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这次项目问题, 欧洲、亚洲、大洋洲的各个分区负责人都来到都灵,总部照例为所有人安排了工作住宿,当地一家高档商务酒店。
卢西恩家就在都灵市区, 但休息时经常要和其他人碰头开会, 他为了工作方便, 也住过来。
回到酒店房间后,舒澄对着手中的男士西装犯了难。
这件西装外套是深邃的墨黑色,在灯光下泛着隐隐的冷调。
线条利落,挺括得没有一丝褶皱,就像贺景廷这个人一样,透着拒人千里的清冷。
上面沾了雨丝, 摸上去细腻冰凉。
要怎么还给他?
等会儿还要和卢西恩一起吃晚餐, 她先把外套挂在了衣架上,打算让客房干洗后再说。
但余光中,那一抹黑色实在让人难以忽视,仿佛到处都沾染着他的痕迹。
舒澄只好将它换到了浴室的杆子上, 眼不见为净。
就在她摘下来时, 忽然摸到内侧口袋里放着什么硬硬的东西, 一碰发出清脆的轻响。
是一片锡箔药板,长方形的,上面印着密密麻麻的德文。
她捏着这板药,不知怎么的, 还是想起那晚贺景廷在车上难受得说不出话、趴在方向盘上直发抖的样子。
不是第一次见他吃药了。
舒澄回到房间, 拿出手机翻译软件,拍下照片:
【Algostatt 50 mg】
【Zur kurzzeitigen Behandlung von schwersten akuten Schmerzen. Nur wenn andere Schmerzmittel nicht ausreichend wirken.】
译文不算流畅:“用于短期治疗最严重的急性疼痛,仅在其他镇痛药无效时使用。”
她怔了下,指尖微微收紧。
在网上搜索这个不常见的药名, 立即跳出来这种德国进口药的说明。
是前两年新研发的一种强效止痛药,目前在国内并不普及,相关资料不多。
但常见副作用那一栏写着:眩晕、呕吐、心率加快、血压异常、呼吸抑制、药物依赖与耐受。
而她手中的这一整板,原本应该有十六片的。
如今已经空得只余两格,甚至不是按照次序扣掉的,剩下的两片零落在中间,药板因多次弯折而显得凌乱,却并不陈旧。
“……”
舒澄脑海中浮现出男人那张苍白的面孔,心尖轻轻地揪了一下。
贺景廷以前也时常头痛,但吃的只是市面上常见的止疼片,有时她不许他吃,帮着揉一揉穴位,也能缓解不少。
他什么时候开始,竟然要吃这种程度的药了?
就在她出神时,房门被卢西恩轻轻敲响:
“你好了吗?我们出发去餐厅吧,听说这家海鲜咖喱汤做得很不错,但是限量的,去晚就吃不到了。”
“我来了!”
舒澄应了声,随手将药板搁在玄关的台子上,便换鞋出门。
酒店餐厅位于顶楼,环境优雅而静谧。刚过六点,正是用餐高峰,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很快就上齐了,飘着浓郁的香气。
卢西恩一边卷意面,一边聊起工作:“过几天我们最好还是亲自去一趟圣朱利奥岛,我和负责罗马区的蒂娜说好了,那里的海和修道院都会是不错的取材。”
“可以啊,新的方案我今晚先……”
舒澄的话还没说完,视线落在他身后,一瞬间顿住了。
只见贺景廷身姿矜贵挺拔,在侍应生的带领下,步伐淡然地朝他们这桌走来。
卢西恩顺着她的目光回头,两个男人的视线在空中对上。
他有些微妙地笑道:“贺总,好巧啊,今天我们也太有缘了,这都能碰上?”
贺景廷不答,只定定地注视着低下头的舒澄,手也自然地搭在了她椅背上,一个极具占有和侵略性的姿势。
“餐厅满座了,卢总监不介意一起吧。”
他客气地颔首,虽这样问着,却已拉开她身边的座位,泰然自若地直接落座。
“当然不,和贺总共餐是我们品牌的荣幸。”卢西恩大度,主动招来侍应生,“麻烦拿一份菜单。”
舒澄拿叉子的手滞了滞,回避地埋头对付着盘子里的意式方饺。
好几下都没成功舀起来,反而把饺子皮戳烂了,肉酱流出来。
“要一份香煎海鲈鱼。”贺景廷气定神闲地翻了翻酒单,“澄澄,今晚如果可以放松些,就搭配一支阿玛罗尼如何?”
一款浓郁甜美、圆润饱满,充满浆果风味的红葡萄酒。
舒澄反射性地拒绝:“我们晚上还要开会,不方便喝酒。”
是借口,她这辈子都不想再喝酒了,尤其是和他在一起时。
“对,我们是还有些工作要处理。”卢西恩也笑,“贺总如此有兴致的话,您请便。”
两句恰到好处的“我们”,让贺景廷搭在酒单上的指尖轻敲,面色不改地低还:“先不用了。”
而后,他倾身从桌边取过一只勺子,状似亲昵地直接换到舒澄手里,拯救她盘子里被戳破的几片方饺。
微凉的指腹蹭过她手背,连带着忽然靠近的气息。
她没反应过来,就这样任贺景廷将沾着肉酱的脏叉子取走,搭在他干净的餐盘边沿。
“……”
舒澄想,自己的表情应该不是太好看,因为对面卢西恩也看向了自己。
他用词尊敬,语气却透着几分东道主的玩世不恭:
“贺总平时日理万机,没想到也有时间来都灵度假?我是土生土长的意大利人,哦——这大概很容易看出来。
都灵虽然名气不大,但是个宝地,我可以给您推荐推荐,比如景点,西餐,度假山庄什么的……”
贺景廷神色淡淡地切海鲈鱼,对他的话题并不感兴趣,惜字如金:
“有些公务处理。”
“哦,原来是这样。”卢西恩完全不在乎他的态度,继续貌似真诚地介绍着,“那真是太可惜了,不过您既然来了,一定要去试试山脚下那家度假山庄,温泉、泳池和特色菜都很不错。”
舒澄感激他体贴的话痨,足以填补三个人餐桌上令人尴尬的沉默。
贺景廷却偏过头问她:“想去试试么?”
她不知怎么回答,卢西恩已经将话接了过去,笑道:“我们之前团建过去了,你还记得吗?就是顶层有无边泳池的那家,小路说什么都不敢靠过去。”
舒澄点头:“我想起来了,那家是挺好的。”
贺景廷沉默,不再参与他们的对话。
海鲜咖喱汤是这里的招牌融合菜,满满的一锅,用小火煨着,里面煮有青蟹、大虾、蛤蜊和鱿鱼。
大胆地在意式番茄汤底里加入咖喱和香茅,鲜甜中带着辛香。
男人先用毛巾擦了擦手,衬衫利落地卷到小臂,露出流畅的肌肉线条。
而后,利落地剥出一块块饱满、雪白的蟹肉,沾满浓稠酱汁,直接送到舒澄碗里。
“多吃点。”
他动作优雅,修长的手指也染上汤汁。
舒澄无端想起,他们曾在港城太平山顶上吃的那顿饭,贺景廷也是这样为她剥蟹肉的。
“不用了,我可以自己吃……”
可她拒绝的话音还没落,他又送来一只蛤蜊。
舒澄蹙眉:“……”
卢西恩看出她的不悦,解围地笑嘻嘻道:“贺总这么绅士,弄得我都不好意思了,我才是澄澄的上司,怎么能劳烦您呢?”
他也拿汤勺舀出两只大虾,立即剥给舒澄,故意把气氛搅浑:
“呀,忘记擦手了,那我先自罚一只好了。”
贺景廷丝毫不理会,鸦羽般的眼睫轻垂,继续为她剥蟹。
舒澄面前的意式方饺还剩一大半,但上面静静躺着几块漂亮的蟹肉,顿时让她没了一点胃口。
她实在受不了,直接站起来,一个眼神都没给身边的男人,只朝卢西恩打招呼:“我吃饱了,先回去改方案,晚上开会见吧。”
他笑了笑,扫视过桌上没怎么动的菜品:“好,看来今天……不宜吃西餐。”
舒澄拿起手机,转身就走,穿过酒店大堂,按了上楼回房的电梯。
不巧,几台电梯都不在一楼,液晶屏上的数字缓缓下降。
没等她站定,身后贺景廷已经大步流星地追了过来,一副要一起上去的样子。
舒澄有些气闷,毫不客气地直视:“找我还有事吗?”
他避开她不悦的目光,轻声说:“我还有东西落在你这里。”
哦,那件西装外套。
舒澄说:“下午被雨淋湿了,你把酒店住址发我,我干洗后寄过去。”
“不要紧。”贺景廷推辞,“我跟你上去拿。”
“不方便。”
她不想房间号被他知道。
“晚上还要应酬。”他低声,“有些冷。”
都灵紧邻阿尔卑斯山脉,昼夜温差大。尤其是由夏入秋这段时间,中午阳光还暖得能穿短袖,晚上夜风一吹,温度就只剩个位数。
舒澄看着男人身上薄薄的衬衫,面色稍缓了一些。
不知为何,她想起刚刚离开时的餐桌,他面前那盘煎海鲈鱼已经很清淡了,却几乎没有动几口。
就这样晚上还要去应酬?
她看不得贺景廷示弱,这一句“有些冷”,一时就狠不下心再说什么。
“叮——”
电梯到了,门缓缓打开。
舒澄无言地走进去,轿厢里灯光明亮得刺眼,四周反光映出两个人模糊的身影。
贺景廷站得很近,她借着去按楼层,不动声色地躲远了一步。
电梯里弥漫着很淡的香水味,在轻微的失重感中缓缓上升。
他没再靠过来,沉默地注视着女孩的侧影。
到了六楼,舒澄径直走向走廊尽头自己的房间,607号,总部按名单一起预订的,卢西恩的紧挨着。
反正也住不了几天,更何况,就算她瞒着,他也有一百种方法查到。
“你在这里等我一下。”
打开房门后,舒澄没掩上门,而是直接关上了,没给贺景廷跟进来的机会。
她去浴室把西装外套取下来,将门打开一条缝,递出去:“还给你。”
刚要把门关上,贺景廷就抬手抵住了。
他的力气很大,哪怕只是一条很小的缝隙,舒澄用全身的力量也根本推不上。
她抬头不满地问:“还有什么事么?”
贺景廷的视线越过她肩膀,定定地落在玄关处的台面,那里搁着一版眼熟的药片。
舒澄解释:“是挂衣服时掉出来了。”
握着门把的手松了些,她转过身去拿药板,就在这一瞬间,贺景廷已经将房门推开。
他克制地没有走进来,黑色皮鞋仍踏在走廊的暗红色地毯上,右手却牢牢地握住了门把。
舒澄回过头,走廊上只有一盏昏暗的顶灯,此时被男人高大的身体完全挡住,笼罩下大片沉重的阴影。
她心脏错了一拍:“你干什么?”
贺景廷晦暗的瞳孔中仿佛有更深、更重的情绪,在压抑地沸腾着。
“先别拒绝。”他嗓音低沉,一字一句道,“你会看到我的诚意。”
这猝不及防的、炽热的一句话,偏偏是舒澄现在最害怕听到的。
她装作听不懂,也不敢看他,只把药片递过去:“我是真的要工作了,八点,八点要开会。”
贺景廷的手丝毫不松,骨节微微泛白。
“澄澄。”
他轻唤,步步紧.逼,不留给她装傻的余地。
侵略性的眼神落在舒澄回避的侧脸,如燎原一般灼烫着她。
远处传来电梯口三三两两的脚步声,还有意大利语的交谈,这一层全是Lunare的同事,即使不全都相熟,也会坐在一张会议桌上。
贺景廷的面孔太过引人注目,如果被其他人看见此番房间门口暧昧的场景……
她的心提起来,有些急了:“你松手!”
可门纹丝不动,甚至又被他得寸进尺地推开半寸:“那让我进去,我们好好谈谈。”
好在,那谈话声越来越远,是朝走廊的另一个方向去了。
悬着的心暂时落下,但此时刚过晚餐,正是人来来往往的时间,随时可能出现新的变故。
“我们没什么好谈的。”
舒澄试图把药强塞到贺景廷手里,他不接,药板失去重心,“啪嗒”一声落在了地上。
男人一眼都没有看那药,目光只灼灼地盯着她,面色略微发白,衬得那双眼睛更加深邃,而神情是那种她最为熟悉的固执。
气氛一度陷入粘稠的僵持。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舒澄有些累了,渐渐失去耐心。
她知道贺景廷这样是因为什么,索性把话说开:“那天晚上……我喝多了,你情我愿的事,就当没发生吧。”
声音柔软、很轻。
说完,她就松开了始终推门的手,偏过头去,目光虚落在面前地毯繁复华丽的花纹上。
你情我愿。
贺景廷许久没有说话,头顶呼吸声越来越重,浑身气场瞬间冷下去,生意场上那令人瑟缩的压迫感扑面而来。
他嘶哑道:“你再说一遍。”
舒澄此刻也觉得有点荒唐,这世上大概没人敢和贺景廷这样说话,更别提,是把他当一.夜.情对象,然后再翻脸不认人,估计是嫌命太长。
可惜她不是他的商业对手,两人之间更早就没有了婚姻关系。
无所求,也就无所惧。
“你听见了。”舒澄淡淡道。
她以为贺景廷会愤怒,或者至少有些什么别的反应。
但他只是微微蹙眉,神色是接近苍白的淡漠。
这时,近处传来手机响铃的嗡嗡声,漫长持续地震动,在无声的对峙中显得格外磨人。
舒澄的手机就握在手里,那就只会是他的。
贺景廷没有接,也不反应,过了很久那通电话自然挂断了。
她重新尝试合上这扇门:“我要休息了,你回去吧,也别再跟着我。”
依旧推不动。
贺景廷目光幽深,紧紧地锁住她:“我知道你只是还没原谅我,但别用气话……这样说自己。”
舒澄怔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话里的意思。
她不是那种随便的女孩。
“这跟你没关系。”她语气软了半分,但态度仍强硬,“我们之间,谈不上什么原不原谅的,就这样吧。”
贺景廷看着她试图合上门、用力到泛红的指尖,后知后觉地稍微松开了一点力道。
心口疼得有些厉害,他想好了不再滥用止痛药,这次来意大利,身上没有带任何注射类的药剂。
强效止疼片也只剩这一板,其余的,他不听医嘱地直接全换成了副作用更轻的那一种。
从手指到胸腔早已经没有知觉了,一阵阵过电般地发麻,才会不受控地把门攥得那么紧。
“你心里明明还是在乎我的,澄澄。”贺景廷薄唇张了张,近乎自我催眠道,“你特意把花拿走了,还把猫关进卧室里。”
又提那天的事,舒澄狠了狠心:“你别自作多情了,那是我怕你发病倒在我家,我家变凶宅。”
“你明明知道,我没那么容易.死。”
贺景廷微微勾起唇角,对她话里的刺视而不见,甚至像是在宠溺一个赌气、闹脾气的小孩。
舒澄蹙眉,彻底厌烦了他难缠的逻辑,脱口而出:“对,你是不会死,但会躺进医院,然后再装可怜赖上我,那我们就真的说不清了。”
话音落下,贺景廷清冷眉眼间最后一丝血色都褪尽了,神色却未变半分,仿佛什么都没有听见。
而后,他不再给她说话的机会,主动给找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台阶,神色温和得有些诡异:“你今天工作累了早点休息,我也还有应酬,就先走了。”
这次,没等舒澄推门,贺景廷绅士地主动替她关上了房门。
“咔哒”一声,木门在面前合上,一切彻底归于寂静。
舒澄站在原地,过了很久,踮脚透过猫眼朝外看去。
小小透镜的视野有些模糊,映出走廊上的灯光昏黄、地毯暗红。
她像是为了确认什么,很轻地还是将门打开一条缝。
他真的离开了,地上的药板也被捡走,房门前空荡荡的,仿佛他从未来过。
……
贺景廷没有走向电梯口的方向,而是就近打开了走廊尽头的消防通道。
铁门重重地合上,完全遮住走廊上的灯光,陷入一片昏黑。
手指抖得太厉害,没法将两片药完整地掰出来。
明明还没吃药,他已经心慌得厉害,心脏像被一双大手紧紧攥住,臌胀得快要被挤碎。
砰、砰、砰——
在耳边炸开。
这种感觉不是疼痛,又或者已经失去了对疼的感知,整个人仿佛被浸在一潭死寂的冰水里,没有氧气,也看不见光源和水面。
没有拽他,只是悬浮在虚空中一点、一点窒息。
贺景廷终于将药片取出,尽数塞进嘴里,含在舌下,这是起效最快的方式。
苦涩蔓延,渐渐麻痹神经。
不是的……
她只是说了气话。
慢慢来,给她足够的时间、尊重。
不要再让她受伤。
假的。
好疼。
她没有这样想。
不是的……
她这样想也是应该的。
他活该。
黑暗中,男人的身体靠在冰冷墙壁上,缓缓地滑下去,再没有了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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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贺总会慢慢改变,可能没那么快。
澄澄是比较柔和的,但内心很坚定,她从小的性格就是习惯回避冲突,这次也不例外。
真·追妻火葬场,以及修罗场就此上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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