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一落, 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几乎是同一时间,所有人都把目光看了过来。
沈秋雅是谁?
她可是整个黑省天赋最高的那一个,从她十六岁开始, 就是所有文工团女同志的心魔。
那是高不可攀的雪山。
连仰望一眼都没有勇气。
可是这样的沈秋雅,这会竟然说要把孟莺莺当做竞争对手了。
这是何等荣耀啊。
大家下意识地去看孟莺莺, 想要在她脸上找到激动和高兴,可是没有。
孟莺莺自始至终,情绪都是淡淡的。
她睁着一双杏眼,就那样站在原地,看了沈秋雅好一会, 最后才淡声说,“我的对手不是你。”
这话一落,满场哗然。
“她是孟莺莺吧?她这是什么意思?”
“这也太高傲了。”
“就是,连沈秋雅也不放在眼里,她算是哪根葱?”
“沈秋雅扬名的时候, 她还不知道在哪里玩泥巴呢。”
“一个初出茅庐的女同志,不把沈秋雅当做对手, 那她把谁当做对手?”
周围的窃窃私语, 沈秋雅不是没听见,她心里稍稍好过了一些。
说实话, 她没想到孟莺莺会说出这种话, 这让她面子上有些下不来台。
沈秋雅默了好一会, 她才好奇地问了一句, “你的对手是谁?”
孟莺莺说,“必须是比我强的人。”
但是迄今为止,她还没见到比她强的人出现。
沈秋雅觉得孟莺莺在吹牛,她本还想和孟莺莺再交谈一番的, 但是听她这个回答,她也没了心思,便扯了下嘴角,“那明天赛场上见。”
她会让孟莺莺知道,她就是比孟莺莺强的那个人!
沈秋雅来的突然。
走的也突然。
叶樱桃她们忙跑过来,吹胡子瞪眼,“神气个什么?”
“还莺莺你配当她对手,你也不看看她是谁?”
林秋幽幽地来了一句,“她是沈秋雅啊。”
“黑省七个文工团的第一。”
“樱桃,你老实交代,如果沈秋雅走到你面前,说把你当做竞争对手,你会不会荣幸?”
叶樱桃瞬间不吱声了。
她才不好意思承认,她会高兴到尖叫的地步,而且如果沈秋雅如果和她握手了。
那她或许连手都不洗了。
“是吧,是吧。”
林秋感觉找到了同道中人,“我也是,如果沈秋雅来对我说,把我当做竞争对手,我会觉得我很优秀。”
“因为沈秋雅,把我自己也给拔高了一大截。”
“但是你看,莺莺就不一样。”
林秋摊手,“她和我们所有人的想法都不一样,她对沈秋雅没有崇拜,没有仰望,有的只是平淡。”
“樱桃,你知道吗?当时莺莺回答沈秋雅的时候,我甚至有一种感觉,莺莺似乎没把沈秋雅放在眼里。”
自始至终,从练习开始,她们提过无数次沈秋雅的名字。
唯独孟莺莺没有,她从头到尾看的都是自己,在练习室待到深夜,回宿舍后也不忘练习。
走路,吃饭,睡觉,她满脑子都是舞蹈。
林秋这才发现,自始至终,孟莺莺都没把沈秋雅当做过对手。
孟莺莺没想到自己的内心,竟然被林秋给看穿了,她坦然,“我的对手一直都是我自己。”
上辈子是。
这辈子也是。
她跳不好红色娘子军,不是她天赋不够,是身体持久度不够,是底子没有打好。
没有关系。
早操训练拉升弹跳,这些都是孟莺莺给自己加码的存在。
她的对手也一直都是自己。
林秋听完,她朝着叶樱桃感慨,“樱桃,你看我猜对了?”
“莺莺从一开始和我们都不一样。”
难怪,孟莺莺能够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乡下宣传队,走到她们哈市壹零壹文工团。
就算是她们文工团再差,那也只是在文工团的圈子里面是这样的。
但是在对外招人方面,却是非常严格的。
而孟莺莺只用了一次,便厮杀了进来,拿到了门票。而且,第一场比赛,就和她们这个文工团圈子里面,最顶级的天才对上了。
“樱桃,你得承认,天才就是天才,和我们这些普通人不一样。”
叶樱桃自然是知道,她有些羡慕,更多的却是释然,“莺莺,你知道吗?文工团这种地方,就适合你这种天才待。”
一心一意的跳舞,天赋极高,上限也很高。
孟莺莺被她们夸的都快上天了,她忍不住道,“我和你们住一个宿舍,吃一样的饭,穿一样的衣服,上一样的厕所。”
“樱桃,你还觉得我是天才吗?”
真正的天才是高高在上,高不可攀的。
叶樱桃呆了下。
林秋也是。
“是哦,天才还跟我抢厕所,还让我帮忙打饭,还需要我给抢着排队。”
“这样一看,莺莺和我们好像也没啥区别啊?”
林秋去看叶樱桃。
叶樱桃心说,林秋你个傻瓜,三两句话就被孟莺莺给哄着了。
虽然她们住在一个屋檐下,但是叶樱桃就知道,孟莺莺的未来必然是一飞冲天的。
“莺莺,你是不是天才这个结论先不说,但是如果没有你,我敢确定,我们这一次的团体赛,绝对不会拿到和吉市并列第一的成绩。”
林秋也煞有其事地点头,“确实。”
“当时我都要放弃了,可是上台后,我发现莺莺本可以像沈秋雅那样跳的,她有那个能力,也有那个条件,但是她没有,她放弃了自己原本的节奏,才把我们所有人都带了出来。”
孟莺莺在舞台的中间,她就像是她们这二十一个人的指明灯。
所有人都是跟着和她的节奏来的。
她放慢的节奏,反而成了她们的救命稻草。
这也是为什么,她们的团体舞没有出任何差错的原因。
而吉市文工团则是和她们相反,沈秋雅太会表现自己了,她也热衷于把自己最好的一面展现了出来。
她也确实做到了,但是那是牺牲了,其他人的节奏,这才达到的。
要不是红绸出现,力挽狂澜,可能她们连第一都保不住。
“听到了吗?”
秦明秀没有走远,她和沈秋雅就在大礼堂门口站着,所以把孟莺莺她们的分析,全部都听在耳朵里面。
沈秋雅脸色苍白如纸,因为太白,甚至能看到眼角处的毛细血管,“老师,您不是说过,让我拿出全力来对待,这一次预赛考核吗?”
秦明秀看了她一眼,摇摇头,“我是要让你拿出全力,但是秋雅,你被天才的名头束缚住了,你太过用力的去表现自己了。”
“所以,你在舞台上跳舞的时候,每一次都是全力以赴,我不能说你这点错了,但是你忘记了,你跳的是团体赛,你作为领队,作为所有人的脊骨,你不能光顾自己,你也要去考虑后面的人能不能跟上你的节奏。”
剩下的话,不用秦明秀说完,沈秋雅就全部听懂了,她咬着唇,血色翻涌,“所以是我一开始跳的太快了,才导致青青她们没跟上的?”
“是。”
秦明秀承认的直截了当。
“我不否认你开始的跳的很好,你简直就是舞台上最耀眼的存在,但是你太过耀眼了,你太有自己的节奏了,你忘记了,你身后的那些人,大多数都是不如你的,而在团体赛中,你作为领队,你是要去配合她们的,引领她们的。”
“我很失望,你没做到。”
“但是——”
秦明秀指着站在人群里面的孟莺莺说,“她做到的了。”
“萍水有一句话说的不错,孟莺莺的天赋确实不低,但是她却能在团体赛中,把自己的天赋给压下来,从而去成全整个团队,让整个团队达到完美的节奏。”
“秋雅,在这一点上,你不如孟莺莺。”
这话,对于沈秋雅来说是最大的侮辱。
真的。
她六岁入了文工团,一开始就是备受关注,十五岁就开始对外正式演出比赛,她从未输过。
也从未见过老师,秦明秀说她不如谁的。
她从来都是老师在外面的门脸,也是她的骄傲。
沈秋雅的脸色瞬间苍白了下去,纤细的身姿都有些站不住了,微微一晃。
旁边的张向南说,“明秀,你对秋雅这孩子太过苛刻了。”
“秋雅是天赋好,她是没办法做到慢下来,让自己去配合比自己差的人。”
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前面的孟莺莺,不知道叶樱桃她们说到了什么。
孟莺莺的脸上带着笑,像是五月桃花开,春风拂面,柔美粉嫩。
当真是明艳到不可方物。
张向南眼里闪过一丝惊艳,旋即便是不屑,“孟莺莺不一样,她的天赋比秋雅差一些,自然是能和下面的人打成一片,配合成一片。”
这种说法,沈秋雅的脸色稍微好看了点。
她期盼地看着秦明秀。
秦明秀微微皱眉,想呵斥,但是又怕一次把沈秋雅给说狠了,打击到了她的自信心。
导致她明天比赛出问题。
秦明秀把剩下的话,都给咽到肚子里面,“以后团体赛你记得下你的队友,明天的个人赛你可以尽情发挥。”
沈秋雅轻轻点头,“老师,我知道了。”
态度很好。
这才让秦明秀把人给放了。
“教练也是的,你和孟莺莺肯定不一样啊。”秦明秀走了,李青青便在为沈秋雅打抱不平。
“你的天赋好,跳的节奏自然和我们不一样,她怎么能这么说你?”
沈秋雅也有些委屈,但是却不显,她冲着李青青呵斥了一声,“好了,青青,别说了。”
李青青撇撇嘴,“秋雅,你就是脾气太好了,所以谁都能欺负你一下。”
沈秋雅无奈地笑了笑。
另外一边。
赵教练打电话去给文工团报喜,先说了她们比赛的成果,在接着,才是她打这个电话的目的。
“方团长,出了这档子事情,我们的文工团的女同志,还能夺得并列第一,她们的付出我也看在眼里,所以想和您申请一个优待。”
方团长的办公室是有电话的,闻言,她脸上还挂着笑,“这次成绩很好,只要不是原则性问题,我都会答应。”
这也让赵教练松口气,“你也知道六七月的天,说变就变,我担心我们今天回到驻队后,明天早上过来再次遇到事故,所以我和您申请一批经费,让文工团的女同志今天晚上就不回驻队了,直接住在哈市文联对面的第三招待所。”
“这样的话,她们明天早上来参加比赛,也能多一分安全保障。”
今天早上会出这种纰漏,无非就是她们仗着是哈市本地的文工团,想着离的近,所以在文工团练习室多练了一会。
结果差点出了大纰漏,导致连比赛都没成功。
赵教练这也是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绳。
若是平时,方团长肯定不会答应。
但是这个时候,有了一个出彩的结果,方团长大手一挥,“没问题。”
“我这就去找财务科申请经费,你按照正常的出差标准去给她们开房间,务必让她们晚上好好休息。”
赵教练当即也高兴了几分,挂了电话后。
转头了去礼堂大厅这边,几乎都散场了,她们文工团的人因为来的晚,也对哈市文联不熟悉。
所以大家都没离开,在礼堂的大门口铁椅子处,三三两两的站着聊天。
瞧着赵教练过来。
就像是一群小鸡崽子,瞬间有了主心骨一样。
“教练,我们现在是怎么办?”
现在才下午四点多,回去吧,别人都在文联这边熟悉舞台和规则。
但是不回去吧,这个点不上不下的,她们留在文联,似乎也没地方可以去。
赵教练过来就是说的这件事,她对外公布,“我刚打电话回到驻队,和方团长申请了,我们今晚上就住对面的第三招待所,等明天比赛都结束了,我们在回去。”
显然,早上的大雨和塌方,使得她们来参加比赛迟到的事情。
哪怕是已经过去了,对于赵教练她们来说,还是耿耿于怀的。
以至于她们直接改变了,原定的计划,连驻队都不回了,就歇息在对面的招待所。
孟莺莺倒是还好,她是个随遇而安的性格。
其他女同志顿时高兴起来,“教练,我们是公费住招待所吗?”
“是。”
“那感情好,招待所的床铺还有环境,比咱们驻队好多了。”
“那我们现在呢?”
现在才四点,她们早上一直忙到现在,连饭都没吃,精神高度紧张。
赵教练已经安排好了,“现在就去文联的大食堂吃饭,我看他们食堂今天提前一个小时开饭。”
“一会五点就开始了。”
吃过食堂的都知道,去食堂宁愿早也不愿意晚,去晚了怕是连涮锅水都没有了。
不用赵教练催,林秋就立马说道,“那我们现在就过去。”
“嗯,我去找评委说点事情,你们自己去食堂,没关系吧?”
到了这一步,当初还看不上他们身上种种毛病的赵教练,如今生生成了老妈子。
显然是操碎心。
“吃饭,我们会的。”林秋忍不住说,“教练,我们是年轻,但我们不是傻子。”
赵教练心说,是不傻,但是就担心她们分分钟就跟着隔壁文工团打起来。
“莺莺,你帮我盯着她们,让她们都冷静些,别惹事。”
她算是看出来了,文工团那么多人,就属孟莺莺稳重一些。
明明她是最小的一个。
“我晓得。”
孟莺莺点头,很是乖巧,“教练,我会看着她们尽量不起矛盾的,除非是我也忍不住。”
“但是这种情况下,那就是该出手时就出手。”
孟莺莺是性格和善,但是这不代表着她就是乌龟王八,任意被人欺负。
赵教练,“……”
“算了,你自己看着来。”
孟莺莺嗯了一声,赵教练刚走,叶樱桃就忍不住酸溜溜道,“莺莺啊,你才刚来文工团才一个月,我怎么觉得教练把你当成我们的大师姐了,她对你比我们还信任。”
孟莺莺还穿着比赛的衣服,化了妆,眼睛有些花了,她眨巴了下眼睛,“那我把大师姐的位置让给你?”
“樱桃,你来好不好?”
这是实话,她是真不乐意当什么大师姐,但是没办法啊。
叶樱桃是个一点就炸的性子,分分钟和人起了冲突,恨不得能互相扯头花。
而林秋的性格又太过斯文内向,骂人都骂不赢,到最后只会哭。
孟莺莺也没办法啊,她这个老实人只能在中间调和。
果然,她这话一落,叶樱桃就跟着把头摇成拨浪鼓,“我才不要当大师姐。”
她搂着孟莺莺的胳膊,一脸亲热,“莺莺啊,我就给你当打手,你指哪,我打哪。”
她原先也是个爱动脑子的人,但是自从和孟莺莺在一起后,她就不乐意动脑子了。
孟莺莺哭笑不得,拍了下她手,“好了去吃饭。”
林秋也表功,“俺也一样。”
孟莺莺,“……”
听不得这四个字。
贾晓丽看到她们和谐的一幕,忍不住咬着唇,想要刺两句,但是又想到早上隔雨布的事情,她不想把孟莺莺得罪死了。
便到底是忍了下去。
只是,出了礼堂后,她们这边刚要往食堂走。结果就瞧着祁东悍就那样立在墙边,他穿着得体的军装,衬衣袖子微挽,露出小麦色的腕骨,劲瘦有力。
因为靠着墙,只能看到一张侧颜,眉目冷冽,英姿勃发。
光站在那就足够让不少人的目光,停留在他的身上。
他太耀眼了,以至于就算是想忽视也难。
贾晓丽下意识地红了脸,旁边的姐妹看出来了,都是你推我桑,挤眉弄眼,“贾晓丽,祁团长是不是专门来找你了啊?”
贾晓丽脸红的跟胭脂一样,向来尖酸的她,此刻却有几分小女儿的羞怯,“别瞎胡说。”
“不一定是来找我的。”
只是,瞧着那眼神却不是这么个意思。
旁边的叶樱桃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你笑什么?”
叶樱桃,“我笑有人蠢而不自知。”
贾晓丽下意识地就要问,“你什么意思?”
可惜,还不等她问出口,祁东悍就已经看到了,落在最后面的孟莺莺。
他几乎是没有任何犹豫,就朝着孟莺莺走过来,刚好经过了贾晓丽的身边。
祁东悍的脚步都未顿下,直接和贾晓丽来了个擦肩而过。
走到了孟莺莺身边,这才停了下来。
贾晓丽看到这一幕,脸色顿时白了,旁边原先还在打趣贾晓丽和祁东悍,之间有什么的姐妹们,也顿时不吱声了。
就好像是这会记忆才上头一样。
原来,祁东悍等的是孟莺莺啊。
好像也正常。
毕竟,当初孟莺莺能进她们文工团,也是祁东悍亲自领过来的,并且带到了方团长身边,走的后门。
贾晓丽有些受不住大家的目光,因为她们的存在,就在提醒自己原先有多自作多情,她待不下去这里,便哭着跑了出去。
落在最后的孟莺莺压根不知道这一幕,她看到祁东悍走到她面前的时候,还有些意外,“祁团长,你没走啊?”
这话问的颇有些没良心。
祁东悍盯着她,她站在走廊道的灯光下,灯光把她照的多了几分朦胧,面颊莹润,眼睛明亮,他呼吸窒了窒,声音低缓,“这两天我都是出外勤当评委。”
说到这里,他话锋一转,“晚上有空吗?国营饭店今儿的又有麻辣兔肉。”顿了顿,他不补充,“麻辣兔头也有。”
孟莺莺咽了下口水。
她就馋这一口啊。
而且比起文联大食堂的饭菜,显然国营饭店的更好吃啊。
只是,孟莺莺刚接了赵教练给她的任务,她便只能惋惜的拒绝,“可惜我去不了。”
这话刚落,叶樱桃就推着她手,“去吧去吧,食堂这边我帮你盯着,保管一会不让我们这边的人吃亏。”
孟莺莺不动。
“哎哟。”
叶樱桃急的跺脚,“去吃个饭,我们这么大的人了,还真能打起来啊?”
“你放心,吃完饭我们就回招待所,保管不惹麻烦。”
见孟莺莺还是不说话,叶樱桃柳眉一竖,“孟莺莺,你要知道你没来之前,我们也好好生活了这么多年。”
“肯定是没问题的。”
看的出来,她真的很是极力撮合孟莺莺和祁东悍了。
孟莺莺这人责任心重,她想了想,“那我去和赵教练说一声。”
“说什么啊?只管去就是了。”
“教练那边我来说,而且教练也知道文联食堂的饭是出奇的难吃,跟猪食差不多,你出去吃反而还好点。”
她推着孟莺莺朝祁东悍那边去,祁东悍抿着唇,感激地看了一眼叶樱桃。
这可让叶樱桃给吓了一激灵。
真是活见阎王爷了。
鬼见愁竟然感激她。
她不要命啦。
“祁团长,我可把莺莺交给你了,你要是让她受委屈了,下次你再来找莺莺,我第一个帮她拒绝。”
祁东悍,“不会。”
这人也是的,和孟莺莺说话就是多,和别人说话就是惜字如金。
叶樱桃看出来了,她撇嘴没揭穿。
等孟莺莺和祁东悍离开后,她扫了一眼在场的人,很明显,贾晓丽不在的时候,叶樱桃的威望很高。
“下次可别牵错红线了,到时候马屁没拍上,反而让贾晓丽记恨你们。”
大家默不作声,出了舞台之后,之前那凝聚起来的那点团结,瞬间散的干干净净。
叶樱桃也不指望她们能听进去,反正她言尽于此。
都去食堂了,林秋还没想明白,她揣着一个饭盒问叶樱桃,“你干嘛一直把莺莺往祁团长那边推?”
莺莺和她们一起吃饭,不更好吗?
叶樱桃给了她一板栗子,“傻,祁团长这么一个大腿,我们不去抱,打算把他推出去吗?”
“而且。”她说的很直白,“你别怪我唯利是图啊。”
“以我挑选了那么久备选对象的眼光来看,祁团长几乎是六边形战士,他没有任何短板。当然,除了他的家世我是不清楚的,但是他的能力和职位,可以掩盖家世这个缺点。”
“在我看来,他会是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
“我也不想莺莺错过了。”她眯着眼睛,笑的跟狐狸一样,“你个小傻子你不懂,一人得道鸡犬升天的好处。”
像是早上就是,她们明明迟到了进不去,赵教练东奔西走,处处被人为难。
但是祁东悍来了以后,三两句话就带他们进去了。
甚至,连张主席那边也是。
这就是官大一级压死人的好处。
见林秋还糊着,叶樱桃一抬手,戳她的脑袋,“你想不清楚没关系,以后你挑对象就按照祁团长,这样的标准来选就是了,实在是摸不准,你就记得把人带到我这里,我帮你掌掌眼。”
林秋歪着头,“可是,祁团长人高马大的,万一欺负莺莺怎么办?”
“我感觉按照莺莺的体格,还不够祁团长一拳头的。”
叶樱桃,“……”
没救了!
而被林秋担心的孟莺莺,此刻去更衣室换了衣服,这才跟着祁东悍一起出了文联。
国营饭店离文联不算远,走过去才十分钟,两人也没去找车,就那样溜达的往国营饭店去。
才下过雨,他们只能踩着水洼往外走。孟莺莺穿的是舞鞋,踮着脚走路,就怕把鞋面溅脏。
祁东看着她蹦跶,冷厉的眉眼瞬间跟着柔和下来。
旋即,他就伸手握住她胳膊,“小心崴脚。”
掌心热,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袖子也能烫人。
孟莺莺心口跟着一跳,心思微转,她抬眸,清亮的眼眸就那样看着他,“我自己能走。”
“嗯。”祁东悍就喜欢她这样的直白劲,他嘴里应着,手可没松,一路把人带到马路对面。
跳过了一个又一个的小水坑。
又走了几分钟,这才到了国营饭店。
哈市国营饭店的门脸有些旧,窗户玻璃外面挂着一小黑板,用白色粉笔写着今日供应麻辣兔肉,馒头花卷阳春面。
孟莺莺瞄一眼,就想到上次和他一起吃麻辣兔肉的场景,实在是香的不行。
也是奇怪,她穿过来后,竟然比上辈子还馋不少。
祁东悍看到她这样,就知道她想吃那一口麻辣味,想到这里,他冷峻的眉眼也跟着柔和下来,“现在才四点多,我们来的早,应该能买到两份。”
要是运气好,走了他舅舅的后门,说不得还能多拿一份。
孟莺莺摩拳擦掌,有些期待。
到底是年轻,藏不住心思,那点渴望和想吃,都在脸上展现出来了。
祁东悍觉得她好可爱啊。
连带着心也跟着柔软了一塌糊涂。
他在前面走,有意放慢步伐,让孟莺莺一起跟上后,他这才推门进去。
下午四点多,还不是饭点,所以国营饭店的堂子里有些空。
厨房门口站着一个穿白围裙的中年胖子,手里正拎着一个油汪汪的大铁勺,见他们进门,眼珠子先落在孟莺莺身上。
再移到外甥和对方并排走,只剩下两三厘米的距离就贴在一起了,他的眉毛唰地一下子挑老高。
便从厨房门口冲了出来,那一张胖胖的脸上,怎么看怎么都是打探消息。
“东悍,这是?”
人急,声音也急,出来的时候,连油汪汪的大铁勺子一起带了过来。
祁东悍眼角抽了抽,把刘厨手里往孟莺莺这个方向的大铁勺,往旁边推了下,这才说,“舅舅,她是孟莺莺。”
他不止没有遮遮掩掩,反而还坦荡的介绍,“也是,今天文工团团体赛第一名的领队。”
怕舅舅多想,他还找了个借口,“我带她来庆祝。”
孟莺莺被他夸的不好意思,脸颊上浮了一层粉,谦虚道,“哪里有祁团长说的厉害。”
“有有有。”
刘厨立马说了一句,“我家东悍的性格我了解,他从来都不是说大话的人。”
“是不是啊?”
祁东悍嗯了一声。
刘厨恨不得打他两棍子才好,这臭小子,一到关键时刻,嘴巴跟锯嘴葫芦一样,这还怎么追媳妇?
他只能卖力替自家外甥说好话。
“外甥女……啊不,小姑娘厉害!快快快,里头坐,舅舅给你们留最大的兔头!”
一句“外甥女”差点秃噜嘴,刘厨赶紧改,眼神却往祁东悍那边刮,瞧着祁东悍没反对。
他心里哎哟一声。
怕是这一声外甥女,喊到自家小子的心坎里面去了。
被自家舅舅看着,祁东悍轻咳一声,耳根微红。
孟莺莺被他们这两人弄的有些不好意思。
也是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和祁东悍这样来国营饭店吃饭,似乎有些歧义了。
她顿了顿,规规矩矩招呼,“刘师傅好,打扰了。”
一句刘师傅,喊的刘厨心里一凉。
不过,他也不恼,笑眯眯地说,“不打扰不打扰!”
他转身进厨房,竹子门帘一掀,又回头冲外甥眨眼,“等着,舅舅给你们露一手!”
刘厨一走,大堂就只剩下他们两人,服务员瞧着祁东悍是熟人。
便跑到后厨给他们上了一壶热茶。
当然,这热茶平时只有自己人才有这种待遇。
热茶上来。
祁东悍把茶杯推到她面前,声线低沉,“先暖暖,今天淋了雨。”
“我没那么娇。”
孟莺莺捧着杯子,指尖沾了水,亮晶晶的。
她抬眼看着对方,一双眼睛穿云打雾,“今天的事情谢谢你。要不是你,我们连门都进不去。”
“谢我什么。”祁东悍修长的手指端着茶杯,骨节分明,声音低沉,“我又没替你跳。”
他看着她,灯光下,孟莺莺额前的碎发还有些湿,贴在皮肤上,衬的脸小肤白,一双眼睛清亮有神。
祁东悍的心里软成一滩,克制的把目光收回。
可是他的手却比他的脑子更诚实,已经起身用指腹轻轻的,把那缕头发别到她耳后。
指尖擦过耳垂,孟莺莺条件反射的一抖,茶杯差点掉落。
祁东悍眼疾手快,连杯带手一起按住,这才避免了一场事故。
“小心烫。”他声音克制。
孟莺莺咬唇,她视线放在祁东悍的摁着她的手上,轻声问,“可以放开了吗?”
祁东悍一顿,那一双手像是摸了什么火炭一样,迅速收了起来。
接着,那一双耳朵也开始炸红起来。
祁东悍的耳朵生得特别好,耳廓上方红透了以后,被灯光一照,还有些透明。
孟莺莺本来有些羞赧的,但是瞧着这耳朵,倒是转移了目光,观察的仔细,祁东悍这一双耳朵有些红彤彤的兔子耳朵了。
饶是祁东悍这人冷峻强势,此刻被自己喜欢的人,这般炯炯有神地盯着,他也有些受不住。
他故作镇定拿着茶杯喝了一口茶水。
有些烫。
强行咽了下去。
孟莺莺有些好奇,“不烫吗?”
祁东悍顿了下,要面子,话到嘴边改成,“不烫。”
孟莺莺拿眼扫了一眼他的唇,接着,眼里泛起星星点点的笑意,“呆子。”
唇都烫到发白了。
还说不烫。
这一笑,两人之间原先的尴尬也没了,倒是平添了几分暧昧。
直到,厨房的竹子门帘哗啦一声被掀开。
刘厨端着白底红边的搪瓷盘进来,红彤彤的辣椒堆成小山,绿葱花和红辣椒在一起,相得益彰,搪瓷案盘往桌子上一放,热气“呼啦”一下冲上来,辣香直往人鼻眼里钻。
孟莺莺光闻着味,就想咽口水。
“来嘞——庆祝第一名的功臣!”
这让孟莺莺有些不好意思。
大盘子放下,刘厨不急着走,拉了一条长板凳坐旁边,笑眯眯打量孟莺莺,“小姑娘多大了?”
颇有一副调查户口的样子。
他一开口,祁东悍就皱眉,打断了他,“舅舅,莺莺只是来吃饭的。”
“不是来调查户口的。”
刘厨被说了,他也不生气,“好好好,不打听年纪。”
他换了话题,“我听东悍说,你跳那个什么——草原女民兵?拿枪?哎哟,那得多带劲!”
刘厨一拍大腿,“我就喜欢爽利姑娘!”
孟莺莺抿着唇,甜甜地笑。
反正主打一个,不管刘厨说什么,她就只管笑就是了,也不回答。
颇有一种四两拨千斤的意味。
刘厨问了半天,也没问出什么,怪可怜的。
在加上祁东悍还一直跟他使眼色,刘厨这才意犹未尽,“好了好了,不打扰你们吃饭了,我去给你们在做一个阳春面,保管你们吃饱喝好。”
“当然啊,我先说好了,这一顿东悍你也不能请,让我这个当舅舅的来。”
这下,祁东悍没拒绝。
刘厨离开了,孟莺莺瞬间变觉得自己的面前安静了下来。
人家说一个女人等于五百只鸭子,在孟莺莺看来,一个刘厨都恨不得顶得上一千只鸭子了。
“抱歉。”
祁东悍说,“我舅舅这人话比较多。”
孟莺莺摇头,白皙的脸上满是对美食的渴望,“没事没事,他很厉害,把这道菜做的很好。”
顿了顿,她还补充了一句,“比上次我们在驻队食堂吃的还好。”
祁东悍递过去一双筷子,他嗯了一声,“我舅舅祖上是御厨出生,我外公当时还被满清的溥仪,抓过去一段时间帮忙做饭。”
这种秘密是可以说的吗?
孟莺莺的眼睛立马瞪大了,跟个铜铃一样,“打住打住,我不要听了。”
在听下去,她怀疑自己也要被抓起来了。
她的眼里只有美食。
见她这样,祁东悍这才闭嘴。
坐在对面的孟莺莺,凑到搪瓷盘子面前深深地吸了一口,竖起大拇指,“这麻辣兔肉真够劲儿啊!”
祁东悍从一搪瓷盘的兔肉里面,挑出了唯一的兔头,声音不疾不徐,“我舅舅以前学过川菜。”
一边回答,一边顺手把兔头掰成两半,嫩肉离了骨,红色的辣油汁水顺着指缝往下滴。
撕开后,他把肉厚的那边递到她面前,“尝下这块,腮帮子最嫩。”
孟莺莺咽口水,也不客气,低头就是一口。
麻辣味瞬间席卷了舌头,紧接着是兔肉的鲜香,嫩得跟豆腐似的,轻轻一抿就脱骨。
她吸溜着嘴儿,用手扇风,“好辣!好香!”
额头细汗瞬间冒出来,脸红得像擦了胭脂。
祁东悍看她辣得直吸气,把从服务员那要了一瓶北冰洋汽水往她手边推,“喝点缓缓。”
孟莺莺被辣得鼻尖冒汗,却停不下来,一边斯哈斯哈的吸气,一边去吸北冰洋汽水。兔头麻辣,北冰洋汽水带着一股甜滋滋的气泡,在舌尖炸开。
极为爽利。
但她吃到一半,突然摸了摸肚子上的肉,起了一个小蒙古包,她当即僵了下,住了嘴,“不能在吃了。”
祁东悍抬眼看她。
孟莺莺连北冰洋汽水都不敢喝了,要了一杯白开水,小口小口的喝着,“过瘾了就行,明早还要单人舞比赛,在吃下去,在台上跳舞的时候,小肚子就要掉下来了。”
那才是丢人丢大发了。
祁东悍把盘子往前递了递,“真不吃?”
“不吃了。”
孟莺莺强迫自己移开眼,“吃了一个麻辣兔头就够了。”
后面不管祁东悍怎么来馋她,她都不吃,对自己也是够狠的。
甚至,等阳春面上来,她也只吃了一半,多点面汤少点面,剩下的都分给了祁东悍。
从国营饭店出来的时候,她摸了摸自己的小肚子。
“吃饱了吗?”
孟莺莺想了想,“六七分饱够了。”
“明天早上还要比赛,晚上不能吃太多。”
严格来说,她连麻辣兔头都不该吃,但是这不是没控制住嘴。
祁东悍忍不住道,“在文工团也太辛苦了。”
连吃饭都不敢大口吃。
孟莺莺笑了笑,夜色下,她的那一双眼睛弯弯,瞳孔很黑,清亮有神,她柔声道,“祁团长,这世界没有辛苦的工作。”
“能再次跳舞,对我来说已经很满足了。”
祁东悍听到这话,便侧头直勾勾地看着她,眼神不算清白。
垂眸时遮住了百般情绪,在睁眼变成了克制,“嗯,那明天祝你单人舞比赛,拔得头筹。”
孟莺莺垂眼,不敢对视,她轻声说,“借你吉言。”
第二天早上才五点,孟莺莺就从招待所起来了,她和叶樱桃在一个房间。
她起来的时候,惊动了叶樱桃,她有些朦胧,“莺莺,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要去文联的大堂,想再去练一遍独舞,你在睡会。”
今天都是个人赛,所以叶樱桃她们也不用起这么早。
“我陪你。”
叶樱桃挣扎着要起来,却被孟莺莺给摁了下去,“睡吧,练习而已,我早已经做过千百遍。”
这下,叶樱桃才不在动,她也确实是困了,而且招待所没有号子声,难得可以多睡一个小时。
孟莺莺洗漱过后,便独自从房间离开。
只是,她下楼的时候,刚好遇到了同样早起在做准备的沈秋雅。
四目相对。
沈秋雅扯了扯唇,孟莺莺点头。
旋即两人要离开的时候。
沈秋雅突然问了一句,“听说你昨晚上和祁团长约会去了?”
孟莺莺脚步一顿,她回头素面朝天的脸上,带着几分讶然,“你听谁说的?”
沈秋雅不回答。
孟莺莺笑了笑,一语双关,“我以为传说中的沈同志,一心扑在跳舞上,没想到还这么八卦。”
沈秋雅的脸瞬间红了去,她想解释。
可是孟莺莺没给她机会,便提着木质步枪,转身离开了招待所。
沈秋雅站在原地,看着她背影好一会,喃喃地喊了一声,“孟莺莺。”
——我才是天才。
她想到了昨晚上回招待所后,老师交代她的话。
“秋雅,明天的单人舞你不能掉以轻心。”
“你不要小瞧了孟莺莺,我去调查了她的背景,在湘市宣传队待了三年,后面突然开窍进入哈市壹零壹文工团,我算过她跳舞的时间,严格来说只有三年多而已。”
“秋雅,你知道这代表着什么吗?”
沈秋雅知道,所以她才会更加刻苦。
只是,她没想到比她还早的还有孟莺莺。
那个被她老师称为有天赋的人,甚至,比她还刻苦,这才是最可怕的。
已经离开的孟莺莺,丝毫不知道自己给沈秋雅带来的了,这么大的压力和影响。
她去了文联练习室后,才五点多。
文联后门的值班老头子刚换完班,身上穿着靛蓝色对襟短褂。
他手里正用茶缸子漱口,见孟莺莺来这么早来,他嘟囔一句,“小同志,注意身体,别搞个人英雄主义,身体坏了可没人心疼。”
不过,话是这么说的,却还是给她开了铁栅栏。
孟莺莺冲着对方道谢,她对这边不熟悉,问了路按照对方的话,朝着练习室走。
除去刚换班的老同志之外,这边几乎是空荡荡的。
孟莺莺也早已习惯了这种环境,跳舞这条路本来就是孤独的。
她拎着的收音机放在台子上,接入了电后,便开始调整按键。
因为没有赵教练过来陪练,所以孟莺莺需要自己一边调整音乐,一边进入状态。
等音乐调好后,她便跑到舞台中间,跟着音乐前奏慢慢活动身子,拉伸筋骨。
一切准备就绪后,她把木质步枪和红绸一一安置在,它们该待的位置。
随着音乐熟悉节拍,她也习惯了这个节奏,一曲终了。
她也跟着结束。
草原女民兵这一支舞蹈,她已经十分熟悉了。所以跳起来也很顺畅。
接着才是重头戏——红色娘子军。
她跳了第一遍力竭失败,在重新第二遍的时候,发现外面猫着一个人,蹑手蹑脚,孟莺莺慢慢收了势,抬手看了看时间。
手表指针转到六,也才将将六点,天光大亮。
除了她,谁还会这么早?
“谁?”
孟莺莺的声音清脆,宛若黄鹂,如同她这个人一样,干净到极致。
“是我。”
眼见着被发现了,贾晓丽这才不得不进来,为了显示早起的匆忙,辫子都没梳好,掉下一绺,很是慌乱。
她手里却端着冒热气的搪瓷缸,里头是加了白糖的豆浆,这可是现在的高级货。
见孟莺莺看过来,贾晓丽把搪瓷缸递过去,她主动道歉,“昨儿的事情对不住,我一直针对你,但是你却带着我们拿了冠军。”
“我思来想去一晚上,觉得不道歉不好,所以这才起了个大早,去国营饭店帮你打了豆浆,还加了白糖。”
她特意补充了这一句话,接着,她期待地看着孟莺莺,“孟莺莺,你能接受我的道歉吗?”
孟莺莺没接递过来的搪瓷缸。
贾晓丽端的有些累了,“你是不接受吗?”
孟莺莺低头看了下她衬衣外面的泥点,心下了然,“不用道歉,你没得罪我。”
“至于昨儿的隔雨布的事情,最后你也差点放弃,你已经接受处罚了,所以不用来找我赔礼道歉。”
这是拒绝了。
贾晓丽有些着急,“莺莺。”
“你是看不起我吗?”
她把装着搪瓷缸的豆浆,又往前递过去三分。
孟莺莺还是没接,她脸上的笑容慢慢没了,“贾晓丽,非要我把话说明白吗?”
“我在宣传队早都见过的事情,你如果要把这肮脏的手段,用我身上,相信我,你就算是有个当领导的姑姑,也保不住你。”
孟莺莺太清楚自己在宣传队的地位了。
贾晓丽听到这话,脸上闪过慌乱,“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教练。”
孟莺莺突然冲着后面喊了一声,贾晓丽下意识地回头去看,孟莺莺抢过搪瓷缸,就朝着她嘴里喂过去。
下一瞬。
贾晓丽一边扣嗓子眼,一边破口大骂,“孟莺莺,你不识好人心,我好心给你赔礼道歉,你却把豆浆都强喂到我嘴里。”
孟莺莺没理她,“教练。”
贾晓丽以为她又虚晃一招,“你又想拿教练的名头来吓唬我?”
“我告诉你一次就够了。”
赵教练的声音从贾晓丽的身后响起,“怎么回事?”
贾晓丽顿时一僵。
下一秒,孟莺莺就如实说了,“我在这里训练,贾晓丽突然给我送豆浆过来,说是赔礼道歉,我不喝骗她你来了,趁机喂给她,她便开始抠嗓子眼。”
都是文工团的,还是跳舞这一行,经常参加比赛。
孟莺莺上辈子见多了这种手段,赛前不吃不喝不熟悉人递过来的东西,这是她们这个行业的默认规则。
果然。
孟莺莺这话一落,赵教练就一脸质疑地看向贾晓丽,贾晓丽还在抠嗓子眼呢。
颇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就算是傻子也能看出来,这一幕不太对劲了。
赵教练低头,看着洒落在地上的豆浆,搪瓷缸里面还有半杯,她捡起来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
瞧着动作很是轻车熟路。
贾晓丽却被她这动作给弄的提心吊胆,慌乱地解释,“教练,这里面我加了白糖。”
赵教练没说信还是不信。
她冲着外面喊了一声,“高同志。”
这话一落,之前和孟莺莺有过一面之缘的岗哨,就进来了,他是负责前门的,而早上给孟莺莺开门的那个老头子,是看后门的。
高同志进来后。
赵教练便冲他吩咐,“把她带下去。”
“另外,这剩下的半搪瓷缸豆浆,也带下去查一查。”
高同志嗯了一声,提着贾晓丽的肩膀,就往外拽,一点都看不出来怜香惜玉的心思。
那是因为高同志本就不是文联的人,他是驻队的人,文工团文艺汇演比赛起来,他被借调过来到文联来维持秩序。
贾晓丽就这样被带走了。
“你没喝吧?”
这是她走后,赵教练问孟莺莺的第一句话。
显然,她对这种肮脏的手段,已经不是第一次见。
孟莺莺点头,“没喝。”
“那就行。”
赵教练守着门口,她看了看时间,“六点一刻,从现在开始到上台表演之前,你经过口的东西只能通过我。”
但凡是换一个人她都不放心。
哪怕是她们文工团的其他学生,她也不放心。
一个文工团的贾晓丽都能下这种手,至于其他人,人心隔肚皮。
孟莺莺初来乍到,便崭露头角,势必会挡了人的路。
只是赵教练没想到,对方会这么快的下手,而且还是她们文工团的自己人。
自始至终,赵教练防范的是吉市文工团的人。
面对赵教练的叮嘱,孟莺莺嗯了一声,她点头,“我晓得。”
“还好你机敏,没喝她递过来的东西,不然——”
今天的个人比赛怕是全要糟。
孟莺莺默了片刻,她抿着唇说,“我在宣传队见过这种场景。”
她那一张脸,哪怕是肃着,也着实动人。
赵教练都有片刻恍惚,“你放心,我肯定会给你一个说法。”
“今天你先把心思都放在表演上。”
孟莺莺嗯了一声,“您帮我播放音乐,我来再练一遍红色娘子军。”
赵教练自然没有不答应的。
这边一片云淡风轻,外面,贾晓丽被带走了,她一路嚷嚷,“放开我,放开我,你知不知道我姑姑是谁??”
“你敢抓我,我让我姑姑撤了你的职!”
高同志面无表情。
有好事者过来打探情况,高同志无可奉告,但是架不住贾晓丽这个大嘴巴。
大家也能从她说的三言两语里面,拼出来一个大概的结果。
陷害同行被抓了。
总结就是这么一句话。
看到贾晓丽被拖出去的狼狈样子,李青青脸色有些沉,她攥着手里的细针藏在身后。
“青青,我们?”
李青青摇摇头,“不要在动了,风头太大了。”
她转头把细针丢到了,旁边的大树下面,随意地踢了两脚,用土把针给盖住了。
就仿佛这一幕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而孟莺莺怎么也没想到,她抓着了贾晓丽,竟然还暗中杀鸡儆猴了一次。
让她也躲过了一次暗箭。
九点。
文工团但凡是报了独舞的同志,全部都去了礼堂大厅抽签。
孟莺莺也不例外。
她到的时候,基本上其他六个队伍的独舞代表都过来了,而且她们身边都还跟着教练。
孟莺莺和其他人也不熟,她唯一打过招呼的就是沈秋雅。
但是说实话,她和沈秋雅的关系说不上好。主要是她摸不清楚沈秋雅的为人。
所以大家都是点头之交。
当签都做好后,孟莺莺她们便从盒子里面,一人抽了一根。
孟莺莺抽到后,打开看了看,是五号。
比之前提前了两号。
赵教练探头看过来,孟莺莺直接大方的把抽签递给她看,看到是五号的时候。
赵教练松口气,“刚好,不早也不晚。”
孟莺莺点头,“太早不行,太晚也不行。”
“走了,去把舞蹈服换上,我们就坐在大厅候着。”
只是,她们刚走了两步,秦明秀过来了,先和孟莺莺点了点头。
旋即才冲着赵教练说,“听说,你这边又出了当年的那种事?”
当年那种什么事?
孟莺莺立马把耳朵支棱起来了。
可惜,赵教练并没有继续下去的意思,“师姐,这是我们哈市壹零壹工团的事,好像和你无关吧。”
秦明秀被怼了下,她面色顿了下,“你还在为当年的事情介怀?”
赵教练没理,拉着孟莺莺就要离开。
秦明秀突然喊了一声,“我们家秋雅是四号,又在孟莺莺的前面。”
这是无声的压力。
赵教练脚步一顿,没有回头,便带着孟莺莺去了更衣室。
一路上孟莺莺很是好奇,她好几次都想问出口,但是到底是碍于赵教练的面子,她没有问。
到了更衣室后。
赵教练等她换好了衣服,给她整理头发的时候,突然说道,“对秦评委说的那件事,很是好奇?”
孟莺莺迟疑地点了点头。
“我当年比赛的时候,遇到和你一样的问题。只是,我没有你机敏当时便中招了。”
孟莺莺下意识地问,“那后来呢?”
赵教练神情淡淡,“后来我拿了第二名,秦明秀拿了第一名。”
“从那次开始我伤了韧带,便成了万年老二。”
孟莺莺猛地睁大了眼睛,“是她吗?”
她还没问出口,赵教练便捂着她的嘴,“都过去了。”
“当年调查过,不是她。”
孟莺莺好想说,这不是看调查结果,而是看获利人的。
可是,她都能明白的事情,赵教练能不明白吗?
“放心,当年的事情我不会让它再次发生的。”
赵教练语气冷静,“我会保护好你。”
也是保护好,当年那个未曾保护好的自己。
孟莺莺说不出话,心情闷闷的,赵教练低头凝视着她,“虽然我不该把自己的想法,强加在你身上,但我还是希望你能够打败沈秋雅。”
也去破一破她的心魔。
孟莺莺嗯了一声,这是她对赵教练的承诺。
九点半。
所有人都聚集在礼堂大厅,一号文工团上场了,孟莺莺在台下观看。
一直到三号。
其实都是中规中矩的那种,不是特别出彩,但也不会出错。
直到舞台上的广播开始报幕。
“请四号选手沈秋雅上场,她为我们带来的表演节目是《白毛女》”
当这个曲目一落下,现场瞬间一片哗然。
“什么?沈秋雅竟然跳白毛女?”
“这怎么可能?她现在还是文工团的学生,她怎么敢去挑战白毛女啊。”
旁边有外行人不清楚,便跟着好奇地问了一句,“跳白毛女怎么了?”
“你是外人不知道,白毛女在我们这一行的地位,那简直了。”
“你和她说这话她听不明白,但是你要说,白毛女是将芭蕾和民间舞以及戏曲动作三者相结合的舞蹈,你就知道这个难度了。”
“那台上的这个女娃娃确实了不起。”
旁边。
赵教练在听到沈秋雅跳的是白毛女时,她下意识地去看秦明秀。
秦明秀冲着她点头,两人离的不远。一个在评委席,一个在后排桌椅,就隔了一排的距离。
她笑了笑,声音不高不低,“秋雅这孩子就是年轻气盛,我说在压一压她,让她三年后在跳,她不同意,非要提前跳。”
“这不,我也拦不住。”
很是优越的语气。
赵教练冷冷道,“这是临时改了舞蹈类目。”
之前对方上报的不是这个类目。
秦明秀有些苦笑,“你也知道,你带了一个孟莺莺出来,这给了秋雅压力,所以她不得不兵行险招。”
“萍水,你曾经也带过秋雅,知道她的性格,一旦做了决定,便没有回转的余地。”
说到这里,她目光落在孟莺莺身上,“如果你的得意门生,这次跳的还是草原女民兵的话,那我只能说说,她毫无胜算。”
在这一刻,秦明秀才展露出了自己的爪牙。
温和,公平,公正,这只是她的表象,一个能站在文工团顶端的女人,并且还带出了一个被大家夸赞的天才。
她怎么可能像是表面那么简单。
一直当着乖巧学生的孟莺莺,突然冲着秦明秀甜甜地笑了下,“秦教练。”
“好巧,我跳的也不是草原女民兵。”
秦明秀下意识地问出来,“那你跳的是什么?”
孟莺莺抿着唇,笑的天真无邪,“你猜!”
连带着语气都是这般气人。
旁边的赵教练抬手轻飘飘的,打了孟莺莺的肩膀,“这孩子真是被我惯坏了,师姐,你该不会为了她这话生气吧?”
秦明秀咬着后牙槽,她微笑,“不会。”
“只是,临时换跳舞类目这事,需要和评委通知。”
孟莺莺煞有其事地点头,“通知了呀。”
“是谁?”
“祁团长。”
空气中又安静了一瞬间,孟莺莺可以感受到,她感觉秦明秀想打她,但是更多的却是无可奈何。
在秦明秀开口之前,孟莺莺抬手指着舞台,“要开始了。”
她强调,“秦教练,你的得意门生要开始跳舞了。”
秦明秀把先前要说的话,又忍了回去。说实话,自从到了她这个地位,她已经好多年没有这般憋屈过了。
眼见着秦明秀的目光转移,孟莺莺突然趴在赵教练耳朵旁边,耳语了一番。
赵教练便迅速离开了座位去了后台。
舞台上。
沈秋雅穿着一身素白短褂,裤脚用靛蓝色布条缠得紧紧的,头发用黑色网兜给兜住,挽了一个发髻,只留一截短短的红头绳。
这是白毛女里面喜儿在山洞里的,那一副苦命模样。
舞台上的灯光啪的一声,打在沈秋雅的身上,雪白透亮的灯光一照,她整个人都在发光。
下面也跟着瞬间安静了下来,大家的目光聚精会神地看了过去。
随着喇叭里面的音乐响起,沈秋雅脚尖轻轻的一点,整个人就那样立起来了,脚跟完全离地,是跳芭蕾的优雅模样。
但是下一秒她的膝盖一弯,身子又突然低下去,纤细的右手落下贴着舞台的地面划了半圈,活脱脱就是戏曲里的扑步啊,可她又带着芭蕾舞才有的直线,完美的被她融合道一起,干净利落到让人惊艳的地步。
“好!”
下面的人不知道是谁,带头叫了一声好,接着就是一阵如同雨点一样密集的掌声。
孟莺莺抿着唇,安静地看着。
赵教练有些担忧。
旁边的林秋死死地盯着舞台,震惊道,“她把芭蕾和戏曲结合了,而且她的动作每一个都是恰到好处。”
她做不到。
叶樱桃也做不到。
整个文工团的学生,除了孟莺莺之外,没有一个人能做到。
沈秋雅是天才。
在孟莺莺来之前,从来没有人质疑过,她就像是高山一样,也没有人想过去攀登。
孟莺莺倒是冷静,她拍了拍林秋的手,“继续往后看。”
她沉的住气,这让林秋的压力小了几分,她盯着舞台眼睛一眨也不眨。
台上。
众人的叫好,让沈秋雅微微勾了勾唇,下一秒,喇叭里面传来一阵缓慢的鼓声。
带着一股哀哀切切,沈秋雅整个人往前一扑,肩膀抖得跟筛糠似的,那是喜儿听说爹爹被打死的惊。
现场一片安静。
这一幕沈秋雅表现的太好了,她的舞台感染力,她的神态,她的动作,每一处都是做到极致。
她适合个人赛,不适合团体赛。
这是孟莺莺的第一反应,她不止没有害怕,紧张,反而整个人都跟着微微战栗起来。
孟莺莺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种有天赋的对手了。
她盯着台上沈秋雅的一举一动,到了末尾,最绝的还在后面,沈秋雅迈着小碎步。
脚尖飞快的点地,步子小得几乎看不见挪动,人却从舞台的左边飘到舞台的右边。
飘移的过程中。
她的肩膀微微低耸着,脖子伸得长长的,警惕的四处张望,她这副模样活脱脱是逃进山里的喜儿,被凛冽的北风吹得站不住的凄惨模样。
可怜到极致,也让人心疼到了极致。
下面的观众,不知道是谁开始带头红了眼,都跟着纷纷啜泣起来。
台上音乐进入尾声,沈秋雅起身鞠躬,额头上一层细汗,双眼灼灼发光。
鞠躬后,她起身往侧幕走,脚步轻得几乎没声音,可每个人眼里都烙下了之前那个雪白的影子。
原来——她就是白毛女。
真正的白毛女。
礼堂下面的座位上,愣了两秒,才哗地响起掌声,有人把手都拍红了。
后排的小伙子干脆站起来吼,“好!!”
评委席上的评委不住的点头,钢笔在评分表上停了半天都没落下去,那是因为被震得忘了写字。
那掌声持续了好一阵。
所有人都在为沈秋雅的表演叫好,唯独,评委席上的祁东悍,目光担忧地看向孟莺莺。
孟莺莺好似没看到,她低垂着眉眼,没人知道她在想什么。
随着评委席的讨论后。
秦明秀作为沈秋雅的老师,为了避嫌便放弃了上台公布打分情况。
她有意拉拢祁东悍,便主动牵头,“要不就让祁团长上台公布?”
祁东悍想也没想就给拒绝了,“我只当评委,不当唱分员。”
这下,秦明秀有些惋惜,却不能强迫职别比她还高的祁东悍,去做他不想做的事情。
她便说,“那老团长你上去吧。”
老团长嗯了一声,拿着喇叭到了台上,“接下来是公布沈秋雅同志的分数,去掉一个最高分十分,去掉一个最低分,九点七分,最后得分九点八分。”
这话一落,礼堂现场瞬间响起来了一阵雷鸣般的掌声。
所有人的欢呼,都送给沈秋雅。
李青青更是带头喊了起来,“沈秋雅,沈秋雅。”
“沈秋雅,你是最棒的!”
隔壁,孟莺莺她们这边却是一片安静,沈秋雅作为四号拿到了九点八分的成绩。
这几乎是无法超越的存在。
这也给哈市壹零壹文工团的所有人,都蒙上了一层阴影。
被众星捧月的沈秋雅,回头看了一眼孟莺莺。
隔着空中。
孟莺莺冲着她微微一笑,无声道,“我接下你的挑战。”
话落。
广播里面传来一阵报幕。
——请五号选手孟莺莺上场,她为我们带来的表演节目是《红色娘子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