排,但你已经很厉害……”贺菲叹了口气,实在安慰不下去,心里觉得小弟的确太惨,“如果有些事情我们眼下还看不清楚想不明白,那就再往前走走看,没有什么是过不去的槛,至少我们都陪在你身边。”
姐弟俩关系亲厚,贺菲列举的理由也很多,譬如他的眼睛和查不出原因的头疼,譬如父母的殚精竭虑和逐渐衰老的身体,譬如暂时换一个全新的环境,譬如这样拖下去总不是办法。
出国没有什么不好。
贺循独坐在房间,来来回回地滑动手机,听着机械读屏一遍遍朗读她的名字。
她再没有跟他说过一句话。
她并不爱他。
对话框里,“无意”发出的消息变成了红色的感叹号,对方已经完全结束了想接收他消息的想法。
贺循扔开手机,紧闭着眼睛,平静咽下满腔苦涩和腥气。
贺菲的提议,出国突然变成了眼下的最优选择。
这个话题和安排频频在家被提起,最后贺循抬起失焦的眼睛:“我愿意出国。”
他把薄唇抿得发白,漆黑眼眸无比清明,声音平铺直叙:“但我想先回一趟潞白。”
全家人都顿住了动作。
“你回去干嘛呢?”
宋慧书温声劝说,“你现在身体不舒服,如果有什么事情,让曹小姐去做就行,如果曹小姐不好办的事,也可以让你大哥去,如果是要见主持大师这些,实在不行我跟你爸回去也行,你在家好好休息,奕欢奕乐都陪着你。”
贺循沉默良久:“只是回去看看而已。”
宋慧书突然怅怅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喘得沉重,家里的气氛瞬间凝滞。
最后还是贺邈接过话,淡声道:“这阵我要去潞白出差,潞白那个项目之前是小弟负责,他陪我回去一趟正合适,正好大家把项目捋一捋,几个小时的车程,当天去、次日回,我俩一起去,我会照顾他,爸妈你们尽管放心。”
连贺菲也说:“去一趟也好,把事情都理理清楚,毕竟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国。”
有贺邈和贺菲的劝说,宋慧书才勉强松口答应:“等你从潞白回来,我们就走吧。”
贺循垂眼:“好。”
公司事务繁忙,司机下午才启程去潞白。
贺循带着 Lucky跟贺邈上车,秘书说起晚上的应酬,何老板已经安排了晚宴接风洗尘,跟项目上的人见个面。
“听说黎小姐在那家餐厅上班。”
贺邈如实说:“这次出差的确是为了项目,我在爸妈面前作了保证,让你们见个面,其他时候都要好好照顾你。”
“这段时间,你们有没有联系过?”
贺循并没有开口说话。
贺邈问:“你想跟她说些什么?”
“也许什么都不说。”贺循闭上眼睛,静声道,“只是回去一趟。”
他穿黑色衬衫西裤,衣线笔直,从头到脚的精致利落,皮肤霜白阴郁,高级香水掩着淡淡的药气,英俊的脸上毫无情绪,只是尖锐冰棱似的压迫感。
黎可现在的确在餐厅上班。
对黎可而言,找工作不是什么难事,毕竟脸蛋身材和阅历谈吐都摆在那儿。
这家餐厅类似高级会所,毗邻星级酒店,格调和环境很适合商务接待和宴请,她当销售顾问手拿把掐,跟谁都能笑脸相迎,上班时候足够她睡个懒觉再出门,薪水主要依靠包厢订房、会员和酒水提成。
在白塔坊待的一年多时间也没有浪费,她跟在贺循身边见过,其实也算见过不少还算有身份的人,这些人都要应酬交际,混个脸熟,入职没两月她的业绩可圈可点,不管从哪方面而言她对这份工作都还算满意。
何老板提前打电话给她,说要定个最好的包房,黎可笑盈盈地问贵宾人数和饮食偏好。
“你看着安排吧,主要是招待贺总,其他都是合作项目里的人。”何老板在电话里摆架子,“小贺总也来,都是熟人,喜好你也知道的,就不用我多交代了吧。”
“这样啊……”
黎可收敛笑容,略略沉吟了下,语气带笑,“行啊,那我就看着办,静候各位老板大驾光临。”
她那天出门晚,穿得也漂亮。
白色丝巾,黑色包臀裙和制服,腰带掐得细窄,高跟鞋尖细,珍珠耳环和挽得利落的盘发,妆容精致,眉目如画。
客人到的时候,的确大半都是眼熟面孔。
最重要的客人最晚到场,先是陪同的何庆田,黎可招呼何老板,再转向旁侧成熟英气的霸总,笑吟吟道:“贺总,欢迎光临,大家都在包厢等您。”
她嗓音清甜动人,有股八面玲珑的调性,丝滑钻进听众耳里,如沐春风,心情愉快。
“黎小姐。”
贺邈朝她颔首,有点居高临下压迫的气势,“好久不见。”
黎可落落大方地微笑:“荣幸之至,贺总居然还记得我。”
说话的空当,旁边那只浅金色的狗已经摇起了尾巴,眼巴巴地差点朝着黎可扑过来,黎可把视线移过去,睫毛轻闪,温柔笑问:“贺先生,需要扶着您吗?”
这个男人慢慢抬起眼,很冷地撩了下眼帘,漆黑沉静的一双眼,瞳仁如墨染,眸光幽深冷清,轻渺望着她的时候让人忍不住心碎。
黎可的笑容摇摇欲坠。
“Lucky。”她弯腰,柔声道,“你跟着我走好不好?我带你们进去。”
高跟鞋清脆地敲击着大理石地面,她一路言笑曼曼,把人领进包厢,伸手拉开圈椅,掌心在贺循的手肘处碰了碰他的衬衫,示意他跟着她的手势入座。
贺循身体僵硬,神色淡漠坐下。
既然是何老板做东,黎可靠着提成发工资,没有不拉高招待规格的道理,她安排了餐前茶和酒水单,把提前搭配好的菜单递给何老板过目。
包厢布置精致,人也不少。
客人入座,服务生帮忙挂外套和递消毒手巾,还有泡茶的茶艺师和现场茶艺表演,厨房已经在备菜,黎可拿了最贵的酒,亲自开餐倒酒,笑靥如花,服务亲切。
席间不少人认得她,知道她是贺循以前的私人秘书,毕竟这样一张艳若桃李的脸,实在很难让人忘记。
大家逗笑:“这位小姐很眼熟嘛。”
“可不是眼熟,我记得以前是小贺总的秘书,还是另外其人,是对双胞胎姐妹花?”
“小贺总,这是怎么个回事啊?”
黎可抿着红唇陪笑。
贺循不开口,她当然也不会轻易回话。
贺邈坐在贺循身旁,先爽朗开口笑道:“各位好眼力,连我弟弟以前的秘书都还记得。”
黎可也笑着打圆场:“小贺总回了临江,再用不上我,我这是失业再就业,今天有缘再遇见。”
话点到为止,贺邈不多说,开口提起了项目情况,席间话题就转到正事上。
黎可悄悄退出包厢,让服务生陆陆续续上菜,眼睛一酸,想找个干净伶俐的服务生专门给贺循挟菜,又琢磨了会,努努嘴,自己扯过一副干净手套。
她悄无声息地往贺循身后一站,尽量让自己毫无存在感,稍稍弓着腰,给他端茶倒水,剔肉剥壳。
钱都赚了,有什么不能伺候的。
女人的淡香。
贺循漆黑的眼珠沉默转动,知道她就在身边。
席间众人聊天说话,两人没有交谈,身体隔着礼仪距离,似乎等同于山与海。
“蟹肉豆腐……雪花牛肉粒……”
黎可把筷子递到他手边,让他稍稍吃两口,音量轻到几乎于无,“这道是黑松露虾仁,您尝尝吧。”贺循无动于衷地坐着,机械地提起了筷子。
这点小动作毫无痕迹,有人问起:“小贺总好端端的,怎么突然要把这个项目移交?”
“我要出国。”
贺循平静吐出字眼。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贺邈没细说原因,笑道,“我父母为公司操劳了大半辈子,如今公司扔到我手上,他们年龄也大了,趁着这时候也想出去走走,索性跟着我妹妹一家,一道出国住段日子。”
“怪不得啊。”众人陪笑,“那这重担都压在贺总身上。”
黎可站在一旁听着,舀花胶的动作慢了慢,勺子轻轻敲了下碗沿。
她回过神来,甜甜一笑,轻声道:“喝点汤好不好?”
贺循薄唇紧抿,冷淡垂眼。
贺邈不喝酒,这顿饭局也不是为了社交应酬,明天还有整日的安排,饭局并没有耗时太久,结束之后众人起身,送贺邈离席。
黎可有特意打包伴手礼,是送给 Lucky的橙汁,亲自把人送到停车场。
贺邈跟人说话,司机带着 Lucky上车,也许是有意腾出个空间,让贺循和黎可单独说几句话。
两人站在浮华精致的人造景观之中,旁侧灯光幽幽,有宁静平和的氛围。
即便是在她说了那些话,在她对他不闻不问,在她彻底删除他之后。
她依然可以仪态端庄,笑盈盈地面对他。
贺循身后是棵修剪得疏落有致的花树,他是那种寥落好看的模样,肩膀笔直挺拔,眉眼冷冽平静,并没有说什么别的话,语气听不出什么情绪:“你好像过得不错。”
“当然啦。”黎可莞尔一笑,“混了十几年,我怎么样都能过得不错。”
她有自己的方法,不需要任何人为她操心。
他抬起那双漆黑无神的眼睛,清晰尖锐地望向她:“我记起了初中时候的你。”
“是吗?”
她轻轻笑了下,很无所谓的口吻,“那么多同学,这种无关紧要的事情……真麻烦你费神了。”
贺循咽了下喉咙。
他冷峻的面容依然有无法摆脱的高傲和尊严——无论如何他都不能这样低下头,面对这样没心没肺的她。
“你打算什么时候出国?”黎可轻声问他。
“下个月。”
黎可淡淡“唔”了声,微笑道:“那就祝你一路顺风吧,时来运转,心想事成。”
贺循没有回话。
他最后只是动了动薄唇,问了她最后一个问题:“黎可,在你心里……你究竟想怎么样?”
“我啊?”
黎可笑起来,“就这样吧……没个定数,想什么样就怎么样,看自己心情吧。”
她看着他英俊深刻的面孔,禁不住挪开目光,轻轻呼了口气,突然也有心痛的感觉:“挺没意思的……我也有点后悔了……感觉有点对不起你。”
“抱歉……”她的声音无比轻渺,“我那天不应该走到你家里去。”
贺循心痛如绞,黑睫紧闭,用力地滚动喉结,肩膀开始发颤,伸手碰到她的手臂,很用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似乎要把她掐断一样。
黎可浑然不觉,只是顺着他的力道,伸手碰了下他的肩膀,把自己的下巴轻轻贴过去,是个告别的姿势。
她闻着他身上的气息,呼吸压抑,颤颤闭上眼睛,喑哑微笑:“贺循,其实没关系的,人生很多事情都不重要……否极泰来,你以后肯定会很好很好的。”
贺循沉沉喘了口气。
耳边有声音,司机过来请贺循上车,贺循松开她的手腕,她也轻巧地后退一步,星眸闪闪,转身离开。
就这样吧。
就当做是告别好了。
一切都不好说,太多的问题和太多的不确定,该做的都做完了,其实就这样结束最好。
那天晚上贺循没有选择住回白塔坊,而是跟贺邈住在了酒店。
贺邈看着自家小弟,给他吃药,他就吃,跟他说话,他就回答,很难说贺循没有些心灰意冷的心态。
“我让司机先送你回临江?”贺邈拍拍他的肩膀。
“我没事。”贺循淡声道。
好像也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人和人都是独立的个体,他说不准自己,也说不准她,喜不喜欢和爱不爱都是自己的催眠手段,如果还有一点不甘心,就这样随风而去也罢。
第二天贺邈有工作安排,这次同行的还有公司新的负责人,除了开会汇报还有项目现场的查看。
贺循也一道去了。项目原先就在他手上,眼下文件全都交还了公司,新的总负责人和项目实施那块有些事情还是要跟他过问,贺循陪着贺邈开了两个会,把该交代的事情都交代清楚。
至于项目现场的走访他就不方便参与,让何老板陪同带着,联合各合作方去工地现场,贺循自己在附近等他们结束。
只是没有想到在这里遇见有人找他。
男人的声音很陌生又刺耳,笑着过来打招呼:“小贺总。”
是那个叫邹振家的人。
资源不够的时候,做生意就是这样,没有办法只能死缠烂打,厚着脸皮无孔不入,想方设法争取机会。
贺循并不反感这样的人。
邹振家还是想包揽这个项目的某一部分工程,能力争取不够被竞争对手挤下去,只能旁敲侧击地想办法,上次好不容易见着贺循,铁定了心思想从贺循这里下手,哪想着贺循突然就离开了潞白,眼下听见风声,更要争取机会。
“我现在已经不管这个项目,不用再来找我。”贺循平静解释。
“小贺总……您听我讲,就给我们个机会嘛。”邹振家也有话说,不是愣头愣脑地冲过来,“您也评评理,何老板他两头吃,他明里暗里从我这里拿了我不少好处,本来已经谈好的事情,结果他就转头给了其他公司。咱们也算是有点故交,我老婆认识您的,跟您很熟。”
贺循耳边又浮起了女人的殷勤笑声:“小贺总,多年不见,您还是老样子……我叫范秋娜,咱们以前是初中同学啊,我对您还挺熟悉的,对了,我还认识黎可,我跟她也熟,咱们以前都认识的呀。”
范秋娜。
这是江湖四美里的那个……跟黎可吵架闹掰的娜娜?
贺循的声音很平静也很淡缈:“你是黎可的朋友?”
“对对对,我跟 Coco是好朋友。”范秋娜点头,语气闪烁,试探着笑问,“我听说……您跟 Coco……现在的关系……”
哪壶不开提哪壶。
“我跟她没有任何关系。”
贺循垂眼,冷白的脸色蓦然转阴,声音也淡漠,“你们出去吧!”
邹振家和范秋娜对视一眼。
“您知道吧,何老板跟黎可一起来诈骗我。”邹振家理直气壮起来,语气忿恼,“我老婆跟黎可是十几年的老朋友,为这事给黎可打电话,黎可把自己撇得干干净净,特意叮嘱说让我们去找何老板谈。好了,我跟何老板一说这事,他点头就答应了,收了好处过几天就不认账,还反咬我们一口。”
事情也凑巧。
娜娜从黎可这里没敲开条缝,夫妻俩还是去何老板那活动关系,哪想何老板随耳一听,听说这还跟黎可沾点关系,老狐狸琢磨着,就黎可跟贺循这身份,都是老同学啊,讲不定有点说头,还真活络心思卖个面子给邹振家,哪想着贺循突然回了临江,把黎小姐给撇下了,何老板那天来临江探望贺循,听着贺家人的口风,琢磨着两人这事估计悬了,已经收了邹振家的好处,又找了个理由把人一脚踢开了。
贺循蹙起眉棱。
司机和秘书过来把两人挡开,邹振家嚷着要讨个公道,义愤填膺地让贺循主持公道。
这事其实跟贺循没关系了。
只是他起身走开,脚步停顿,犹豫再三,还是让人收起了桌上的那张名片。
项目现场的走访结束,贺邈和贺循直接回了临江。
回去的车程很安静,贺循脑袋隐隐作疼,心里有些空荡。
很多次他都以为自己会在白塔坊平静地度过余生,甚至错觉这是段足够漫长的时间,其实仔细算起来,时间不足两年。
最后离开的时候,也只是让人去白塔坊取走了Lucky的几样玩具。
人的情绪就是这样。
不管如何经历过什么,不管怎么汹涌,最后都会回归平静。
他记得自己一开始也想过——什么都不能撼动,唯有平静是生活的真谛。
但至少贺家很高兴。
平静意味着思绪的冷静,人在冷静的时候会想通很多事情,也能更好地面对自己。
奕欢奕乐也很高兴。
外公外婆和小舅舅要跟着他们一道出国,小舅舅会先住在自己家里,然后去治疗眼睛。
出国的机票已经定好,不用贺循自己动手,家里会收拾他的行李。
其实也不用带什么东西,他只需要带上Lucky。
贺循绝大部分还是呆在医院和家里,被奕欢奕乐和Lucky陪着。
至于邹振家和何老板的事情,这其实跟黎可没关系,商业利益上的事情,贺循把邹振家的名片给了项目负责人,让他去处理。
贺循也跟何老板打电话,把这事随口提了几句,还提起了何胜。
他并不是想用邹振家的事情拿捏何老板,只是……以后如果黎可有事……麻烦他关照一二。
何老板当然一口答应。
又唉声叹气地跟贺循抱怨,说自己被冤枉,又说那邹振家不是个东西。
“他夫妻俩特意请我吃饭,说你们是老同学,又说是黎小姐的朋友,我也是招架不住,本来也是想看小贺总你和黎小姐的面子。”
何老板惯会钻空子,“后来我打过电话给黎小姐,黎小姐让我不要搭理他俩,我那阵又忙,就索性把这事先撂撂,邹振家又翻脸,说黎小姐以前勾引他,还说他手上有黎小姐的把柄,对黎小姐骂骂咧咧,我也是替黎小姐给他个教训,做人两面三刀,还做什么生意。”贺循眼色阴郁,抿住薄唇。
他打给邹振家的电话后来是娜娜接的,她跟黎可多年的友情,对黎可的事情再清楚不过。
娜娜心里也有不吐为快的怨气:“贺总,我跟您说,您不要被 Coco蒙蔽……她就是见一个爱一个,她劈腿跟欧阳飞在一起,欧阳飞死后,我对她掏心掏肺,结果她勾引我老公……”
黎可当年中考失利后,跟娜娜念了同一所高中。
高中那几年,关春梅跟别的男人同居,更无暇管教女儿,黎可被迫转成住校,平时鲜少回家,绝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学校无所事事,学业之路大概已经绝无可能,平时除了看看闲书,也顺带玩玩游戏,谈谈恋爱打发时间。
那段时间她交男朋友很勤快,新鲜感来得很快,腻味得也快,欧阳飞也是同校的学生,白皮肤大眼睛双眼皮,一张帅脸能颠倒众生,笑起来的时候阳光灿烂,但黎可有点瞧不起这人,觉得他仗着那张脸在学校招摇而过,行事风格总有些无厘头的耍宝和滑稽,像只开屏的花花孔雀,也像个没脑子的傻白甜。
后来欧阳飞注意到黎可,对她穷追不舍,每天围着她嘘寒问暖,带着一帮小弟在宿舍楼下弹琴表白,时不时出其不意逗乐她,当时黎可身边已经有男朋友,欧阳飞直接棒打鸳鸯,把黎可抢了过来。
高三那年,黎可死心塌地跟欧阳飞谈起了恋爱,两人商量一起报了邻市的专科学校,也并没有在学校待太久,后来出去实习兼职,租便宜的房子同居,打算就此好好地赚钱闯荡,迎接精彩人生。
两人都是有颜值没学历,欧阳飞帅起来的时候能让人心花怒放,有时候会接些模特和展会的工作,闲暇时间也能去酒吧弹吉他卖唱,黎可平时在服装批发市场穿版,有时候也去当礼仪小姐赚钱。
一直到黎可突然发现自己意外怀孕了。
刚过完二十岁生日的她对此感到慌张和害怕——在她以前看的青春小说里,总有这么一位类似于小太妹的边缘角色,成绩倒数,形象恶劣,胡乱恋爱,最后躺在医院肮脏的床上,从肚子里掏出一团血肉模糊的肉,而后人生打上“堕落”和“混乱”“潦草”这类的烙印。
黎可不知道这世界的女主角是谁,但她无疑意外地契合了配角形象——而这一切不过都是归结于那一沓免费的社区医院避孕套和她过于放纵的青春。
她不觉得自己的人生堕落,又焦灼地不想留住这个孩子,但也是单亲家庭的欧阳飞想了很久,单膝下跪跟她求婚,英勇无畏地说:“我们结婚吧。”
结婚,组成一个新家庭。
当恩爱的爸爸和妈妈,做早出晚归的工作,住一间小小的房子,早上阳光撒在床上,小孩子白白胖胖香香软软,过柴米油盐的生活,跟普罗大众一样。
但关春梅肯定会骂死她。
黎可人生做过最傻的事情就是这样。
惴惴不安又报以期待,一边哭一边害怕地生下了孩子,从书店里买本育儿书籍学着照顾小婴儿,等着和欧阳飞领证后带孩子回去给关春梅看。
欧阳飞真蠢,精力无穷,只有那张脸是好看的,他死于某次醉酒后骑着摩托车撞在路墩上,衣兜里还装着刚领的工资,他说他去和何胜吃饭,却没说他喝了酒要自己骑摩托车回来,而那天黎可没有出门,娜娜那时候正好也在,带着礼物过来探望黎可和几个月的小欧。
那天晚上,黎可接到电话,她穿一条粉色的长裙,外面披着宽大的黑色的男士外套,呼吸急促蹲在地上用手抹地面的血迹,那血从欧阳鼻唇淌出,蜿蜒成浓黑的血线,跟她脚上斑驳的红色指甲油一样刺眼。
当时还有何胜、娜娜寸步不离地陪着她和小欧,处理完欧阳飞的后事,黎可带着小欧回到了潞白。
关春梅抱着小欧,当场气急败坏地给了黎可两巴掌——也许这就是她为自己的愚蠢付出代价。
没有身边的那几个朋友,黎可不可能撑下来,当时候蛮蛮还在外地上学,淑女在美发店辛苦打工,娜娜正在和邹振家谈婚论嫁,经济条件最好。
娜娜气不过:“我那时候对她和小欧悉心照顾,让她搬过来跟我同住,我嘘寒问暖、掏心掏肺,我帮她找工作……结果她是怎么报答我的?她看我老公家里拆迁有钱,就是故意勾引,在我眼皮子底下跟我老公眉来眼去,打情骂俏……她就要抢我的位置,我还傻乎乎地把她当做最好的朋友对待。”
贺循握着发烫的手机,听着女人怨气十足的咒语。
他呼吸如窒,心潮涌动。
二十岁的女孩,二十一岁的单亲妈妈。
她也有过恐慌、害怕、痛苦、绝望的时刻,有过孤独悔恨和强颜欢笑的日子。
每听过一个男人的故事。
他就在想,他为什么不能更早地遇见她,为什么不能更早地发现她。
他为什么没有在十四岁那年记住她?
这些年娜娜对黎可的怨气足以累积到跟江湖四美彻底决裂,甚至到蛮蛮结婚都没有出席,只是发了个红包作为回报当年蛮蛮送她的结婚礼金。
“欧阳飞才死没多久,她都已经守寡了,她还要每天穿得花枝招展,对谁都端着一张笑脸,她穿给谁看?谁不知道她日子过得艰难?这些年她还不是这样,还要假装自己过得有多自由潇洒,到处招蜂惹蝶,她真的以为自己能……”
“恕我直言。”贺循沉沉呼了口气,打断娜娜的话,他的声音冷哑,“所谓相由心生,你丈夫的脸和钱还没有资格到让她勾引的地步。”
“可是贺总,说不定她故意勾引你呢?”
娜娜冷哼起来,“她当年还给你写过情书呢,后来你瞧不上她,把她写的情书扔进了垃圾桶,她就把情书转给了另一位姓贺的男生,故意跟人谈起了恋爱。”
声音轻飘飘又迅疾地炸在耳边,贺循心头如扼,呼吸停滞,双眼刺痛:“你说什么?!”
娜娜:“我听说她给你当什么私人助理,她初中就暗恋你,肯定是故意接近你,她跟蛮蛮淑女都瞒着你吧,我不……”
“咚——”
贺循神色愣怔,手中的手机慢慢滑落,砸在地板。
他也曾经闪过某个倏然而逝的念头……
为什么这么巧,贺子杰和他同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