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小路子先听见呼喊声赶到, 仰起头看着挂回树干上的小殿下心惊胆战。

祝明绪来得很快,他温声道:“卷卷莫怕,抱牢了, 哥哥来接你下来。”

卷卷体力不支往下滑了点, 听见哥哥这句话又往上爬了爬,答应道:

“好!”

祝明绪没再废话,动作利落上树, 把卷卷给抱了下来。

卷卷脚碰到地面后还没有来得及拍拍脏了的手, 就先感觉到自己耳朵被人拎了起来,他下意识歪着脑袋踮起脚减少拉扯感, 同时朝着罪魁祸首瞪过去。

“哥哥!!!”

祝明绪到底没舍得用太大力气揪他,阴沉着一张脸仰起头对准他屁股狠狠打了下去。

“我有没有跟你说过不许上树?那么高, 不知道怕的么?”

这突如其来的一巴掌落在卷卷屁股上, 他被打得弹了起来,睁大了眼睛似乎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有人变脸这么快。

祝明绪扬起手还想再打, 卷卷已经先捂着屁股跑了。

祝明绪沉声道:“不许跑!”

闻言卷卷跑得更快:“不跑等着挨肘哇?”

祝明绪看了眼随侍太监, 小路子会意跟了上去。

卷卷跑累了脚步才渐渐慢下来, 坐在台阶上休息,吸了吸鼻子再用手背擦擦眼泪。身处人生地不熟的行宫,连个告状的人都没有。又是头一次挨打, 他只觉得自己受了天大的委屈。

紧接着卷卷突然想起了商夫子,在这一刻委屈甚至战胜了畏惧, 他让园子里修剪花草的侍女带自己去找先生。

侍女是见过十八皇子的, 行了一礼后便走在前面引路。

临风居, 商夫子正在亭中抚琴。

卷卷藏在袖子里的手紧握成拳给自己打气,咬紧牙关走进去,站在亭子外面隔着一段距离喊道:

“夫只。”

商夫子停下拨弄琴弦的手侧身望去:“嗯?”

积攒了这么长时间的委屈, 在被人问起时仿佛成倍往外涌,卷卷眼眶立刻就红了,用带着哭腔的声音开始告状。

“哥哥肘我,夫只。”

泪水在眼中打转,要落不落的样子看起来好不可怜。

商夫子走到小殿下身侧蹲下,手搭在他肩上问:“太子殿下为何要打你?”

卷卷瘪了瘪嘴,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摇着头说:“不几道呢。”

商夫子替他擦掉眼泪又问:“那殿下来找臣,是为了何事?”

卷卷哽咽着回答:“说,哥哥肘我。”

商夫子点头:“嗯,臣知道了。”

卷卷揉了揉眼睛:“那我肘了。”

小殿下来也匆匆去也匆匆,商夫子盯着那跑远的小小身影,直至彻底消失在拐角处,才没忍住弯了弯唇。

若非于理不合,商夫子还真想问清楚小殿下到底做了什么,才将向来温和的太子气得动了手。

清风苑中桃树下,祝明绪负手而立,正思考着自己是不是下手太重,突然听见了鹦哥的声音。

“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祝明绪强忍着想回头的冲动,手背上青筋暴起。

不多时,他感觉到有人扯了扯他的衣角,垂眸望去。

卷卷仰起头喊:“哥哥……”

一声‘哥哥’就让祝明绪没了脾气,维持不住冷脸,蹲下身跟卷卷平视,问道:

“做什么?”

卷卷往前走了走,搂住哥哥脖子才问:“肘我干什么?”

祝明绪看他满脸无辜,似乎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事才会挨打。转念一想,卷卷平白无故挨了一顿打,哭完又跑了回来问他,心瞬间就软了。

祝明绪单手抱起弟弟,拿起果盘里的果子递到他面前说:“丢下去。”

卷卷听话握住果子砸在地上,小路子将摔坏了的果子捡回来奉上。

祝明绪指着那果子被摔烂的地方说道:“你若是没抱稳,从树上掉下来,就跟这果子一样。跟你说了多少遍都听不进去,非要打你才能长记性么?”

卷卷不乐意听哥哥这么说,脸埋在他颈侧哼了声。

说千万遍确实不如打一回,从这以后他就没再偷偷摸摸上过树。

虽然东宫几位先生都跟来了太平行宫,但却并不怎么干涉小殿下的言行。如果卷卷不主动去找哥哥的话,五六日都未必能见上一面。

庄乐能看得出来太子殿下不是个好讨好的主儿,就把心思都用在伺候小殿下身上。

清晨卷卷刚用完早膳,庄乐就在外头求见,说湖中莲花开得正好,问小殿下可要去瞧一瞧。

卷卷自然是想去的。

庄乐早就让人准备好了一艘小船,载着小殿下往那风景最好的地方去。

没多久,卷卷就被太阳晒得睁不开眼,根本无心去看莲花有多漂亮。

庄乐拣着最大的莲叶折断递过去,卷卷握着莲叶杆,躲在硕大叶子下面遮阳。

玩到兴头时,卷卷掬起一捧水洒在莲叶上,水珠在上面滚来滚去。

庄乐捡了些将开未开的莲花说:“小殿下何不带些花回去,叫太子殿下也看一看。”

小船缓慢行进,卷卷揪下了手边一朵嫩莲蓬。

“给哥哥!”

日头渐大,船夫摇着船桨返航。

回到行宫,庄乐把莲花交给清风苑的侍女,伺候小殿下用消暑茶时又不经意提道:“小殿下,您别看明月轩那水浅,里头可养着不少的虾蟹呢。”

卷卷捧着碗将消暑茶一饮而尽,刚回来就被庄乐折三言两语勾去钓虾。

钓竿是庄乐提前准备好的,取了鸡肝挂在上面。

卷卷坐在树荫下握着钓竿,钓饵刚沉入水,就有一只虾的钳子夹了上去,他急忙提起。

庄乐在旁边帮忙取下来放进装着水的木桶里,一边给十八皇子扇风一边打趣道:

“这池中虾都臣服在小殿下的英姿下呢。”

卷卷再次提杆,虾‘扑通’一声入水,庄乐又说:“不知好歹,能让小殿下钓上来,是多少虾求也求不来的福气呢。”

卷卷被夸得十分开心,越钓就越觉得有趣儿。

祝明绪听完夫子授课过来时,一个木桶已经被装的满满当当。

卷卷看见哥哥就弃了钓竿,跑过去叽里咕噜说他今日都做了些什么。

那些钓上来的小虾小蟹,厨娘用油一炸,正好给小殿下当零嘴吃。

在行宫度过了最热的三个月,入秋后行宫里就有些冷了。

清风苑书房里,祝明绪正在看先生给他课业做的批注,耳边‘嘎吱嘎吱’声不断。油炸过的小鱼小虾卷卷一口一个,听声音就知道十分酥脆。

祝明绪看得正入神时,手臂突然被人扯了扯。

刚要扭头去看,卷卷已经抓着他的手,把哥哥指尖对准自己胳膊上刚让蚊子咬过的地方。

祝明绪轻笑,右手拿书,左手替弟弟挠那处,吩咐小路子将驱虫的香点上。

小路子往香炉里添完香料,将一封信放在桌案上说:“殿下,这是皇宫送过来的信。”

祝明绪打开信封取出来展开,旁边一个小脑袋带着嘴角的点心渣就凑了过来。

祝明绪跟他说:“是父皇写的信,问我们何时回京?”

并不是很想回去的卷卷拿起一条小酥鱼塞进嘴里装听不见。

祝明绪一边将信收回信封里一边说:“父皇急于让我们回京,想必是因为秋猎一事。三年前去围场,父皇连只兔子都没射中,将齐大将军猎得鹿说成自己的,百官称赞父皇英勇,风姿丝毫不逊当年。”

卷卷听完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祝明绪又问:“卷卷能射中兔子么?”

因为哥哥不让爬树,每天都有用弹弓打果子的卷卷自信回道:“当然!”

祝明绪轻易便将卷卷糊弄了过去,回宫一事定下了日子。

临走前,祝明绪带着卷卷在那棵桃树旁边又埋下了桃核,让新的管事小心照料。

庄乐原本就是宫里头的人,犯了错才被遣到了行宫里。祝明绪看他伺候弟弟还算用心,人也周全,偌大一个太平行宫被打理的不错,在问过庄乐后,准备将他带回宫在卷卷身边伺候。

如今卷卷身边那个小顺子照料狸奴鹦哥蛐蛐儿确实不错,行事还是不够稳重。

祝明绪打算先把庄乐留在身边看上几年,若是可靠,待来日弟弟出宫建府,放出去做个王府管家正好。

离开行宫的那一日,卷卷双手背在身后,学着哥哥的模样吩咐道:“好好养它。”

再过上几年,他一定要吃上自己种下的桃!

新管事弯着腰回道:“奴才一定尽心尽力。”

皇宫中,苏余将太子送回来的信呈到了皇上面前。

皇上看完后,立刻召见了贤妃,让她安排秋日家宴,为太子和小十八接风洗尘。

苏余送走贤妃娘娘,端着茶进去伺候,说道:“十八皇子终于回来了。”

皇上端起茶盏喝了一口:“那个小泼猴一回来,朕哪还有安生日子过。太子信上说他皮得很,再长大些,怕是恨不得把屋顶都给掀了。”

话是这么说,但皇上脸上的笑意却根本掩不住。就算这几个月里书信不断,到底比不上养在未央殿里,想见就能见着时舒心。

秋日家宴,皇宫里的后妃皇嗣基本上都到齐了。

十九皇子坐在母妃身边,看着这场盛大的宴会心情十分复杂。

尤其是见到太子牵着十八皇子走进来时。

太子行礼,皇上先快步上前把十八皇子给抱了起来,朗笑道:“长高了些,也重了点。太子,平身吧。”

卷卷骄傲说:“吃好多呢!”

皇上抱着幼子回主位上坐下,众目睽睽之下,丝毫不吝啬展示他对十八皇子的宠爱。

十九皇子怎么也想不明白,原本应该夭折的人为什么会长到这么大,明明他才应该是十八皇子!

宴会进行到一半,卷卷嫌弃喝了酒的爹爹不好闻,就跟几个年龄相仿的皇子凑在一起玩。

先是投壶,累了就看他们斗蛐蛐儿。

卷卷的那只小将军被小顺子养着,几个月过去依旧是威风凛凛的模样。

十九皇子把自己的蛐蛐儿放了出来说:“它叫大将军。”

正在逗笑将军玩的卷卷听见这名字,小眉毛立刻就皱了起来说:“不可以叫大将军!”

故意临时给蛐蛐取名的十九皇子听见这句话后,问道:“为何?难不成这全天下只有你的蛐蛐儿能叫将军?”

卷卷难得好脾气跟他解释道:“大将军,是我夫只哇。”

十九皇子冷哼了声说:“那把你的小将军放出来跟我的大将军斗上一斗,若是你赢了,我就听你的。”

单纯想炫耀自己蛐蛐儿长得好看得卷卷,动作迅速将小将军收进了笼子里拒绝道:“不要不要。”

他只是觉得蛐蛐叫好听,小将军从来没跟其他蛐蛐儿斗过。

十九皇子轻轻撩了撩蛐蛐儿的须须说:“皇兄是怕了我的大将军吗?”

卷卷有些生气朝他吼道:“你讨厌!”

皇上喝了个半醉,见宫女端着上好的果子上来就想到了卷卷,让苏余送些过去。

苏余正好听见两位皇子间的争执,将果子交到庄乐手上后回去伺候皇上,将这件事说了出来。

皇上听完后一乐:“小小年纪便如此尊师重道,难怪太子那些夫子提起他总是赞不绝口。”

笑完卷卷后话锋一转:“大将军之名,那是齐不平在战场上打下来的,小十九实在顽劣。”

皇上刚说完这句话,就听见那边响起小十九的哭声。往那边一看,正好看见卷卷一把将小十九推倒在地上,紧接着压了上去打他。

文妃站起身朝乳母太监们说:“都是死人么?还不快点把皇子们拉开!”

太监宫女们得了文妃娘娘的吩咐,却迟迟不敢动手。

皇上朝那处走去,问道:“怎么就打起来了?卷卷,先把手给松开,父皇替你做主,别伤着了自己。”

十九皇子听见这句话后,不知道是被卷卷打的还是觉得委屈,用尽浑身力气嘶吼道:

“是他动手打我,还咬我,父皇救,啊——”

话都还没说完,卷卷就张大嘴,对准他脸咬了下去。

最后还是祝明绪上前握住弟弟的手腕,才终于把他们给分开。

十九皇子头发被扯得乱七八糟,右边脸上还顶着新鲜的牙印,虽未见血也能瞧得出来咬得很深。

文妃上前把儿子搂在怀里,看他身上被打出来的痕迹,一时间心疼的无以复加,跪在殿内哭道:

“我的儿……皇上,不知道小十九是什么地方得罪了十八皇子,叫他打成这副模样。”

皇上听见文妃的哭诉只觉心烦,拨弄着佛珠静下心来才问道:“打弟弟做什么?”

说话语气倒是不凶,但脸色看起来有些冷。

卷卷‘呜——’一声就哭得比十九皇子还响。

那边十九皇子哭声渐渐停了下来,他委委屈屈道:“我不敢了,皇兄,你不要打死我。”

卷卷看他示弱哭声暂停,握紧拳头挥了挥说:“奏要打洗你!”

祝明绪把弟弟的拳头握在掌心,往十九皇子的方向看了一眼,冷声问道:“你故意激怒卷卷,诱他说出这种话是何居心?”

十九皇子哭着摇头:“父皇,儿臣没有……”

皇上看十九皇子哭的实在难看,拿起旁边的帕子丢了过去。

卷卷看爹爹给别的小孩帕子,一时间忘了哭,急忙把他打人的那只手举到父皇面前说:“我手也痛的!他打的我可疼了!!”

祝明绪在心中叹息,替连话都说不明白的弟弟辩解道:“父皇,卷卷怎会无缘无故就动手,儿臣觉得这其中必有内情。”

文妃替十九皇子擦干净脸,平常再温和的人见自己孩子被打成这样也忍不住失了理智。

“太子殿下觉得有什么内情呢?左右不过就是孩童间起了争执,就算小十九有万般不对,何至于,何至于被打成这样?”

十九皇子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对不起,皇兄,我再也不敢给蛐蛐儿取名字了。父皇,我好疼……”

贤妃让紫苏去请了太医,走过去想将文妃母子扶起来,轻声劝道:“先让太医给小十九瞧……”

文妃侧过身将十九皇子护在怀中,推了贤妃一下冷着脸说:“不劳贤妃娘娘费心。”

这一推贤妃险些摔着,幸好紫苏过来扶了他一下。

卷卷看见这一幕直接从哥哥怀里飞出来,年纪小力气却不小,毫无防备的祝明绪都没拦住他。

卷卷跑过去先推了推文妃,没推动后又去踹十九皇子。

“你说我娘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