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同行

硝烟再起, 喊杀震天,此刻根本不容半句交谈。

敌军如同黑色的潮水般又一次汹涌扑来。烟尘蔽日,杀声震耳。

郁长安银枪横扫,寒光掠过之处, 敌方骑兵应声落马。

他动作迅如雷霆, 枪势凌厉沉稳,瞬息间, 已清出一小片血色的空地。

“护好先生!”

郁长安厉声清喝, 将方才一直护在身后的那抹雪色身影推向紧随其后的亲卫。

话音未落,他已翻身上马, 手中银枪挽出一道凛然枪花,孤身直入敌阵。

他一骑当先, 猩红披风在风中猎猎狂舞, 于乱军之中,挺拔的身姿如定海神针。

那肌肉精悍的手臂每一次挥动, 必有一名敌骑轰然坠马,枪出如龙,势不可挡, 所过之处,竟无一人能接下他一招。

其麾下锋矢营骑兵亦如臂指使,紧随其后,迅速分割剿杀残敌, 行动之间, 尽显百战精锐的彪悍之气。

迟清影被亲兵层层护在中心, 耳畔兵刃交击的锐响,与惨叫不绝。

眼前血色弥漫,这惨烈的景象, 终于与他识海中,书境所赋予的“剧情”缓缓重叠——

朝廷派出的谋士队伍,正是在这般绝境中于峡谷遭遇突袭,护卫死伤殆尽。

其余谋士或惊慌失措,或坐以待毙,唯有一袭白衣的“迟墨”异常冷静。

——迟墨,正是迟清影于此境中的化名。

方才,他一身白衣早已染满血污尘泥,身体孱弱得几乎站立不稳,却仍一力强撑,借助一切可用的屏障,甚至精准指出了敌军合围的薄弱之处,试图组织起残存的抵抗,终是成功拖延至此刻。

然而敌军攻势太猛,剧烈不止的咳嗽,更令他那单薄的身形摇摇欲坠。

也正是在此千钧一发之际,银甲浴血的年轻将领如神兵天降,撕裂敌军阵线。

此时有郁长安前来接应,终是暂时脱离了性命之忧。

战场局势渐明,敌军已呈溃败之势。

“郁都尉!”

一名下属策马奔来,嗓音嘶哑。

“蛮族突袭太急,只救出两位先生!其余人等……皆已殉难!”

他抬手指向一旁:“另一位谋士藏身马腹之下,侥幸得存,只是受了惊吓。”

郁长安收枪回望,银甲上溅满敌血,更衬得他眉目英挺,气势迫人。

他目光掠过那名惊魂未定的谋士,最终定格在另一人身上。

即便经历如此劫难,那人依旧背脊挺直,虽面色苍白若雪,气息微弱,仿佛下一刻就要随风散去。

可那双透过凌乱发丝望过来的眼眸,却沉静如深冬寒潭,不见半分慌乱。

郁长安翻身下马,大步近前,沉声道:“骁骑都尉郁白,奉靖北将军令,前来接应!”

——此番书境之中,郁长安所化之名,是为郁白。

“多谢郁都尉。”迟清影声音清冷微哑。

郁长安颔首,未再多言,利落下令。

“整队,回营!”

然而返程路上,迟清影身体的虚弱程度,却远超想象。

他甚至无法独自稳坐马背,单薄的身形随颠簸微微摇晃,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坠。

每一次马蹄起落的颠簸,都令他蹙紧眉头。

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薄唇,更白上几分。

郁长安看在眼中,蓦地勒住战马。

他利落翻身而下,行至迟清影马前,在众人惊愕的注视中伸出双臂。

骨节分明的大掌,极小心地托住了对方的手臂与腰侧。

“失礼。”

他稳稳将人从鞍上扶下,随即轻轻一托,便把那清瘦身躯,安置在了自己神骏的战马之上。

旋即,不待四周反应,郁长安已翻身上鞍,稳稳坐在迟清影身后,双臂绕过他纤细的身躯,挽住缰绳——

竟是将那孱弱病气的白衣谋士,全然护在了自己怀中。

四周瞬间一片寂静。锋矢营的将士们几乎看直了眼。

他们何曾见过自家这位向来冷硬如铁、只知冲锋陷阵的都尉大人,有过如此……体贴入微的一面?

那小心翼翼的姿态,与方才战场上的杀伐果决,简直判若两人。

兵士们面面相觑,难掩惊疑。

可骏马驰行之间,银甲与白衣相映,竟莫名生出一种奇异的契合。

郁长安无视了所有目光,一振缰绳,驭马行于队伍最前。

风声过耳,他低声问:“可还撑得住?”

身前人并未回头,只极轻地颔首,清冷嗓音随风传来:“你为何会在此处?”

“我记得,你应入了剑道书境。”

“我也不知。”郁长安神色坦荡,目视前方。

“入境后睁眼,便见你遇险,情急之下,唯有出手。”

他稍顿,又道:“身为靖北军都尉,护卫朝廷使者,亦是分内之责。”

言辞恳切,听不出半分虚饰。

——一个骑兵都尉,甚至不惜下马亲身相护。

确是情急之下,所做的极致了。

迟清影微微侧首,长发拂过郁长安的肩甲,他静静端详近在咫尺的英挺侧颜,对方目光清正,毫无回避。

他最终收回视线,未再多言。

直至抵达主帅大帐,靖北将军闻讯震怒。

他当即下令,整军备战,誓要报复敌军突袭之仇。

随即肃然宣令。

“迟墨先生才识卓绝,即日起聘为军师祭酒,留于中军参赞机要。”

另一名幸存谋士李参,则被任为了参军,派至郁白都尉麾下,协理文书军务。

*

抵达北疆驻地的当夜,迟清影便因连日惊悸与这副躯壳本就不堪重负的孱弱,彻底病倒了。

这具书境所化的肉身远比他想象中更为脆弱,甚至比昔日身中蚀毒时,还要不堪一击。

加之此地毫无灵气,没有半分灵力可作,病情越发缠绵难愈。

接连数日高烧不退,迟清影的意识始终昏昏沉沉,苦涩的药气萦绕帐内,久久不散。

直至近十日后,病情才稍见起色。军医前来诊脉,面上终露欣慰:“先生脉象总算稳住了。”

“此番高热来得凶险,能熬过来实属不易。”

他一边收拾药箱,一边感叹道。

“也多亏郁小都尉不辞艰险,亲自深入险地采回那几味稀缺药材,否则药效断无这般迅捷。”

迟清影羽睫微颤,抬眼望向军医,声音因久病而低哑。

“采药?”

“正是!”军医感慨,“营中药材匮乏,尤其先生所需的那几味,只生在于蛮族频繁出没的险峻之地。”

“郁都尉得知后,当即亲率人马前往,定要为先生寻来。若非如此,先生的病情恐怕难以这般快稳定下来。”

望着眼前药汤,迟清影不由默然。

他已知晓郁长安在此境中的身份——郁白,毫无背景倚仗,全凭军功,自底层一刀一枪搏杀而出。

年纪轻轻,便已官拜骁骑都尉,麾下统领数千精锐铁骑,在军中威望极高。

病中数日,迟清影与那位都尉并无多少交集。

只从帐外偶尔传来的沉稳脚步声与低语吩咐中,感知到对方的存在。

直至此日,他终于能勉强下榻,缓步走出营帐。

恰在此时,营外传来震天动地的欢呼与喧嚣,声浪如潮,正是出征的将士们凯旋。

士兵们个个满面红光,兴奋地议论着方才阵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

“郁都尉阵前斗将,不出三枪便挑了蛮族那巨汉!”

“那身法,快如鬼魅,准得骇人!瞅准破绽,一枪封喉,干脆利落!”

“有他在前,弟兄们心里都踏实!”

“郁都尉真乃神人是也!”

议论声中,迟清影抬眸望去。

只见人群中央,那身染血银甲的主人正被激动的兵将簇拥着。他翻身下马,银盔浴血,衬得宽肩窄腰愈发利落挺拔。

男人随手摘下头盔,露出汗湿的额角与英挺深刻的眉眼,战场归来的杀伐之气未褪,却更衬得他整个人他如一把刚刚归鞘的绝世神兵,光芒难掩。

仿佛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就在迟清影目光落去的刹那,郁长安倏然抬眸,竟是穿过喧嚷人潮,直直望了过来。

四目遥遥相汇。

男人目光清亮锐利,犹带鏖战后的锐气,与一丝无法错认的探询。

迟清影微微一顿,旋即不着痕迹地移开视线,转身缓步回了帐内。

*

主帐之内,烛火通明,气氛沉凝。

帐帘倏地被掀开,郁长安携一身未散的凛冽寒气大步踏入。他银甲未卸,更衬得其肩背挺阔,杀伐之气扑面而来。

“长安回来了!”主将闻声抬头,紧锁的眉头骤然舒展,语气中尽是毫不掩饰的欣慰与倚重。

他亲切唤出郁白的表字,显是对这位年轻的骁将极为看重。

“将军。”郁长安抱拳行礼,声线沉稳,“末将复命。”

他行至一侧肃立,目光扫过帐内诸将,随即微微一顿——

那位体弱的军师祭酒,正被特许安坐于主帅下首,一张铺了软垫的椅中。

虽裹着厚氅,却依然略显单薄,姿态沉静,似是与满帐焦灼格格不入。

很快,郁长安便知晓了所议之事。

此刻帐中商讨的,正是困扰大军多日的难题。

一支关键的运粮路线,屡遭蛮族精锐袭扰,守军疲于奔命,却始终无法根除隐患。

诸将议论纷纷,所提方案皆难周全,郁长安也凝神思索,英挺的眉宇微微蹙起。

正当一筹莫展之际,主将忽将目光转向了一旁静坐的白衣身影。

“迟先生,可有良策?”

顷刻间,所有视线尽数汇聚。

只见迟清影微微倾身,伸出苍白修长的指尖,蘸了少许杯中清水,在光洁的案几上,徐徐绘出附近山川地形的简图。

他的动作从容不迫,指尖划过之处,水痕清晰。

“此处,”他指尖点向地图上一处看似不起眼的狭窄山谷,声音虽轻,却字字分明,“可设伏兵。”

他略作停顿,又道:“蛮族贪婪,劫掠成功后,为求速归,避我军巡防,必择此捷径。”

随即,他条分缕析,从蛮族作战习性,此地地形利弊,乃至可能出现的天时变化,都逐一剖析。

逻辑缜密,算无遗策。

最终,迟清影沉静道出全盘方略:“可遣一队轻兵,大张旗鼓,伴装主力运粮队行于大路诱敌。同时——”

他话语微顿,目光转向郁长安。

“请郁都尉亲率麾下精锐轻骑,人衔枚,马裹蹄,连夜绕行西山险径,直插敌后空虚大营。”

“攻其必救,前线之危自解。”

诸将听罢,仍有怀疑,但主将听此,却已抚掌称妙,当即拍板:“好,便依先生之计!”

“长安,速去准备!”

郁长安抱拳领命,目光锐亮:“末将领命!”

数日后,捷报传回。

蛮族主力果然被诱饵吸引,后方大营却被郁长安如神兵天降般突袭,粮草辎重焚毁无数。

前线敌军闻讯,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靖北军取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大胜。

此役之后,迟军师算无遗策之名,顷刻传遍军营。

然而战后,那献出奇策的雪色身影,却数日未曾出现于主帐。

据闻,先生因殚精竭虑,再度病倒,帐中一连数日,药香清苦,萦绕不散。

众人皆叹,迟先生计谋无双,有惊世之才,助大军立下奇功。

奈何身骨孱弱至此,仿佛一阵北风便能将他吹散。

自此后,他在营中,那顶幂篱便甚少离身。

不仅为遮掩那过于惹眼的容貌,更是为抵御这北疆无处不在的刺骨寒风。

*

夜色如墨,靖北军主帐内烛火摇曳,将人影投在帐壁之上,拉得忽长忽短。

主将挥手屏退左右,帐中顷刻只余他与郁长安二人。

跳动的火光映照着他凝重的面容。

“长安,”主将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千钧,“你是我一手提拔,视若子侄。有些事,今夜必须告知于你。”

他屈指叩了叩案几上那封密报,纸张发出沉闷的轻响。

“朝中局势诡谲,远非表面太平。太子与殿下看似兄友弟恭,然陛下年事已高,暗潮早已汹涌难抑。”

“东宫与凤座那边,手伸得太长了。”

主将口中的“殿下”,实为先皇后所出的大皇子。

而主将本人,正是大皇子的亲舅父。

靖北军乃主将一手培育操练而成,换言之,整支军队自根基起,便深深烙印着大皇子的印记。

天然被划归为了大皇子的阵营。

主将倏然抬眼,目光如鹰隼,直直看向郁长安:“皇后母族与南疆渊源极深,麾下网罗了不少擅用蛊毒咒术的死士。”

“陛下对此道深恶痛绝,他们在京中尚有顾忌,不敢肆意妄为。但在这天高皇帝远的北疆……什么阴私的手段都可能出现。”

“兵部此次派来的那个李参,你需万分警惕。”

他声线更沉,几如耳语。

“我疑心,他便是东宫埋进来的钉子,所谓秘密遣来的‘监军御史’。”

“近日他屡屡在粮草记录与布防文书上做手脚,恐另有所图。若他真是太子的人,务必严防他动用那些见不得光的阴毒伎俩。”

郁长安身姿笔挺如枪,静默聆听。英朗的面容在烛光下愈发显得沉静坚毅。

闻言,他抱拳颔首,声沉如水:“末将明白,定当时刻谨森*晚*整*理记,严加防范。”

翌日,烈日当空,校场之上沙尘飞扬。

郁长安并未披甲,只着一身玄色劲装,亲自督导麾下士卒操练。

校场边缘,一袭白衣的迟清影正巧路过。

他抬眸望去,便见郁长安正亲自演示枪法。

男人手中银枪宛若蛟龙腾跃,与他身形融为一体。

刺、挑、扫、拨,每一个动作都挟着破风锐响,精准而凌厉。

日光勾勒出他肩背紧绷的轮廓,臂膀与脊背的肌肉线条随着发力而贲张起伏,汗珠沿着他俊朗的侧脸滑落,没入衣襟。

那精湛绝伦的枪法,激起四周士兵阵阵轰然的喝彩,与和由衷的崇拜。

风沙扑面袭卷,迟清影掩唇低咳,单薄身形微微颤晃,幂篱下的容色愈发苍白。

一旁亲兵见状,连忙低声劝道:“先生,风沙太大,您身子受不住,不如先回帐中歇息。”

迟清影望了一眼校场中央那身影,终是微微颔首,由亲兵护卫着转身离去。

行至军械库旁的僻静处,李参却忽然现身,拦住了去路。

亲兵只当两位军师有事相商,自觉退开数步。

李参凑近几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试探:“迟先生,北疆苦寒,庶务缠身,不知先生所谋之事……进展如何?”

迟清影脚步微顿,幂篱下的目光沉静无波,只淡声反问。

“李参军此言何意?”

李参轻笑,语带深意:“明人不说暗话。你我皆是修士,此书境历练,各有目标罢了,何必遮掩?”

恰在此时,郁长安操练完毕,正从不远处经过,恰好瞥见两人凑近低语的一幕。

他英挺的眉峰不由微微蹙起。

待李参匆匆离去后,他大步上前,来到迟清影身边,沉声问道。

“先生,方才李参与你说什么?”

迟清影抬眸,清冷的嗓音透过轻纱:“他告知我,他也是修士。并问我的目标为何。”

郁长安闻言,神色一肃,直言不讳:“先生需对此人多加提防。主帅疑心他是东宫所派的监军御史,别有图谋。”

“而我于此书境中的目标,便是肃清此类内鬼奸佞。”

迟清影闻言,并未立时应声。

他静默片刻,却道:“书境之中,人心难测。勿要将己身目标轻易告知他人。”

郁长安望着他轻纱下苍白的侧脸,忽而朗然一笑。

仿佛灿阳骤然落入他的眼底,更映得他眉目湛亮,英气逼人。

“无妨。”

郁长安语气笃定,带着毫无阴霾的坦荡。

“仙子并非他人。”

闻言,迟清影正欲转身的动作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滞。

*

这日,靖北军主帅大帐内骤然传出一声震怒的咆哮,伴随着瓷器迸裂的刺耳锐响。

帐外亲兵无不屏息垂首。

皆因一份致命的情报谬误,致使靖北军一部精锐于关键一役中伏,伤亡惨重。

消息甚至立即传至京城,惊动圣听,龙颜震怒。

斥责的谕旨快马加鞭传来,字字诛心。

军中上下,气氛一时压抑至极。

李参自主帐中退出,面上恭谨的神色顷刻间褪尽,只余下一片冰冷的漠然。

是夜,他悄无声息地行至营区僻静处,四下环顾后,便自袖中取出一枚细巧的信筒,缚于早已备好的信鸽腿上。

不料,那信鸽才刚振翅而起,夜空中便猝然掠过一道疾如闪电的黑影!

那黑影疾掠而下,利爪如钩,将信鸽凌空截获,只留下一声凄厉的惨鸣。

李参脸色骤变,抬眼望去——那黑影竟是一只神骏非凡的海东青。

这猛禽傲然敛翅,竟稳稳地降落于不远处一人的肩铠之上。

月光下,郁长安身姿挺拔如松,银甲泛着冷冽寒光。

他轻抚海东青丰厚的翎羽,目光如炬,直射向李参。

“李参军,深夜在此,所为何事?”

李参强抑慌乱,面上挤出一丝笑意:“原来是郁都尉。下官方才见有夜鸽惊飞,形迹可疑,正想查看一番……”

郁长安却并未理会他的辩解,径直从海东青爪下取下那只气息奄奄的信鸽,解下它腿上的信筒。

筒内纸条展开,竟是空白一片。

李参见状,暗松一口气,忙道:“都尉明鉴,这或是……”

话音未落,却见郁长安自海东青颈环旁,轻轻抽出一枚细长玉簪——其样式清雅,正是军师祭酒迟墨平日所用。

郁长安指腹微动,簪内暗格开启,几滴无色液体自簪头隐秘的凹槽中滴落,均匀地洒于纸面。

霎时间,原本空白的纸上竟清晰地浮现出数行蛮族文字。

字迹旁更有简图,赫然绘着军中布防与粮草转运的绝密路径!

李参面色霎时惨白如纸,踉跄跌退一步。

“拿下!”

郁长安一声令下,左右亲兵当即一拥而上,将李参死死制住。

早已奉命埋伏的兵士亦迅速冲入李参的营帐。

不过片刻,便搜出隐藏极深的密码译本,与信上文字一一对应。

此外,兵士更从帐角翻出些许未能彻底清除的奇异香料残渣,以及几片造型古怪、残留异味的陶罐碎片。

一名经验老道的士卒凑近一闻,骇然低呼:“这……这是南疆一带才有的引虫香!”

证据确凿,李参正是东宫安插进来的暗棋,其任务便是向北疆蛮族传递军机、破坏粮草后勤、嫁祸主帅,意图构陷靖北军,彻底斩断大皇子在军中的倚仗,剪除其羽翼。

至此,阴谋彻底败露。

虽京城局势因此陷入何等混乱,尚不可知。但李参通敌叛国之罪,再无狡辩余地。

被押赴刑场时,李参面对那森然的铡刀,双腿抖若筛糠。

一直压抑的情绪骤然崩溃。他忽然仰天狂笑,笑声凄厉:“这污浊之地,一丝灵气也无!这肉.体凡胎,如此沉重无用!我早待够了!尔等蝼蚁,又岂知——”

话音未落,刀光已凌厉斩下。

周围士兵只当他死前胡言疯语。

唯有迟清影与郁长安,隔着喧嚣的人群,无声对视了一眼。

*

李参伏诛,他的书境目标自然宣告失败。

而迟清影和郁长安,仍在此书境中继续。

迟清影于军帐中找到郁长安时,对方正悉心擦拭那柄珍视的银枪。

幂篱下的声音清冷如常:“你的任务,应是已完成了?”

郁长安收枪而立,颔首道:“内奸已除,目标确已完成。”

“那你为何未能离开?”迟清影追问。

郁长安目光掠过对方轻纱遮掩的容颜,略一沉吟,缓声道。

“或许……与此地规则,及你我如今的关系有关。”

“我在万卷宗内,并非寻常弟子,而是仙子的妖宠。书境大抵判定,我们需同进同退。”

“仙子未完成目标,我自然无法独去,理应相伴左右。”

迟清影静默片刻,未置可否。

这推测虽有些出乎意料,但思及郁长安此刻熔炼了妖骨的特殊形态,倒也并非全无可能。

而此时,内患既除,靖北军军心大振。

军师祭酒于沙盘前运筹帷幄,制定出一套大胆至极的奇袭之策,借天时地利,精准算尽敌军命脉。

骁骑都尉郁白则亲率精锐,如一把淬火利刃,长途奔袭,于万军之中直插敌腹,与正面大军形成合围之势,最终大破蛮军,赢得一场酣畅淋漓的压倒性胜绩。

捷报传至京师,圣上大悦,朝廷嘉奖随之而至。

郁白因军功彪炳,自骁骑都尉连升两级,获封“云麾将军”。

一跃成为当朝最为年轻的统帅之才。

庆功宴上,觥筹交错,众将纷纷向这位新晋将军道贺。

郁长安英姿飒飒,光芒夺目,俨然全场焦点。

然而,他的目光却不时掠过喧嚣人群,落向帷幔角落——那道始终独坐,白衣素淡的单薄身影。

宴席散尽,营地重归寂静。

迟清影独坐帐中,幂篱置于案几,任由清冽月光流淌在他过于精致的侧脸,睫羽垂下浅淡阴影。

那肌肤在月华下仿佛透明,流露出一触即碎的脆弱。

他指尖微动,自贴身暗袋中取出一封以火漆密封的信函。

烛影摇曳,映出封缄处清晰的皇家纹印。

他缓缓拆启,接着冰冷月色,一行行特殊的字迹逐渐显现。

信中之令,彻骨冰寒。

——东宫真正秘密遣出的监军御史,从来都不是李参。

而是他,迟墨。

太子亲谕,命他监视靖北将军,及那位少年将军郁白,将大皇子一脉在北疆的一举一动悉数密报。

李参,不过是一枚早被抛出,用以混淆视听的弃子。

月光落在他苍白得几乎透明的指节上,信纸的边缘被无声攥紧。

迟清影知道,郁长安未能离开书境的真正原因,并非身份所限。

而是因为,郁长安的目标,根本未曾完成。

郁长安铲除的,仅是太子的弃子李参。

而他这个正被对方毫无保留信任着的军师祭酒,

才是郁长安那“肃清奸佞”的任务中,唯一且真正的目标。

迟清影自己,同样有必须完成的书境目标。

和李参与郁长安一样,都与其此时身份息息相关。

……不只是要助靖北军得胜。

月光浸透他雪色的衣袂,那单薄身影在帐中,仿佛一抹随时会消散的孤魂。

军营中的胜利欢腾,其实与他全然无关。

唯有深夜一片冰冷的死寂,将他无声吞没。

这天,为拟定下一步进军路线,郁长安需亲率一队精锐,一处名为鹰嘴涧的隘口,勘测地形。

“此地山川险要,须亲见走势,方能定策。”迟清影的声音透过幂篱传来,轻却坚定,“我与你同去。”

郁长安回头,望见轻纱后那双沉静的眼眸,终是颔首。

“好。我护你周全。”

一路平静,不料,就在勘测将至尾声时,侧翼山林间骤然响起一声尖锐发热哨鸣!

霎时间,几团诡异的黑影自草丛腾起,振翅发出令人齿酸的嘶鸣——竟是密密麻麻的诡异蛊虫!

“南疆死士!”郁长安厉喝,“锋矢阵!护军师!”

他反应快得惊人,银枪瞬间荡开数名扑来的死士,身形却毫不犹豫地猛然后撤。以宽阔背脊与重甲将迟清影严严实实护在身前。手中银枪舞得密不透风,格挡开敌军劈来的弯刀。

蛊虫如黑雾般撞上他的银甲,发出令人心悸的密集碎响。

“噗嗤——”

几声闷响,大部分蛊虫撞在他的甲胄上,被摊开,却仍有几只寻隙钻入,瞬间没入皮肉!

郁长安身体猛地一僵,挥枪格挡的动作却丝毫未乱,枪尖寒光连点,精准挑落数名趁机袭来的敌兵。

然而下一刻,他身形猛地一晃,一阵刺骨寒意与烈火灼烧般的剧痛,在他体内轰然炸开!

郁长安闷哼一声,额角青筋暴起,手臂皮肤下竟有诡异的黑线急速蠕动。

他单膝重重跪地,长枪深插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冷汗顷刻浸透重甲,浑身抑制不住地颤抖。

同行的亲兵早已陷入苦战。南疆死士手段诡谲,毒镖与蛊虫齐发,虽士兵拼死抵抗,却仍接连倒下,血染荒草。

不过片刻,随行十余人竟已尽数殉亡,唯余郁长安一人强撑残局,且战且退。

敌军步步逼近,刀锋寒光映着他因剧痛而扭曲的年轻侧脸。

“走!”

郁长安用尽最后力气,将身后之人猛地推向一处仅容一人藏身的狭窄石缝,嘶哑的声音几乎碎不成调。

“进去!别出来——”

那双瞋黑眼瞳中,交织着剧痛与最后一丝清明的决绝。

“是我带你出来的……必护你周全!”

言罢,他竟踉跄起身,主动迎向追兵,将一切危险引离此地。

迟清影被他巨大的力道推入石缝深处,肩胛撞上了冰冷岩壁。

仅一壁之隔,外面便是郁长安压抑的痛苦闷哼。

交织着兵刃撞击、敌军凶狠的呼喝声、还有那蛊虫令人毛骨悚然的细微嘶鸣。

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血腥,与一种诡异的甜香。

他透过石隙,眼睁睁看着那总是笔挺的身影狼狈颤抖,银甲破碎,每一次格挡都显得无比艰难,

蛊毒太重,郁长安的气息正在飞速衰弱。

那般耀眼夺目的少年将军,此刻却狼狈至此,只为将他护在这一方安全的狭小天地。

迟清影身体无意识地绷紧,指尖冰凉。

这一幕,与他记忆最深处的景象何其相似?

寒潭深处,冰冷刺骨,那个曾让他恨之入骨的人。

与石缝外,正为他承受万蛊噬心之苦的身影,渐渐重叠。

那时,迟清影恨意滔天,一心只想杀了郁长安。

而现在……

只要他什么都不做。

只要迟清影继续藏在这里,安然地等一会儿。

郁长安就会死。

作者有话说:

聪明的宝宝告诉我!解蛊毒的方法是什么![哈哈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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