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教练没回答, 而是蹲下去,把毛巾盖在她汗湿的薄背上,像给受惊的小兽披一层毯子。
“莺莺。”她低声说, “赢不赢,先问自己想不想跳。”
“想不想继续跳下去。”
她声音不高, 却带着久经沙场的笃定,“草原女民兵你跳了一百遍以上,红色娘子军你跳了五十遍以上,每一次失败都比上一次多坚持几秒——这就是赢。”
孟莺莺没抬头,她把脸埋在臂弯里, 声音发闷,“可是我的爆发力还是差一口气。”
“还差一口气啊。”
她透着几分不甘心。
就那一口气,导致她一次次失败,看不到希望。不是她天赋不够,而是这一副身体太弱了, 前面三年的宣传队属于浑水摸鱼,真正下苦功夫练, 也不过一个多月而已。
这一个月孟莺莺可以把舞蹈的姿势给做到极致, 但是她的身体后劲却跟不上。
这是天然的短板,是和叶樱桃她们苦练十几年的差距。
“那一口气, 留在舞台上再喘。”赵教练知道她懊恼的地方, 她微微向前倾了几分, 抬手拍拍她肩胛, “我告诉你一件秘密,对于专业演员的来说,观众只看你最后一遍,前面所有都是热身。”
“那一句台下十年功, 台上十分钟不是白叫的,只要台上十分钟你掌握了,台下失败再多次,也不会有人在乎。”
说完这话,赵教练瞧着孟莺莺的情绪松动了几分,她抬手看表——五点五十。
“走,去食堂喝点姜糖水,再回宿舍热敷十分钟,让肌肉记住刚才的酸痛,别让它记住失败。”
孟莺莺嗯了一声,这才双臂支着地面,沉沉的起身。
她从练习室离开的时候,也才将将六点零五,因为已经训练过,再加上要比赛的原因。
所以今天早上文工团的姐妹们,只出了二十分钟的早操,便解散了,各自来练习室练习。
孟莺莺和她们的作息则是相反,她吃过饭,便回到宿舍用了热毛巾湿敷了关节。
躺在床上一遍遍的去过,最后失误的动作。
到最后,她低头看着自己的纤细的臂弯,轻轻地叹口气,“还是要练啊。”先把身体的基础打好,再去说其他的事情。
“孟莺莺。”
是楼下的值班员,“你们教练让你七点半,准时到练习室。”
孟莺莺嗯了一声,这才起身,把今天要穿的舞蹈服和木质步枪,给单独装了起来。
去了一趟练习室。
这个点都要准备出发了,但是练习室却还没有出发的样子,大家都在埋头苦练。
想要临阵磨枪,指望在上台之前,再多练一遍团体舞。
孟莺莺一来,许干事便喊她过来,“莺莺快过来,最后一遍团体舞,我们练完就出发了。”
孟莺莺把身上的包袱,弯腰放在了台子上。
走过去后,她抬手看了看手腕上的手表,她戴的还是月如送给她的那款梅花牌手表。
“现在快七点半了。”
孟莺莺提议道,“许干事,教练,我们要不要现在出发?”
她的观念是在出去比赛的时候,宁愿早点也不能晚点。
许干事去看赵教练,赵教练还没有开口,大家便说,“再练一次,我们没有谱,再练最后一次,看看效果,我们就走。”
赵教练看了看时间,“还有两个小时,那就再练最后一次团体赛。”
“莺莺,我知道你的顾虑,但是我们是在哈市,我们去隔壁哈市文联,估计半个小时就到了。”
“不像是吉市文工团,她们离的远,所以要提前一晚上过来。”
“我们练完最后一遍,就直接出发。”
见教练都这样说了,孟莺莺这才点头,去了队伍里面,她刚站好。
贾晓丽就嘀咕了一句,“咸吃萝卜淡操心,我们就在本市预赛,过去一会就到了,去那么早干嘛,被人当猴看吗?”
孟莺莺转头看了过来,她眼神冷淡,贾晓丽被她盯的吓了一跳。
“你看我做什么?”
“看你个傻.逼。”
叶樱桃可没孟莺莺这么斯文,“贾晓丽,你要是记吃不记打,别怪我再给你塞臭袜子。”
贾晓丽似乎被昨天臭袜子给支配了,她脸色顿时变了下,“叶樱桃。”
“喊你爹呢?”
叶樱桃不轻不重的怼了一句,刚好前面赵教练让大家站定,收音机的音乐传了出来。
草原女民兵的起调也跟着拐弯。
原先还吵闹一团的女兵,瞬间都跟着各自站定起来,扭头碎步,向右看齐。
确定队伍整齐后,这才慢慢分开,各自拉开距离。
随着音乐开始飘然起舞。
孟莺莺作为领舞的人,站在最前面。如今没有红绸,她跳起来越发轻松起来。
后面的人也还行,看着她的姿势,倒是整齐。
一遍就过。
“吓死我了,我还担心我们团体舞,别到时候再出篓子。”
“没想到,我们一遍就过了。”
“这次过了好,过了的话,一会上台我也没那么紧张了。”
在大家窃窃私语,收拾东西的时候。
外面许干事突然脸色难看的走了进来。
赵教练她看到了,便迎了过去,问,“怎么了?”
许干事忧心忡忡,“变天了,突然乌云密布,瞧着怕是有大暴雨下来了。”
这下,赵教练脸色也跟着难看了起来,“早上那会不还是艳阳天吗?”
许干事摇头,“你也知道六月的天,就跟娃娃的脸一样说变就变,这怎么能阻拦的了?”
“现在怎么办?”
赵教练果断做了决定,回头冲着还在收拾东西的大家说,“把东西收拾好了,我们现在就出发。”
“教练,我还没化妆。”
“我还没上厕所。”
原先时间是够的。
“来不及了。”
赵教练说,“趁着现在大雨还没落下来,我们现在就出发,抓紧时间。”
“化妆的话,去了现场再化。”
“三分钟内,文工团门口集合,迟到的人军法处置。”
这是军令了。
叶樱桃担忧地和孟莺莺交换了一个眼色,孟莺莺摇摇头,把今天要换的衣服,全部都装在打包好的背包里面。
犹似不放心,还用袋子包了一层薄薄的隔雨布。
“莺莺,你这是?”
孟莺莺把衣服压平整了几分,轻声说,“我担心下雨把衣服打湿了,包一层防雨布。”
这——
贾晓丽又要嘲笑,却被叶樱桃狠狠地瞪了一眼,“愿意做就做,不愿意没人强迫你们。”
话落,她自己照着孟莺莺的动作,往衣服上面包了一层隔雨布,这才跟着出去。
其他人瞧见了,也都跟着孟莺莺的动作照做。
贾晓丽才不包呢。
或者说她就是准备包,看到孟莺莺包了,她就不包,还跟着嘲讽,“大惊小怪,我们在车上,还能把衣服淋湿了不成?”
大家没人理她。
贾晓丽自讨了一个没趣,脸色有些不太好看,她瞧着自己的隔雨布,一脚踢开了去。
“我才不带。”
外面。
孟莺莺出来在门口集合,大家都到了,门口停着一辆绿色的军用卡车,顶上带着绿色的篷布,后面带着大车厢。
孟莺莺看到那篷布卡车的第一反应就是,不知道这篷布能不能防雨。
她仰头看着天上,乌云密布,天空像是要破洞了一样。
才早上七点四十,天色却暗得像傍晚。
那乌云更是压到营房的屋脊,闷雷声滚过,一些雨点砸在车窗玻璃上噼啪作响。
雨落下来了!
赵教练立马吩咐,“把雨衣都带上。”
不用她说。
叶樱桃和林秋已经抱着雨衣冲了进来,“报告!雨衣一共二十二套,全部带上了。”
“都坐大箱去。”赵教练点头,在下面催促,“一分钟全部上去。”
“拿乐器的和布景的去最里面,剩下的人坐在外面。”
大家纷纷点头,鱼贯而入,爬上了大箱子。
上去后,大家刚才坐定。
祁东悍撑着一把大黑雨伞,带着小跑过来,停在篷布卡车的外面,雨滴打湿了他的双鬓,眉眼越发冷峻。
“祁团长,你怎么来了?”
赵教练都准备上车了,瞧着祁东悍过来,她顿时又把上去的一只脚放了下来,低声询问道。
祁东悍走近,衣服略微被打湿贴在身上,紧实的肌肉外露,只是此刻却没人在乎这些。
他的声音也如同闷雷一样往外倒,“赵教练,场站那边通知说是即将有大暴雨,而且铁路那边也传来消息,前方雨势太大,导致去哈市文联的公路塌方,正在紧急抢修!”
这话一落,原本要发动的车子瞬间停了下来。
连带着驻队的司机也听到这话。
赵教练眉头一跳,她喃喃道,“别说下暴雨了,就是下刀子现在也要出发了。”
说完这话,她迅速冷静下来,一条条往外吩咐,“把节目单,服装,道具全部打包,轻装上车,走老山路!”
旁边司机听到这话,顿时松口气。
“那我们现在就走?”
“走。”
赵教练爬上车子,坐在副驾驶座上,她探头出来朝着祁东悍说,“祁团长,谢谢你给我们带来的消息。”
祁东悍摇头,目送着篷布卡车离开。
车厢里面,孟莺莺坐在一进车厢的第五个位置,正襟危坐,许是察觉到外面的目光。
她微微偏头看了过去。
乌云下,祁东悍穿着一身松枝绿衬衣,衬衣被雨滴打湿了,紧紧贴在身上。
露出贲张的肌肉。
宽肩窄腰腿长,眉目清朗,俊秀非凡。
这一身的皮骨,是天生的本钱。
孟莺莺只有一个念头,难怪说,帅的都上交国家了。
祁东悍也看到了她,雨势下,他微微抬手扬了下。
孟莺莺看到了,她点了点头。
车厢内。
贾晓丽心跳如擂鼓,她自言自语,“刚祁团长是在看车厢吧?”
“是在看我这个方向吧?”
很不巧,她坐在第三个位置,孟莺莺坐在第五个位置。
“应该吧?”
旁边有人不确定道。
“什么应该,我瞧着祁团长招手了,就是冲着贾晓丽招手的。”
“贾晓丽,你不是说你姑姑有意撮合你和祁团长吗?”
祁团长虽然凶,但是明眼人都知道,他年纪轻轻,前途无量啊。
像是祁团长这样单身未婚,职位高的人,早早的都被上面的大领导给盯上了。
就想扒拉到自己家。
贾晓丽脸上飞过一层红云,连带着要比赛的紧张都跟着消散了几分,“你们不要瞎说。”
“我姑姑虽然是有意撮合我和祁团长,但是祁团长还没同意呢。”
这话说的,旁边的人顿时羡慕起来。
倒是,叶樱桃和孟莺莺以及林秋,三人交换了一个眼色,她实在是忍不住了,噗嗤一笑,“我看有些人啊,就是会往自己脸上贴光。”
“咱们车厢这么多人,谁知道祁团长,看的是不是你贾晓丽呢?”
“说不得是孟莺莺,是林秋,在说不得是我呢?”
叶樱桃是擅长把水搅浑的。
她自然是不能让贾晓丽知道,祁团长喜欢的是孟莺莺啊。
不然,按照贾晓丽的性子,怕是要仗着自己有个领导姑姑,往死里面针对孟莺莺了。
贾晓丽本来还是喜气洋洋的,听到这话,脸都气红了,“你不要脸。”
“我看你才是不要脸。”
叶樱桃针锋相对,“人祁团长看了一眼车厢,就是看上你了?”
“你要不要脸啊??”
这话还未落下,前面的车子猛地刹车停下。
所有人都惯性的往前一倾,原先的吵架声瞬间熄灭了。
“怎么了这是?”
前面驾驶室,司机看着前方山体滑坡,大石头混着泥土拦在路的中间,道路仅有一车宽,这一拦车子便过不去了。
司机气的一拳头砸在方向盘上,“赵教练,过不去了。”
赵教练跳下车,雨水顺着她雨衣落下,打湿了满脸,遮住了眼前。
她抹了把脸,迅速做了决定,回头冲车厢吼,“下车!扛道具背包,步行穿过去!”
雨声太大,她声音也大,吼的嗓子恨不得都要劈叉了。
但是好在,声音都传到了车厢,车厢内瞬间炸开锅了。
“这要是步行穿过去,我们一会还怎么有力气上台表演?”
“就是,赵教练,如果我们走过去的话,不止人没力气,连带着衣服道具,全部都会打湿的。”
篷布防雨,她们这才没有被打湿,但是雨势越来越来越大,她们要是下来,百分百全部都打湿。
连带着套着隔雨布的行李包也是。
但——那绝对不行啊。
那里面装着的是她们上台表演的舞蹈服。别人起码还有隔雨布,贾晓丽是什么都没有,她生怕下去了,自己的背包就全部背打湿了,所以也是最为反对的那个人。
“不下来没办法,车子被拦住了,我们过不去。”
“除非把塌方的碎石弄开,但是我们没工具,而且这些泥石流,随时都有可能继续砸落下来,到时候人出事才叫完了。”
林秋咬咬牙,探出头来看了下,不过片刻,她的头发就被打湿了。
只是,此刻她却顾不得这些了。
“教练,我是本地人知道一条小路,需要绕路过去,如果你信我,我去副驾驶上带路。”
赵教练二话不说,就把位置让了出来。
林秋去了副驾驶,穿着的雨衣,也被淋湿了大半。
她冲着司机说,“倒车到后面的岔路口,左拐,再往前走,绕行三十里路。”
雨势太大,遮住了车窗玻璃,林秋指的也很艰难。
眼看着路绕的越来越远,司机心里也没谱了,“林同志,在绕下去,我们离哈市文联就越来越远了。”
林秋咬牙,“绕远路去也总比我们全部下车,淋湿了过去好。”
“衣服行李包裹道具全部都湿了,那我们就算是能准时过去,也完了。”
演出的衣服一旦出事,她们便找不到替代品了,每个人都是湿哒哒的,就算是上台也没有任何表演的余地了。
起码,第一关仪态就过不了。
“听林秋的,绕路。”
坐在篷布车厢的最里面,这里开了一个窗,刚好能看到前面驾驶室。
所以,赵教练第一时间便做出了决断。
司机听了赵教练的话,这才继续往前走。
车厢内,七嘴八舌的讨论声。
“我们会不会赶不及?”
“就是越绕越远了,九点半就要开始了,这会已经九点了,我们还没过去。”
“雨也越来越大了,就好像和我们在作对一样。”
“万一我们真赶不及了,那是不是代表着放弃预赛了,直接第一关就被淘汰了?”
那她们辛苦了这么久练习,又算什么呢?
车厢内的气氛有些低迷。
孟莺莺拿着水壶,安静地喝了一口,“喝口水,缓一下。”
叶樱桃欲言又止。
贾晓丽冷笑一声。
倒是,赵教练看到孟莺莺这般气定神闲的样子,她拧开军用水壶,也跟着喝了一口,“莺莺说的是,急也没办法。”
“我们已经尽力了。”
其实,她在后悔或许早上不应该,在练习室练那一波的,应该听了孟莺莺的话,早点出发。
但是现在已经没有后悔药了。
谁都没想到艳阳高照的天气,会突然乌云密布,大雨滂沱。
哈市文联门卫处。
大雨又急又密,下的人根本走不出来。
“队伍都到齐了吗?”
问这话的是文联的副主席张向南,这一次各大文工团预赛场地,便是张向南向上级申请的。
文联的地位有些不上不下。
不像是文工团隶属于驻队,也不像是街道办,属于政府。
这个时候,文联在不让自己发挥点存在感,怕是将来都要被取消了。
所以张向南这次力荐,让各大文工团来文联比赛,反正文联的场地大,人多才热闹,文联办事办的越大,在上级领导面前露脸的机会也就越大。
当然,这里面也有他爱人秦明秀的功劳。
“哈市壹零壹文工团还没来吗?”
秦明秀看了看时间,穿着雨衣,打了雨伞,进了岗哨亭里面。
张向南摇头,“没有。”
“现在还没动静。”
“一共七个队伍,就属哈市壹零壹文工团离的我们文联最近,反倒是他们来的最晚。”
“如果九点半之前赶不到,怕是要当做弃权了。”
秦明秀微微皱眉,拿起签到表看了看,确实只有六个队伍。
她望着外面泼天的雨幕,喃喃道,“我们这些都是外来的队伍,所以提前一晚上就到了,住的也是招待所。”
“哈市壹零壹文工团不一样,他们离的近,许是出门是刚刚好,但是架不住下大雨,遇到塌方,怕是拦在路上了。”
还真是秦明秀猜测这样。
张向南问,“如果他们不能按时过来,那还能参加比赛吗?”
秦明秀看了一眼他,“这话你不该问我,而是应该去问组委会的人。”
她虽然是教练兼评委,但是她和赵萍水之间本身就是竞争关系,所以,她不能去决定赵萍水队伍的未来。
张向南迈着步伐,去找组委会的人。
秦明秀站在门卫室,看着窗户外好一会,这才去了文联大厅。
她一过来,特意门生沈秋雅便提着裙子,小跑了过来,“老师,哈市文工团还会来吗?”
沈秋雅生了一张银盘脸,月牙眼,长期跳舞的缘故,四肢舒展,体态极为漂亮。
看到得意门生。
秦明秀的脸色缓和了几分,“不知道。”
沈秋雅吐了吐舌头,“还好我们昨天就到了,不然今天迟到的怕就是我们了。”
她们昨晚上到了以后,便住在了文联对方的第三招待所,早上八点就过来了。
虽然也淋雨了,但是就是一个马路的距离,不过十米根本不碍事。
秦明秀没说话,眼神有些担忧。
“不过,老师,如果她们迟到的话,那是不是就见不到赵教练了?”
其实,当初赵萍水要离开吉市文工团的时候,许多人都去劝她,让她不要离开。
因为在众多文工团里面,吉市文工团是发展最好的一个,也是生源最优秀的一个。
但是赵萍水不听,毅然决然的离开了吉市文工团。
她们在接到消息的时候,赵萍水已经去了哈市壹零壹文工团。
也就是成绩最差的那个文工团,其实沈秋雅他们都不明白,赵萍水为什么会放着好好的文工团不待。
去一个排名倒数的文工团。
“好了,这不是你们操心的事情。”
秦明秀开始驱赶人,“你们准备准备去抽签了,抽到顺序后,就在台下等着,等着叫号上去表演。”
沈秋雅点头,犹豫了下,到底还是问了出来,“那如果赵教练没能及时来,她带的那个天才孟莺莺,会来吗?”
秦明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点她,“秋雅,你的心乱了。”
“好了,进去吧。”
沈秋雅脸色一白,她一步三回头的离开,进了候场大厅。
九点四十,哈市驻队解放篷布卡车刺啦一声,停在哈市文联大门口。
女同志们跳下车,雨水顺着裤管灌进鞋里,在青石砖上晕开一片脏兮兮的脚印。
“快!”
赵教练一挥手,带着小队就往哈市文联里面冲。
岗哨起身相拦,冲着外面大喝一声,“干什么的?”
赵教练一顿,转身跑到岗哨门口,把湿透的介绍信直接拍在桌上,“哈市壹零壹驻队文工团,来参加文工团汇演预赛比赛。”
站岗的哨兵瞥一眼落款,他微微皱眉,“已经过时间了。”
赵教练不得不解释,“同志,因为大雨滂沱,路面塌方,我们才迟到的,麻烦通融下。”
岗哨做不了这个决定,也不能把她放行进去。
便给赵教练支招,指着旁边的窗户口,“去旁边的那个窗口问问,再跟组委会说。”
赵教练二话不说就跑了过去,她还没开口。
窗口里坐着的短发中年女人,扶了扶眼镜,连头也没抬,便拒绝的干脆,“名单已经交上去,迟到按弃权论。”
一句话,像冰碴子扎进心口。
孟莺莺她们站在走廊道下面,雨水顺着头发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一块委屈的小洼。
叶樱桃憋着好大的火气,撸起袖子上前理论,“大姐,您通融通融,大雨导致路面塌方,我们绕了三十里路才赶到的——”
“规矩就是规矩。”
女人完全不听她解释,把窗啪的一声关上。
徒留,叶樱桃站在原地愣怔许久。
走廊尽头忽地传一阵笑。
是沈秋雅的师妹李青青,她在候场大厅看前面的人表演,太紧张了,便出来上厕所的,却没想到看到这一幕。
孟莺莺她们看过去,不认识李青青,便收回目光。
却没想到,李青青没想过放过她们,她扫过众人泥泞的裤腿,“哟,赵教练,您这是带学生来参加比赛,还是来参加抗洪抢险?”
旁边有第一场比赛先出来的人,也看到了,便顺嘴跟着接了一句,“比赛还迟到,还不如直接回去,省得台上丢人。”
林秋攥紧帆布袋,指节发白。
孟莺莺按住她,她轻笑一声,“怎么?你是受灾人员,需要我们救援?”
李青青脸色一僵,瞬间不知道说什么好了。
赵教练看了一眼李青青,便冲着孟莺莺她们吩咐,“你们在这儿别动,我去找组委会。”
雨还在下。
孟莺莺她们贴着墙根站定,像一排被雨淋湿的小麻雀。
但是尽管如此,每个人都把背包抱的紧紧的,尽量不让背包进水,那里面是她们的表演服。
也是她们最后的机会。
李青青嗤了一声,踩着舞蹈鞋哒哒离去,丢下一句,“礼堂侧门没关,可惜你们进不去。”
可惜,没人理她。
对于孟莺莺她们来说,李青青就像是跳梁小丑一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赵教练再回来时,脸色有些难看,“组委会说签到名单截止了,除非我们去找评委签字,走特批通道。”
“评委是谁?”
“文联副主席——也是沈秋雅的老师,秦明秀。”
名字一出,空气安静。
秦明秀便是,当年把赵教练压了整整十年的“首席”。
叶樱桃攥着拳头,她低声骂娘,“这不是死循环吗?”
孟莺莺抬头,雨水顺着睫毛滑进嘴角,有些过分咸涩。
她突然把步枪往肩上一甩,挂在肩上后,便冲着赵教练说,“去找秦老师,成不成都在这一举了。”
赵教练皱眉,“要找也是我去找,你们都站在这里等着。”
话音未落,一辆军绿色的吉普溅水而来,刺啦一声停在门口。
车门打开,祁东悍撑着一把黑伞大步踏水而来,雨伞下,他穿着笔挺的军装,像是一把骤然出鞘的刀,就那样活生生的劈开了雨幕。
也劈出了一条路朝着她们走来。
“怎么回事?”
祁东悍目光一扫,落在孟莺莺狼狈却倔强的脸上,眉心微蹙。
在孟莺莺她们离开后,他其实是开车去找了她们,但是前面塌方,他不得不后退回了驻队。
从陈师长那要了评委的证件,这才绕路来到哈市文联。
祁东悍的出现,对于大家来说就像是救命稻草一样。
大家下意识地去看孟莺莺。
孟莺莺长话短说,三两句就把事情全部解释了一遍。
祁东悍已经有了主意,“跟我走。”
岗哨想拦,被祁东悍一个冷眼钉在原地,他从口袋里面掏出证件,“评委证,让开。”
岗哨一看还真是评委证,便让开了路。
这让跟在后面的孟莺莺,她们有些震惊。
祁东悍怎么会有评委证的?
目光交换。
孟莺莺也摇摇头,她不知道,不过这会也没心思想这些了。
能跟着祁东悍一起进来,已经是天大的好事了。
哈市文联的走廊大门关上了,李青青出来上厕所,也被关在门外,她和人求情。
打算从侧门偷偷进去,结果一回头,看到孟莺莺她们进来了。
她皱眉,“你们怎么进来的?”
“不是迟到了吗?”
“该不会是偷偷进来的吧?”
可惜,没人回答。
叶樱桃冲着她冷冷一笑。
孟莺莺没说话。
轮到赵教练的时候,她淡淡道,“要不我们和你申请报备下?”
这下,李青青顿时噤声,舞蹈鞋往后缩了半步,猫着身子去自己的队伍。
他们这群队伍实在是显眼,哪怕是还没进礼堂大厅,已经把里面的人给吸引过来了。
秦明秀和张向南便是看到了这一幕,两人对视一眼,便跟着走了过来,先是冲着祁东悍打了招呼,“祁团长。”
接着,秦明秀目光落在赵教练脸上,松口气,“你们可算是来了。”
她冲着张向南公事公办,“张同志,带他们去重新签到,再把名单补录下。”
张向南是场地负责人,他出手没人会管的。
他嗯了一声,把她们的名字补在签到表最后,顺手在备注栏写了一个刺目的星号。
在弄完这些后。
他才说,“你们迟到了,前面的人已经抽过签了。这样吧,你们第七个上场,前面是吉市文工团,人家九点半就候场了。”
赵教练嗯了一声,“麻烦张主席了。”
张向南摇头,指着走廊尽头,带着敲打,“大家都去侧幕候着,再迟到一秒就除名。”
祁东悍微微皱眉,声音冷峻,“就是驻队也没这么大的规矩。”
张向南脸色顿了下,低声解释,“祁团长,您不知道这次预赛有多重要。”
祁东悍嗤了一声,没说信还是不信,他冲着秦明秀说,“陈师长让我替他来当评委,麻烦带我去评委席。”
压根都没理张向南,这让他表情瞬间僵住。
秦明秀有些意外,她没想到哈市驻队陈师长没来,竟然让祁东悍来代替他当评委。
不过,转念一想也正常,要知道祁东悍在这几个驻队里面,说一句拔尖也为不过。
看来,她对祁团长的看重又要增加几个度了。
她冲着张向南使了个眼色,旋即,才冲着祁东悍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祁团长,请。”
祁东悍嗯了一声,回头看了一眼,哈市文工团的队伍,人群中他冲着孟莺莺微微点头。
孟莺莺抿着唇,没说话。
转头跟着赵教练她们一起,进了后台更衣室,把演出服都给换上。
她们身上虽然打湿了一部分,但是演出服都在包裹里面,包着隔雨布,倒是没湿。
只是,鞋子却还是有些润,不过这也避免不了。不过,轮到贾晓丽她就惨了,她出发之前没听孟莺莺的话,没给行李包裹罩上隔雨布,刚过来这一会,她包里面的衣服就湿了一半。
她顿时后悔的想哭,“我衣服都湿了。”
没人理她,大家自顾不暇。
赵教练看了一眼,“将就着穿。”
贾晓丽没有其他办法,只能这样。
等换完衣服,一行人才准备去礼堂前厅表演比赛的地方。
哈市文联不是一般的大,经过一条狭长昏黄的过道,终于走尽头,墙边靠着一排排铁椅,有些年份了,带着锈迹斑斑。
前面的舞台灯光下,是正在表演的文工团队伍。
下面的座位坐满了人。
其中,又以吉市文工团的人最多,几乎占了大半壁江山。
最前排单独坐着一个女同志,穿着一套舞蹈服,侧脸五官出色,肤色雪白,瞧着娴静又温柔。
她是沈秋雅。
听见脚步,她微微偏头,目光先是落在赵教练脸上,想要开口,但是赵教练没理她。
沈秋雅抿了抿唇,喊了一声,“赵教练。”
赵教练随意地嗯了一声。
沈秋雅有些尴尬,她转头去看孟莺莺,只见到孟莺莺的裤脚被打湿了一点,她的眉尖下意识的蹙了蹙,礼貌点头,却并未开口招呼。
“哟,哈市壹零壹文工团的?”
沈秋雅身后,原先吃瘪的李青青小声嗤笑,“迟到十分钟,真把预赛当赶集?”
声音不高,刚好让过道里的人都能听见。
几个外团姑娘跟着抿嘴,空气里顿时浮起一层看热闹的氛围。
像是看猴子一样,看着孟莺莺她们的队伍。
叶樱桃这会进来赛场了,她可不像是之前那样忍着了,她冷冷地回击,“莺莺啊,看到没,这就是狗吠。”
“狗吠的时候,你只管把狗打死就够了,免得它二次冲你叫。”
孟莺莺扫过李青青的脸,一脸认真地回答,“回头我就学学打狗棒法。”
“争取一棍子把狗打死。”
显然,好脾气的孟莺莺,也厌恶了李青青这接二连三的做法。
这话一落,李青青的脸都气白了,“你!”
她还要吵吵,赵教练扫了过去,目光落在沈秋雅身上,沈秋雅不得不拽着李青青,低声呵斥,“够了,不要闹了。”
李青青不甘心,却到底是不敢违逆沈秋雅。
那边,赵教练可不管她们内部矛盾。
她把孟莺莺她们安排在最后一排空位,低声叮嘱道,“一会记得检查鞋带,头发,道具。另外再饿也要忍着,上场前最后一口水一定一定别喝。”
孟莺莺她们纷纷点头。
“教练,我们知道的。”
好不容易到了这一步,她们不能再最后一哆嗦出问题。
不过,总算是进了比赛场等候,早上那提心吊胆也跟着过去了。
孟莺莺也跟着松口气,把步枪横放膝盖上,红绸缠的紧实,掌心却还是湿润。
她抬眼,刚好对上沈秋雅瞧过来的目光,不带挑衅,倒像是研究,在看孟莺莺这个新对手值不值得她拿出全力。
孟莺莺顿了下,她轻轻地点头。
沈秋雅也点头回礼,扯了下嘴角。
一瞬而过,像是未出鞘的剑一样,轻轻的碰了下,接着就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孟莺莺拿着那一条未被打湿的红绸,反复摩挲,心平气和。
尽量把自己的状态调整到最好的地步。
直到舞台顶部的喇叭里传来报幕。
“06号吉市文工团《草原女民兵》准备,07号哈市驻队壹零壹文工团候场。”
这话一落,大家瞬间把一口气提了上来。
目送着吉市文工团的人带头去了后台。
秦明秀就是这时到的。
穿着一身合身的军装,她一来,现场的气氛就跟着被压低了八个度。
所经之处,学生纷纷起身问好。
秦明秀抬手示意大家坐,见自家文工团的学生都上台后。
她这才找了一个位置落座下来,好巧不巧,那个位置刚好是在赵教练的隔壁。
随着她落座,赵教练的全身都跟着紧绷起来。
秦明秀注意到了,她眸子闪了下,“萍水,好久不见。”
赵教练嗯了一声,不想多言。
秦明秀是她的心魔,也是她离开吉市文工团的根本原因。
秦明秀知道自家师妹的性格,她目光下移,停在孟莺莺脸上,问赵教练,“这是你找到的天才?”
显然,远在吉市的秦明秀,也能打探到哈市壹零壹文工团的消息。
提起孟莺莺,赵教练脸上多了几分底气,“说天才谈不上,这孩子只是多几分天赋而已。”
秦明秀挑挑眉,打量了下孟莺莺,目光闪过一丝惊艳,“生得不错,能和秋雅一比。”
沈秋雅是吉市文工团的团花,而且是多年以来,一直都是。
而孟莺莺是少数能在外貌上,能和沈秋雅打擂台的人。甚至,她还更胜一筹。
赵教练微笑,“不光是样貌,天赋也可以比一比。”
这是她第一次露出锋芒。
秦明秀不置可否,“那倒是期待了。”
“不过。”她话锋一转,“我们队伍先上场,你可以先看看我们队伍的表演。”
可别被吓着了。
绵里藏针,火花四溅。
没说出的话,大家都心知肚明。
随着台上的广播员播报,打断了这一场无声的硝烟,吉市文工团的女兵们,仪态优雅的上场了。
舞台上红色的侧幕条被两名年轻的女同志,哗啦一声打开。
灯“啪”地一声全开,晃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二十来号女同志小跑着上台,绿裙子,白手套,木头枪抱在怀里,英姿飒爽的走到舞台中间。
而舞台前排正中央,领头的沈秋雅突然停下脚步,接着一个定点,足尖外开二十五度,单薄的背脊挺成一条笔直的线,像是一杆标枪那样,定在灯光下面。
她甚至没看台下,只微微抬颌,雪白漂亮,纤细优雅的体态,就那样展现在众人面前。
观众席便陡然安静,连评委的笔尖也悬在评分表上方,忘记打分。
孟莺莺坐在台下看着。
她知道沈秋雅的开幕式,绝对是合格,甚至是优秀的。
林秋忍不住小声嘀咕,“莺莺,沈秋雅真的好厉害啊。”
光站在那就是全场的焦点,她的仪态动作,每一个都仿佛是天生的。
叶樱桃要呵斥,结果孟莺莺却摇摇头,一针见血地说道,“这是团体舞,不是个人独舞。”
沈秋雅若是光芒过胜,会影响到整个团队。
果然,孟莺莺这话一落,就有人开始失误了。
沈秋雅光芒太胜,有人只顾着看她,单脚先出快半拍,也有人胳膊慢半拍。
也因为,沈秋雅在前面带的太快了,以至于团体的队伍有些跟不上了。
但是好在红绸上场了,并非孟莺莺那种单条红绸,而是每人一条一米二短绸,在末尾系在木质步枪的□□末端。
随着,她们每一次的集体抡臂,短红绸倏地炸成半圆,像一片火烧云绽开,又倏然收回,干净利落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
台下瞬间安静下来。
孟莺莺知道前面她们的团体舞,虽然有失误,但是随着这短绸的出现。
直接把草原女民兵给推上高潮,瑕不掩瑜,也给草原女民兵这一支舞蹈的难度,拔高了两级。
不愧是历年来的文工团第一。
“她们的团体赛冠军应该稳了。”
叶樱桃喃喃。
她们的团体赛也曾准备了红绸,但是光融合木质步枪就已经花了她们一周,到了融入红绸的时候,根本没时间。
她们只能把红绸这一项给砍掉。
所以,在看到吉市文工团团体赛,竟然拿了红绸出来跳草原女民兵的时候,她们知道。
胜算已明了。
她们的团体赛,大概率是得不到第一名了。
这让,林秋她们的压力极大,“莺莺。”
叶樱桃死死攥着舞蹈服衣摆,她喉咙发干,“她们后半部分的动作,比我们排练时快了整整三拍,还是零失误啊。”
林秋也是脸色苍白,睁着大眼睛盯着台上数数,“她们在台上时,集体抡臂一共出现了四次,在空中转枪出现六次,绸花没有一次散落啊。除去一开始的失误,到了后面,她们的动作几乎是完美的地步。”
“莺莺,我感觉我们赢不了。”
叶樱桃和林秋的声音都有些彷徨,也带着自我怀疑。
唯独孟莺莺这会反而稳住了,她不着痕迹地拍了拍她们的手,“没事。”
“我们也可以做到这样。”
“不要忘记了,我们这一周排练,到了后面几乎也是零失误。”
“我们没有红绸没关系,我们把动作做到极致。”
赵教练也跟着开口了,“莺莺说的是。”
“有压力才有动力,竞争对手越强,你们才能越强。”
叶樱桃她们嗯了一声,只是,谁都没有开口。
吉市团体赛结束后,下面的评委开始打分,打完分后,秦明秀便上台朗声道,“去掉一个最高分,去掉一个最低分,最后得分九十二分。”
这是目前全场最高的得分。
也让现场所有人都跟着心里一沉。
唯独,吉市文工团的人的脸上,都是各个开了花。
尤其是李青青下来的时候,挑衅地看了一眼叶樱桃。
叶樱桃憋着一股劲没说话。
沈秋雅众星捧月的下来,她冲着孟莺莺点头。
孟莺莺面不改色的冲着她微笑。
这让这沈秋雅有些失望。
而坐在评委席上的祁东悍,担忧地看过来一眼。
孟莺莺对着他眨眨眼,瞧着情绪还算是平静。
这让祁东悍微微松口气。
不过片刻,舞台上的喇叭上开始播报,“请07号哈市驻队壹零壹文工团准备上场”
这话一落。
孟莺莺她们都跟着站起,朝着舞台上小跑过去,在幕后等待。
随着红色侧幕被拉开后,二十几束白光啪地一下子落在舞台上,把她们每个人都给笼罩进去。
观众席还沉浸在吉市文工团92分的震惊里面,交头接耳。
他们似乎没把新上去的队伍放在眼里。
孟莺莺不以为意,她抱着木质步枪站在正中间的位置。
她用着余光扫过队友的鞋子,新换的鞋子泥水都干了,痕迹不是很明显。
随着,喇叭声传来草原女民兵的声音。
孟莺莺深呼吸,用只有她们才能听到的声音,开始倒数,“三、二、一!”
这话刚落,她的足尖同时外开,二十二杆木质步枪整齐划一的同时上肩。
嗒的一声,木质步枪上的金属撞击声,像一把利刃瞬间切断,台下所有的窃窃私语。
评委席最边上的祁东悍看到这一幕,他微微前倾坐直了身体,指尖轻点桌面,唇线上扬,带着片刻的放松。
因为他知道,孟莺莺她们这一段开场很好!
随着,草原女民兵的音乐渐入佳境,慢慢传开。
孟莺莺精准的踏着节奏,带领着队形开始斜线切入。
没有吉市文工团的红绸,她们用木质步枪的□□代替绸花。
她们每一次集体抡臂,前后完美一致,没有任何出错,因为没有红绸花,所以用枪托击掌代替绸布倏地炸响,干脆利落,甚至还在礼堂的大厅传来一阵回响。
原本还带着放松散漫的评委,也瞬间慢慢的把目光聚焦。
秦明秀握着英雄牌钢笔,笔尖悬在评分表上方,眉峰第一次轻微挑动,目不转睛的盯着舞台上。
而坐在台下本该离开的,沈秋雅她们也恍不多让,原先的讥诮,嘲讽,蔑视,到现在的安静如鸡。
所有人都紧张的盯着台上。
李青青不信邪,她咬着牙,“这只是开始,我不信她们一点失误都没有。”
这话刚落,草原女民兵的音乐,逐渐进入高潮,跳舞的难度也开始增加。
沈秋雅先前比赛时,用过的空中转枪和背手捞绸。
被她们整体改变,变成二十二人同步舞台中间空中劈腿,落地瞬间枪尖挑地,借力后滚翻,舞蹈靴子同一时间落下。
堪称整齐划一的地步。
没有任何差错。
零失误!
观众席爆出第一声惊呼。
评委们的脸色也慢慢凝重了几分,他们交换了眼色,盯着舞台也越发专注了几分。
有评委更是说道,“哈市文工团的女同志,有点东西。”
“对,她们这种水平一点都不像是,常年拿倒数的那个。”
秦明秀嗯了一声,她语气淡淡,“且往后看,草原女民兵的第三段才是最难的。”
这话刚落,舞台中间。
孟莺莺她们所在队伍,开始变换了位置。
她从最前面后退到正中间,单腿站立,木质步枪枪尖指天,其他人围着她站立,呈包围状,每个人手中的木质步枪斜挑,变成了一个新的矩阵。
不,她们就是女民兵。
她们就是军队!
至柔的同时,又至刚!
当喇叭传来的鼓边再次响起。
二十二杆枪同时离手,在空中交换,右手握枪,枪.刺反向,当木质步枪从空中落下,她们稳稳抓住枪托,更是把时间差更是控制在0.3秒以内!
堪比驻队专业人员。
下面的评委席张向南,当看到那至柔至刚的动作时,他手里的钢笔“当啷”滚到地上。
礼堂的大厅内寂静两秒,掌声炸起,比雨点更密。
如同擂鼓一样,传到整个礼堂的每一个角落。
孟莺莺她们轻轻地吐了一口气,集体鞠躬,灯光忽明忽暗,在这一刻,她们是舞台上最为耀眼的存在。
台下。
赵教练由衷地笑了起来,她跟着鼓掌,双手剧烈撞击,不一会都到了发麻的地步,她却不以为意。
那嘴巴几乎咧到耳根后面。
团体舞虽然没有红绸,但是她们的协调度和完成度,几乎达到百分百的地步。
甚至是比平日里面练习还要好。
她们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是超常发挥。
旁边的沈秋雅抱臂而立,她瞧着赵教练激动的样子,又回头看了一眼站在舞台上,以孟莺莺为首的团队。
她神色莫名。
原先还叫嚣着的李青青,咬着下唇,没再出声。
舞台下,评委席上,评委们合议三分钟。
在此期间,向来不管事事的祁东悍,第一次据理力争,“我认为哈市壹零壹文工团的完成度,要比吉市文工团要高。”
秦明秀看了他一眼,语气冷静,“他们的动作完成度是高,但都是基础性动作,没有任何创意和难度。”
祁东悍语气冷静,只抓一点,“她们没犯错,不是吗?”
“吉市文工团最少犯了两个错误。”
“这是事实。”
而且是板上钉钉的事实。
这让秦明秀瞬间无话可说,她沉默片刻,“那大家举手投票。”
“各自打分。”
不过两分钟,评委席上的众人,很快就把分数亮出来了。
秦明秀看完后心里有数,她拿着评分表,亲自登上舞台,对着闹哄哄的台下,轻轻地一挥手。
下面瞬间安静下来。
叶樱桃紧张地抓着孟莺莺的手,“莺莺,你说评委会给我们打多少分?”
孟莺莺摇头,她这会脸蛋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我感觉不会低。”
“这一次在舞台上的团体舞,是我们练习以来,完成度最高的一次。”
这话刚落,舞台上的秦明秀就站直了身体,她手里拿着喇叭,低头看着分数,一点点对外公布。
“哈市壹零壹文工团,去掉一个最高分十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九点一分,最后得分九点四分。”
下面顿时起了一阵欢呼。
叶樱桃几乎是尖叫起来,她们的分数要比吉市文工团还高。
她抓着孟莺莺的手,“莺莺,莺莺,你听到了吗?”
孟莺莺的手都被抓痛了,她却不在乎,眼里泛着笑,“我们没白来。”
“我们也做到了!”
早上的迟到,和这一会的高光比起来,真的微不足道了。
她们做到了,洗刷了壹零壹文工团,三年的倒数第一称号。
秦明秀看着她们激动的样子,轻轻摇头,“同志们,我还没说完,大家高兴的太早了。”
这下,孟莺莺她们下意识地抬头看了过来,带着愕然,“刚刚那分数还不是最终的吗?”
秦明秀点头,扬着打分报告,声音不疾不徐,“我只是说了你们的得分项,还没说扣分项。”
这下,孟莺莺她们顿时提了一口气到了心口窝,支棱起耳朵仔细听起来。
上面的秦明秀低头看着评分表,声音也从喇叭传出来了,“零七号哈市文工团团队,因比赛过程中未使用高难度的红绸,所以在创意和难度方面扣除2分,最终得分——92分。”
叶樱桃攥紧的拳头猛地松开,她的眼眶也跟着瞬间红了。
林秋低头把额头顶在枪托上,小声哽咽地说,“就我们就差半拍绸子……”
不然,她们差点就能拿到第一了。
甚至,还能超过吉市文工团。
孟莺莺迅速记起吉市文工团的分数,她低声安慰,“现在团体比赛并列第一,已经出乎我们的意料了,不是吗?”
从开始的倒数,到中间的大雨绕路,导致迟到。
再到现在团体比赛拿到,和吉市文工团一样的分数。
对于孟莺莺来说,真的挺知足的。
“莺莺说的对。”
赵教练过来安慰她们,“我从未想过能和吉市文工团并列第一。”
“莺莺,樱桃,林秋,你们已经做的很好了。”
这是实话。
台上秦明秀合上评分表,声音不高,足够让后台所有人听见,“明天个人独舞预赛,比赛过程中允许个人任意加分道具。”
“同时。”她目光落在赵教练身上,“吉市文工团等你们来挑战。”
这话一落。
下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热闹的人群中,沈秋雅朝着孟莺莺走来,她第一次正视孟莺莺,“从现在开始,你配当我的对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