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几天, 贺景廷完全践行了他说的话——让舒澄看到他的诚意。
他总是恰到好处地出现在她身边。
餐厅,大堂,车接车送, 时常准备好咖啡热饮, 甚至直接包下酒店七楼的小会议室, 供他们晚上临时开会使用。
他自称是她在国内的合作方,这样说也没错,Lunare和云尚集团确实是合作关系。
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个处处绅士体贴的男人这样做的原因。
事业有成,身价不菲,还长着一张如此俊朗的面孔。
同事蒂娜玩笑道:“Sue, 难怪之前那么多帅哥追你, 你都看不上呢……说真的,这是我见过最有型的中国男人,这身段、这气场,我都想替你答应!”
舒澄不自在地笑了笑, 始终否认:“真的只是合作过。”
有人八卦:“我看这位贺总冷冰冰的, 还是不如我们卢总监好, 浪漫又温柔。”
“哎呀,卢总监那是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
也有人查到他的身份,悄然惊讶, 比如韩国区的姑娘就翻着搜索引擎, 页面正停在离婚传闻的这一页上。
贝娅特是土生土长的罗马人,对此毫不在乎:“离过婚怎么了?拜托,婚姻又不是买鞋,非得是没人试过的新款才行, 这么优秀的男人怎么可能前三十年都没人看上?”
她们发散性地开始聊起婚姻,聊起孩子。
“……”
但这次舒澄不敢接话了。
离婚,就是跟她离的……
贺景廷的做法,无疑让舒澄很有压力,但碍于他同样是Lunaere的合作方,她不想当众闹得不愉快,让来自全球各地的同事看笑话。
有些行为她只能默许,但他买的咖啡放在手边,她宁愿重新倒一杯水也绝不喝一口。
又或者,每天叫酒店的送餐服务,尽可能地少出现在餐厅。
好在,贺景廷还没有过分到跟进Lunare大厦的正式工作场所,每次都只静静地在街边等。
这天舒澄下班,他又若无其事地迎上来接她,替她拿包。
在同事们或艳羡或好奇的目光里。
舒澄太了解他,站在大厦门口对峙会更引人注意。
她坐进了副驾驶,但没有递给他包,任他的手久久滞在空中,也不和他对视,直接关上了车门。
迈巴赫行驶出去,拐过街角。
贺景廷少见地穿了一套浅灰格纹休闲西装,外套开敞,没有打领带,而是别了一块香槟色的真丝口袋巾,点缀在外套左胸的口袋里。
非常典型的意式搭配。
在他身上也完全不违和,反而在平日冰冷疏离的气质中,多添了几分优雅、松弛。
但舒澄看着,说不出来哪里奇怪。
“来都灵这么多天,西餐有没有吃腻?”他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主街巷子里有家出名的粤菜,是华人开的,口味很地道。”
这是两个人自从在酒店房门口后,第一次单独相处。
舒澄不接话:“你每天这么空闲?”
“难得休假。”
“你不是说来谈生意的?”
红灯,车在路口停下。
“也有休息时间。”贺景廷认真地注视着她,“澄澄,你知道我在做什么。”
前排空间狭小,像是一个密闭的牢笼,让她逃不掉,也躲不开,感觉氧气在一点点被消耗掉。
舒澄偏过头,生硬道:“我不知道。”
他毫不犹豫地点破:“我想对你好,能不能再给我一次机会?”
她没料到,贺景廷能如此一本正经地说出这句话,简直比他以前在床上说的那些还不要脸。
“如果你想弥补我,没必要做这些。”舒澄故意曲解他,温声说,“离婚时你给我的那些,已经足够了。”
贺景廷脸色明显变了,握着方向盘的骨节泛白,车速也突然加快。
但几秒后,他依旧维持住了那个完美的外壳,只有嗓音略显低沉沙哑,又唤了一遍她的名字:
“澄澄,我是在追求你。”
她答:“我们已经离婚了。”
他固执:“这不妨碍我们有一个新的开始。”
男人语气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恳求的低微,可这简单的几个字仿佛一座大山,压抑而沉重地朝舒澄压过来。
她紧紧抓住手中的包带,深呼吸,才有力气再次开口:“可我不想。”
余光中,车驶过布尔大街,街角有家熟悉的书店。
“我要下车。”舒澄短促地要求,“我要去书店买资料。”
她一分钟都不想再待下去。
贺景廷没有照做,车仍走在直行道上,已经驶过了那家书店。
他继续说:“你不需要很快给我答案,让我……”
舒澄打断他:“我要下车。”
她的手已经握在了门把上。
贺景廷终于减慢了车速,他看向副驾上的女孩。
她今天穿了一件亚麻色的衬衫,长卷发温柔地披在肩上,刚刚从大厦走出来时,和同事说笑着,眉眼弯弯的样子格外漂亮。
此时她却眼睫低垂,唇紧紧抿着,露出明显抵触的神色。
他停顿了几秒:“好。”
迈巴赫缓缓靠向左转道,在下一个路口掉头,停在了那家书店门口。
“那我在这里等——”
重重的关门声,将未讲完的话隔绝,舒澄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街头。
深浓的暮色落下,车里一片昏暗。
贺景廷闭了闭眼,缓缓仰靠回椅背。
青白的指尖搭在方向盘上,却没有握紧,放任它微微无力地微微颤抖。
*
经过车上那次拒绝,舒澄本以为贺景廷会有所收敛。
没想到,三天后他们前往圣朱利奥岛,他也跟去了,气定神闲地踏上同一列火车。
也不知是怎么掌握她的行程的。
可这火车花钱人人都能买票,舒澄也不好说什么,上了车只视而不见。
圣朱利奥岛是都灵北部一座古老的小岛,如同一颗绿宝石,漂浮在奥塔尔湖中央。
岛上有历史悠久的大教堂和修道院,此次他们就是去拜访一位修道士,并采集一些可供方案修改的设计元素。
同行的除了卢西恩,还有德国设计师蒂娜,和几位意大利区的设计师。
其中和舒澄关系最好的还要属蒂娜,两人之前在都灵就认识,闲时还一起去周边小岛度过假。
第一天到达时已是傍晚,大家先选择先入住酒店休息。
他们订的酒店是一个由旧贵族庄园改造而成的,主人是一位老妇人,这庄园也是家中祖传的,少说有上百年历史。
庄园是非常典型的欧式风格,塔楼上布满蜿蜒的常春藤,漂亮而神秘。
位置也很好,就在奥塔尔湖码头附近,方便早晚坐船上岛。
唯一的缺点是,建筑过于老旧,又位于湖边,走廊里到处弥漫着潮湿木头的气味。
房间里很多家具也明显有了岁月的痕迹,尤其是舒澄那间,窗户的木框裂开,没法完全锁上。
卢西恩主动递来房卡:“我们换一下,你住这间不安全。”
贺景廷则皱眉,皮鞋踏在门口的地毯上,甚至没往里面多走一步:“市中心有一家商务酒店,不用担心车程,明天一早我会派司机过来。”
他一开口,就带着不容商量的决断,习惯性用最直接的资源解决问题。
“不需要。”一直沉默的舒澄说,“我是来工作的,这里距离码头近就足够了。”
她抵触——这家酒店同事之前出差也住过几次,除了老旧些,并没什么不妥。
“我会安排所有人的房间。”贺景廷以为她不想特殊,“这没什么,我认识酒店的老板,之前和云尚有过生意。”
舒澄接过卢西恩手中的房卡,弯了弯唇角:“谢谢。”
然后她根本没有再搭理身边的男人,径直从他面前走过,“滴”一声打开房间,关上了房门。
昏暗的走廊上,彻底只剩下两个人,走廊尽头的窗没关,头顶吊灯随风轻轻摇晃。
卢西恩客气地颔首:“贺总,明早我们还有工作,我也先休息了。”
贺景廷沉默,凝视着那扇不远处关上的房门。
*
正值初秋,奥塔尔湖不时小雨。
潮湿、阴冷,都是对慢性哮喘不太好的环境因素,就在舒澄以为贺景廷不会再跟来时,他也入住了这家酒店。
就在她的房间隔壁。
一大早特别安静的时候,即使很小的声音,也会穿透薄薄的墙壁。
舒澄是被他的咳嗽吵醒的,一声接着一声,即使隔墙也听得出咳得很重,像是要把肺都撕裂。
她睡意全无,将头更深地埋进被窝里,直到微微缺氧,才掀开被子把自己重新裹起来。
被角掠过床头柜,不小心把手表撞掉。
“砰”的一声砸在地上。
声音不大,隔壁剧烈的咳嗽声却随之停下了。
空气又突然变得寂静,静到能听见窗外的鸟鸣,远处码头上晨练老头的笑谈……
以及贺景廷明显压抑的呛咳,很轻,却好像震颤得更加厉害。
舒澄听得心乱,索性爬起来洗漱,提前半个小时就下楼吃早饭。
这家酒店的早餐多是当地冷食,面包、切片火腿、意式奶酪之类的,连牛奶也是凉的。她吃不太惯,只随便咬了几口面包抹果酱。
过了很久,直到不少同事都已经在吃早餐,贺景廷才迟迟出现。
身穿正式的深灰西装,头发也梳得一丝不苟,像是真要去参加什么商务场合。
他只拿了一杯咖啡,目光淡淡地扫过全场,最后定格在舒澄身上。
她若无其事地将最后一口牛奶喝完,赶在他落座之前,就将不合胃口的生火腿倒掉,飞快地离开了餐厅。
接下来几天,也大致如此。
舒澄白天都会和同事去岛上采风、讨论方案,贺景廷精准地拿捏了她忍耐的最后限度,没有在工作的时候打扰她。
每天晚餐,他又都会准时出现。
整个餐厅都是同事,她吓得不敢拿任何海鲜类的食物,连吃了两顿意大利面。
后来听说这里也有送餐服务,舒澄便直接叫餐到楼上,完全避免了和贺景廷见面。
直到周三晚上,他们去拜访修道士,不小心待到天黑,错过了最后一班回去的轮渡。
奥塔尔湖地区相对原生态,没有过多的商业化,除了私人船只,每天政.府的轮渡就那么几班。
他们沿着岛岸线拜访了几家当地居民,都不愿意为这几个陌生的外来面孔开船。
“实在不行,就在岛上住一晚吧。”卢西恩提议,“还是有两家民宿的,只是床位可能不太够,只能挤一挤了。”
他联系到的民宿,是当地愿意接待客人的家庭式旅馆,条件很简陋。
如果要住,也只能有的睡床上,有的打地铺而已。
但也是目前最好的办法了。
月朗星稀,入夜后湖面吹来阵阵凉风,舒澄将针织衫的扣子系到最高,还是觉得有些冷,又把扎起的长发放下来,散在肩上。
卢西恩注意到她的瑟缩:“那我们走吧,早些住下,晚上越来越冷了。”
对岸是映着温馨灯火的湖边小镇,对于奔波疲惫了一天的他们来说,离得并不遥远,却可望而不可即。
还有酒店餐厅热腾腾的奶油蘑菇汤,并不宽敞却柔软的床……
就在他们无计可施、准备离开时,远处湖面上却驶来一艘游艇。
灯光明亮,在空无一物的湖中央尤其显眼。
蒂娜兴奋道:“这么晚还有船啊,再等一下吧,问问看能不能把我们送回去!”
舒澄望着那艘船,不知为何,心中升起一种微妙的直觉。
果然,当游艇靠岸,一抹熟悉而挺拔的身影径直朝他们走来。
贺景廷一身黑色,几乎要融进身后波光粼粼的湖面,手中却拿着一件毛茸茸的、雪白的毛衣开衫。
他大步流星,从始至终目光都紧锁在舒澄身上。
当看见她因寒冷而双手抱臂、微微颤抖时,贺景廷的眼神瞬间沉了沉,将毛衣外套为她披上:
“为什么不联系我?”
舒澄怔怔地看着眼前突然到来的男人,忘记了拒绝,任他手臂环过她肩膀,厚实的外套阻隔凉风,带来阵阵温暖。
这不是他的西装外套,而是她的,今早顺手搭在餐厅椅背上忘拿的那一件。
似乎……也没法拒绝。
周围人的目光也都聚焦过来,等她后知后觉地退后半步,贺景廷已微微弯腰,在帮她系上拉链。
感觉到她的后退,他没再强求,轻轻地松开了手。
舒澄低头,咬了咬唇,凉到有点僵硬的手指触上金属拉链,又或者是有些无措,拉了两次,才勉强将开衫合上。
贺景廷这才看向众人:“大家上船吧,船舱里备了热饮和毛毯。”
游艇很快启动,划破光洁的湖面,带起翻腾的水浪,朝对岸小镇驶去。
蒂娜意味深长地笑,用小臂撞了撞舒澄,耳语道:“Sue,多亏了你的Mr.He,这么好的男人你可要把握住……”
其他同事也都手捧热饮,为能够回到酒店而庆幸,那些投来羡慕的目光和小声议论,让舒澄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这些目光让她如芒刺背,更加不自在,心里沉沉的,像压了一块大石头。
舒澄始终没去拿准备好的热饮,逃避似的,一个人走向甲板的尾端。
然而刚绕过船舱,只见空荡荡的甲板上,贺景廷独自伫立在栏杆旁,那身影映在背后朦胧的小镇灯火中,显得有些寂寥。
夜风吹动额前的碎发,他闻声转过来,显然已经看见了她。
舒澄脚步顿了顿,还是走过去。
她站在一步之遥,有些客气地温声说:“今天的事,谢谢你。”
他帮助了她,这是毋庸置疑的。
贺景廷盯着女孩冻得发白手指,低沉道:“你应该早点告诉我。”
他今天确实去谈生意,回到酒店八点多还不见他们回来,问了当地人才知道,最后一班船六点就结束了。
她在岸边吹了那么久冷风。
舒澄被他盯得不敢抬头,也不知再说什么,风也同样吹起她的长发。
她将发丝拨到耳后,又重新用发绳扎起来。
就在这时,夜空中忽然绽放开几朵烟花,层层叠叠,在这静谧的湖上,显得那样梦幻。
甲板另一侧传来惊喜的轻呼,舒澄也被这突如其来的美丽所震撼,抬起头,注视着这接连升空的绚丽色彩。
变幻的光色洒在她脸上,也倒映进她清澈的双眸,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喜欢吗?”
耳畔传来男人磁性的声音,舒澄转过头,才发现贺景廷没有在看烟花,而是一直在静静注视着自己。
她愣了下反应过来,这烟花与他有关。
男人一双黑眸深邃,片刻不曾移开地深深落在她脸上,眸光中有什么渴望而又压抑的东西,似乎还染着一层若有似无的笑意。
他试图寻找她神情中任何惊喜的痕迹,以及一个肯定的答复。
璀璨的火光也同样染上贺景廷高大的身影,却依旧遮不住他略显苍白的脸色。
湖上风大,他从上船就开始断断续续地咳。
舒澄垂下目光,心中刚刚因烟花而臌胀的一瞬喜悦,仿佛突然就泄了气,胸口变得空空的,说不清地低落。
她甚至不想问他是怎么做到的,在这异国他乡,升起这样一场浩大的烟花。
无非是权利、财富,让很多不可能的事情都能办到,就像这艘游艇。
“这艘船确实谢谢你。”舒澄轻声说,“但烟花我不喜欢。”
贺景廷眼中闪过一丝干涸的茫然,咳过的声音有些嘶哑:“你以前很喜欢。”
就像在太平山顶上的那一场烟花。
他不想再做错,试着先重复那些美好的回忆。
她不看他,盯着荡漾的湖面。烟火花已经结束了,夜空再次陷入漆黑,绚烂而短暂,仿佛什么都不曾出现。
舒澄温声说:“那是以前。”
不知为何,她现在才感到有些疲倦,游艇已经离岸边越来越近,尤其是想到,下船后今晚的“浪漫”还要被同事们津津乐道多久。
贺景廷深吸一口气:“今晚是我的疏忽,应该早点注意到……”
原本的计划,是在酒店庄园里,开上一瓶红酒悠闲地看烟花,阴差阳错地,在这船上绽放。或许那样会更好。
舒澄不想再讨论下去,脱口而出:“今天的事……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话里话外,是和他撇清关系。
贺景廷眼中最后一丝温度也褪尽,直接地问:“那你打算怎么还?”
“我……”
舒澄喃喃地说不出来,甚至在男人直勾勾的目光下有些难受。
对,他什么都有,她根本没什么能还他的,却还说得这么信誓旦旦。
她手指不自觉地绞紧,干涩地眨了眨眼:“你想要什么?”
贺景廷顿觉失言,偏头轻咳了两声,蹙眉疼惜地看着她,语气生涩地软下来。
“我不要什么。”
他不能卑鄙地在这种时刻乞求她的爱。
“我为你做的任何事,都永远不需要还……”
话音落下,贺景廷咳得愈发厉害,脸被冷风吹得几近煞白。
“抱歉。”
他匆匆留下两个字,就转身回了船舱,不知是为刚刚的话,还是为突然的离开。
舒澄站在原地,久久失神。
这句话很耳熟,像一针刺扎了她一下。
他们刚结婚时,外婆生病住院,他在一个灰蒙蒙的清晨,也曾说过这句话。
那时是感动的,萌生出爱意的种子。
如今再次听到,却涌起复杂的情绪,融进这无边的暗夜中。
……
小岛距离岸边并不太远,短短二十分钟的航程,就直达了酒店旁边的最近的码头。
从船沿下到码头,要跨过一个小半米高的台阶。夜里风大,湖水被吹得动荡,甲板也跟着摇晃。
舒澄刚踏上去,却有两只手同时递过来。
卢西恩站在岸上,朝她伸出小臂,绅士地示意她扶一下。而身后,贺景廷也同时抬起了手。
“……”
她微怔,转而去拉岸边的栏杆。
但身后有人走动,船突然摇了一下,她没站稳,往前踉跄半步。
卢西恩的手更近,也更快一步,将她牢牢地护住:“小心。”
“谢、谢谢。”
舒澄站稳,就松开他的手腕。
从贺景廷的角度,只能看见她主动抓住了那个意大利男人的手。
她没回头,却能感觉到背后那有如实质的目光。
就这样一路走回酒店,已经劳累了一天的同事们在大堂互道晚安,约定了明天的集合时间就纷纷回屋休息。
就在舒澄要上楼时,贺景廷忽然开口:“可以还我,就现在。”
这低沉的一句话,淹没在众人的喧闹中,她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什么?”
站定的几秒钟,其他人的说笑声渐渐离远。
男人没有重复,而是继续说:“街角有一家药店,帮我买一盒止疼药,可以吗?”
他眉眼间是掩饰不住的疲惫,薄唇也几乎没有血色。
那家店其实就在酒店对面,走出去不要五分钟。
他看起来不像是几步路都走不了的样子,但这请求还是让舒澄没法拒绝。
她沉默了几秒,轻叹:“止疼药不能乱用,你哪里不舒服?头疼吗?”
贺景廷没具体答,只应了声:“嗯。”
“知道了。”
舒澄瞥见大堂门口有热水,最后还是什么都没多说,转身朝药店走去。
小镇入夜后很安静,头顶路灯将她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走进药店,是一个意大利女人在柜台前值班,这里大概是整个小镇唯一的小诊所,旁边写着24小时营业的字样。
“有没有止疼药?治疗头疼的那种,副作用小一点的。”
女人听不懂英文,而舒澄的意大利语即使学了一年多,能够日常沟通,但只限于工作相关的,医疗方面更是完全的空白。
她拿出翻译软件,边说边让对方看。
好在女人耐心,很快拿出了几盒不同品牌的止疼药,搁在柜台上给她选。
舒澄一一拍照翻译,最终选了一盒在都灵也听说过的原研药。
她拿着那盒药,目光扫过花花绿绿的柜台:“有没有其他针对头疼的药?不要止疼的,类似于缓解神经……舒缓疲劳的?”
最后,她走出药房里,手里拎了一小袋。
止疼药,调理头痛的中成药,还有一瓶维生素D.
回到酒店时,大厅里空空如也,贺景廷已经回房间了。
舒澄想起前几天在酒店走廊里发生的事,下意识地不想去敲开他私人的房间门。她犹豫了一会儿,将这袋药交给了前台值班的侍应生。
“麻烦你,过十分钟把这袋药送到306房间。”
说完,舒澄没有选择坐电梯上楼,从那一侧走,回经过贺景廷的房间。
她走了另一侧的楼梯,回到房间,很轻地关上了门。
过了一会儿,果然听到隔壁房间被敲开。
贺景廷一句简短地回了句“谢谢”,低沉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门顷刻就合上了。
然后就再也听不到什么声音。
舒澄本以为这件事就结束了,去洗了一个热水澡,可出来没多久,侍应生又送来晚餐。
“是一位先生为您点的。”
肉酱意大利面,冒着热汽的海鲜汤,还有一份柠檬慕斯蛋糕。
她不想为难侍应生,便收下了,门关上后,对着这一份晚餐皱眉。
又是意大利面。
他居然不知道,她连着几天吃这个,是怕他的“照顾”。
“……”
舒澄闻到这个味道就反胃,看见海鲜汤里的虾和蛤蜊,更没有一点动筷子的欲.望。
她给他买药,他又回以晚餐。
这样一来一回,要到什么时候去?
就在这时,门又敲响了。
舒澄以为是贺景廷找上门,有些不悦地直接拉开门,没想到,门外的是卢西恩和蒂娜。
“嘿,我们准备了这个!”蒂娜献宝地捧出几桶泡面,是从都灵带来的。
卢西恩也笑:“饿了吧?想念这个口味不?”
以前他们一起加班到深夜时总吃这个,大厦楼下的便利店就有卖。
舒澄神情终于轻松了几分,笑道:“好啊。”
“那我们去小卢房间吃吧?他房间有个大桌子,已经烧好热水咯。”蒂娜大大咧咧地拉过她,“快点啦,他们在等了。”
卢西恩透过半敞的门,看见那床边台子上放的晚餐。
他伸手替她关上门,路过306房间时,驻足了两秒,意味深长地望向那猫眼的位置。
*
第二天清晨,舒澄像往常那样,提前下楼吃早餐,却意外在电梯口撞见了卢西恩。
她笑着打了个招呼:“你也起这么早?”
“昨天夜里总部回了邮件,说我们这版方案还不错,今天要再修改一下。”卢西恩穿了一件香槟色的丝绸衬衫,整个人沐浴在晨光里,慵懒而优雅。
舒澄无端想起,那天贺景廷西装口袋里格格不入的绸缎丝巾。
果然……还是温柔的男人更适合这个颜色。
两个人轻松地闲聊着今天的工作安排,乘电梯下楼,美好的一天就这样开启——
如果舒澄踏出拐角时,没有看见餐厅里坐着的那个男人的话。
贺景廷一身如常的黑色,闲倚在中央的沙发上,手中端着咖啡,时不时淡淡地轻抿一口,明显是在等她。
他身影笼在薄薄的晨雾中,清冷而压抑。
情绪比思维更快,她停住脚步,转身就走回电梯间
不想吃早餐了。
下一秒,却被卢西恩拉住了手腕:
“你不想他再纠缠你,是吗?”
舒澄回头,撞进他温润的碧蓝色双眼,带着淡淡的狡黠和笑意。
她知道掩饰不了,轻点了下头。
“我可以帮你。”
卢西恩上前一步,修长的手指从她腕间下滑,牵住了她的手。
他说:“这样。”
舒澄怔了下,本能想挣开,却鬼使神差地又没有动。
卢西恩玩笑道:“不用太感谢我,演出费以后再给。”
他就这样牵着她,主动抬步,走进了餐厅。
一大清早,餐厅里客人寥寥,两人一同走进来的身影格外惹眼。
贺景廷抬眼,刚想抬起咖啡杯,视线无意间落在他们相牵的手上,猛地一顿。
咖啡杯重重落在桌上,洒了出来,顺着杯口流进木头的细纹。
被男人那冰冷锐利的目光锁住时,像是刻在血液里的本能,舒澄的手指微微颤抖,甚至有一种想要逃走的冲动。
可她很快就镇定下来,为自己此时的想法感到不甘。
都离婚了,为什么还要怕他?
“贺总,早上好。”卢西恩轻松地打招呼,仿佛他们本就该这样一起出现,在清早,两个人一起。
贺景廷不言,眼中不抹不可置信的痛色一闪而过,被更深重的情绪压住,取而代之的,是如往常一般的波澜不惊。
除了呼吸略有些重,看起来并无异色。
他甚至更慵懒地往后靠了靠,淡淡道:“我们有过一段婚姻。”
“我知道。”卢西恩脸上毫无惊讶,反而抬起和舒澄相牵的手,轻轻亲了一下她的手背,笑道:“那是没有魅力的男人才会在乎的事。”
贺景廷喉结滚了滚,直直地看向舒澄,似乎试图在她脸上找到一丝破绽。
可她只是微微微微勾起唇角,毫不躲避地迎上他的视线。
察觉到那双总是冷静镇定的黑眸中一瞬震惊,舒澄心中升起了一股微妙的、报复的快感。
每次都是他高高在上地牵动她的情绪。
为什么不能让他也感受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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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小小修罗场一下~
这个误会不会很久,毕竟澄澄演技不好,她真的喜欢谁,贺总理智回归以后一眼就看得出。[奶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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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级厚的一章,预祝宝宝们2026年快乐!
新的一年顺顺利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