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接着便是一阵震惊。
“什么?她跳的是红色娘子军?”
说这话的是评委秦明秀, 她回头看向坐在评委席后面的赵教练。
赵教练冲着她微微一笑,把秦明秀之前说的话,又原封不动的还给她, “师姐,你也知道秋雅给莺莺带来的压力太大了。”
“莺莺, 也是没办法,只能临时更改跳舞类目。”
说到这里,她话锋一转,“师姐,你能理解吧?”
秦明秀咬着后牙槽, 露出一个微笑,“能理解。”
“毕竟,我们家秋雅先改的类目。”
“不过,你们家孟莺莺选的红色娘子军,难度可是还在白毛女之上的, 从我们文工团成立这么久,能把红色娘子军跳到出彩的人, 只有一个那就是首都的吴首席。”
说到这里, 她扯了扯嘴角,“难道孟莺莺还想去挑战吴首席吗?”
“如果是这样, 那我只能说, 萍水, 你太不会教孩子了, 把孩子教的眼比天高,自不量力。”
三两句话,把赵教练也给教训了进去。
赵教练盯着她,好一会才说, “师姐,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喜欢教书育人。”
“十五年前是,十五年后是。”
“希望你教出来的学生,会比我教出来的学生厉害。”
这话一落,秦明秀脸皮子上的肌肉抽搐片刻后,她收回目光,第一次尖锐又锋利,“那是肯定的。”
“十五年前我能赢你,十五年后我还能赢你。”
看,这才是她的真实性格。
一个只在赵萍水面前展露出来的性格。
赵萍水没说话,她转头看向自家学生,她在万千瞩目上起身,从椅子上一路走到后台。
她的那一双目光里面,饱含期待。
但是她却没把自己的压力,给到孟莺莺身上。
孟莺莺从礼堂椅子侧边的过道上台,刚好和沈秋雅相遇。只不过,一个是从台上下来,一个是从台下上去。
擦肩而过的时候。
沈秋雅倏地停下脚步,她身侧是评委席,也是第一排的位置,她走到孟莺莺面前,一字一顿,“你跳红色娘子军?”
孟莺莺微笑着看着她,答非所问,“你挡着我路了。”
沈秋雅脸色一变,她往旁边侧了下,第二次问,“你确定你要跳红色娘子军?”
后面还有一句话她没说出来。
这可是比白毛女更难的舞蹈了。
孟莺莺似乎没听出来,她抬眸,眼睛清亮,“嗯?你要替我做主?”
不咸不淡的语气,却带着一股威压,明明沈秋雅才是天才,但是在这一刻,她站在孟莺莺旁边,她竟然有一种错觉。
自己被孟莺莺的威压给压下去了。
沈秋雅一时慌张,不知道该怎么回复。
旁边评委席上的秦明秀站起来,拉了下沈秋雅,“累了,就坐下休息,别耽误了孟同志去夺冠。”
听着是劝告沈秋雅,但是实际却是在暗讽,孟莺莺不自量力。
孟莺莺好似没听出来,她朝着秦明秀点头,态度端正,极为乖巧,“秦教练说的是。”
“我觉得沈同志还是要和秦教练多学学。毕竟,我老师都教过一个道理,在别人上台之前不要打搅,这是最基本的道德素质。”
“你老师没教你吗?”
一句话把两个人都给骂了进去。
要知道,之前秦明秀就是这般欺负赵萍水的,一句话,把赵萍水和孟莺莺都给骂了进去。
而今,算是反过来了。
孟莺莺一句话,把她们师徒俩给骂了进去。
这让旁边坐着的赵教练,眼眶瞬间红了下,她看着师姐秦明秀的脸色僵了下去,她竟然只觉得痛快。
在众目睽睽之下,孟莺莺问的是沈秋雅,骂的却是秦明秀,她脸色当即有些下不太台。
“我倒是不知道萍水收了这么一个牙尖嘴利的徒弟。”
孟莺莺想了想,很是谦虚,“不及令徒啊。”
这话一落,秦明秀脸一僵,沈秋雅也咬着后牙槽,“你——”
“沈同志,可以让让吗?”
孟莺莺好似没给她回答的余地,便直接打断了她,“你拦着我上台的路了。”
“难道你想让在场的评委和观众席,都因为你等着我吗?”
沈秋雅一回头,察觉大家都看着她们,她脸上热辣辣的,接着后退了一步。
侧身给孟莺莺让出来了一条路。
孟莺莺点头,“谢谢。”
从头到尾她都知礼守礼懂礼。
这反倒是衬的沈秋雅有些不懂规矩了,明明之前还是一片赞叹和欣赏。
可是这才过了多久?
沈秋雅总觉得大家在对她指指点点。
她有些难受,也有些后悔,自己或许不该冲动,更不该在大庭广众之下,来问孟莺莺了。
秦明秀看出了什么,她低呵了一声,“秋雅,坐我后面,好好看台上的表演。”
这是替沈秋雅找了个台阶下。
而且是第二次。
沈秋雅心神不宁地嗯了一声。
秦明秀坐了下来,她抬眸凝视着台上,看着孟莺莺纤细单薄的背影,一个脚步一个脚步登上台阶。
站在舞台中间。
一种不受控制的恐慌,蓦地袭击了她的心头。
这让她有一种不受控制的感觉。
秦明秀心里一慌,转头去寻李青青,李青青坐在观众席,今天她没上场,而是作为陪衬,来给沈秋雅加油。
瞧着教练看自己。
李青青有些慌,旋即,她明白教练为什么会突然看自己,她迟疑地点了点头。
这让秦明秀稍稍松一口气,她这才让自己情绪平复下来,轻轻地拍了拍沈秋雅的手背。
她是她那个时代的冠军。
而沈秋雅会是她这个时代的冠军。
一骑绝尘。
一门双冠。
这个名声没有人能来打破。
曾经的失败者赵萍水不行。
现在赵萍水的徒弟孟莺莺也不行。
旁边,沈秋雅落座后,李青青在安慰沈秋雅,“秋雅,你的分数是九点八,全场最高的,所以你不用担心孟莺莺,她——”
她回头扫了一眼赵教练,语气高高在上,“她会和赵教练一样,当初赵教练是我们教练的手下败将,这一次孟莺莺也会是你的手下败将。”
“相信我。”
她言辞诚恳,语气笃定。
这也让沈秋雅多了几分信心。她们说话旁若无人,旁边的赵教练听到了,她面无表情。
或者说,她曾经待在吉市文工团,本就是一个笑话,一个万年老二,一直被秦明秀给压的死死的。
以至于连带着下面的学生,也都跟着不尊重她起来。
叶樱桃却是个暴脾气,她冷笑一声,“莺莺有一句话说的对,什么样的教练教出什么样的学生。”
“李青青你这般不敬师长,是你老师教的吗?”
叶樱桃在跳舞的天赋上,是没有孟莺莺聪明,但是她在怼人的天赋上,可是更胜一筹的。
果然,她这话一落,李青青脸色一变,“这和我老师有什么关系?”
“没有吗?”
“我还以为吉市文工团的学生,都是你这样的,虚伪刻薄,挑拨离间,掐尖要强,不敬师长。”
这里面的每一个词,都把李青青给钉在了耻辱柱上。
李青青有聪明,但是她的聪明却不在这方面。她嗫嚅了半天,却不知道该如何回。
秦明秀被连带,她不得不出马,“青青,不要再吵了掉身份。”
“还有,萍水,记得管管你的学生,在文艺汇演比赛上靠的不是嘴巴吵架,而是靠的真凭实力。”
赵萍水是个老实人,不然也不会来她们文工团的时候,能被叶樱桃给气走。
叶樱桃当即就站了起来,挡在赵教练面前,“秦教练,我们夺得团体赛第一,是靠实力吧?”
“对了,评分还是评委评的呢,莫非,秦教练在质疑各位评委老师的能力?”
这真是个勇的。
连秦明秀都敢怼,秦明秀也察觉到自己掉价了,不该和学生们一般见识。
“够了。”
评委席中老团长发话,“孟莺莺都上去了,马上要开始表演了,你们在吵吵个什么?”
双方瞬间安静了,同一时间盯着台上。
叶樱桃咬着牙,“莺莺,你可一定要压过沈秋雅啊。”
不然,她们这些人怕是都要被吉市文工团的人给奚落死。
林秋也喃喃,“莺莺能赢吗?”
叶樱桃不说话。
沉默就是最好的答案。
到了这一步,她们都知道想要赢过沈秋雅,真的太难了。
全场最高九点八分,这就如同魔咒一样,让所有人都攀登不上去。
和她们的心思不一样。
孟莺莺从开始的紧张,到站到后台幕布时,听着外面的播报。
“请五号选手孟莺莺携《红色娘子军》上场。”
老团长的嗓子一亮,台下原先争执的人,瞬间齐刷刷转向舞台朱红色的幕布后。
只见朱红色幕布侧开一条巴掌大的缝,最先伸出来一把木质步枪,枪尖绑着一条的红绸,红的刺目,在灯光下极为耀眼。
下一瞬,孟莺莺端着步枪先亮相,步枪的抢刺挑开幕布,手腕用了巧劲,使得抢刺头边的红绸啪地一声抖成直线。
紧跟着一个射燕跳。
她的脚尖绷得笔直,人直接从侧幕直接滑到舞台的中央,落地无声。
灯光刷的一下子打在她身上,她就这样一览无余的暴露在舞台的正中间。
台下原先还闹哄哄的观众瞬间安静了下来。
有专业的人立马跟着点评,“孟莺莺同志射燕跳好绝,下盘稳,身轻如燕,如果光论出场的话。”
对方回头看了一眼端坐的沈秋雅,小心翼翼道,“她比沈秋雅的开场还要快半拍!”
沈秋雅也听到了,她紧紧抿着唇,死死地盯着台上。
她不明白孟莺莺为什么,能把射燕跳这个动作做到这么好的地步。
她能做到,但是却比孟莺莺要差上一筹。
所以就算是换舞,她也从想过来跳红色娘子军,这一支舞蹈。
“稳住。”
秦明秀回头拍了拍沈秋雅的手背,“这只是开头,红色娘子军难在后面。”
她当年跳过这一只舞蹈,但是在出省汇演的时候,她输给了远在首都的吴主席。
打那以后,秦明秀在公开场合,便在也没跳过红色娘子军这支舞蹈。
直到现在。
她和所有人一样,都死死地盯着舞台上。
祁东悍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他坐在评委席上,不动如山,目光却扫过秦明秀的脸,意味不明地扯了扯唇。
这才将目光再次投放在舞台上,带着几分赞赏。
起码从开头来说,孟莺莺直接把所有人的眼球都吸引了上去。
孟莺莺一个利落的出场后,便站在舞台的中间,灯光啪的一打,把她整个人都照了进去。
她身上穿着一件灰布军短褂,长长的袖口挽到肘弯,腰间勒着褐色牛皮带。
下面穿的是藏蓝色短裤,裤线缝得笔直,脚背一览无余。
赤脚上套着草鞋,鞋帮子勒得紧紧的,一眼看过去,有点像是刚才下操的小战士。
当喇叭里面的音乐响起,她没像台下的观众行礼。
而是直接提着刺抢冲了出去。
左腿在舞台的地面上滑出半圈,右腿后抬足足九十度,脚尖绷成一条线,枪尖红绸被风带得砰的一声炸开。
这是芭蕾里面最为柔软的阿提拉,但是她却端着木质步枪做,在极致的力量中透出极致的柔韧。
明明是冲突的,但是在这一刻,却完美的融合在一起。
台下的评委哗的一下子坐直了,老团长更是直接伸手指着台上,语气颤了下,“她这是芭蕾融进红色题材,极致柔软下,还能这般刚?”
他这话刚落。
台上的孟莺莺又变换了动作,随着音乐逐渐高昂,孟莺莺的速度也越来越快。
她看着台下,她看到了赵教练脸上希冀的光,也看到了秦明秀脸上的复杂。
沈秋雅脸上的不甘。
以及祁东悍脸上的赞赏。
四目相对。
孟莺莺收回目光,心思流转,甩掉一切情绪,她跟随着舞台上的一束光。
当灯光再次斜照在她身上时,她踩着音乐的节拍,左手托枪,右手猛地一甩。
那长长的红绸被她笔直抖出去,枪尖朝上,她提着一个刺抢就直接凌空跃起,在空中来了一个大劈叉,双腿笔直打开,呈一字线,翩若惊鸿,宛若蛟龙。
下一瞬。
她猛地落地,身轻如燕,足尖轻轻一点,弓箭步被她直接压到了底,上身却依旧笔直,像即将被上膛的枪。
她借着这一连串的动作,把枪抱在怀里,侧手翻一路杀到台口,没有丝毫停顿,动作流畅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
眼见着杀到了观众席面前,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目光死死的盯着她,想要知道她下一步的动作是什么。
而评委席上的祁东悍,瞧着这般光芒万丈的孟莺莺,他更是无声地喊了一声,“孟莺莺!”
低声呢喃,又像是情人低语。
孟莺莺似乎没听到,她倏地冲着下面的观众和评委,粲然一笑。
在大家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
孟莺莺微微蓄力,猛地提气,下一瞬间她突然来了一个“倒踢紫金冠”,绷直的后腿从背后直踢后脑,抢尖的红绸被风带得啪的一声炸响,像开了火红的花。
这才是真正的烈火之下的娘子军。
什么翩若惊鸿,宛若蛟龙,身轻如燕,至柔至刚。
把所有美好英勇厉害的词,用在她的身上都不足为过。
现场一片安静,足足静了两秒后。
台下才轰的炸锅。
后排的观众“嗷”一嗓子跳起来,巴掌拍得震天响,几近乎声嘶力竭,“好!”
“好一个红色娘子军!!!”
这声音也惊动了全场,也让评委席的评委回神。
老团长一把攥住桌角,身子往前探,钢笔当啷掉地上也没顾上去捡,他嘴里喃喃道,“后生可畏,后生可畏啊。”
秦明秀没说话,只是紧紧地抿着嘴,嘴角法令纹越发深刻了几分,她的目光追着台上那个灰色身影。
向来公平公正的秦教练,第一次露出慌了的神色。
而她身后第一排的沈秋雅,从孟莺莺那个凌空跃开始,她便呼吸加重了几分,到了后面的倒踢紫金冠。
她便死死攥着椅背,指节泛青,呼吸急促。
因为她知道,孟莺莺那腿,那背,那杀气,她知道自己跳不起来。
她也知道自己蓄力不够。
红色娘子军的爆发力和持久力,这就导致了,许多人都无法做到。
甚至包括她也是,但是台上的孟莺莺做到了。
一想到这里,沈秋雅死死的咬着牙,咬的咯吱咯吱响。
向来关心她情绪的秦明秀,这一次却罕见的失态了,她甚至没顾得去安慰自己的得意门生。
因为她知道沈秋雅的第一怕是不保了。
一门双冠的名声也怕是不保了。
和吉市那若丧考妣的神色不一样,哈市壹零壹文工团这边,却是震惊。
等震惊过后。
叶樱桃猛地反应过来,她跟着跳了起来,“孟莺莺,孟莺莺!”
“我就知道你是最棒的。”
林秋直接哭出来,抹着眼泪咧嘴笑,“教练,教练,你看到了吗?莺莺做到了,莺莺做到了。”
在失败了那么多次后,孟莺莺做到了,她终于在舞台上面,把红色娘子军给完完整整的跳了出来。
赵教练眼神发红,她声音颤抖,“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
哪怕是没打分,她也知道,就孟莺莺跳的红色娘子军这一段舞蹈,足矣当教科书了。
之前的无数次失败,在最后一次,终于在台上成功了。
“孟莺莺!”
赵教练跟着无声地喊,“老师以你以傲!”
台上,孟莺莺看着台下激动的众人,她随着音乐的尾声,逐渐收了势,骤然失去了力度。
红绸也顺着枪尖滑下来,“啪”地一声盖在膝盖上,就这样给这场高难度的舞盖了章。
孟莺莺抬头,背脊笔直,汗珠顺着下巴滴答一声砸在木地板上。
与此同时,舞台上的灯光也恰到好处的打在她身上,她抬眼,目光穿过人群,落在了沈秋雅的身上。
没有挑衅。
只有平静。
她好像在说,“我跳完了。”
像是在回答她刚上台的时候,沈秋雅拦着她的去路,问她,“你真的要跳红色娘子军吗?”
而现在,这就是孟莺莺给沈秋雅的答案。
一份完美的答卷,足够把沈秋雅身后最后一丝脊骨和尊严,也给压弯了去。
也确实如同孟莺莺所料,当她这样的目光投放过去,这让沈秋雅哗地一下子站了起来,动作太大,砰的一声撞在椅子上,连带着椅子都跟着摇晃起来。
和突兀安静的现场,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她甚至没有去看周围的人,羞愤的转头就要离去。
“坐下!”
一声怒喝,从评委席传了过来,是秦明秀的声音。
她肃然着一张脸,一把拽着了要离开的沈秋雅,“还不到最后一刻,你就要放弃了吗?”
沈秋雅咬着唇,脸色雪白,还带着几分耻辱。
她是冠军。
从十五岁那年,她就是冠军,如今二十二岁,在七年后,她要从冠军的位置被人给拽了下去。
秦明秀知道她被打击到了,又是在众目睽睽之下,她深吸一口气,拉着沈秋雅坐了下来,“还没到打分的时候,你急什么?”
“秋雅,现在老师就教你一招,不到最后就不要放弃。”
其实,她真正想说的是,不到最后鹿死谁手,还不知道。
只是,这话太过露骨,和她平日里面的风格也不一样,所以她这才没有说出口。
但是她想,身为她的一手调教出来的徒弟,一定能听明白。
沈秋雅听懂了,她眼睛亮了下,接着又黯淡了下去。
因为她知道,红色娘子军这一支舞蹈,本来就在白毛女之上,而孟莺莺还完美的展现了出来。
所以,就算是等到最后打分,又如何呢?
不过是自取其辱。
但是,她习惯性的听从老师秦明秀的意见,所以她又再次坐了下去。
这让秦明秀轻轻地松了口气,给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的李青青,使了一个眼色。
李青青点了点头,她一边看着沈秋雅,一边抬头去看台上的孟莺莺。
落幕了,孟莺莺去了后台,只有一个纤细清冷的背影。
这却让李青青有一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原来——孟莺莺真是个天才。
只是当这个念头一出现后,李青青就被自己吓了一跳,她怎么能认为孟莺莺是个天才呢。
真正的天才应该是沈秋雅才是。
她侧头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面色雪白的沈秋雅,向来聒噪的李青青,第一次选择沉默下去。
前面。
评委席上还在热烈讨论。
评委席小桌围成半圈,朱红色的桌子上有些掉漆。
老团长把钢笔往硬壳笔记本上一放,便率先开口:“九点八!孟莺莺同志在跳舞的过程中动作干净,情绪饱满,我给她九点八分!”
老团长旁边两位评委跟着点头,“我也给九点八。”
“我九点九。”
祁东悍语出惊人,“我给十分。”
这话一落,评委席周围瞬间安静下来。
秦明秀猛地咳嗽了几声,她回头不可置信地看着祁东悍。
“祁团长,作为评委怎么能给满分?”
祁东悍坐直了身体,手指敲击着桌面,不疾不徐的解释,“我认为孟莺莺同志,在跳红色娘子军这一支舞蹈中,不管是动作还是神态,又或者是选题,她都做到了极致,我给她十分,是她值得!”
老团长很赞同祁东悍说的,便跟着说,“我当时也想给十分,但是又怕让学生太过骄傲了,所以压了零点一分,给了九点九。”
秦明秀压住烦躁,她把打分表往前一推,语气很是官方,显得公平公正,“我反对。”
见大家都看过来,她给出了一个很官方的理由,“孟莺莺临时把草原女民兵换成红色娘子军,在流程上没有报备,更是属于擅自更改跳舞类目,在这一点上必须扣纪律分。”
她笔尖一点,黑色的墨水在评分表上,写下“九点二”这三个字,还嫌不够低,又冠冕堂皇的补了一句,“按规矩,这是最少要扣零点五的。”
“我看她跳的好,这才少减了分数。”
老团长皱眉:“小秦,孟同志有报备,在跳舞之前她便让赵教练过来和我们说了,要更改节目名单。”
秦明秀法令纹深刻,她声音冷淡,“这是报备吗?这是临时通知,评委同意了吗?流程单上没我们集体签字,这就是违规。”
她咬死了这条。
一直靠椅背没吭声的祁东悍,却突然站了起来,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秦明秀,声音冷淡,“秦评委,比赛规则哪一条写着,更换舞目必须全体评委签字?拿给我们大家都看看。”
秦明秀一噎,强撑道,“惯例如此!以前就是这样,今天也不能开先例。”
“先例?”
祁东悍把一早夹在记录本里的通知单抽出来,啪一声拍到她面前,“那沈秋雅同志也是临时上场之前,改了跳舞类目,她可有全体评委签字?”
“有的话,你尽管拿出来,我们大家来鉴定。”
秦明秀脸色微变,还想开口。
所有人都知道,沈秋雅是她秦明秀的学生,作为上一届的冠军,这一届的教练兼评委。
她和她的学生还是有这点特权的。
只是,这些都是私底下的事情,大家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只有这一次,却是被祁东悍,给当着大庭广众之下提了出来。
这让秦明秀怎么回答?
祁东悍不给她解释的时间,便又再次质疑起来,“既然秦评委的学生可以在临上场之前更改跳舞类目,那别人自然可以,不是吗?”
“如果秦评委不同意,那就是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那这个规矩,我到时要向上级问一问了,是不是驻队文工团的个人意愿,可以凌驾在整个驻队规则之上?”
好一顶高帽子扣下来。
秦明秀的脸色顿时铁青,她下意识地否认,“祁团长,我没有。”
“那就是默认允许,所有参赛人员上场前更改跳舞类目?”
这话问的,让秦明秀怎么回答?
进不是。
退也不是。
可祁东悍还不光如此,他这人头脑最是清醒,手段也最是狠厉。
不然也不会年纪轻轻就坐到了团长的位置了。
他盯着秦明秀看了一会,在秦明秀感到不妙的时候。
祁东悍开始反攻了,他一直敲击着桌面的手指,逐渐停了下来,他抬头,目光凌厉,“既然规矩没问题,那么我们就来看看你的问题。”
“什么?”
秦明秀愣了下。
祁东悍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抿了一口,过于薄的唇,此刻有些凌厉。
“你的纪律分纯属个人主观意愿,在评委守则第三条,不得因个人偏好压分抬分,而导致不公平的情况出现,秦评委是不是把这条规则给忘了?”
几句话问的秦明秀,脸上的肌肉抽搐,手里拿着的钢笔硬是再写不下去。
连带着先前用墨水笔写下的九点二分,也成了讽刺的证据。
老团长见火药味呛鼻,赶紧打圆场,他说,“哎呀,都是评委,也是自己人,大家别伤了和气,我给九点八,取个中,取个中。”
说着把评分表递过去,顺手在总分栏写下大大的9.8。
其他评委纷纷表态,“我九点七。”
“我九点八。”
“九点七五。”
“这样的话,去掉一个最高10,一个最低9.2,均分算下来——9.75。”
台下还没公布,观众席已经不满了。
叶樱桃更是直接站在椅子上,身高具有绝对优势后,她声音尖利地穿透过来,“原来评委打分也能像是菜市场啊,讨价还价,朝令夕改?”
“就是,这还是评委吗?还是说,你们只是吉市文工团一家的评委?”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我们来参加这个文艺汇演比赛,还有什么意义?”
学生都出头了。
赵教练自然跟着站了出来,她冷笑道,“如果评委公平公正都做不到,那也不配当评委了。”
“大家说是吗?”
她回头看向周围的观众席。
不知道是谁率先回答了一句。
“是!”
“评委就是要公正,评委都不公正了,还当什么评委啊?”
“滚出去!”
“滚出去!”
“文工团文艺汇演比赛,不需要黑幕,不需要不公正,我们需要的是公平公正的待遇!”
“而不是一言堂,把评分当做讨好戏弄人的工具!”
随着下面的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眼看着事态已经控制不住。
秦明秀的脸色难看到可怕的地步,到底是东窗事发,惹的众怒了。
之前当和事佬的老团长,也脸色不佳,有些埋怨秦明秀的作风太过自私,直接连累了整个评委团。
老团长没法子,只能求助祁东悍,作为之前行为的发起者,他现在是最得民心的那个。
祁东悍给了老团长这个面子,他抬手示意安静,原先闹哄哄的现场,瞬间跟着寂静无声。
这让老团长和秦明秀松口气。
只是这一口气还没松下去,就再次被提了起来。
因为祁东悍又开口了,而且炮火还再次对准了秦明秀,“按照规章制度,与参赛者有直接师徒关系的评委,应该回避打分。秦评委既是沈秋雅的教练,又给孟莺莺打了全场最低,为避免争议——”
他看向老团长,一字一顿,“我建议,把她给两位选手的分数全部剔除,重新核算评分。”
直掐命脉。
一句话落,秦明秀脸色煞白,她猛地站起来,拍桌子,“祁团长,你、你这是故意针对我!”
“针对?”
祁东悍身形高大,哪怕是坐着也比不站着的秦明秀低几分,他面容冷峻,带着无声的威压,“我只是让规则回归规则,让文艺汇演比赛变得公平而已。”
“诸位,你们说是不是?”
他直接把评论权,交给了现场的观众席。
观众席上,叶樱桃第一个站出来,她振臂一挥,“是。”
“如果文艺汇演比赛变成一家之言,那文艺汇演也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除此之外,我还想请求评委团彻查,前些年文艺汇演比赛中,秦评委是否有徇私枉法,作弊违规的事情。
如有查出,还请评委团对外正式公布,给我们这些受到不公平待遇的人,一个公道。”
“是,我赞同叶同志的说法,黑省一共七个文工团,我不信,过往那些年,次次都是吉市文工团夺得冠军,我齐市文工团,也要求彻查过往的比赛成绩。”
得了。
这会下墙倒众人推。
眼看着吉市文工团,都要成了众矢之的的时候。
沈秋雅,李青青她们各个脸色发白。
“我是凭自己的能力夺得冠军的!”
沈秋雅也不甘落后,她站起来,冲着众人咬着后牙槽吐出这几个字。
叶樱桃嗤了一声,“既然你是凭自己能力夺得冠军的,那现在剔除你老师秦评委的打分,你也应该接受不是吗?毕竟,你是凭你能力夺得冠军的,你老师的打分对你影响也不大是吗?”
这话,沈秋雅不敢接。
也不能接。
场面陷入僵持。
眼看着再这样下去,怕是整个文艺汇演比赛,都要成为黑幕了。
一直中庸的老团长,不得不出来壮士断腕,他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最后一锤定音,“祁团长和大家说得都有道理,任人唯亲的回避制确实该执行。”
接着,不给秦明秀解释的机会,他便转头吩咐计分组。
“从现在开始剔除秦评委,对孟莺莺同志和沈秋雅同志的评分,重新算分。”
秦明秀想要阻拦,但是计分组根本不听她的。
当即拿着算盘就开始噼里啪啦一阵拨,不过片刻,便出了结果,他没把分数说出,而是把最新的评分表递给了老团长。
老团长看完他点了点头,冲着祁东悍说,“祁团长,不知道你有没有兴趣,上台为孟莺莺同志公布分数?”
在秦明秀以为祁东悍会拒绝的时候,却没想到祁东悍接过打分表,他扫了一眼,便干脆利落的答应了下来,“我的荣幸。”
秦明秀,“?”
之前的你可不是这样说的。
她之前邀请祁东悍,为沈秋雅公布分数的时候,祁东悍可是拒绝的干脆。
秦明秀担心里面有猫腻,也担心事情越来越脱离掌控了,她深吸一口气,“我能看看分数吗?”
她厚着脸皮问了一句。
计分组把分数打出来后,只有老团长和祁东悍才见过。
祁东悍起身,手里捏着打分表,悄悄地合了上去,他回头,语气冷酷,“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秦教练现在不再是评委了吧?既然不是评委,这评分表给你看似乎也有些不合适。”
秦明秀的脸色乍地一阵青红交加,她眼睁睁地看着,祁东悍整理了衣袖,拉开了椅子,一步一步上了舞台中间。
他往那一站,抬手轻轻地一挥,下面瞬间安静了下来。
“我知道大家都很关心孟莺莺同志分数问题,同样的,我也很关心。”
“身为评委,我能做的就是公平公正,为每一位参赛的学生,争取到本该属于她们的利益。”
这话一落,下面一阵掌声热烈的响起。
沈秋雅脸色发白,她紧紧地抓着秦明秀的衣摆,“老师。”
连带着声音都跟着慌张了几分。
她被剔除了老师的评分后,她的分数还能是全场最高吗?
秦明秀不知道,她只知道自己好像行走在钢丝之上,一不小心就会落下来。
秦明秀这会脸色也难看,她被剔除了评委席,这是这么多年从来都没有的事情。
以至于,她对沈秋雅的求助,也没心情搭理了。
她强压着烦躁,说,“听。”
“秋雅,到了这一步,就算是输掉比赛,你也把腰给我挺的直直的。”
沈秋雅笑容苦涩,她心说都输掉比赛了,还把腰挺的直直的做什么?
让人嘲笑吗?
另外一遍哈市文工团的气氛,却和她们相反。
“莺莺,你的分数会是多少?”
叶樱桃紧张地问道。
反倒是当事人孟莺莺,刚跳完舞下来,一支红色娘子军直接把她给跳到力竭了,这会嘴里含着一颗奶糖,人才多了几分力气。
她摇头,额头汗珠滚滚,面颊潮红,“还不知道。”
她只知道自己在红色娘子军,这一支舞蹈的表演上,绝对是超长发挥了实力。
这就够了。
至于评分,那是评委的事情。
更何况,评委席里面有祁东悍,孟莺莺莫名的知道,只要有他在,那么在分数上,就会存在绝对的公平。
因为他绝对不会让她吃亏的!
这一点孟莺莺比谁都清楚。
“莺莺,你可真冷静。”
林秋感慨了一句,“这要公布分数了,我和樱桃都比你还紧张。”
孟莺莺喝了一口水,抬头看了一眼舞台。
祁东悍站在舞台中间,穿着得体平整没有一丝褶皱的衬衣,领子扣在最上面一颗,因为要拿着评分表,为了方便,他把衬衣袖子挽在胳膊肘的位置,露出小麦色的肌肤,劲瘦有力。
祁东悍也穿过人群,准确的把目光投放在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
祁东悍扬了扬手里的评分表,冲着她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开口了,嗓音低沉,富有磁性,“那么现在,由我来公布评分。”
下面安静后。
祁东悍的声音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孟莺莺同志的最新评分是——去掉一个最高分10分,去掉一个最低分9.7分,最后得分9.9分。”
这话一落,结果一出,观众席瞬间沸腾, “9.9分!就该孟莺莺第一!”
“剔除得好!公平公正!”
“9.9分绝对是全场最高的分数。”
“我们大家都满意,孟莺莺得这个分数是实至名归!”
听到大家的呼喊,坐在观众席的沈秋雅脸色发白,她紧紧地抓着椅子背,指骨捏的青筋暴起,她不可置信,“9.9分?怎么可能是9.9分。”
这简直是这三年来,文艺汇演比赛中,最高的分数了。
那她呢?
剔除了老师给她打的分数后,她真正的得分是多少?
沈秋雅不敢想,也不能再想。
上面的祁东悍他轻轻地抬手一挥,热闹的现场瞬间安静了下来。
“接下来是沈秋雅同志的评分。”
这话一落,不少人都跟着看向沈秋雅,沈秋雅不敢抬头去看。
只是,怕什么来什么,台上低沉的声音再次响起,“沈秋雅同志的评分,在剔除秦明秀的打分9.8分后,最新平均分为9.6分。”
这话一落,现场先是安静了一瞬间。
他们没想到这中间差的分数,竟然能这么多啊。
沈秋雅也差不多,她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多少?9.6分?
怎么会这么低?
她血气翻涌往头上去,几乎有些摇摇欲坠了。
怎么可能?
怎么可能才9.6分?
这和孟莺莺可是差了零点三分啊。
这不是一个小数目。
而沈秋雅的担心到底是发生了,舞台底下的观众席上,有人在喊,
“这分差的也太大了。”
“看来这里面的水分也多了。”
“秦教练,你还是回去带学生吧,打分这活儿不适合你!”
“是啊,给沈秋雅开后门,这开的也太大了。”
“难怪这三年里面,你的学生沈秋雅一直是冠军,原来是有你这个幕后大推手啊。”
这些话一句比一句露骨。
一句比一句让人难堪。
也把秦明秀过往的一切都给否认了。
秦明秀在评委席上坐立难安,她张嘴,却抬头看着一张又一张厌恶她的面孔。
她想要逃走,想要和她的学生沈秋雅一样逃走但是不行。
她是秦明秀,是上个时代最优秀的文工团舞者。
是冠军的老师。
她不能走。
秦明秀故作镇定,挺直腰板,“我只是犯了大家都会犯的错误。”
“我想要护着我的学生,我没有错。”
这话说的冠冕堂皇。
台下一阵耻笑。
秦明秀受不住,沈秋雅也受不住,师徒二人原先有多高高在上,此刻就有多耻辱。
她们想要逃走,逃离这个让她们名誉扫地的地方。
然而,台上的祁东悍,似乎也不打算到此为止,他冲着两人朗声喊,“秦干事和沈同志,不打算听听最后的冠军是谁吗?”
“毕竟,你们就算是得不到冠军,也有亚军,待会还有领奖,你们也不参加了吗?”
秦明秀和沈秋雅想要出去的身子,也骤然停了下来。
两人成了全场的焦点。
是耻辱也是难堪,想走走不了,想留留不下。
而始作俑者却跟无事发生一样。
他微笑,“就算是作为竞争对手,把夺冠的宣告听完,这也是对竞争对手的尊重。”
“毕竟,夺冠之后还有颁奖领奖,这一列的活动,作为参赛选手可不能缺席。”
秦明秀听到这话深吸一口气,拉着沈秋雅再次坐了下去。
看到这一幕。
祁东悍这才点头,他目光穿过一排排座椅,越过人头攒动的缝隙,最后落在孟莺莺的脸上,他嘴角勾起极浅的弧度,声线低沉,“经评委组最终评定——”
他抬手,将压在评分表后面的那张烫金成绩单展开,动作慢条斯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
“黑省文工团文艺汇演,个人预赛第一名是——”
尾音故意拖长,全场所有人的心脏跟着悬空了片刻。
祁东悍抬眼,声音忽地拔高,响到所有人耳膜一震, “孟!莺!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