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这话一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看了过来。

沈秋雅是谁?

她可是整个黑省天赋最高的那一个,从她十六岁开始, 就是所有文工团女同志的心魔。

那是高不可攀的雪山。

连仰望一眼都没有勇气。

可是这样的沈秋雅,这会竟然说要把孟莺莺当做竞争对手了。

这是何等荣耀啊。

大家下意识地去看孟莺莺, 想要在她脸上找到激动和高兴,可是没有。

孟莺莺自始至终,情绪都是淡淡的。

她睁着一双杏眼,就那样站在原地,看了沈秋雅好一会, 最后才淡声说,“我的对手不是你。”

这话一落,满场哗然。

“她是孟莺莺吧?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太高傲了。”

“就是,连沈秋雅也不放在眼里,她算是哪根葱?”

“沈秋雅扬名的时候, 她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同志,不把沈秋雅当做对手, 那她把谁当做对手?”

周围的窃窃私语, 沈秋雅不是没听见,她心里稍稍好过了一些。

说实话, 她没想到孟莺莺会说出这种话, 这让她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台。

沈秋雅默了好一会, 她才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的对手是谁?”

孟莺莺说,“必须是比我强的人。”

但是迄今为止,她还没见到比她强的人出现。

沈秋雅觉得孟莺莺在吹牛,她本还想和孟莺莺再交谈一番的, 但是听她这个回答,她也没了心思,便扯了下嘴角,“那明天赛场上见。”

她会让孟莺莺知道,她就是比孟莺莺强的那个人!

沈秋雅来的突然。

走的也突然。

叶樱桃她们忙跑过来,吹胡子瞪眼,“神气个什么?”

“还莺莺你配当她对手,你也不看看她是谁?”

林秋幽幽地来了一句,“她是沈秋雅啊。”

“黑省七个文工团的第一。”

“樱桃,你老实交代,如果沈秋雅走到你面前,说把你当做竞争对手,你会不会荣幸?”

叶樱桃瞬间不吱声了。

她才不好意思承认,她会高兴到尖叫的地步,而且如果沈秋雅如果和她握手了。

那她或许连手都不洗了。

“是吧,是吧。”

林秋感觉找到了同道中人,“我也是,如果沈秋雅来对我说,把我当做竞争对手,我会觉得我很优秀。”

“因为沈秋雅,把我自己也给拔高了一大截。”

“但是你看,莺莺就不一样。”

林秋摊手,“她和我们所有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她对沈秋雅没有崇拜,没有仰望,有的只是平淡。”

“樱桃,你知道吗?当时莺莺回答沈秋雅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感觉,莺莺似乎没把沈秋雅放在眼里。”

自始至终,从练习开始,她们提过无数次沈秋雅的名字。

唯独孟莺莺没有,她从头到尾看的都是自己,在练习室待到深夜,回宿舍后也不忘练习。

走路,吃饭,睡觉,她满脑子都是舞蹈。

林秋这才发现,自始至终,孟莺莺都没把沈秋雅当做过对手。

孟莺莺没想到自己的内心,竟然被林秋给看穿了,她坦然,“我的对手一直都是我自己。”

上辈子是。

这辈子也是。

她跳不好红色娘子军,不是她天赋不够,是身体持久度不够,是底子没有打好。

没有关系。

早操训练拉升弹跳,这些都是孟莺莺给自己加码的存在。

她的对手也一直都是自己。

林秋听完,她朝着叶樱桃感慨,“樱桃,你看我猜对了?”

“莺莺从一开始和我们都不一样。”

难怪,孟莺莺能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宣传队,走到她们哈市壹零壹文工团。

就算是她们文工团再差,那也只是在文工团的圈子里面是这样的。

但是在对外招人方面,却是非常严格的。

而孟莺莺只用了一次,便厮杀了进来,拿到了门票。而且,第一场比赛,就和她们这个文工团圈子里面,最顶级的天才对上了。

“樱桃,你得承认,天才就是天才,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叶樱桃自然是知道,她有些羡慕,更多的却是释然,“莺莺,你知道吗?文工团这种地方,就适合你这种天才待。”

一心一意的跳舞,天赋极高,上限也很高。

孟莺莺被她们夸的都快上天了,她忍不住道,“我和你们住一个宿舍,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上一样的厕所。”

“樱桃,你还觉得我是天才吗?”

真正的天才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

叶樱桃呆了下。

林秋也是。

“是哦,天才还跟我抢厕所,还让我帮忙打饭,还需要我给抢着排队。”

“这样一看,莺莺和我们好像也没啥区别啊?”

林秋去看叶樱桃。

叶樱桃心说,林秋你个傻瓜,三两句话就被孟莺莺给哄着了。

虽然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叶樱桃就知道,孟莺莺的未来必然是一飞冲天的。

“莺莺,你是不是天才这个结论先不说,但是如果没有你,我敢确定,我们这一次的团体赛,绝对不会拿到和吉市并列第一的成绩。”

林秋也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

“当时我都要放弃了,可是上台后,我发现莺莺本可以像沈秋雅那样跳的,她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条件,但是她没有,她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节奏,才把我们所有人都带了出来。”

孟莺莺在舞台的中间,她就像是她们这二十一个人的指明灯。

所有人都是跟着和她的节奏来的。

她放慢的节奏,反而成了她们的救命稻草。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的团体舞没有出任何差错的原因。

而吉市文工团则是和她们相反,沈秋雅太会表现自己了,她也热衷于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了出来。

她也确实做到了,但是那是牺牲了,其他人的节奏,这才达到的。

要不是红绸出现,力挽狂澜,可能她们连第一都保不住。

“听到了吗?”

秦明秀没有走远,她和沈秋雅就在大礼堂门口站着,所以把孟莺莺她们的分析,全部都听在耳朵里面。

沈秋雅脸色苍白如纸,因为太白,甚至能看到眼角处的毛细血管,“老师,您不是说过,让我拿出全力来对待,这一次预赛考核吗?”

秦明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是要让你拿出全力,但是秋雅,你被天才的名头束缚住了,你太过用力的去表现自己了。”

“所以,你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我不能说你这点错了,但是你忘记了,你跳的是团体赛,你作为领队,作为所有人的脊骨,你不能光顾自己,你也要去考虑后面的人能不能跟上你的节奏。”

剩下的话,不用秦明秀说完,沈秋雅就全部听懂了,她咬着唇,血色翻涌,“所以是我一开始跳的太快了,才导致青青她们没跟上的?”

“是。”

秦明秀承认的直截了当。

“我不否认你开始的跳的很好,你简直就是舞台上最耀眼的存在,但是你太过耀眼了,你太有自己的节奏了,你忘记了,你身后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不如你的,而在团体赛中,你作为领队,你是要去配合她们的,引领她们的。”

“我很失望,你没做到。”

“但是——”

秦明秀指着站在人群里面的孟莺莺说,“她做到的了。”

“萍水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孟莺莺的天赋确实不低,但是她却能在团体赛中,把自己的天赋给压下来,从而去成全整个团队,让整个团队达到完美的节奏。”

“秋雅,在这一点上,你不如孟莺莺。”

这话,对于沈秋雅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真的。

她六岁入了文工团,一开始就是备受关注,十五岁就开始对外正式演出比赛,她从未输过。

也从未见过老师,秦明秀说她不如谁的。

她从来都是老师在外面的门脸,也是她的骄傲。

沈秋雅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纤细的身姿都有些站不住了,微微一晃。

旁边的张向南说,“明秀,你对秋雅这孩子太过苛刻了。”

“秋雅是天赋好,她是没办法做到慢下来,让自己去配合比自己差的人。”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孟莺莺,不知道叶樱桃她们说到了什么。

孟莺莺的脸上带着笑,像是五月桃花开,春风拂面,柔美粉嫩。

当真是明艳到不可方物。

张向南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旋即便是不屑,“孟莺莺不一样,她的天赋比秋雅差一些,自然是能和下面的人打成一片,配合成一片。”

这种说法,沈秋雅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她期盼地看着秦明秀。

秦明秀微微皱眉,想呵斥,但是又怕一次把沈秋雅给说狠了,打击到了她的自信心。

导致她明天比赛出问题。

秦明秀把剩下的话,都给咽到肚子里面,“以后团体赛你记得下你的队友,明天的个人赛你可以尽情发挥。”

沈秋雅轻轻点头,“老师,我知道了。”

态度很好。

这才让秦明秀把人给放了。

“教练也是的,你和孟莺莺肯定不一样啊。”秦明秀走了,李青青便在为沈秋雅打抱不平。

“你的天赋好,跳的节奏自然和我们不一样,她怎么能这么说你?”

沈秋雅也有些委屈,但是却不显,她冲着李青青呵斥了一声,“好了,青青,别说了。”

李青青撇撇嘴,“秋雅,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所以谁都能欺负你一下。”

沈秋雅无奈地笑了笑。

另外一边。

赵教练打电话去给文工团报喜,先说了她们比赛的成果,在接着,才是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

“方团长,出了这档子事情,我们的文工团的女同志,还能夺得并列第一,她们的付出我也看在眼里,所以想和您申请一个优待。”

方团长的办公室是有电话的,闻言,她脸上还挂着笑,“这次成绩很好,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我都会答应。”

这也让赵教练松口气,“你也知道六七月的天,说变就变,我担心我们今天回到驻队后,明天早上过来再次遇到事故,所以我和您申请一批经费,让文工团的女同志今天晚上就不回驻队了,直接住在哈市文联对面的第三招待所。”

“这样的话,她们明天早上来参加比赛,也能多一分安全保障。”

今天早上会出这种纰漏,无非就是她们仗着是哈市本地的文工团,想着离的近,所以在文工团练习室多练了一会。

结果差点出了大纰漏,导致连比赛都没成功。

赵教练这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若是平时,方团长肯定不会答应。

但是这个时候,有了一个出彩的结果,方团长大手一挥,“没问题。”

“我这就去找财务科申请经费,你按照正常的出差标准去给她们开房间,务必让她们晚上好好休息。”

赵教练当即也高兴了几分,挂了电话后。

转头了去礼堂大厅这边,几乎都散场了,她们文工团的人因为来的晚,也对哈市文联不熟悉。

所以大家都没离开,在礼堂的大门口铁椅子处,三三两两的站着聊天。

瞧着赵教练过来。

就像是一群小鸡崽子,瞬间有了主心骨一样。

“教练,我们现在是怎么办?”

现在才下午四点多,回去吧,别人都在文联这边熟悉舞台和规则。

但是不回去吧,这个点不上不下的,她们留在文联,似乎也没地方可以去。

赵教练过来就是说的这件事,她对外公布,“我刚打电话回到驻队,和方团长申请了,我们今晚上就住对面的第三招待所,等明天比赛都结束了,我们在回去。”

显然,早上的大雨和塌方,使得她们来参加比赛迟到的事情。

哪怕是已经过去了,对于赵教练她们来说,还是耿耿于怀的。

以至于她们直接改变了,原定的计划,连驻队都不回了,就歇息在对面的招待所。

孟莺莺倒是还好,她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格。

其他女同志顿时高兴起来,“教练,我们是公费住招待所吗?”

“是。”

“那感情好,招待所的床铺还有环境,比咱们驻队好多了。”

“那我们现在呢?”

现在才四点,她们早上一直忙到现在,连饭都没吃,精神高度紧张。

赵教练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去文联的大食堂吃饭,我看他们食堂今天提前一个小时开饭。”

“一会五点就开始了。”

吃过食堂的都知道,去食堂宁愿早也不愿意晚,去晚了怕是连涮锅水都没有了。

不用赵教练催,林秋就立马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嗯,我去找评委说点事情,你们自己去食堂,没关系吧?”

到了这一步,当初还看不上他们身上种种毛病的赵教练,如今生生成了老妈子。

显然是操碎心。

“吃饭,我们会的。”林秋忍不住说,“教练,我们是年轻,但我们不是傻子。”

赵教练心说,是不傻,但是就担心她们分分钟就跟着隔壁文工团打起来。

“莺莺,你帮我盯着她们,让她们都冷静些,别惹事。”

她算是看出来了,文工团那么多人,就属孟莺莺稳重一些。

明明她是最小的一个。

“我晓得。”

孟莺莺点头,很是乖巧,“教练,我会看着她们尽量不起矛盾的,除非是我也忍不住。”

“但是这种情况下,那就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孟莺莺是性格和善,但是这不代表着她就是乌龟王八,任意被人欺负。

赵教练,“……”

“算了,你自己看着来。”

孟莺莺嗯了一声,赵教练刚走,叶樱桃就忍不住酸溜溜道,“莺莺啊,你才刚来文工团才一个月,我怎么觉得教练把你当成我们的大师姐了,她对你比我们还信任。”

孟莺莺还穿着比赛的衣服,化了妆,眼睛有些花了,她眨巴了下眼睛,“那我把大师姐的位置让给你?”

“樱桃,你来好不好?”

这是实话,她是真不乐意当什么大师姐,但是没办法啊。

叶樱桃是个一点就炸的性子,分分钟和人起了冲突,恨不得能互相扯头花。

而林秋的性格又太过斯文内向,骂人都骂不赢,到最后只会哭。

孟莺莺也没办法啊,她这个老实人只能在中间调和。

果然,她这话一落,叶樱桃就跟着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才不要当大师姐。”

她搂着孟莺莺的胳膊,一脸亲热,“莺莺啊,我就给你当打手,你指哪,我打哪。”

她原先也是个爱动脑子的人,但是自从和孟莺莺在一起后,她就不乐意动脑子了。

孟莺莺哭笑不得,拍了下她手,“好了去吃饭。”

林秋也表功,“俺也一样。”

孟莺莺,“……”

听不得这四个字。

贾晓丽看到她们和谐的一幕,忍不住咬着唇,想要刺两句,但是又想到早上隔雨布的事情,她不想把孟莺莺得罪死了。

便到底是忍了下去。

只是,出了礼堂后,她们这边刚要往食堂走。结果就瞧着祁东悍就那样立在墙边,他穿着得体的军装,衬衣袖子微挽,露出小麦色的腕骨,劲瘦有力。

因为靠着墙,只能看到一张侧颜,眉目冷冽,英姿勃发。

光站在那就足够让不少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太耀眼了,以至于就算是想忽视也难。

贾晓丽下意识地红了脸,旁边的姐妹看出来了,都是你推我桑,挤眉弄眼,“贾晓丽,祁团长是不是专门来找你了啊?”

贾晓丽脸红的跟胭脂一样,向来尖酸的她,此刻却有几分小女儿的羞怯,“别瞎胡说。”

“不一定是来找我的。”

只是,瞧着那眼神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旁边的叶樱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叶樱桃,“我笑有人蠢而不自知。”

贾晓丽下意识地就要问,“你什么意思?”

可惜,还不等她问出口,祁东悍就已经看到了,落在最后面的孟莺莺。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朝着孟莺莺走过来,刚好经过了贾晓丽的身边。

祁东悍的脚步都未顿下,直接和贾晓丽来了个擦肩而过。

走到了孟莺莺身边,这才停了下来。

贾晓丽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白了,旁边原先还在打趣贾晓丽和祁东悍,之间有什么的姐妹们,也顿时不吱声了。

就好像是这会记忆才上头一样。

原来,祁东悍等的是孟莺莺啊。

好像也正常。

毕竟,当初孟莺莺能进她们文工团,也是祁东悍亲自领过来的,并且带到了方团长身边,走的后门。

贾晓丽有些受不住大家的目光,因为她们的存在,就在提醒自己原先有多自作多情,她待不下去这里,便哭着跑了出去。

落在最后的孟莺莺压根不知道这一幕,她看到祁东悍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还有些意外,“祁团长,你没走啊?”

这话问的颇有些没良心。

祁东悍盯着她,她站在走廊道的灯光下,灯光把她照的多了几分朦胧,面颊莹润,眼睛明亮,他呼吸窒了窒,声音低缓,“这两天我都是出外勤当评委。”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晚上有空吗?国营饭店今儿的又有麻辣兔肉。”顿了顿,他不补充,“麻辣兔头也有。”

孟莺莺咽了下口水。

她就馋这一口啊。

而且比起文联大食堂的饭菜,显然国营饭店的更好吃啊。

只是,孟莺莺刚接了赵教练给她的任务,她便只能惋惜的拒绝,“可惜我去不了。”

这话刚落,叶樱桃就推着她手,“去吧去吧,食堂这边我帮你盯着,保管一会不让我们这边的人吃亏。”

孟莺莺不动。

“哎哟。”

叶樱桃急的跺脚,“去吃个饭,我们这么大的人了,还真能打起来啊?”

“你放心,吃完饭我们就回招待所,保管不惹麻烦。”

见孟莺莺还是不说话,叶樱桃柳眉一竖,“孟莺莺,你要知道你没来之前,我们也好好生活了这么多年。”

“肯定是没问题的。”

看的出来,她真的很是极力撮合孟莺莺和祁东悍了。

孟莺莺这人责任心重,她想了想,“那我去和赵教练说一声。”

“说什么啊?只管去就是了。”

“教练那边我来说,而且教练也知道文联食堂的饭是出奇的难吃,跟猪食差不多,你出去吃反而还好点。”

她推着孟莺莺朝祁东悍那边去,祁东悍抿着唇,感激地看了一眼叶樱桃。

这可让叶樱桃给吓了一激灵。

真是活见阎王爷了。

鬼见愁竟然感激她。

她不要命啦。

“祁团长,我可把莺莺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受委屈了,下次你再来找莺莺,我第一个帮她拒绝。”

祁东悍,“不会。”

这人也是的,和孟莺莺说话就是多,和别人说话就是惜字如金。

叶樱桃看出来了,她撇嘴没揭穿。

等孟莺莺和祁东悍离开后,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很明显,贾晓丽不在的时候,叶樱桃的威望很高。

“下次可别牵错红线了,到时候马屁没拍上,反而让贾晓丽记恨你们。”

大家默不作声,出了舞台之后,之前那凝聚起来的那点团结,瞬间散的干干净净。

叶樱桃也不指望她们能听进去,反正她言尽于此。

都去食堂了,林秋还没想明白,她揣着一个饭盒问叶樱桃,“你干嘛一直把莺莺往祁团长那边推?”

莺莺和她们一起吃饭,不更好吗?

叶樱桃给了她一板栗子,“傻,祁团长这么一个大腿,我们不去抱,打算把他推出去吗?”

“而且。”她说的很直白,“你别怪我唯利是图啊。”

“以我挑选了那么久备选对象的眼光来看,祁团长几乎是六边形战士,他没有任何短板。当然,除了他的家世我是不清楚的,但是他的能力和职位,可以掩盖家世这个缺点。”

“在我看来,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我也不想莺莺错过了。”她眯着眼睛,笑的跟狐狸一样,“你个小傻子你不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处。”

像是早上就是,她们明明迟到了进不去,赵教练东奔西走,处处被人为难。

但是祁东悍来了以后,三两句话就带他们进去了。

甚至,连张主席那边也是。

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好处。

见林秋还糊着,叶樱桃一抬手,戳她的脑袋,“你想不清楚没关系,以后你挑对象就按照祁团长,这样的标准来选就是了,实在是摸不准,你就记得把人带到我这里,我帮你掌掌眼。”

林秋歪着头,“可是,祁团长人高马大的,万一欺负莺莺怎么办?”

“我感觉按照莺莺的体格,还不够祁团长一拳头的。”

叶樱桃,“……”

没救了!

而被林秋担心的孟莺莺,此刻去更衣室换了衣服,这才跟着祁东悍一起出了文联。

国营饭店离文联不算远,走过去才十分钟,两人也没去找车,就那样溜达的往国营饭店去。

才下过雨,他们只能踩着水洼往外走。孟莺莺穿的是舞鞋,踮着脚走路,就怕把鞋面溅脏。

祁东看着她蹦跶,冷厉的眉眼瞬间跟着柔和下来。

旋即,他就伸手握住她胳膊,“小心崴脚。”

掌心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袖子也能烫人。

孟莺莺心口跟着一跳,心思微转,她抬眸,清亮的眼眸就那样看着他,“我自己能走。”

“嗯。”祁东悍就喜欢她这样的直白劲,他嘴里应着,手可没松,一路把人带到马路对面。

跳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

又走了几分钟,这才到了国营饭店。

哈市国营饭店的门脸有些旧,窗户玻璃外面挂着一小黑板,用白色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麻辣兔肉,馒头花卷阳春面。

孟莺莺瞄一眼,就想到上次和他一起吃麻辣兔肉的场景,实在是香的不行。

也是奇怪,她穿过来后,竟然比上辈子还馋不少。

祁东悍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想吃那一口麻辣味,想到这里,他冷峻的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现在才四点多,我们来的早,应该能买到两份。”

要是运气好,走了他舅舅的后门,说不得还能多拿一份。

孟莺莺摩拳擦掌,有些期待。

到底是年轻,藏不住心思,那点渴望和想吃,都在脸上展现出来了。

祁东悍觉得她好可爱啊。

连带着心也跟着柔软了一塌糊涂。

他在前面走,有意放慢步伐,让孟莺莺一起跟上后,他这才推门进去。

下午四点多,还不是饭点,所以国营饭店的堂子里有些空。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胖子,手里正拎着一个油汪汪的大铁勺,见他们进门,眼珠子先落在孟莺莺身上。

再移到外甥和对方并排走,只剩下两三厘米的距离就贴在一起了,他的眉毛唰地一下子挑老高。

便从厨房门口冲了出来,那一张胖胖的脸上,怎么看怎么都是打探消息。

“东悍,这是?”

人急,声音也急,出来的时候,连油汪汪的大铁勺子一起带了过来。

祁东悍眼角抽了抽,把刘厨手里往孟莺莺这个方向的大铁勺,往旁边推了下,这才说,“舅舅,她是孟莺莺。”

他不止没有遮遮掩掩,反而还坦荡的介绍,“也是,今天文工团团体赛第一名的领队。”

怕舅舅多想,他还找了个借口,“我带她来庆祝。”

孟莺莺被他夸的不好意思,脸颊上浮了一层粉,谦虚道,“哪里有祁团长说的厉害。”

“有有有。”

刘厨立马说了一句,“我家东悍的性格我了解,他从来都不是说大话的人。”

“是不是啊?”

祁东悍嗯了一声。

刘厨恨不得打他两棍子才好,这臭小子,一到关键时刻,嘴巴跟锯嘴葫芦一样,这还怎么追媳妇?

他只能卖力替自家外甥说好话。

“外甥女……啊不,小姑娘厉害!快快快,里头坐,舅舅给你们留最大的兔头!”

一句“外甥女”差点秃噜嘴,刘厨赶紧改,眼神却往祁东悍那边刮,瞧着祁东悍没反对。

他心里哎哟一声。

怕是这一声外甥女,喊到自家小子的心坎里面去了。

被自家舅舅看着,祁东悍轻咳一声,耳根微红。

孟莺莺被他们这两人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也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祁东悍这样来国营饭店吃饭,似乎有些歧义了。

她顿了顿,规规矩矩招呼,“刘师傅好,打扰了。”

一句刘师傅,喊的刘厨心里一凉。

不过,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不打扰不打扰!”

他转身进厨房,竹子门帘一掀,又回头冲外甥眨眼,“等着,舅舅给你们露一手!”

刘厨一走,大堂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服务员瞧着祁东悍是熟人。

便跑到后厨给他们上了一壶热茶。

当然,这热茶平时只有自己人才有这种待遇。

热茶上来。

祁东悍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声线低沉,“先暖暖,今天淋了雨。”

“我没那么娇。”

孟莺莺捧着杯子,指尖沾了水,亮晶晶的。

她抬眼看着对方,一双眼睛穿云打雾,“今天的事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谢我什么。”祁东悍修长的手指端着茶杯,骨节分明,声音低沉,“我又没替你跳。”

他看着她,灯光下,孟莺莺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贴在皮肤上,衬的脸小肤白,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祁东悍的心里软成一滩,克制的把目光收回。

可是他的手却比他的脑子更诚实,已经起身用指腹轻轻的,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耳垂,孟莺莺条件反射的一抖,茶杯差点掉落。

祁东悍眼疾手快,连杯带手一起按住,这才避免了一场事故。

“小心烫。”他声音克制。

孟莺莺咬唇,她视线放在祁东悍的摁着她的手上,轻声问,“可以放开了吗?”

祁东悍一顿,那一双手像是摸了什么火炭一样,迅速收了起来。

接着,那一双耳朵也开始炸红起来。

祁东悍的耳朵生得特别好,耳廓上方红透了以后,被灯光一照,还有些透明。

孟莺莺本来有些羞赧的,但是瞧着这耳朵,倒是转移了目光,观察的仔细,祁东悍这一双耳朵有些红彤彤的兔子耳朵了。

饶是祁东悍这人冷峻强势,此刻被自己喜欢的人,这般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也有些受不住。

他故作镇定拿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有些烫。

强行咽了下去。

孟莺莺有些好奇,“不烫吗?”

祁东悍顿了下,要面子,话到嘴边改成,“不烫。”

孟莺莺拿眼扫了一眼他的唇,接着,眼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呆子。”

唇都烫到发白了。

还说不烫。

这一笑,两人之间原先的尴尬也没了,倒是平添了几分暧昧。

直到,厨房的竹子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刘厨端着白底红边的搪瓷盘进来,红彤彤的辣椒堆成小山,绿葱花和红辣椒在一起,相得益彰,搪瓷案盘往桌子上一放,热气“呼啦”一下冲上来,辣香直往人鼻眼里钻。

孟莺莺光闻着味,就想咽口水。

“来嘞——庆祝第一名的功臣!”

这让孟莺莺有些不好意思。

大盘子放下,刘厨不急着走,拉了一条长板凳坐旁边,笑眯眯打量孟莺莺,“小姑娘多大了?”

颇有一副调查户口的样子。

他一开口,祁东悍就皱眉,打断了他,“舅舅,莺莺只是来吃饭的。”

“不是来调查户口的。”

刘厨被说了,他也不生气,“好好好,不打听年纪。”

他换了话题,“我听东悍说,你跳那个什么——草原女民兵?拿枪?哎哟,那得多带劲!”

刘厨一拍大腿,“我就喜欢爽利姑娘!”

孟莺莺抿着唇,甜甜地笑。

反正主打一个,不管刘厨说什么,她就只管笑就是了,也不回答。

颇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刘厨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怪可怜的。

在加上祁东悍还一直跟他使眼色,刘厨这才意犹未尽,“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去给你们在做一个阳春面,保管你们吃饱喝好。”

“当然啊,我先说好了,这一顿东悍你也不能请,让我这个当舅舅的来。”

这下,祁东悍没拒绝。

刘厨离开了,孟莺莺瞬间变觉得自己的面前安静了下来。

人家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在孟莺莺看来,一个刘厨都恨不得顶得上一千只鸭子了。

“抱歉。”

祁东悍说,“我舅舅这人话比较多。”

孟莺莺摇头,白皙的脸上满是对美食的渴望,“没事没事,他很厉害,把这道菜做的很好。”

顿了顿,她还补充了一句,“比上次我们在驻队食堂吃的还好。”

祁东悍递过去一双筷子,他嗯了一声,“我舅舅祖上是御厨出生,我外公当时还被满清的溥仪,抓过去一段时间帮忙做饭。”

这种秘密是可以说的吗?

孟莺莺的眼睛立马瞪大了,跟个铜铃一样,“打住打住,我不要听了。”

在听下去,她怀疑自己也要被抓起来了。

她的眼里只有美食。

见她这样,祁东悍这才闭嘴。

坐在对面的孟莺莺,凑到搪瓷盘子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这麻辣兔肉真够劲儿啊!”

祁东悍从一搪瓷盘的兔肉里面,挑出了唯一的兔头,声音不疾不徐,“我舅舅以前学过川菜。”

一边回答,一边顺手把兔头掰成两半,嫩肉离了骨,红色的辣油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撕开后,他把肉厚的那边递到她面前,“尝下这块,腮帮子最嫩。”

孟莺莺咽口水,也不客气,低头就是一口。

麻辣味瞬间席卷了舌头,紧接着是兔肉的鲜香,嫩得跟豆腐似的,轻轻一抿就脱骨。

她吸溜着嘴儿,用手扇风,“好辣!好香!”

额头细汗瞬间冒出来,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祁东悍看她辣得直吸气,把从服务员那要了一瓶北冰洋汽水往她手边推,“喝点缓缓。”

孟莺莺被辣得鼻尖冒汗,却停不下来,一边斯哈斯哈的吸气,一边去吸北冰洋汽水。兔头麻辣,北冰洋汽水带着一股甜滋滋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极为爽利。

但她吃到一半,突然摸了摸肚子上的肉,起了一个小蒙古包,她当即僵了下,住了嘴,“不能在吃了。”

祁东悍抬眼看她。

孟莺莺连北冰洋汽水都不敢喝了,要了一杯白开水,小口小口的喝着,“过瘾了就行,明早还要单人舞比赛,在吃下去,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小肚子就要掉下来了。”

那才是丢人丢大发了。

祁东悍把盘子往前递了递,“真不吃?”

“不吃了。”

孟莺莺强迫自己移开眼,“吃了一个麻辣兔头就够了。”

后面不管祁东悍怎么来馋她,她都不吃,对自己也是够狠的。

甚至,等阳春面上来,她也只吃了一半,多点面汤少点面,剩下的都分给了祁东悍。

从国营饭店出来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吃饱了吗?”

孟莺莺想了想,“六七分饱够了。”

“明天早上还要比赛,晚上不能吃太多。”

严格来说,她连麻辣兔头都不该吃,但是这不是没控制住嘴。

祁东悍忍不住道,“在文工团也太辛苦了。”

连吃饭都不敢大口吃。

孟莺莺笑了笑,夜色下,她的那一双眼睛弯弯,瞳孔很黑,清亮有神,她柔声道,“祁团长,这世界没有辛苦的工作。”

“能再次跳舞,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祁东悍听到这话,便侧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不算清白。

垂眸时遮住了百般情绪,在睁眼变成了克制,“嗯,那明天祝你单人舞比赛,拔得头筹。”

孟莺莺垂眼,不敢对视,她轻声说,“借你吉言。”

第二天早上才五点,孟莺莺就从招待所起来了,她和叶樱桃在一个房间。

她起来的时候,惊动了叶樱桃,她有些朦胧,“莺莺,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要去文联的大堂,想再去练一遍独舞,你在睡会。”

今天都是个人赛,所以叶樱桃她们也不用起这么早。

“我陪你。”

叶樱桃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孟莺莺给摁了下去,“睡吧,练习而已,我早已经做过千百遍。”

这下,叶樱桃才不在动,她也确实是困了,而且招待所没有号子声,难得可以多睡一个小时。

孟莺莺洗漱过后,便独自从房间离开。

只是,她下楼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同样早起在做准备的沈秋雅。

四目相对。

沈秋雅扯了扯唇,孟莺莺点头。

旋即两人要离开的时候。

沈秋雅突然问了一句,“听说你昨晚上和祁团长约会去了?”

孟莺莺脚步一顿,她回头素面朝天的脸上,带着几分讶然,“你听谁说的?”

沈秋雅不回答。

孟莺莺笑了笑,一语双关,“我以为传说中的沈同志,一心扑在跳舞上,没想到还这么八卦。”

沈秋雅的脸瞬间红了去,她想解释。

可是孟莺莺没给她机会,便提着木质步枪,转身离开了招待所。

沈秋雅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好一会,喃喃地喊了一声,“孟莺莺。”

——我才是天才。

她想到了昨晚上回招待所后,老师交代她的话。

“秋雅,明天的单人舞你不能掉以轻心。”

“你不要小瞧了孟莺莺,我去调查了她的背景,在湘市宣传队待了三年,后面突然开窍进入哈市壹零壹文工团,我算过她跳舞的时间,严格来说只有三年多而已。”

“秋雅,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沈秋雅知道,所以她才会更加刻苦。

只是,她没想到比她还早的还有孟莺莺。

那个被她老师称为有天赋的人,甚至,比她还刻苦,这才是最可怕的。

已经离开的孟莺莺,丝毫不知道自己给沈秋雅带来的了,这么大的压力和影响。

她去了文联练习室后,才五点多。

文联后门的值班老头子刚换完班,身上穿着靛蓝色对襟短褂。

他手里正用茶缸子漱口,见孟莺莺来这么早来,他嘟囔一句,“小同志,注意身体,别搞个人英雄主义,身体坏了可没人心疼。”

不过,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给她开了铁栅栏。

孟莺莺冲着对方道谢,她对这边不熟悉,问了路按照对方的话,朝着练习室走。

除去刚换班的老同志之外,这边几乎是空荡荡的。

孟莺莺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跳舞这条路本来就是孤独的。

她拎着的收音机放在台子上,接入了电后,便开始调整按键。

因为没有赵教练过来陪练,所以孟莺莺需要自己一边调整音乐,一边进入状态。

等音乐调好后,她便跑到舞台中间,跟着音乐前奏慢慢活动身子,拉伸筋骨。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把木质步枪和红绸一一安置在,它们该待的位置。

随着音乐熟悉节拍,她也习惯了这个节奏,一曲终了。

她也跟着结束。

草原女民兵这一支舞蹈,她已经十分熟悉了。所以跳起来也很顺畅。

接着才是重头戏——红色娘子军。

她跳了第一遍力竭失败,在重新第二遍的时候,发现外面猫着一个人,蹑手蹑脚,孟莺莺慢慢收了势,抬手看了看时间。

手表指针转到六,也才将将六点,天光大亮。

除了她,谁还会这么早?

“谁?”

孟莺莺的声音清脆,宛若黄鹂,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到极致。

“是我。”

眼见着被发现了,贾晓丽这才不得不进来,为了显示早起的匆忙,辫子都没梳好,掉下一绺,很是慌乱。

她手里却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里头是加了白糖的豆浆,这可是现在的高级货。

见孟莺莺看过来,贾晓丽把搪瓷缸递过去,她主动道歉,“昨儿的事情对不住,我一直针对你,但是你却带着我们拿了冠军。”

“我思来想去一晚上,觉得不道歉不好,所以这才起了个大早,去国营饭店帮你打了豆浆,还加了白糖。”

她特意补充了这一句话,接着,她期待地看着孟莺莺,“孟莺莺,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孟莺莺没接递过来的搪瓷缸。

贾晓丽端的有些累了,“你是不接受吗?”

孟莺莺低头看了下她衬衣外面的泥点,心下了然,“不用道歉,你没得罪我。”

“至于昨儿的隔雨布的事情,最后你也差点放弃,你已经接受处罚了,所以不用来找我赔礼道歉。”

这是拒绝了。

贾晓丽有些着急,“莺莺。”

“你是看不起我吗?”

她把装着搪瓷缸的豆浆,又往前递过去三分。

孟莺莺还是没接,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贾晓丽,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我在宣传队早都见过的事情,你如果要把这肮脏的手段,用我身上,相信我,你就算是有个当领导的姑姑,也保不住你。”

孟莺莺太清楚自己在宣传队的地位了。

贾晓丽听到这话,脸上闪过慌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教练。”

孟莺莺突然冲着后面喊了一声,贾晓丽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孟莺莺抢过搪瓷缸,就朝着她嘴里喂过去。

下一瞬。

贾晓丽一边扣嗓子眼,一边破口大骂,“孟莺莺,你不识好人心,我好心给你赔礼道歉,你却把豆浆都强喂到我嘴里。”

孟莺莺没理她,“教练。”

贾晓丽以为她又虚晃一招,“你又想拿教练的名头来吓唬我?”

“我告诉你一次就够了。”

赵教练的声音从贾晓丽的身后响起,“怎么回事?”

贾晓丽顿时一僵。

下一秒,孟莺莺就如实说了,“我在这里训练,贾晓丽突然给我送豆浆过来,说是赔礼道歉,我不喝骗她你来了,趁机喂给她,她便开始抠嗓子眼。”

都是文工团的,还是跳舞这一行,经常参加比赛。

孟莺莺上辈子见多了这种手段,赛前不吃不喝不熟悉人递过来的东西,这是她们这个行业的默认规则。

果然。

孟莺莺这话一落,赵教练就一脸质疑地看向贾晓丽,贾晓丽还在抠嗓子眼呢。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一幕不太对劲了。

赵教练低头,看着洒落在地上的豆浆,搪瓷缸里面还有半杯,她捡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瞧着动作很是轻车熟路。

贾晓丽却被她这动作给弄的提心吊胆,慌乱地解释,“教练,这里面我加了白糖。”

赵教练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高同志。”

这话一落,之前和孟莺莺有过一面之缘的岗哨,就进来了,他是负责前门的,而早上给孟莺莺开门的那个老头子,是看后门的。

高同志进来后。

赵教练便冲他吩咐,“把她带下去。”

“另外,这剩下的半搪瓷缸豆浆,也带下去查一查。”

高同志嗯了一声,提着贾晓丽的肩膀,就往外拽,一点都看不出来怜香惜玉的心思。

那是因为高同志本就不是文联的人,他是驻队的人,文工团文艺汇演比赛起来,他被借调过来到文联来维持秩序。

贾晓丽就这样被带走了。

“你没喝吧?”

这是她走后,赵教练问孟莺莺的第一句话。

显然,她对这种肮脏的手段,已经不是第一次见。

孟莺莺点头,“没喝。”

“那就行。”

赵教练守着门口,她看了看时间,“六点一刻,从现在开始到上台表演之前,你经过口的东西只能通过我。”

但凡是换一个人她都不放心。

哪怕是她们文工团的其他学生,她也不放心。

一个文工团的贾晓丽都能下这种手,至于其他人,人心隔肚皮。

孟莺莺初来乍到,便崭露头角,势必会挡了人的路。

只是赵教练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的下手,而且还是她们文工团的自己人。

自始至终,赵教练防范的是吉市文工团的人。

面对赵教练的叮嘱,孟莺莺嗯了一声,她点头,“我晓得。”

“还好你机敏,没喝她递过来的东西,不然——”

今天的个人比赛怕是全要糟。

孟莺莺默了片刻,她抿着唇说,“我在宣传队见过这种场景。”

她那一张脸,哪怕是肃着,也着实动人。

赵教练都有片刻恍惚,“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今天你先把心思都放在表演上。”

孟莺莺嗯了一声,“您帮我播放音乐,我来再练一遍红色娘子军。”

赵教练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这边一片云淡风轻,外面,贾晓丽被带走了,她一路嚷嚷,“放开我,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我姑姑是谁??”

“你敢抓我,我让我姑姑撤了你的职!”

高同志面无表情。

有好事者过来打探情况,高同志无可奉告,但是架不住贾晓丽这个大嘴巴。

大家也能从她说的三言两语里面,拼出来一个大概的结果。

陷害同行被抓了。

总结就是这么一句话。

看到贾晓丽被拖出去的狼狈样子,李青青脸色有些沉,她攥着手里的细针藏在身后。

“青青,我们?”

李青青摇摇头,“不要在动了,风头太大了。”

她转头把细针丢到了,旁边的大树下面,随意地踢了两脚,用土把针给盖住了。

就仿佛这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孟莺莺怎么也没想到,她抓着了贾晓丽,竟然还暗中杀鸡儆猴了一次。

让她也躲过了一次暗箭。

九点。

文工团但凡是报了独舞的同志,全部都去了礼堂大厅抽签。

孟莺莺也不例外。

她到的时候,基本上其他六个队伍的独舞代表都过来了,而且她们身边都还跟着教练。

孟莺莺和其他人也不熟,她唯一打过招呼的就是沈秋雅。

但是说实话,她和沈秋雅的关系说不上好。主要是她摸不清楚沈秋雅的为人。

所以大家都是点头之交。

当签都做好后,孟莺莺她们便从盒子里面,一人抽了一根。

孟莺莺抽到后,打开看了看,是五号。

比之前提前了两号。

赵教练探头看过来,孟莺莺直接大方的把抽签递给她看,看到是五号的时候。

赵教练松口气,“刚好,不早也不晚。”

孟莺莺点头,“太早不行,太晚也不行。”

“走了,去把舞蹈服换上,我们就坐在大厅候着。”

只是,她们刚走了两步,秦明秀过来了,先和孟莺莺点了点头。

旋即才冲着赵教练说,“听说,你这边又出了当年的那种事?”

当年那种什么事?

孟莺莺立马把耳朵支棱起来了。

可惜,赵教练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师姐,这是我们哈市壹零壹工团的事,好像和你无关吧。”

秦明秀被怼了下,她面色顿了下,“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介怀?”

赵教练没理,拉着孟莺莺就要离开。

秦明秀突然喊了一声,“我们家秋雅是四号,又在孟莺莺的前面。”

这是无声的压力。

赵教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便带着孟莺莺去了更衣室。

一路上孟莺莺很是好奇,她好几次都想问出口,但是到底是碍于赵教练的面子,她没有问。

到了更衣室后。

赵教练等她换好了衣服,给她整理头发的时候,突然说道,“对秦评委说的那件事,很是好奇?”

孟莺莺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当年比赛的时候,遇到和你一样的问题。只是,我没有你机敏当时便中招了。”

孟莺莺下意识地问,“那后来呢?”

赵教练神情淡淡,“后来我拿了第二名,秦明秀拿了第一名。”

“从那次开始我伤了韧带,便成了万年老二。”

孟莺莺猛地睁大了眼睛,“是她吗?”

她还没问出口,赵教练便捂着她的嘴,“都过去了。”

“当年调查过,不是她。”

孟莺莺好想说,这不是看调查结果,而是看获利人的。

可是,她都能明白的事情,赵教练能不明白吗?

“放心,当年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再次发生的。”

赵教练语气冷静,“我会保护好你。”

也是保护好,当年那个未曾保护好的自己。

孟莺莺说不出话,心情闷闷的,赵教练低头凝视着她,“虽然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打败沈秋雅。”

也去破一破她的心魔。

孟莺莺嗯了一声,这是她对赵教练的承诺。

九点半。

所有人都聚集在礼堂大厅,一号文工团上场了,孟莺莺在台下观看。

一直到三号。

其实都是中规中矩的那种,不是特别出彩,但也不会出错。

直到舞台上的广播开始报幕。

“请四号选手沈秋雅上场,她为我们带来的表演节目是《白毛女》”

当这个曲目一落下,现场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沈秋雅竟然跳白毛女?”

“这怎么可能?她现在还是文工团的学生,她怎么敢去挑战白毛女啊。”

旁边有外行人不清楚,便跟着好奇地问了一句,“跳白毛女怎么了?”

“你是外人不知道,白毛女在我们这一行的地位,那简直了。”

“你和她说这话她听不明白,但是你要说,白毛女是将芭蕾和民间舞以及戏曲动作三者相结合的舞蹈,你就知道这个难度了。”

“那台上的这个女娃娃确实了不起。”

旁边。

赵教练在听到沈秋雅跳的是白毛女时,她下意识地去看秦明秀。

秦明秀冲着她点头,两人离的不远。一个在评委席,一个在后排桌椅,就隔了一排的距离。

她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秋雅这孩子就是年轻气盛,我说在压一压她,让她三年后在跳,她不同意,非要提前跳。”

“这不,我也拦不住。”

很是优越的语气。

赵教练冷冷道,“这是临时改了舞蹈类目。”

之前对方上报的不是这个类目。

秦明秀有些苦笑,“你也知道,你带了一个孟莺莺出来,这给了秋雅压力,所以她不得不兵行险招。”

“萍水,你曾经也带过秋雅,知道她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便没有回转的余地。”

说到这里,她目光落在孟莺莺身上,“如果你的得意门生,这次跳的还是草原女民兵的话,那我只能说说,她毫无胜算。”

在这一刻,秦明秀才展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温和,公平,公正,这只是她的表象,一个能站在文工团顶端的女人,并且还带出了一个被大家夸赞的天才。

她怎么可能像是表面那么简单。

一直当着乖巧学生的孟莺莺,突然冲着秦明秀甜甜地笑了下,“秦教练。”

“好巧,我跳的也不是草原女民兵。”

秦明秀下意识地问出来,“那你跳的是什么?”

孟莺莺抿着唇,笑的天真无邪,“你猜!”

连带着语气都是这般气人。

旁边的赵教练抬手轻飘飘的,打了孟莺莺的肩膀,“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师姐,你该不会为了她这话生气吧?”

秦明秀咬着后牙槽,她微笑,“不会。”

“只是,临时换跳舞类目这事,需要和评委通知。”

孟莺莺煞有其事地点头,“通知了呀。”

“是谁?”

“祁团长。”

空气中又安静了一瞬间,孟莺莺可以感受到,她感觉秦明秀想打她,但是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在秦明秀开口之前,孟莺莺抬手指着舞台,“要开始了。”

她强调,“秦教练,你的得意门生要开始跳舞了。”

秦明秀把先前要说的话,又忍了回去。说实话,自从到了她这个地位,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般憋屈过了。

眼见着秦明秀的目光转移,孟莺莺突然趴在赵教练耳朵旁边,耳语了一番。

赵教练便迅速离开了座位去了后台。

舞台上。

沈秋雅穿着一身素白短褂,裤脚用靛蓝色布条缠得紧紧的,头发用黑色网兜给兜住,挽了一个发髻,只留一截短短的红头绳。

这是白毛女里面喜儿在山洞里的,那一副苦命模样。

舞台上的灯光啪的一声,打在沈秋雅的身上,雪白透亮的灯光一照,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下面也跟着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聚精会神地看了过去。

随着喇叭里面的音乐响起,沈秋雅脚尖轻轻的一点,整个人就那样立起来了,脚跟完全离地,是跳芭蕾的优雅模样。

但是下一秒她的膝盖一弯,身子又突然低下去,纤细的右手落下贴着舞台的地面划了半圈,活脱脱就是戏曲里的扑步啊,可她又带着芭蕾舞才有的直线,完美的被她融合道一起,干净利落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好!”

下面的人不知道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接着就是一阵如同雨点一样密集的掌声。

孟莺莺抿着唇,安静地看着。

赵教练有些担忧。

旁边的林秋死死地盯着舞台,震惊道,“她把芭蕾和戏曲结合了,而且她的动作每一个都是恰到好处。”

她做不到。

叶樱桃也做不到。

整个文工团的学生,除了孟莺莺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沈秋雅是天才。

在孟莺莺来之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就像是高山一样,也没有人想过去攀登。

孟莺莺倒是冷静,她拍了拍林秋的手,“继续往后看。”

她沉的住气,这让林秋的压力小了几分,她盯着舞台眼睛一眨也不眨。

台上。

众人的叫好,让沈秋雅微微勾了勾唇,下一秒,喇叭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鼓声。

带着一股哀哀切切,沈秋雅整个人往前一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是喜儿听说爹爹被打死的惊。

现场一片安静。

这一幕沈秋雅表现的太好了,她的舞台感染力,她的神态,她的动作,每一处都是做到极致。

她适合个人赛,不适合团体赛。

这是孟莺莺的第一反应,她不止没有害怕,紧张,反而整个人都跟着微微战栗起来。

孟莺莺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种有天赋的对手了。

她盯着台上沈秋雅的一举一动,到了末尾,最绝的还在后面,沈秋雅迈着小碎步。

脚尖飞快的点地,步子小得几乎看不见挪动,人却从舞台的左边飘到舞台的右边。

飘移的过程中。

她的肩膀微微低耸着,脖子伸得长长的,警惕的四处张望,她这副模样活脱脱是逃进山里的喜儿,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站不住的凄惨模样。

可怜到极致,也让人心疼到了极致。

下面的观众,不知道是谁开始带头红了眼,都跟着纷纷啜泣起来。

台上音乐进入尾声,沈秋雅起身鞠躬,额头上一层细汗,双眼灼灼发光。

鞠躬后,她起身往侧幕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可每个人眼里都烙下了之前那个雪白的影子。

原来——她就是白毛女。

真正的白毛女。

礼堂下面的座位上,愣了两秒,才哗地响起掌声,有人把手都拍红了。

后排的小伙子干脆站起来吼,“好!!”

评委席上的评委不住的点头,钢笔在评分表上停了半天都没落下去,那是因为被震得忘了写字。

那掌声持续了好一阵。

所有人都在为沈秋雅的表演叫好,唯独,评委席上的祁东悍,目光担忧地看向孟莺莺。

孟莺莺好似没看到,她低垂着眉眼,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随着评委席的讨论后。

秦明秀作为沈秋雅的老师,为了避嫌便放弃了上台公布打分情况。

她有意拉拢祁东悍,便主动牵头,“要不就让祁团长上台公布?”

祁东悍想也没想就给拒绝了,“我只当评委,不当唱分员。”

这下,秦明秀有些惋惜,却不能强迫职别比她还高的祁东悍,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她便说,“那老团长你上去吧。”

老团长嗯了一声,拿着喇叭到了台上,“接下来是公布沈秋雅同志的分数,去掉一个最高分十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九点七分,最后得分九点八分。”

这话一落,礼堂现场瞬间响起来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的欢呼,都送给沈秋雅。

李青青更是带头喊了起来,“沈秋雅,沈秋雅。”

“沈秋雅,你是最棒的!”

隔壁,孟莺莺她们这边却是一片安静,沈秋雅作为四号拿到了九点八分的成绩。

这几乎是无法超越的存在。

这也给哈市壹零壹文工团的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被众星捧月的沈秋雅,回头看了一眼孟莺莺。

隔着空中。

孟莺莺冲着她微微一笑,无声道,“我接下你的挑战。”

话落。

广播里面传来一阵报幕。

——请五号选手孟莺莺上场,她为我们带来的表演节目是《红色娘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