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练之期将至, 迟清影正待动身,忽而收到雪昭道尊的传讯,令他前往昭明殿。
殿内,雪昭道尊依旧是一派仙风道骨, 仙姿清绝, 神容疏淡,周身渺渺如隔云端。
仿佛此前传音镜中那只惊慌失措的小雪貂, 从未出现过。
他绝口不提此前的意外, 姿态依旧端雅超然
唯有那略显游离的目光,隐隐透出几分近乎破罐子破摔的寂然。
迟清影垂眸立于殿下, 幂篱轻纱掩去了所有神色。
他心下暗忖,师尊这般不喜于人前露面, 或许并非仅是性情清冷, 与其并非人族本体也有关系。
“宗门历练开启在即。”
雪昭道尊清冷的声音打破沉寂。
“本座将亲自御云舟,送你至集合之地。”
迟清影略微抬首:“需劳烦师尊亲送?”
雪昭的目光飘向殿内一侧的梁柱, 语气听着平静,却莫名透出几分没底气。
“不过御舟而行,送你前去。抵达之后, 你自下舟便可。”
他话音稍顿,声气渐低,宛若带着一丝极微弱的求证。
“我应当……无需现身吧?”
“师尊自然无需露面。”
迟清影的声音平稳无波,给出了肯定的答复。
雪昭似乎微不可察地松了口气。
然而, 迟清影并未立刻告退。
他略一沉吟, 雪袖轻拂, 几道流光自袖中轻盈飞出,轻盈地落于殿内光华氤氲的地面上。
“弟子炼制了几具傀儡,或可为师尊分理琐务, 省却烦劳。”
迟清影语气依旧淡然。
雪昭道尊明显一怔:“予我?”
迟清影将一应傀儡核心全数递上。
“此类傀儡并无神智,仅凭核心驱动,可任由师尊心意操纵。”
他指尖微抬,指向第一道流光:“此傀名为冰鼬。”
那流光落地,已然化作一具形体细长柔软的造物。
此时,那由半透明寒冰与莹润灵玉交织而成的傀儡,已然无声地游动起来。
“它们最擅钻入狭缝,可检视秘藏、归置琐碎、搬运器物,或打理细小物件,且行迹无声,不会扰您清静。”
雪昭的目光立刻被吸引。只见那冰鼬迅捷如电,形神兼备。
以他的修为与眼力,竟一时也难以看出这冰鼬与真正生灵的区别,那流畅的线条,内蕴的灵韵,几乎浑然天成。
足可以假乱真。
迟清影又指向第二道。那是一个个毛茸茸的、拳头大小的雪白绒球,表面灵纹淡若云丝,看起来柔软温顺。
“此为雪绒球,平日可散于殿角梁间、梁柱帷幔之上,权作点缀。”
他话音方落,那几个绒球便懒洋洋地滚动了一下,表面的灵纹若隐若现,透出温暖生机,
“它们能感知尘垢,自发清洁整饬,”
“若遇未经许可的灵力波动或邪祟靠近,亦能即刻示警,为师尊平添一重护御。”
雪昭看着那些几乎与雪团无异的傀儡,眼中讶色更浓。
若非迟清影点名,他几乎要以为这是某种新生的灵植精怪。
而且……
看起来很方便拨着玩。
末了,迟清影托起一具雕镂云纹的玉匣,器形精致,流光隐动。
“此匣名为云岫,同雪绒一样,亦具有清尘之效。”
很像扫地机器人。
匣体触手冰凉,他却解释道。
“其内蕴空间,铺有软绒,可依您心意在殿内安然移动。师尊若觉疲乏,或欲寻一僻静处思索,皆可入内栖身其中,自得一方安稳的独处之地,外人绝难察觉端倪。”
雪昭道尊的目光早已被牢牢牵系,那双一向疏淡的眼眸此刻都明显睁得圆了些,竟似有点点星辉漾起,清晰映出难以掩饰的惊艳与喜爱。
尤其是最后那云岫匣,显然极合心意,让他清冷的神情几乎难以维持。
迟清影静立一旁,幂篱之下,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师尊那看似端凝的身影。
他总觉得,师尊身后……
怕不是快要藏不住那条因极度欣喜而悄然冒出、亟待欢快摇晃的蓬松尾巴了。
*
宗门指定的集合广场宽阔无比,边缘灵雾缭绕,远望群峰如剑,气象苍茫。
广场上早已汇聚诸多气宇不凡的年轻修士,皆为此行持灰果入选之人。
一枚灰果可携三人同行,能立于此处者,堪称同辈翘楚。
此时,来自各峰各脉的弟子正三五成群,低声交谈。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隐约的兴奋与期待感。
忽然,一股浩瀚灵压自天边无声降临,一艘通体莹白的华美云舟破开云层,缓缓而降。
云舟形制古雅,气息恢宏,舟首一枚冰纹雪徽熠熠生辉,赫然昭示着其主人的不凡身份。
“是雪昭道尊的云舟!”有弟子失声低呼。
“道尊亲临?竟为护送弟子前来?”
“不知是哪位师兄师姐,竟有如此颜面……”
下方顿时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惊叹与私语。无数道目光敬畏地仰视那悬浮半空的清冷云舟。
虽未见道尊真容,但其亲自驾舟相送——此等重视,已让在场所有弟子对舟内之人产生无限的好奇与羡慕。
云舟停稳,光华微敛。一道雪衣身影自舟中缓步而出,幂篱轻纱微动,身姿清冷如孤月映雪。
正是迟清影。
他身后半步,紧随着一名玄衣男子,其身形挺拔英朗,眉宇间自带一股沉静清正之气,默然随行,如影护持。
迟清影甫一现身,便几乎吸引了全场所有的目光。
纵然幂篱遮面,那独一无二的清绝气韵与身形风姿,仍令人一眼认出他的身份。
“是迟师弟!”
“那位获得了七十七枚玉玦,大破记录的……”
“当日收徒大典,更是被雪昭道尊提前亲点,为唯一亲传……”
显然,迟清影之名早已传遍万卷宗,成为年轻一代中无人不晓的存在。
此刻广场之上,不论新晋弟子,抑或同样参与此次历练的年轻弟子,皆不禁将视线投向他,目光中交织着好奇、审视、敬佩,与难以掩饰的震动。
过往的惊人记录与拜师时的轰动场面,早已让迟清影成了宗门内一段行走的传奇。
他一出现,便成了绝对的焦点,周遭的嘈杂似乎都因他而安静了几分。
同样前来参与此次历练的,还有几张熟悉的面孔。
人群中。秦岳与景明亦转眼望来。
景明当即神色一肃,朝向迟清影郑重行了一记道礼,姿态谦敬,目光中毫无倨傲,唯有由衷的钦佩。
而不远处的秦岳,那双锐利的眼睛却自始至终都紧紧锁在迟清影身后的郁长安身上,眉头微蹙,似是察觉到了什么极不寻常之处。
迟清影穿过人群,前往执事弟子处请领历练令牌。
出示灰果,即可换得通行信物。
在众目睽睽之下,他换得了两枚令牌。
显然是欲与身旁那人同行。
迟清影并未在意四周投来的诸多实现,也无意解释身边男子的来历。
这更引得众人对郁长安的身份猜测纷纷。
也是这时,秦岳终是按捺不住,大步上前,朝迟清影拱手一礼,打过招呼。
随即,他目光灼灼,直直望向郁长安,开口问道
“迟道友,恕在下冒昧,不知这位是?”
他身负金翅大鹏血脉,感知远比常人敏锐,此刻在郁长安身上,他竟捕捉到了一丝极为隐晦,却分明属于黑蛟的凶戾气息。
尽管那气息,已被一股煌煌剑意重重压下。
可那黑蛟……不是早已被炼化了吗?
郁长安并未立即应声,而是先侧首看向身前的迟清影,见他幂篱微动,并未出声解释,却也未阻拦秦岳发问。
郁长安这才转向秦岳,神色坦然,语气沉稳地答道。
“我乃迟仙子座下侍宠。”
他本欲直言“妖宠”,话至嘴边却觉不妥,恐为迟清影引来麻烦,临时改换了另一个不易惹人猜疑的称谓。
然而此言一出,秦岳顿时瞠目结舌,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侍、侍宠?!你……?”
他看看郁长安那挺拔如松、气度不凡的模样,无论如何也难以将其与“侍宠”二字联系起来。
迟清影方才正以神识与师尊传音,待感知云舟安然远去,这才回神。
见这场面,他也有一时微顿,淡淡开口,提醒郁长安。
“莫与他人妄言。”
郁长安立即应道:“是。”
那边,秦岳已被同峰师兄唤走,仍一步三回头,目光惊疑未定。
而郁长安却更清晰地察觉到。
迟清影周身仿佛笼着一重无形的屏障,将一切喧嚣与窥探隔绝于外。
如今弟子众多,他却几乎不与任何外人交谈,纵使身处人群,依旧自成一方天地。
而自己,似乎是唯一被默许立于这方天地之内的人。
凝望着身前那一抹雪色孤影,郁长安心口微动,蓦然醒悟。
仙子对旁人,皆是冰雪般疏离。
他性情如此。
却似乎唯独对自己,有着一份未曾言明的纵容与亲近。
*
一炷香后,一位身着玄色执事法袍。神色肃穆的长老缓步登临高处。
他目光扫过下方一众气宇轩扬的年轻修士,声如洪钟,彻荡全场。
“肃静。”
待所有目光汇聚而来,执事长老方才再度开口,语气沉凝。
“诸位皆为持灰果之人,乃宗门所选之英才。自今日起,尔等将受宗门首次集中训授,炼心悟道!”
他广袖一拂,身后骤然浮现一扇高达数丈,气息玄奥的巨大门户。
旋即光门分化数十,如镜花水月般立于每一名弟子面前,静候踏入。
“尔等即将踏入之地,乃我宗重宝——万象书境!”
长老声若惊雷,字字铿锵。
“此境非寻常试炼之地,乃我宗镇宗道器之一,自衍万千书中世界,演化无穷景象。”
“其间,或为烽火连天之古战场,或为诡谲莫测之迷雾深林,亦可能是人心叵测之红尘都城。每一处世界,皆有其独特法则与潜在危机,亦藏有其一线机缘。”
他微微一顿,声音更沉:“然书境之中,灵气隔绝。一旦踏入,尔等皆与凡人无异!”
场中顿时一片低哗。
谁也未曾料到,此番历练,竟与修为境界全然无关。
“诸般外力尽被封禁。尔等需抛却修士之傲,以凡胎□□、世俗之心,入世历练。”
“此非为磋磨尔等,实为锤炼心性!”
“世间天骄,陨落于人心算计、世事无常者,远多于道途争锋!”
“修行之路,非独仗灵力强横,更需洞明世事,练达人情。”
“于绝境中依仗学识破局,于危难间秉持本心做抉择——此乃万象书境欲授于尔等之真义!”
长老略作停顿,目光陡然变得更为锐利:“书境规则,尔等谨记。”
“入境之后,每人自会知晓其所需达成之唯一目标。唯达成此目标,方为通过试炼,破境而出。”
长老的声音蓦然加重,一字一句,敲打在每位弟子的心上。
“然需切记:即便你于境中遇同门,亦不可轻信托付。”
“因彼之目标,未必与你相同!”
“其间分寸,是携手共进,抑或独善其身——皆由尔等自行决断。”
众弟子闻言,神色皆肃,场中气氛陡然凝重了几分。
“机缘已述,凶险已明。能否破局而出,全看尔等抉择悟性。”
言罢,长老袖袍一拂。
“此番历练,为期半载。尔等须把握每一次入境之机,于这半年间砺心悟道、磨砺己身。”
“书境玄机莫测,每一次皆可能是尔等悟道的契机,莫负韶光,莫负己心。”
迟清影静立于流转的门户之前,对长老所言似乎早已洞悉于心。
接着,万象书境正式开启。
众弟子纷纷择门而入,身影渐没于光华之中。
迟清影并未侧首看向郁长安,只抬手指了一个方向,声音透过幂篱传来,清淡无波。
“你去那处。”
郁长安脚步微顿,抬眸看他。英挺的眉宇微蹙。
“我们需分开行动?”
“嗯。”迟清影应道,依旧无澜。
“师尊曾言,东南区域乃剑道书境汇聚之地。于你感悟剑意当有裨益。”
郁长安目光在他幂篱上停留一瞬,那双一贯坦荡的眼眸伸出,似有极细微的情绪掠过。
但他终究未再多问。只颔首应下,沉声道。
“万事小心。”
随即转身,朝着迟清影所指的方向,步入了那片剑意冲霄的区域。
迟清影并未犹豫,转身随意择了一扇光晕流转的门户,迈入其中。
霎时间,天地倒转,扑面而来的,并非预想中的书卷清气,一股浓烈到令人窒息的腥锈之气。
眼前景象,竟赫然是一片无比惨烈的修罗杀场!
残阳如血,将破碎的战旗与堆积如山的尸骸染上一种诡异而惨烈的色调。
目光所及,尽是断臂残肢与破碎的甲胄。
哀嚎与喊杀声从四面八方冲击着耳膜。
血腥气混着尘土与硝烟的味道,几乎要凝成实质,狠狠撞入鼻腔,引得人胃腑翻腾。
迟清影呼吸一滞。
这扑面的血气,竟蓦地勾起了深埋于记忆深处的前世。
那丧尸遍地,万物凋零的末世。
还有虚弱、毫无异能——
永远无能为力的自己。
就在迟清影心神微恍,几乎沉入那片无望回忆的刹那,一声嘶哑的吼叫将他猛地拽回现实。
一名杀红了眼、浑身浴血的敌兵已然扑至近前,手中卷刃的战刀带着恶风,迎头劈下!
迟清影下意识想侧身避开,却骤然惊觉,这具书境赋予的身体,竟出乎意料地孱弱,气力匮乏,脚步虚浮。
仿佛一阵风便能吹倒,根本无力闪躲这致命的劈砍!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一杆染血的银白长枪如同撕裂阴霾的闪电,自斜里悍然刺出!
长枪精准无比地洞穿了敌兵的胸膛,力道之猛,竟连那简陋的皮甲都应声迸裂。
枪尖透背而出,带出一蓬灼热猩红的血花,几滴粘稠的血珠,随之溅上迟清影冷白的面颊。
不待迟清影定神,地面陡然传来沉闷的震动。
数名敌军骑兵已挟着滚滚烟尘再度冲杀而来,马蹄践踏着尸骸,刀锋闪烁着死亡的寒光。
迟清影腕间蓦地一紧,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猛地扑倒在地。
堪堪避过了横削而来的凌厉刀锋!
沉重的银盔擦着他额角掠过,携着冷铁的气息,与他一同摔落尘泥。
那具沾染血污的坚实身躯护在他上方,替他挡开了所有飞溅的凶险与杀意。
那人迅速撑起身,一手仍护持着他,另一手已利落抄起斜插于尸骸中的银枪。
染血的枪缨犹自滴落鲜红,残阳勾勒出男人凌厉的轮廓。
银盔之下,鼻梁高挺,眉骨轮廓深刻分明,一张俊美非凡的尘灰沾着血污与尘灰,却丝毫未损其眉宇间的硬朗,眸中清锐之气如剑破晓——
竟是郁长安!
迟清影蓦然一怔。
残存于心头的那缕恍惚,仿佛在这一刻才被斩碎,化为彻底的清醒。
他不是……去剑道书境了吗?
作者有话说:
怎么追着老婆跑来啦[哈哈大笑]
正直的挚友哥当然是要发挥下正直的魅力[好的]才能让71宝宝另眼相看呀(划掉:才好竞争侍宠呀
是的[求你了]我摊牌了[求求你了]我确实想写正直哥的生涩脸红激动版,宝宝的无可奈何版
再发展到71的人善被人妻,人恶被np[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