贺循曾经苦恼那些偷偷塞到书包里的情书,但没有随手丢弃过其中的任何一封。
外公一生爱书爱字,教学育人,说:“还是要尊重女孩子,虽然你们年龄还小不懂这些事情,但有时候字字千金,你把人家的心意直接丢进垃圾桶,不太礼貌。”
后来书房里有台碎纸机。
他会把收到的情书拿回家,放在书房的某个角落,而后定期拆开它们,看完后再一张张塞进碎纸机,等碎纸机集满了纸屑,外婆会把纸屑和其他东西混合燃烧,变成草木灰拌进花泥里施肥,成为花园里的姹紫嫣红。
作为同桌,唐可芯讨厌这那些不知道好好学习、头脑空空只知道凑到贺循身边来的女生,不仅惹得贺循烦恼还打搅了自己的学习,她会毫不客气地挡开那些不顺眼的同学,无意看见什么招人烦的东西,也会直接丢进垃圾桶里。
黎可坐在垃圾桶附近的位置,就这样灰溜溜地发现了自己的情书。
这并不重要。
对于思想成熟的成年人而言,少男少女的青涩心思不重要,无病呻吟的情书不重要,阴差阳错的小插曲不重要,很多人和很多事都不重要,所有的一切都会随风淡去,成为人生中被彻底遗忘的一部分。
但对后来爱上的人而言,没有什么比这更最重要。
他错过了想爱的人,错过了最好的时光和最好的机会,他浑然不觉地把她丢在身后,成为这世界南辕北辙的两条线,他任由她慌张无措地面对人生,任由她接受命运的摆布,任由她孤独地对抗世界。
他还在尝试着第一次爱上她,但她已经不会再爱他了。
黑暗在坍塌,透明的水波纹和碎片纷纷扬扬往下坠,无数的黑色废墟和灰尘弥漫视线,废墟之后是张透明的脸,水一样荡动和风一样缭乱,她好笑似地望着他,宛如笑起命运的安排。
原来她最想隐瞒他的是这个。
她不会说,也不想告诉他,甚至不想让他知道一点一滴。
贺循整个人空空荡荡,毫无知觉地颓然滑坐在椅上。
他低垂着头颅,支起的肩膀有嶙峋尖锐的线条,乌黑凌乱的碎发在轻颤,他捂住发红的脸,鲜红胀痛的眼眶有水雾弥漫,沾湿了指缝,呼吸急热而僵硬,酸痛扭曲的是心,翻滚着汹涌着,几乎要从喉咙里吐出来。
那些都是他的,所有的一切应该都是他的,他们本来应该有不一样的人生,而不是像现在这样!
他痛苦拧眉,摁住了自己的脑袋,又突然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瞪着空洞发红的眼睛和苍白冰冷的脸,急切颤抖地朝外迈步。
贺循听不见任何人说话。
手机、盲杖、Lucky、司机。
不知道是什么事情,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全家人都忧心忡忡地拦住他:
“你要去哪儿?”
“时间不早,天都黑了,马上要吃晚饭,你这是打算干什么去?”
“到底怎么了?发生什么事情了?”
"……"
“回潞白。”
贺循冷冽急乱地往外走,“我要回潞白!”
“这么晚了,那么远的地方,你要回去干什么?”
“是发生了什么事情?你告诉爸妈,我们帮你,我们跟你一起回去……”
“我不需要你们帮忙,我也不要你们跟着我。”他脸色涨红,挥开挽留自己的手,几乎要怒吼出来,“我是个成年人,我可以应付自己,我可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
“贺循————”
贺菲安抚他的情绪:“有什么话什么事情,我们先坐下来好好说,行吗?”
贺循紧紧闭住眼睛。
“姐,你知不知道丢东西的感觉?”他的手颤抖用力地攥住盲杖,骨节发白,声音嘶哑痛楚,没有比这更悔恨的事情,“我弄丢了我想要的东西,那本来是属于我的……我本来可以得到所有的一切,但我现在什么都没有……”
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我要回去找她!”
年龄越长,经历越多,黎可别的大出息没有,但在那家高级餐厅上班上得如鱼得水。
她的主要工作时间是午饭和晚饭时段,早上十点上班,自己能睡到九点半,晚上把自己的包厢客户送走,再处理些别的事情,约莫也是十点左右回家,非常符合她晚睡晚起的习性。
餐厅地段甚好,闹中取静,周边酒店和餐饮也多,附近就有一家格调漂亮、集齐喝酒烤串bistro点歌的时髦小酒馆,黎可喜欢这种风格,每周下班都会挑一天过去玩会儿。
她容貌出挑,笑颜常在,说起玩笑话来很招人喜欢,后来跟酒馆的老板混熟,也会上台去唱几首歌,半玩乐半赚钱的兴致,毕竟在KTV混了那么多年,歌房麦霸绝非吹嘘,不求天籁之音,当个勉强及格的驻唱还是不在话下。
新交的朋友问她:“Coco你会的东西还挺多,会煮茶会喝酒会唱歌会应酬会打游戏会养孩子会做饭……”
“是啊。”
黎可声音懒懒,叹气道,“样样都通,样样不精,浑水摸鱼的人生嘛。”
“那你还想怎么样?”
黎可笑道:“不想怎么样,随便啦,开心就好。”
她的人生宗旨就是“随便”和“开心”,眼下的生活也挺好,工作无忧,生活热闹,孩子可爱,家庭轻松。
晚上十一点,小酒馆还有不少客人在,黎可把头发披散下来,走到台上取话筒,随手点开了歌单。
店内灯光昏暗,唯有彩色聚光灯在舞台流转,她坐在椅子上,长腿交叠,脸和身姿都漂亮,随便一帧就有很美的氛围感。
有客人点歌她就照着要求唱,没有客人点歌她就随便唱,有力气的时候她的歌喉清润轻快,疲累的时候她的声音慵懒低缓。
有人吃喝,有人听歌,有人看她,来来去去,各取所需。
没有人花钱点歌,黎可开始唱自己的歌。
她在白塔坊也会一边干活一边哼歌,用手机或者音响放她喜欢的音乐。
舞台四周有人喝酒聊天划拳说笑,贺循握着盲杖坐在角落阴影,人群里笑声把他淹没,他睁着漆黑的眼睛,他没有救生圈,在声浪里随波逐流。
酒馆老板今晚遇见个古怪的年轻男人,他摁下服务铃说要包场,不管要花多少钱,一桌桌食客莫名其妙又意外惊喜地被请出门外,酒馆里的人陆续离去,最后只剩下了他和她。
她唱了一首曾经唱过的粤语老歌,声音很懒很倦:
“下雨天小雨点/那一天亲我面/我喜欢街中披雨到处走/在那天七岁多/多开心很少挂念/盼雨天一世现/但雨点始终须要远走/问母亲怎会的/她温馨解释说着/每种东西有定时候/当飘到不可以送走/若飘去如何不舍都要放手/即使有泪流亦学习承受”
“下雨天的小雨点/有一天轻抚你面/你那天开始牵我两手/十七岁那天多开心很少挂念/说也许恋爱是时候/在雨中轻倚你肩/你说想天天见面/你说想天边海角与我走/但那天的雨点
跟当天都不再现/我有哭当你别离后”
“在这天飘飘雨点/再这般的亲我面/似不知当天相隔已久/现我心懂多了点知必须经考验/笑与哭早注定是时候/在雨中仿佛见到母亲的亲切面/也见到当天的你与我走/亦见到许多昨天许多东西使我念/我半泣地笑着怀旧……”
童年时在街道无所事事地游走,会快乐地在雨里奔跑,因为吃糖而发黏的手指戳破薄薄的窗纸,少女漫无目的地走在雨里,也会发呆做白日梦,成年后的梦醒,无论做什么事情都是错误大于选择,最后也只剩一场一场的雨中怀旧。
她睁开眼睛,望着空荡荡的酒馆,轻轻地叹了口气,店员过来说今晚有人花钱包场,要求提早打烊,她从舞台走下来,收拾东西,打算打车回家。
推开小酒馆的大门,门口风铃叮当摇晃,门外细雨如丝,黎可没有打伞的想法,她抬眼迈步,而后看见深夜路灯下一张苍白熟悉的英俊面孔。
她愕然顿住脚步:“你……”
“你怎么来了?”她喃喃低语,直直地望着他。
细雨濛朦之间,柔和昏黄的路灯和斑驳摇曳的树影在水洼地面揉成绚烂晃荡的一片,他的身形像个清寥虚幻的梦,也像个从天而降的意外。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想来见你。”
他的声音沙哑压抑,像颤抖的弦。
可他是“见”不到的,只要有声音就行,黎可怔然:“如果有事的话,也许你可以打电话……”
他紧紧地握着盲杖,盲杖在地砖移动,他试着朝她走过来,他从哪里来?他为什么要来?他为什么要在这个时候来?
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按住他的盲杖,问他要去哪里,她可以领着他。
他用力扔掉了盲杖,伸手抓住了她的肩膀。
紫蓝色的夜空像块天鹏绒的幕布,无边雨幕和朦胧灯光是薄纱,他整个人的气息起伏凌乱,呼吸急促克制,手指发颤,从她的肩膀游离到脸颊,最后深深地吸了口气,双手捧住了她的柔软脸颊。
“你想干什么?”
她轻轻后退一步,她躲不开,她僵住身形,认真沉默地望着他。
他有一双好看的眼睛,眼皮很薄,睫毛分明,细长上挑的眼褶线条是冷静骄傲的聪明样,乌黑清明的眼瞳漂着浮光,现在这双眼睛对准她,泛红的血丝是澎湃的挣扎,似乎要冲破重重叠叠的黑暗看见她。
他用那种起伏压抑的呼吸回应她,修长手指摩挲着她的脸庞,抚摸她脸颊轮廓和眼尾眉梢鬓角,他情不自禁又难以克制地贴近她,将额头抵住她的额头,指尖从她秀气的眉头和小巧的鼻梁往下滑。
他的手指有感情有彩色有温度有情绪。
她有感应。
黎可闭着眼睛,轻声问他:“贺循,你这是什么意思?”
他已然用薄唇碾压她的问话。
他的吻很重很沉很烫,丢掉了绅士礼貌也丢掉了试探回味,像沙漠渴求雨露,飓风卷起战栗细沙,他凶硬躁动地碾吻她的唇瓣,撬开她勉强抵御的齿关,长驱直入而气势汹汹索求她的舌尖和香津。
“你知道是什么意思。”
他呼吸沉沉,吞噬她的气息,男人炙热柔滑的唇舌和清爽好闻的身体,像一场意外的暴雨铺天盖地来临。
而她喜欢下雨,她喜欢狂烈的暴雨,她喜欢雨水坠落的皮肤的冲击和洗涤。
黎可缩了下肩膀,僵住不动,她的脑海一片空白,她按捺忍耐,她的呼吸追随他而急促,她的身心都受到他施予的压力,只能怔怔又顺从地闭着眼睛接受他的亲吻。
她难以忍受他的灼烧,除了本能地想抓住他,不想思考任何东西。
“我管你是什么意思。”
她伸手搂紧他的脖颈,仰头回应他的唇舌,她想和他胶黏在一起,她想让暴风雨绵绵不绝地下,想有人陪她走进雨里。
绵绵雨丝覆在两人身上,他们在深夜的路边旁若无人地接吻,吻像暴雨清洗尘埃,她在发热颤抖,因为难以呼吸到心尖酸楚疼痛,她不知道自己这是怎么了,只觉得心很饱胀,像刚刚晒干了的海绵,又沉甸甸地浸在水里,沉重到几乎要溺水,无法自救地陷进这场雨里。
不管掐灭多少次火花,只要两块石头有合适的时机撞击,她还是会喜欢这个男人。
不管是他的脸,他的头脑,他的眼睛,还是他的吻。
“黎可……”
他急促沉缓地呓语她的名字,“回到十四岁,再喜欢我一次吧。”
原来是这样。
她昏昏沉沉地抵着他的额头,她想很滑稽好笑地哭出来,又想哭得很难看地笑起来,她没有哽咽的气息,但脸颊已经开始点点湿漉,“我早就把你忘记了,可偏偏你又回来了……”
时光无法倒流,所以这是上帝的馈赠还是命运的机会?失而复得的礼物?
贺循用力地吻住她,嘴唇黏合,牙齿啮咬,舌尖缠绕追逐,湿软甘甜的气息,他伸手搂紧她的腰肢,她把自己嵌进他怀里,空气稀薄,四肢百骸颤栗。
他想带她回家,她想跟他走,Lucky从附近的车里跳下来呼唤他们。
她牵住他的手,他们一起回到了白塔坊。
偌大的屋子又有了灯光和声音,衣服一件件地扔在地板,他们相拥着进了卧室。
Lucky没有迈进屋子,而是自觉又忠诚地趴在了门外守候——狗狗一生的使命是希望主人幸福。
浴室里水雾朦胧,她拽下他最后一件衣服,他的手指捋进她的发丝,他们在温热水流和飞溅的水花中接吻,湿淋淋地紧贴不分,热腾的水汽和冰冷的玻璃,交织的呼吸比潮热更黏腻,战栗的肌肤比水温更烫人,秾艳绽放花和紧绷的弦。
他支肘撑在她上方,他紧紧地抓住了她,她头发散如水藻,身体又像荡漾湿腻的水,他想把她席卷进暗无天日的深海,像孤鲸呼啸拍打水面,但她牢牢地攀着他,和他同频共生,呼吸同步,巨大的浪花拍打在身上,他们是相依为命的浮木,迷失在广袤的海洋中心。
窗外的月光很清澈,皎洁地照着床尾,她的手滑过他的肩膀,他有一双吞噬了光芒的眼睛,又有性感汗湿的鬓角和眉眼,她香汗淋漓地去吻他的眉心,让他永远留在她的深处,他很细致地揉她,好像要把细腻的肌肤纹理刻进掌心。
快乐不仅仅是快乐,更是安抚和满足,悸动也不仅仅是身体,还有渴望和忍耐的心,孤独的吸引力和契合的吸引力,地球的南极和北极。
书上说地磁的南极在地理北极,地磁的北极在地理南极,假如换一种身份会不会爱得明显和容易。
这次她不想结束后再从床上溜走,不去考虑或者掩饰什么,她想好好睡一觉,她枕着他的手臂,搂着他的脖颈,缠住他的腰腿,偎依在他的胸膛闻着他的气息,她睡得很熟很沉。
贺循一遍遍抚摸着她的头发,她的脸庞,她的身体。
她有不那么柔软又凌乱的长发,细长的眉毛,睫毛浓密,鼻子小巧,嘴唇甜蜜,光滑细腻的脸颊,小小的耳垂和爱美的耳洞,修长的脖颈和玲珑的锁骨,怀里躲着惴惴不安的兔子,腰肢细韧灵巧,饱满滑腻的长腿。
她有妩媚迷人又懒洋洋的风姿,被挑动的时候会有野性生长的攻击力,她有时候像个妈妈,有时候像个小女孩,有时候颐指气使,有时候需要毛绒玩具。
她是属于他的,他把她弄丢了好多年,他没有好好保护她,让她经受那么多年的风霜雨露,让她孤独艰难地生活,让她被人欺负轻视,被人不珍惜地对待。
黎可,黎可,黎可。
他一遍遍地念她的名字,一遍遍念起来有心痛和苦涩,一遍遍地沸腾又不舍。
她难耐地拧起细眉,在被打搅的睡梦中轻轻逸出破碎呓语,又睁开惺忪朦胧的眼睛,逆来顺受地把他揉进自己怀里,本能迎合他孜孜不倦的索求。
要彼此融化还是要合二为一?
他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欲望汹涌,他什么都要,什么都要拿回来。
黎可实实在在被折腾了一晚上。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就是很不平均的命,闲散的时候太轻松,劳累的时候又太劳累,第二天早上怎么都睡不醒。
不要问贺循是怎么找到她。
他问过她工作的餐厅,打电话给了小欧,打电话给淑女,又联系过关春梅,再走进了那间小酒馆。
别的不提,黎可撒谎说话都是有理有据有鼻子有眼,淑女和关春梅也没有想到这事还有后续。
关春梅年纪大了,人老少眠,黎可一夜未归,她也是整晚都没怎么阖眼。
第二天早上收到贺循的短信说,请她帮忙收拾一身黎可的衣服送到白塔坊,她没有衣服穿。
就冲着这句话,关春梅差点把黎可的衣柜都搬空,直接把一个大号行李箱装得满满当当,不用司机来拿,她亲自送过去。
女儿那张嘴不靠谱。
眼见为实,她得亲眼去看看啊。
关春梅火急火燎走到白塔坊,进到家里,眼尖地瞧见黎可的裙子还丢在地板,贺循穿得整整齐齐在厨房摸索着煮咖啡,清风朗月地喊了声“阿姨”,自家不争气的女儿懒散地套着件男人的长T恤,站在楼梯口,揉着没睡醒的眼睛,慢腾腾喊了一声:“妈。”
这一辈子跌宕起来,关春梅差点喜极而泣。
“我炖了锅人参鸡汤,买了几样早饭,水果也有,你俩吃点啊。”关春梅怕两人害臊,放下东西,沾沾脚就要走,最后又扯着黎可,悄悄戳着她的脑门耳提面命,“我不管你俩怎么样,你别回家,我管着小欧。给我争气点,别耍大小姐脾气,老大不小了,给自己将来好好打算打算。”
黎可没说话,只是“哦”了声。
她浑身暧昧痕迹,腰酸背痛地跟贺循坐在餐厅喝人参鸡汤,手机里都是未接来电和消息,有一点起床的脾气,先发制人:“你先闭嘴,别跟我说那些有的没的废话,先回答我的问题。”
贺循说好。
男人一旦被满足和餍足,身心就会安定。
黎可慢慢搅着鸡汤,抬眼瞟瞟他又迈着头,问:“你家里人知道你现在在哪儿吗?”
“知道。”
贺循脸上微有疲色,又别有神采奕奕的光彩。
“不是说出国吗?你们计划在什么时候走?”黎可平静问。
贺循有一阵没说话。
他抿着薄唇,沉默良久,最后垂眼:“下周的机票。”
“那我把工作辞掉吧。”
黎可甩甩头发,再给他盛碗鸡汤,语气很自然,“走之前,我陪你。你想留在白塔坊我们就一起呆在这,你想回临江我也可以跟过去陪着你,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
“黎可……”
“你总会有这么一天。”
黎可幽幽叹了口气:“你总要离开潞白,但我只能留在这儿,我还有小欧和我妈,我不能离开他们太久。”
她支起手肘,捧起脸颊,春情慵懒地看着他:“你什么时候吃完?我要回去睡个回笼觉。”
他们又回到床上。
吃饱喝足才有力气处理其他事情,先把燃眉之急解决完。
卧室的阳光清透热烈,他拢着她进怀抱,她枕着他的心跳,贺循跟她解释十四岁的问题,他说他不知道她曾经给他写过情书,也没有把她的情书扔进垃圾桶,他说起了唐可芯。
如果当年不是唐可芯——谁又能说会变成怎么样?
“唐可芯是挺讨厌的,眼高于顶,自以为是。”黎可闭着眼睛,想要那种久违的心定和感觉,“但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从来不惯着她捧着她,甩个眼色给她就能让她气得跳脚,还找人堵过她。你也是,你俩金童玉女,成双成对,你还不是纵容和默许唐可芯对你的占有欲。”
那时候他们年龄还太小,少年少女的心尚不成熟,青涩懵懂,凭着本性横冲直撞,足够骄傲又别扭,不允许自己不得体,对感情和认知没有清晰的方向。
哪怕再晚一点,哪怕是高中,都不会是这个样子。
“对不起。”
他还是要亲吻她的嘴唇,“黎可,我忘记你了。”
他说起初中那两年对她模模糊糊的印象,回忆起那些他们曾经共同的时光,最深刻的“扇耳光揍男同学”和“文艺晚会跳舞摔跤”,还掺杂着废弃图书室的侠女红线,他说他曾经找过初二八班的范秋娜,当年不是这样阴差阳错,如果黎可始终就是黎可,他绝无可能会忘记她。
除了懒洋洋地冷哼一声,黎可并没有太动容或者遗憾。
初中时候的暗恋插曲,时隔十几年回想都是淡淡模糊的情绪,毕竟此后还有更浓烈的感情,更难忘的故事,更深刻的其他人。
她知道他们不管有没有阴差阳错,都会成为南辕北辙的人,有着不一样的故事和人生。
彻底改变他们关系的——是他的眼睛。
黎可伸出手指,用纤细微凉的指尖轻轻描摹他的眉眼,她清楚看见他乌黑瞳仁里的自己,喃喃问他:“你还记得我是什么样子吗?”
贺循摩挲她的脸颊。
她的模样,一半来自久远的记忆,一般来自他人和自己手指的描述——模糊又清晰,少女和女人的糅合。
并不完全真切。
也许只是自己的臆想。
他的脑海中有如照片般清晰的失明前的自己、父母家人朋友的形象,但无法同样准确地投射出如今父母逐渐衰老的皱纹和白发,小婴儿的奕欢奕乐已经抽条的身高和变化的脸蛋。
“去国外吧,既然已经是你们决定好的计划,一定要去。”
她情深意切地触碰他茫然的眼睛,“你的头疼,你的眼睛,再去试试,找找有没有更好的医生和治疗。”
贺循并不报希望,长长的睫毛在她指尖颤抖,声音很平静,“我的眼睛,它不会好。”
“如果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呢?”她轻轻笑起来,“万一呢?万一你能看见呢?你能重新看见这个世界、能看见我呢?”
她抱着他窄瘦的腰,他搂紧她坐在自己怀里,她轻轻啃咬他的耳朵,妖娆多情地道:“你想不想看见我有多漂亮?想不想看见我不穿衣服诱惑你的样子?想不想看见我们现在做的事情?”
没有人不想看见光明,没有人比他更希望摆脱黑暗。
他的梦中色彩斑斓,行动自如,醒来只是漆黑一片,寸步难行。
哪怕只是去试试呢?哪怕是让自己再度彻底死心呢?
贺循陷进她的甜腻湿热,他闭着眼睛享受她的身体,两人耳鬓厮磨,他压抑着自己的呼吸,很久之后才回她:“不管结果如何,我都可以去试试……我会很快回来……”
“但你要等我回来。”
他用强硬有力的胸膛挤压她的空间,手臂紧紧地锁住她的腰肢,不容她逃离他的桎梏和冲击,
“除非你答应等着我回来,除非你答应和我在一起,否则我们现在要解决的就是这个问题——你本就是我的,小欧本应该是我的儿子,你身边的每个人每个朋友,都应该知道我的存在,我要我们在一起,我要你。”
频繁承受的激情已经达到身体的阈值,黎可无力招架,即将迷失在过于强烈的心悸里,躲避他的不依不饶:“我答应你……我等你回来,我会等着你……我们会在一起……”
贺循听到了想要的回应。
他可以去国外再做一遍检查,他会很快回国,也许两三个月的时间,他会和家人处理好所有事情,他会再次回到潞白,他会和她在一起,他们会谈一段时间的恋爱,他们会迈入结婚的殿堂,他们会在白塔坊过平静幸福的生活,因为是属于他们两人的地方,这里适合小欧念书,也适合 Lucky玩耍。
出国前的剩余时间,贺循打算留在白塔坊。
宋慧书和贺永谦奈何不了他,这个在失明前让人放心懂事又寄以厚望的幼子,失明后有了说一不二的固执性格,让人心痛担忧但不敢强硬紧逼,父母提心吊胆怕他消沉绝望,更怕他做出任何傻事,只能小心翼翼又想方设法地劝解他,这几年为他耗费的心血和精力甚至超出了二十余年省心的部分。
这位黎小姐的魔力是什么?能让贺循这样念念不忘。
聪明漂亮,成熟多变,有女人的魅力和对男人的吸引力,是过去有渊源的初中同学?
不用贺家人思量或者贺循在其中解释,黎可绕过贺循,通过曹小姐,主动打电话给了贺家。
她不惧怕和任何人对话,无论是宋慧书夫妻还是贺邈贺菲的询问,总能跟着他们的风格进退自如,半点羞涩或者紧张都无,想传递想法的时候语气态度很直接,思路端正。
她说希望他们能放心,她这几天会好好照顾贺循的身体,如果有任何要求他们随时可以给她打电话,她很笃定会让贺循回到或者把他送回临江,也希望最后这几天能让他们过平静简单的日子,不要因为她的原因过度忧虑或者分散精力。
这一小段时间,黎可坦坦荡荡地跟贺循待在一起。
白塔坊的家又恢复了勃勃生机。
黎可终于变成了二十四小时住家“保姆”或者“女友”,但似乎比想象中的场景更开心——当然免去了早起上班的烦恼,因为晨间运动必定会让她懒床,连早饭都不需要她动手,变成了贺循的工作。
两人每天在家厮混拌嘴看书打游戏闹 Lucky,监督贺循吃药去医院做高压氧,黎可说话总有很多歪理,叽叽喳喳喋喋不休,他跟 Lucky小欧加起来都不是她的对手,小欧放学后也来白塔坊,跟Lucky疯玩后贺循再辅导他写作业,两人再一道带着小欧去上岩寺探望方丈大师,牵着 Lucky爬山散步摘野山莓,懒得做饭的时候就拖家带口回去吃关春梅做的家常菜,周末跟淑女蛮蛮约着吃鸳鸯火锅。
自由幸福,烟火浪漫。
对贺循而言,似乎每一天都有失而复得的满足感。
每天晚上,关春梅掐着时间来白塔坊接小欧回家,一边诓骗小欧一边刺探消息。
不管是什么样的父母,婚姻未必是好,但没有婚姻似乎更不好,之前错过了徐清风,这次关春梅就盼着黎可能跟贺循修成正果,小欧也知道的,说贺叔叔之前就喜欢妈妈,把那次贺循在路边跟黎可接吻表白的事情告诉了关春梅。
关春梅心里的底气越来越足,撺掇小欧:“小欧,以后让贺叔叔当爸爸好不好?你妈从小不争气,你得替她争取啊,你也劝劝你妈,让她出息点,不能再让贺叔叔跑了。”
“可是贺叔叔马上要出国治病了,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妈妈只是陪着他开心而已。”
关春梅笃定:“白塔坊是他的家,他总会回来的。”
“妈妈不会等人的。”小欧垂头问,“外公也没有回来,爸爸也没有回来,徐叔叔最后也没有回来,谁能保证贺叔叔就一定会回来呢?”
关春梅心里蓦然一凉。
白塔坊的游客越来越多,家里的笑声越来越多,墙里墙外声音越来越喧嚣,白天的热闹褪去,夜晚显得格外寂静安宁。
除了闷在卧室里那些让人面红耳赤的暧昧声响。
如果人有被压抑的秉性,那爆发起来也会格外疯狂,床头柜里那些花花绿绿的铝箔包装的消耗速度惊人,黎可已经过了二十岁激情无限的年龄,但显然贺循正在回到二十岁的血气方刚。
这几天纵容贺循的得寸进尺,黎可觉得自己要累死了。
因为视力的缺失,贺循有很多事情不能做,但有很多也能做得极致。
比如用手指和唇舌替代眼睛丈量每寸肌肤的感受,不知疲倦地喜欢触碰的感觉,比如敏锐的听力,他的耳朵能聆听出因为不同姿势和力度深浅改变她的喘息和吟哦变调,也能感知她身体微妙的变化和偏好。
登峰造极,学霸不仅能考高分,他还会做研究实验,甚至还会恶意算题控分。
黎可觉得自己变成了一架钢琴或者乐高玩具,她有时候觉得他魔怔,有时候觉得他是个变态,有时候觉得恨不得他直接做晕她算了。
他喜欢在最巅峰的前一秒突然停住动作或者把她抱起来,把薄唇贴在她脸颊,让急促呼吸和低沉喘息甚至滚动的喉结在她潮红的皮肤共振,沙沙传进她的耳膜:“说你爱我。”
黎可急遽解脱,被他弄得心尖发颤,情难自禁:“我爱你……”
“说最爱我。”他用那种若有若无的气音引诱她,喑哑低沉的声线在欢爱中无比性感,“你最爱的人是我。”
黎可心神荡漾,被不上不下地吊着,咬着唇瓣说不出口。
不说,那就什么都没有。
她难以自持地蹭着他,怎么挑逗都不能得逞,最后被逼得两颊嫣红,眼泪汪汪:“你知道女人在床上说的话,不能当真的对吧。”
贺循惩罚似的恶狠狠掐着她,黎可禁不住婉转呻吟,几乎要被他弄得魂飞魄散。
“我爱你。”
她从来都是墙头草,没有骨气,只求他给个痛快,娇滴滴地哭出来,“我最爱你、最爱最爱你。”
男人都喜欢在床上使这种伎俩。
他开始专心取悦她,两人十指交缠摁在枕上,他的眸色幽暗失神又灼亮,英俊的脸颊是紧绷的压抑忍耐,力道霸道凌厉,摇摇欲坠的汗珠从因用力而拧起眉尖滴落在她脸颊。
“黎可,你最爱谁?”
她追随迎合着他,她抵着他的额头,紧紧抓着他的肩膀,哼哼唧唧地娇嗔低泣:“青蛙王子,我最爱青蛙王子。”
童话故事里,任性骄傲的小公主因为青蛙捡到了她心爱的金球,最终亲吻了池塘里的丑陋青蛙,青蛙解除咒语变成了王子,公主和王子幸福地生活在一起。
《公主和青蛙》的电影里,有一个不相信童话的普通女孩,有一个需要公主之吻来解除诅咒的王子,两人第一次接吻双双变成了青蛙,后来女巫说只有亲吻真正的公主才能解除诅咒,但青蛙王子不想被公主亲吻,他爱上了这个普通女孩,相爱的人可以打破咒语,因为她就是他的公主。
那只藏在书包里的青蛙,那个青蛙王子的绰号。
那时候娜娜胆子很大很嚣张,在黎可捂住她嘴巴之前冲着贺循喊:“青蛙王子,能不能让我亲一口你?”
贺循情不自禁低头,深吻她潋滟甜蜜的唇:“原来我的公主在这儿……”
“黎可,我也爱你。”
原来他们注定了要接吻,他们注定了要经历曲折相爱,他们注定了要走到这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