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再睁开眼睛,辛勤已经走了。

手机在床头震动,凌田拿过来看,是艾慕发微信问她:【你还好吧?】

她回了个表情图,看起来还是开开心心的。

晚上九点,护士过来又测了一次血糖,数值终于降到 13.9 以下,这才停了输液,给她打上长效。

凌田存心等到拔了针头之后,才跟爸妈视频。三个人,三个地方,开了三个窗口,在线会议似的,聊得也挺开心。

再晚些,病房熄了灯,只余走廊漫进来的一点亮,她放低了床板睡下去,在黑暗里躺了很久,最后用上辛勤教她的方法,终于睡着了。

但迷糊睡到半夜,她因为一个噩梦惊醒,再难入眠。

隔着床帘,传来 1543 床汤阿姨的呼噜声,她就在那声音里想着过去的一周。残留的梦境可以被赶走,真实发生在她身上的事却无法逆转。

进医院以来的第一次,她蜷身对着窗口哭起来,脸埋进枕头,没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无声流着眼泪,鼻子还是堵了。到后来实在透不过气,又怕吵了同屋另两个人,她只能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拿了一大包抽纸,趿上拖鞋,走出病房,躲进楼梯间。

开门关门发出声音,感应灯亮起。

她在这昏暗的光里看自己,臂弯挂水的针眼没好好按压,青了一片,指尖满是测毛糖留下的点点伤口,结了细小的暗红色血痂。

感应灯又暗了,楼道陷入黑暗,反倒是窗外月光晕染的夜空更亮一些,像一副乔治亚·欧姬芙的画。

远近几座办公楼里仍旧有灯火通明的楼层,居民区只余零星亮灯的窗口,路上偶尔一辆车经过,三两晚归的路人匆匆而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要做,有地方要去。

世界缜密地运行,哪怕她不在其中。

她倚窗站着,把那包纸巾放在栏杆上,抽一张擦掉眼泪,哭一会儿,再抽一张。后来站累了,干脆挨着落地窗在楼梯台阶上坐下,埋头在膝盖上继续哭,继续抽纸擦眼泪。

不知过了多久,楼道门被推开,灯又亮了,辛勤的声音在门口说:“我想人怎么没……不见了,吓我一跳……”

凌田摆烂了,既不意外,也不想站起来,只是解释:“隔壁床打呼噜,我睡不着。”

辛勤居然也没催她,甚至走到她旁边坐下。

凌田这下尴尬了,低头不想让他看到自己哭成什么鬼样子,所幸感应灯又暗下来,把她藏好了。

周围只剩些微月光,混杂着城市零落的灯火。

辛勤在这半明半寐里安静了一会儿,才开口说:“生病的确考验感情,这种事,我们在医院工作看得挺多的。但是,二十岁就能知道某个人不值得你跟他在一起,比四十岁、六十岁的时候才发现好多了,不是吗?”

凌田自然听得出来,这还是在说下午那件事。他听到了她在吼什么,以为她因为得病被分手,所以半夜坐在这里哭。

“那个,不是,其实我早就跟他分了,是我先跟他提分手的。”她解释,但话说出口,觉得自己更蠢了。

辛勤没说什么,或许也有点尴尬。

凌田知道不能再解释了,他只是她的管床医生,不想让她在自己值班时间内出问题罢了,根本不需要知道她跟宋柯到底是谁先提的分手。

但有些事她还是想告诉他,她此刻的难过,更多的是因为她自己的人生。

她怕他没时间,也没兴趣听,只说了一句:“其实是因为工作。”

没想到辛勤会问下去:“怎么了?”

凌田看看他,确认他真的想听,略过那些乱七八糟的细节,只说了最简单的起因经过结果:“有人把我生病的事传到我实习单位去了,公司领导知道,把 offer 撤回了。”

辛勤静静听着,有一会儿没说话。

凌田猜他不急着走,这才继续往下说:“然后,我自己一时上头,在同学群里也说了。”

她没想到会听到辛勤这样回答:“你很勇敢,才刚确诊,就能说出来,有很多人花了很长时间都没法跟这个病和解。”

凌田只当是安慰,苦笑了声,说:“什么勇敢?是傻吧?”

她没告诉辛勤,她其实也不想说的,只是阴差阳错,被逼到那个份儿上了。

“不是的,”辛勤却道,“其实说不说各有坏处,也各有好处。”

“比如?”凌田不是很相信。

隐糖的坏处,艾慕告诉过她。说出来的坏处,她也见识到了。但好处呢?真的会有好处吗?

“比如,”辛勤还真有说法,“你可以光明正大地在你需要的时候打针、测血糖。你可以告诉身边的人,要是你发生紧急情况,他们应该怎么帮助你。

“还有,隐糖一般都戴泵,虽然方便,但并不适合所有人、所有季节。你可能胶布过敏,针眼也不容易长好,尤其是夏天。正常的操作是针和泵轮换着用,但要是隐糖,就挺难做到的。

“而且还会遇到各种不同的意外,我听一个病人说过,他和同事一起出差,特地选了不同的航班,就因为在机场过安检的时候,可能会被要求把胰岛素泵拿出来检查,他怕被同事看见。

“这种细细碎碎的不方便太多了,有时候甚至要以牺牲健康为代价。但你不一样,你以后可以根据自己的状态自由地选择最合适的方式,不用在意别人的眼光。”

凌田想像了一下那些场景,点点头。

确实,她这个人心理素质太差,完全不适合潜伏。

“那现在剩下的问题,就是怎么找到一份工作,养活自己活下去了。”她带着自嘲的语气说。

“你有什么计划吗?”辛勤问。

凌田意外,他居然没安慰她,说加油啊,你一定可以的,而是直接问她计划。

“我不知道,”她实话实说,“现在美术生很难找工作的,到处都有游戏公司在裁美术组的人,教培没什么生意,漫画根本吃不上饭……”

越说越觉得希望渺茫。

辛勤却反问:“再难能有医学生难找?”

凌田转头看他,难以置信他这时候竟然还要跟她比谁更惨。

“你不是就找到了吗?”她也反问。

辛勤摇摇头,说:“我现在是博后并轨规培的第二年,打临床和科研两份工,但还不能算正式找到工作。”

“什么意思?”凌田不懂。

辛勤说:“前年博士毕业,去年考了执医,今年五月份考试过了才能拿规培证,剩下一年攒攒文章,明年能不能留院还是个问号。”

凌田不信,说:“不会吧,你是博士呢。”

辛勤说:“这里随便一个穿白衣服的人都是硕博,学位就跟菜场的土豆一样不稀奇,而且我是八年制……”

凌田问:“八年制怎么了?”

辛勤说:“就是本博,现在也叫水博,土豆堆里比较差的那一种。”

“哈哈哈怎么会?”凌田没想到自己会笑出来,赶紧捂嘴忍住了,还觉得挺对不住他的。

“是真的,”辛勤倒也无所谓,继续给她解释,“跟七年制的专硕比起来,我们临床经验少,没有规培证。跟十一年的博士比起来,我们做科研的时间太短,文章发得不够多。”

“你导师不管你吗?”凌田又问,想到单峰,他都已经这么鞍前马后的了。

辛勤说:“现在大部分时间还是得在科室工作,否则规培考试通不过。科研要怎么去达标是自己的事情,医院不管,导师也没法打包票。

“那你怎么办?”凌田也有点替他担心了。

“只能自己想办法,”辛勤回答,“一般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医院,早七到晚七工作,晚上回家之后查文献,或者做点生信和数据统计的活儿,轮休的日子去实验室做干预,一些基础重复性的工作留给师弟师妹,或者直接送外包公司检测。”

“还能有休息时间吗?”

“规培结业前估计是没有了,不过下个月就要考试了,之后可以放多点时间在科研上。”

凌田听着,惊叹他比她在射月上班还要卷。

“好惨,还好你是正常人。”她说。

他笑了,看着她回应:“科技增强人可以更强的。”

她怔了怔,也笑出来,想起他为了开导小孩哥打的那个中二比方,反问他说:“我看起来像 15 岁吗?”

他仍旧看着她,没说像或者不像,只道:“是真的,科技增强人可以更强。”

好吧。

凌田佩服他给人灌正能量鸡汤的能力,绕了半天又绕回主题,言而总之,总而言之,都是为了鼓励她,人生啊,命运呐,奋斗吧。

好吧。

她未必真被鼓励起来,却不禁良心发现。

他管床花的时间多一点,科研的时间就会变少。没时间搞科研,就发表不了文章。没文章就出不了站,出不了站就没希望留院,留不了院他就跟她一样失业了。

她不能这样对待一个高二全国奥数比赛得一等奖,为了理想和热爱选择了学医,二十八岁打两份工,忙到完全没有个人时间的小可怜。

她打了个呵欠站起来,说:“有点困,我回去睡觉了。”

辛勤也跟着起身,叫住她说:“刚才护士去测毛糖,发现你没在病房,我才来找你的。”

所以,他的意思是,她还得挨一针?

“不用了吧,我现在感觉挺好。”凌田跟他客气。

辛勤却没放过她,说:“半夜突然醒了睡不着,也可能是低血糖。”

好吧,凌田无法,跟着他出了楼梯间。

半夜病房楼层的走廊里安安静静的。

“要是高了是不是还得挂水?”她放轻了声音问。

“得看高多少。”他也轻声回答。

“要是低了呢?”她又问。

“请你吃糖。”他一边走一边伸手从白衣口袋里掏出几粒,托在掌心给她看。

有小包装的葡萄糖,也有不知从哪儿顺来的袋装太古白砂糖,还有旺仔和不二家。

她看得又笑了,想起很多年以前幼儿园里的棒棒糖社交,遇到陌生的小朋友,发一圈糖,就都是好朋友了。

辛勤说:“医生护士口袋里都装着糖,也就儿科和这里了。”

凌田忽然懂了他的意思,所以真的没关系,哪怕最紧急的状况,或许也可以用一颗糖救回来,不行的话,就两颗。

两人走到护士台,辛勤去拿测毛糖的仪器和耗材,而后戴上乳胶手套,捏起她的手。

凌田就这么看着他做,直觉他这个人哪怕最简单的事也很认真,比如此刻低眉凝神,用酒精棉球擦拭她的食指消毒。

隔着乳胶手套些微的涩意,她感觉到他皮肤的温度。他注意到她指腹那些细细密密的小伤了吗?她忽然想。也正是因为这一瞬的走神,竟不曾提防随之而来的短暂轻微的刺痛。

血渗出来,凝成细小殷红的一粒珠子,他擦去第一滴,再用试纸吸取第二滴,而后放下仪器,等待数字在液晶屏上闪现。

5.5。

“完美,去睡吧。”他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