硝烟再起, 喊杀震天,此刻根本不容半句交谈。
敌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汹涌扑来。烟尘蔽日,杀声震耳。
郁长安银枪横扫,寒光掠过之处, 敌方骑兵应声落马。
他动作迅如雷霆, 枪势凌厉沉稳,瞬息间, 已清出一小片血色的空地。
“护好先生!”
郁长安厉声清喝, 将方才一直护在身后的那抹雪色身影推向紧随其后的亲卫。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 手中银枪挽出一道凛然枪花,孤身直入敌阵。
他一骑当先, 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狂舞, 于乱军之中,挺拔的身姿如定海神针。
那肌肉精悍的手臂每一次挥动, 必有一名敌骑轰然坠马,枪出如龙,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其麾下锋矢营骑兵亦如臂指使,紧随其后,迅速分割剿杀残敌, 行动之间, 尽显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
迟清影被亲兵层层护在中心, 耳畔兵刃交击的锐响,与惨叫不绝。
眼前血色弥漫,这惨烈的景象, 终于与他识海中,书境所赋予的“剧情”缓缓重叠——
朝廷派出的谋士队伍,正是在这般绝境中于峡谷遭遇突袭,护卫死伤殆尽。
其余谋士或惊慌失措,或坐以待毙,唯有一袭白衣的“迟墨”异常冷静。
——迟墨,正是迟清影于此境中的化名。
方才,他一身白衣早已染满血污尘泥,身体孱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仍一力强撑,借助一切可用的屏障,甚至精准指出了敌军合围的薄弱之处,试图组织起残存的抵抗,终是成功拖延至此刻。
然而敌军攻势太猛,剧烈不止的咳嗽,更令他那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也正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银甲浴血的年轻将领如神兵天降,撕裂敌军阵线。
此时有郁长安前来接应,终是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
战场局势渐明,敌军已呈溃败之势。
“郁都尉!”
一名下属策马奔来,嗓音嘶哑。
“蛮族突袭太急,只救出两位先生!其余人等……皆已殉难!”
他抬手指向一旁:“另一位谋士藏身马腹之下,侥幸得存,只是受了惊吓。”
郁长安收枪回望,银甲上溅满敌血,更衬得他眉目英挺,气势迫人。
他目光掠过那名惊魂未定的谋士,最终定格在另一人身上。
即便经历如此劫难,那人依旧背脊挺直,虽面色苍白若雪,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可那双透过凌乱发丝望过来的眼眸,却沉静如深冬寒潭,不见半分慌乱。
郁长安翻身下马,大步近前,沉声道:“骁骑都尉郁白,奉靖北将军令,前来接应!”
——此番书境之中,郁长安所化之名,是为郁白。
“多谢郁都尉。”迟清影声音清冷微哑。
郁长安颔首,未再多言,利落下令。
“整队,回营!”
然而返程路上,迟清影身体的虚弱程度,却远超想象。
他甚至无法独自稳坐马背,单薄的身形随颠簸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坠。
每一次马蹄起落的颠簸,都令他蹙紧眉头。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更白上几分。
郁长安看在眼中,蓦地勒住战马。
他利落翻身而下,行至迟清影马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伸出双臂。
骨节分明的大掌,极小心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与腰侧。
“失礼。”
他稳稳将人从鞍上扶下,随即轻轻一托,便把那清瘦身躯,安置在了自己神骏的战马之上。
旋即,不待四周反应,郁长安已翻身上鞍,稳稳坐在迟清影身后,双臂绕过他纤细的身躯,挽住缰绳——
竟是将那孱弱病气的白衣谋士,全然护在了自己怀中。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锋矢营的将士们几乎看直了眼。
他们何曾见过自家这位向来冷硬如铁、只知冲锋陷阵的都尉大人,有过如此……体贴入微的一面?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果决,简直判若两人。
兵士们面面相觑,难掩惊疑。
可骏马驰行之间,银甲与白衣相映,竟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
郁长安无视了所有目光,一振缰绳,驭马行于队伍最前。
风声过耳,他低声问:“可还撑得住?”
身前人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颔首,清冷嗓音随风传来:“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记得,你应入了剑道书境。”
“我也不知。”郁长安神色坦荡,目视前方。
“入境后睁眼,便见你遇险,情急之下,唯有出手。”
他稍顿,又道:“身为靖北军都尉,护卫朝廷使者,亦是分内之责。”
言辞恳切,听不出半分虚饰。
——一个骑兵都尉,甚至不惜下马亲身相护。
确是情急之下,所做的极致了。
迟清影微微侧首,长发拂过郁长安的肩甲,他静静端详近在咫尺的英挺侧颜,对方目光清正,毫无回避。
他最终收回视线,未再多言。
直至抵达主帅大帐,靖北将军闻讯震怒。
他当即下令,整军备战,誓要报复敌军突袭之仇。
随即肃然宣令。
“迟墨先生才识卓绝,即日起聘为军师祭酒,留于中军参赞机要。”
另一名幸存谋士李参,则被任为了参军,派至郁白都尉麾下,协理文书军务。
*
抵达北疆驻地的当夜,迟清影便因连日惊悸与这副躯壳本就不堪重负的孱弱,彻底病倒了。
这具书境所化的肉身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脆弱,甚至比昔日身中蚀毒时,还要不堪一击。
加之此地毫无灵气,没有半分灵力可作,病情越发缠绵难愈。
接连数日高烧不退,迟清影的意识始终昏昏沉沉,苦涩的药气萦绕帐内,久久不散。
直至近十日后,病情才稍见起色。军医前来诊脉,面上终露欣慰:“先生脉象总算稳住了。”
“此番高热来得凶险,能熬过来实属不易。”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感叹道。
“也多亏郁小都尉不辞艰险,亲自深入险地采回那几味稀缺药材,否则药效断无这般迅捷。”
迟清影羽睫微颤,抬眼望向军医,声音因久病而低哑。
“采药?”
“正是!”军医感慨,“营中药材匮乏,尤其先生所需的那几味,只生在于蛮族频繁出没的险峻之地。”
“郁都尉得知后,当即亲率人马前往,定要为先生寻来。若非如此,先生的病情恐怕难以这般快稳定下来。”
望着眼前药汤,迟清影不由默然。
他已知晓郁长安在此境中的身份——郁白,毫无背景倚仗,全凭军功,自底层一刀一枪搏杀而出。
年纪轻轻,便已官拜骁骑都尉,麾下统领数千精锐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
病中数日,迟清影与那位都尉并无多少交集。
只从帐外偶尔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与低语吩咐中,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直至此日,他终于能勉强下榻,缓步走出营帐。
恰在此时,营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喧嚣,声浪如潮,正是出征的将士们凯旋。
士兵们个个满面红光,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阵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郁都尉阵前斗将,不出三枪便挑了蛮族那巨汉!”
“那身法,快如鬼魅,准得骇人!瞅准破绽,一枪封喉,干脆利落!”
“有他在前,弟兄们心里都踏实!”
“郁都尉真乃神人是也!”
议论声中,迟清影抬眸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那身染血银甲的主人正被激动的兵将簇拥着。他翻身下马,银盔浴血,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利落挺拔。
男人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角与英挺深刻的眉眼,战场归来的杀伐之气未褪,却更衬得他整个人他如一把刚刚归鞘的绝世神兵,光芒难掩。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就在迟清影目光落去的刹那,郁长安倏然抬眸,竟是穿过喧嚷人潮,直直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汇。
男人目光清亮锐利,犹带鏖战后的锐气,与一丝无法错认的探询。
迟清影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转身缓步回了帐内。
*
主帐之内,烛火通明,气氛沉凝。
帐帘倏地被掀开,郁长安携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大步踏入。他银甲未卸,更衬得其肩背挺阔,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长安回来了!”主将闻声抬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倚重。
他亲切唤出郁白的表字,显是对这位年轻的骁将极为看重。
“将军。”郁长安抱拳行礼,声线沉稳,“末将复命。”
他行至一侧肃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随即微微一顿——
那位体弱的军师祭酒,正被特许安坐于主帅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中。
虽裹着厚氅,却依然略显单薄,姿态沉静,似是与满帐焦灼格格不入。
很快,郁长安便知晓了所议之事。
此刻帐中商讨的,正是困扰大军多日的难题。
一支关键的运粮路线,屡遭蛮族精锐袭扰,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根除隐患。
诸将议论纷纷,所提方案皆难周全,郁长安也凝神思索,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主将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坐的白衣身影。
“迟先生,可有良策?”
顷刻间,所有视线尽数汇聚。
只见迟清影微微倾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蘸了少许杯中清水,在光洁的案几上,徐徐绘出附近山川地形的简图。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划过之处,水痕清晰。
“此处,”他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狭窄山谷,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可设伏兵。”
他略作停顿,又道:“蛮族贪婪,劫掠成功后,为求速归,避我军巡防,必择此捷径。”
随即,他条分缕析,从蛮族作战习性,此地地形利弊,乃至可能出现的天时变化,都逐一剖析。
逻辑缜密,算无遗策。
最终,迟清影沉静道出全盘方略:“可遣一队轻兵,大张旗鼓,伴装主力运粮队行于大路诱敌。同时——”
他话语微顿,目光转向郁长安。
“请郁都尉亲率麾下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连夜绕行西山险径,直插敌后空虚大营。”
“攻其必救,前线之危自解。”
诸将听罢,仍有怀疑,但主将听此,却已抚掌称妙,当即拍板:“好,便依先生之计!”
“长安,速去准备!”
郁长安抱拳领命,目光锐亮:“末将领命!”
数日后,捷报传回。
蛮族主力果然被诱饵吸引,后方大营却被郁长安如神兵天降般突袭,粮草辎重焚毁无数。
前线敌军闻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靖北军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役之后,迟军师算无遗策之名,顷刻传遍军营。
然而战后,那献出奇策的雪色身影,却数日未曾出现于主帐。
据闻,先生因殚精竭虑,再度病倒,帐中一连数日,药香清苦,萦绕不散。
众人皆叹,迟先生计谋无双,有惊世之才,助大军立下奇功。
奈何身骨孱弱至此,仿佛一阵北风便能将他吹散。
自此后,他在营中,那顶幂篱便甚少离身。
不仅为遮掩那过于惹眼的容貌,更是为抵御这北疆无处不在的刺骨寒风。
*
夜色如墨,靖北军主帐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帐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
主将挥手屏退左右,帐中顷刻只余他与郁长安二人。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长安,”主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是我一手提拔,视若子侄。有些事,今夜必须告知于你。”
他屈指叩了叩案几上那封密报,纸张发出沉闷的轻响。
“朝中局势诡谲,远非表面太平。太子与殿下看似兄友弟恭,然陛下年事已高,暗潮早已汹涌难抑。”
“东宫与凤座那边,手伸得太长了。”
主将口中的“殿下”,实为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而主将本人,正是大皇子的亲舅父。
靖北军乃主将一手培育操练而成,换言之,整支军队自根基起,便深深烙印着大皇子的印记。
天然被划归为了大皇子的阵营。
主将倏然抬眼,目光如鹰隼,直直看向郁长安:“皇后母族与南疆渊源极深,麾下网罗了不少擅用蛊毒咒术的死士。”
“陛下对此道深恶痛绝,他们在京中尚有顾忌,不敢肆意妄为。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疆……什么阴私的手段都可能出现。”
“兵部此次派来的那个李参,你需万分警惕。”
他声线更沉,几如耳语。
“我疑心,他便是东宫埋进来的钉子,所谓秘密遣来的‘监军御史’。”
“近日他屡屡在粮草记录与布防文书上做手脚,恐另有所图。若他真是太子的人,务必严防他动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毒伎俩。”
郁长安身姿笔挺如枪,静默聆听。英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沉静坚毅。
闻言,他抱拳颔首,声沉如水:“末将明白,定当时刻谨森*晚*整*理记,严加防范。”
翌日,烈日当空,校场之上沙尘飞扬。
郁长安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亲自督导麾下士卒操练。
校场边缘,一袭白衣的迟清影正巧路过。
他抬眸望去,便见郁长安正亲自演示枪法。
男人手中银枪宛若蛟龙腾跃,与他身形融为一体。
刺、挑、扫、拨,每一个动作都挟着破风锐响,精准而凌厉。
日光勾勒出他肩背紧绷的轮廓,臂膀与脊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而贲张起伏,汗珠沿着他俊朗的侧脸滑落,没入衣襟。
那精湛绝伦的枪法,激起四周士兵阵阵轰然的喝彩,与和由衷的崇拜。
风沙扑面袭卷,迟清影掩唇低咳,单薄身形微微颤晃,幂篱下的容色愈发苍白。
一旁亲兵见状,连忙低声劝道:“先生,风沙太大,您身子受不住,不如先回帐中歇息。”
迟清影望了一眼校场中央那身影,终是微微颔首,由亲兵护卫着转身离去。
行至军械库旁的僻静处,李参却忽然现身,拦住了去路。
亲兵只当两位军师有事相商,自觉退开数步。
李参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迟先生,北疆苦寒,庶务缠身,不知先生所谋之事……进展如何?”
迟清影脚步微顿,幂篱下的目光沉静无波,只淡声反问。
“李参军此言何意?”
李参轻笑,语带深意:“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皆是修士,此书境历练,各有目标罢了,何必遮掩?”
恰在此时,郁长安操练完毕,正从不远处经过,恰好瞥见两人凑近低语的一幕。
他英挺的眉峰不由微微蹙起。
待李参匆匆离去后,他大步上前,来到迟清影身边,沉声问道。
“先生,方才李参与你说什么?”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嗓音透过轻纱:“他告知我,他也是修士。并问我的目标为何。”
郁长安闻言,神色一肃,直言不讳:“先生需对此人多加提防。主帅疑心他是东宫所派的监军御史,别有图谋。”
“而我于此书境中的目标,便是肃清此类内鬼奸佞。”
迟清影闻言,并未立时应声。
他静默片刻,却道:“书境之中,人心难测。勿要将己身目标轻易告知他人。”
郁长安望着他轻纱下苍白的侧脸,忽而朗然一笑。
仿佛灿阳骤然落入他的眼底,更映得他眉目湛亮,英气逼人。
“无妨。”
郁长安语气笃定,带着毫无阴霾的坦荡。
“仙子并非他人。”
闻言,迟清影正欲转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
这日,靖北军主帅大帐内骤然传出一声震怒的咆哮,伴随着瓷器迸裂的刺耳锐响。
帐外亲兵无不屏息垂首。
皆因一份致命的情报谬误,致使靖北军一部精锐于关键一役中伏,伤亡惨重。
消息甚至立即传至京城,惊动圣听,龙颜震怒。
斥责的谕旨快马加鞭传来,字字诛心。
军中上下,气氛一时压抑至极。
李参自主帐中退出,面上恭谨的神色顷刻间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夜,他悄无声息地行至营区僻静处,四下环顾后,便自袖中取出一枚细巧的信筒,缚于早已备好的信鸽腿上。
不料,那信鸽才刚振翅而起,夜空中便猝然掠过一道疾如闪电的黑影!
那黑影疾掠而下,利爪如钩,将信鸽凌空截获,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鸣。
李参脸色骤变,抬眼望去——那黑影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这猛禽傲然敛翅,竟稳稳地降落于不远处一人的肩铠之上。
月光下,郁长安身姿挺拔如松,银甲泛着冷冽寒光。
他轻抚海东青丰厚的翎羽,目光如炬,直射向李参。
“李参军,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李参强抑慌乱,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郁都尉。下官方才见有夜鸽惊飞,形迹可疑,正想查看一番……”
郁长安却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径直从海东青爪下取下那只气息奄奄的信鸽,解下它腿上的信筒。
筒内纸条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李参见状,暗松一口气,忙道:“都尉明鉴,这或是……”
话音未落,却见郁长安自海东青颈环旁,轻轻抽出一枚细长玉簪——其样式清雅,正是军师祭酒迟墨平日所用。
郁长安指腹微动,簪内暗格开启,几滴无色液体自簪头隐秘的凹槽中滴落,均匀地洒于纸面。
霎时间,原本空白的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数行蛮族文字。
字迹旁更有简图,赫然绘着军中布防与粮草转运的绝密路径!
李参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跌退一步。
“拿下!”
郁长安一声令下,左右亲兵当即一拥而上,将李参死死制住。
早已奉命埋伏的兵士亦迅速冲入李参的营帐。
不过片刻,便搜出隐藏极深的密码译本,与信上文字一一对应。
此外,兵士更从帐角翻出些许未能彻底清除的奇异香料残渣,以及几片造型古怪、残留异味的陶罐碎片。
一名经验老道的士卒凑近一闻,骇然低呼:“这……这是南疆一带才有的引虫香!”
证据确凿,李参正是东宫安插进来的暗棋,其任务便是向北疆蛮族传递军机、破坏粮草后勤、嫁祸主帅,意图构陷靖北军,彻底斩断大皇子在军中的倚仗,剪除其羽翼。
至此,阴谋彻底败露。
虽京城局势因此陷入何等混乱,尚不可知。但李参通敌叛国之罪,再无狡辩余地。
被押赴刑场时,李参面对那森然的铡刀,双腿抖若筛糠。
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崩溃。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这污浊之地,一丝灵气也无!这肉.体凡胎,如此沉重无用!我早待够了!尔等蝼蚁,又岂知——”
话音未落,刀光已凌厉斩下。
周围士兵只当他死前胡言疯语。
唯有迟清影与郁长安,隔着喧嚣的人群,无声对视了一眼。
*
李参伏诛,他的书境目标自然宣告失败。
而迟清影和郁长安,仍在此书境中继续。
迟清影于军帐中找到郁长安时,对方正悉心擦拭那柄珍视的银枪。
幂篱下的声音清冷如常:“你的任务,应是已完成了?”
郁长安收枪而立,颔首道:“内奸已除,目标确已完成。”
“那你为何未能离开?”迟清影追问。
郁长安目光掠过对方轻纱遮掩的容颜,略一沉吟,缓声道。
“或许……与此地规则,及你我如今的关系有关。”
“我在万卷宗内,并非寻常弟子,而是仙子的妖宠。书境大抵判定,我们需同进同退。”
“仙子未完成目标,我自然无法独去,理应相伴左右。”
迟清影静默片刻,未置可否。
这推测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思及郁长安此刻熔炼了妖骨的特殊形态,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而此时,内患既除,靖北军军心大振。
军师祭酒于沙盘前运筹帷幄,制定出一套大胆至极的奇袭之策,借天时地利,精准算尽敌军命脉。
骁骑都尉郁白则亲率精锐,如一把淬火利刃,长途奔袭,于万军之中直插敌腹,与正面大军形成合围之势,最终大破蛮军,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压倒性胜绩。
捷报传至京师,圣上大悦,朝廷嘉奖随之而至。
郁白因军功彪炳,自骁骑都尉连升两级,获封“云麾将军”。
一跃成为当朝最为年轻的统帅之才。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众将纷纷向这位新晋将军道贺。
郁长安英姿飒飒,光芒夺目,俨然全场焦点。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时掠过喧嚣人群,落向帷幔角落——那道始终独坐,白衣素淡的单薄身影。
宴席散尽,营地重归寂静。
迟清影独坐帐中,幂篱置于案几,任由清冽月光流淌在他过于精致的侧脸,睫羽垂下浅淡阴影。
那肌肤在月华下仿佛透明,流露出一触即碎的脆弱。
他指尖微动,自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烛影摇曳,映出封缄处清晰的皇家纹印。
他缓缓拆启,接着冰冷月色,一行行特殊的字迹逐渐显现。
信中之令,彻骨冰寒。
——东宫真正秘密遣出的监军御史,从来都不是李参。
而是他,迟墨。
太子亲谕,命他监视靖北将军,及那位少年将军郁白,将大皇子一脉在北疆的一举一动悉数密报。
李参,不过是一枚早被抛出,用以混淆视听的弃子。
月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节上,信纸的边缘被无声攥紧。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未能离开书境的真正原因,并非身份所限。
而是因为,郁长安的目标,根本未曾完成。
郁长安铲除的,仅是太子的弃子李参。
而他这个正被对方毫无保留信任着的军师祭酒,
才是郁长安那“肃清奸佞”的任务中,唯一且真正的目标。
迟清影自己,同样有必须完成的书境目标。
和李参与郁长安一样,都与其此时身份息息相关。
……不只是要助靖北军得胜。
月光浸透他雪色的衣袂,那单薄身影在帐中,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孤魂。
军营中的胜利欢腾,其实与他全然无关。
唯有深夜一片冰冷的死寂,将他无声吞没。
这天,为拟定下一步进军路线,郁长安需亲率一队精锐,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隘口,勘测地形。
“此地山川险要,须亲见走势,方能定策。”迟清影的声音透过幂篱传来,轻却坚定,“我与你同去。”
郁长安回头,望见轻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终是颔首。
“好。我护你周全。”
一路平静,不料,就在勘测将至尾声时,侧翼山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发热哨鸣!
霎时间,几团诡异的黑影自草丛腾起,振翅发出令人齿酸的嘶鸣——竟是密密麻麻的诡异蛊虫!
“南疆死士!”郁长安厉喝,“锋矢阵!护军师!”
他反应快得惊人,银枪瞬间荡开数名扑来的死士,身形却毫不犹豫地猛然后撤。以宽阔背脊与重甲将迟清影严严实实护在身前。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敌军劈来的弯刀。
蛊虫如黑雾般撞上他的银甲,发出令人心悸的密集碎响。
“噗嗤——”
几声闷响,大部分蛊虫撞在他的甲胄上,被摊开,却仍有几只寻隙钻入,瞬间没入皮肉!
郁长安身体猛地一僵,挥枪格挡的动作却丝毫未乱,枪尖寒光连点,精准挑落数名趁机袭来的敌兵。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一阵刺骨寒意与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郁长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臂皮肤下竟有诡异的黑线急速蠕动。
他单膝重重跪地,长枪深插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冷汗顷刻浸透重甲,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同行的亲兵早已陷入苦战。南疆死士手段诡谲,毒镖与蛊虫齐发,虽士兵拼死抵抗,却仍接连倒下,血染荒草。
不过片刻,随行十余人竟已尽数殉亡,唯余郁长安一人强撑残局,且战且退。
敌军步步逼近,刀锋寒光映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年轻侧脸。
“走!”
郁长安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之人猛地推向一处仅容一人藏身的狭窄石缝,嘶哑的声音几乎碎不成调。
“进去!别出来——”
那双瞋黑眼瞳中,交织着剧痛与最后一丝清明的决绝。
“是我带你出来的……必护你周全!”
言罢,他竟踉跄起身,主动迎向追兵,将一切危险引离此地。
迟清影被他巨大的力道推入石缝深处,肩胛撞上了冰冷岩壁。
仅一壁之隔,外面便是郁长安压抑的痛苦闷哼。
交织着兵刃撞击、敌军凶狠的呼喝声、还有那蛊虫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嘶鸣。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诡异的甜香。
他透过石隙,眼睁睁看着那总是笔挺的身影狼狈颤抖,银甲破碎,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无比艰难,
蛊毒太重,郁长安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弱。
那般耀眼夺目的少年将军,此刻却狼狈至此,只为将他护在这一方安全的狭小天地。
迟清影身体无意识地绷紧,指尖冰凉。
这一幕,与他记忆最深处的景象何其相似?
寒潭深处,冰冷刺骨,那个曾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与石缝外,正为他承受万蛊噬心之苦的身影,渐渐重叠。
那时,迟清影恨意滔天,一心只想杀了郁长安。
而现在……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
只要迟清影继续藏在这里,安然地等一会儿。
郁长安就会死。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宝宝告诉我!解蛊毒的方法是什么![哈哈大笑]
欢迎来吃我们的生涩脸红正直饭[捂脸偷看]
下章可能比较长,加长林肯[求你了],如果太长的话可能晚一点,最迟明晚(周二)更[求求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