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在十八皇子吼完这句话后, 大殿瞬间安静的落针可闻,就连屏风后的乐师们都停了手。

一片寂静中,皇上轻轻甩了下佛珠, 开口问道:“他说了这种话, 你才动手打他?”

皇上面无表情,帝王威势压得人喘不过气。

原本觉得自己孩子受了大委屈的文妃如今脸色煞白,强撑着稳住身形想辩解道:“陛下……”

皇上冷冷看了文妃一眼, 她瞬间失了声, 缓了片刻后佯装镇定接着说道:“陛下,小十九的确顽劣, 竟敢对贤妃不敬,贤妃姐姐想怎么罚他都不为过。”

文妃说话时声音都在发抖。

皇上冷笑一声, 腕上那串佛珠被他砸在了地上, 后妃皇嗣宫人们齐齐跪下。

十九皇子第一次直面帝王动怒,他终于知道怕了。上辈子一个成年人这辈子跟一个两岁小孩打架输了这件事就足以让他挫败, 他更不明白自己不过一句‘你娘死了你知道吗’怎么就将事情闹到了这个程度。

文妃感受到怀中小十九在发抖, 抱他的动作又用了些力道。

母亲搂着他的手臂仿佛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也成了十九皇子唯一能汲取到安全感的存在。

母子俩依偎在一起,十九皇子眼泪汹涌流出,他哽咽着辩解道:“父皇, 儿臣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说出那种话!儿臣, 儿臣根本不知道, 皇兄不是贤妃娘娘亲……”

文妃匆忙伸出手捂住了儿子的嘴, 多说多错,如今说出的每一个字都是在火上浇油。小十九口口声声说他不知情,偏偏字字句句都在承认他对那件事心知肚明。

文妃看了眼皇上和太子同时阴沉下来的脸色, 彻底放弃了辩解,叩拜请罪。

“臣妾教子无方,请陛下严惩。臣妾自请降位、迁居南冷宫,常伴青灯古佛,为先皇后祈福。”

皇上冷声道:“允。”

皇上再看向十九皇子,眼中闪过一丝厌恶。他自然也曾听闻过小十九的‘神童’之名,奈何将聪明劲儿用在这等龌龊事上。惹事后只知躲在母亲怀中,毫无担当。

“不孝不仁,不礼不智。”

撂下这句话后,皇上大步流星离开。

强撑了许久的文妃听见这句话,身体一软瘫倒在地上,闭上眼泪从眼角流出。陛下这八个字,等于是彻底断送了小十九的前程。

皇上盛怒后提前离席,由摄六宫事的贤妃主事,祝明绪跟贤妃打了个招呼,准备带弟弟回文华殿。

文妃知道孩子吓坏了,匆忙把十九皇子领了回去。

回宫后十九皇子才终于缓过神来,没松开抱着娘胳膊的手,他明明记得穿越前看的电视剧不是这样的。

说皇上真爱是文妃,懿贤皇后母家强盛,又得太后娘娘喜欢,皇上碍于孝道才立她为后。

宫人们得了吩咐,主子要挪去南冷宫居住,里里外外忙活着收拾东西。

十九皇子仓惶拽住母亲的衣服问:“父皇为什么那么喜欢先皇后?”

他渴盼从母亲口中得到一个电视剧里的答案,仿佛这样就能抓住一线转机。

文妃从前只知儿子早慧,如今却觉得这也不是什么好事,对上他的双眸,叹了口气后低声道:“不可妄议先皇后。”

青梅竹马,结发夫妻又相伴多年,先皇后贤良节俭,从不苛待妃嫔下人,是那样好的一个人。这些话,文妃不欲再跟孩子多言。

十九皇子替母妃擦掉泪后又问:“是因为太后娘娘喜欢她吗?”

文妃握住儿子的小手摇了摇头:“太后娘娘常年礼佛,深居简出,满宫妃嫔她只对在寿康宫伺候了六年的贤妃另眼相待。吾儿,不要再想这些了,以后我们娘俩好好过日子。”

另外一边的卷卷被父皇吓到,手臂搂着哥哥的脖子,双腿夹在哥哥身上,像一块怎么也扯不下来的小粘糕。

祝明绪手掌轻轻拍着弟弟的后背,卷卷轻轻蹭了蹭哥哥,噘着嘴好不开心的样子。

回到文华殿,小路子让膳房的人送了些吃食过来。宴上小殿下只顾着玩,都没用多少。

祝明绪让卷卷坐在自己腿上,用勺子舀起一勺肉羹喂到了他嘴里。

吃完了肉羹,卷卷小声说:“我还是想打他!”

祝明绪握着卷卷的小手,凑到他耳边说道:“我知道,但为这种东西弄脏手,不值当。”

卷卷扁扁嘴:“好吧。”

小路子带着太医走进来,祝明绪问:“有哪里疼吗?”

卷卷伸手捂着胸口回答:“好疼呢哥哥。”

祝明绪面色凝重:“太医!”

太医上前想为小殿下把脉,卷卷忙把手藏进袖子里,一本正经地说:“吃甜糕就好了哦。”

原本慌了神的祝明绪这才反应过来,轻轻敲了敲他的额头。

卷卷立刻抱住脑袋抗议:“哥哥!”

庄乐提着食盒走进来,取出安神汤和一碟子甜糕放在太子殿下手边的桌子上。御膳房里最擅制些新鲜糕点哄十八皇子高兴的厨子,早就被安排去了未央殿里当差,这是他专门回去取过来的。

卷卷一只手拿起一块甜糕,祝明绪偶尔见缝插针喂上一勺汤。

共吃了五块小甜糕,在哥哥用帕子给他擦手时,卷卷挺起胸说道:“哥哥,我压他身上肘他,他动不了呢。”

在行宫里卷卷除了去外面疯玩外最喜欢的就是黏着齐大将军,三两句话就哄得先生将家传拳法教给了他。

消耗体力太多,每日都恨不得吃上五顿,看起来微胖的体型实则十分结实,抱在怀里沉甸甸的,皇宫里娇养的那些皇子确实都比不上他。

祝明绪看卷卷骄傲的模样,夸道:“是,卷卷最厉害了。”

舟车劳顿再加上受了惊吓,卷卷喝过安神汤后跟哥哥说了会儿话就睡着了。

祝明绪盯着卷卷睡熟后还皱起的眉毛,用指腹替他抚平,轻声道:“孤忽而想起,父皇为检察院里那些老顽固头疼许久。”

检察院乃太祖登基后为那些有功无能的臣子设立,职责为监督皇室言行,从旁劝谏,到皇上这里检察院早就失去了最初的意义。

那些年过半百的臣子迂腐又固执,大事不敢开口,只在皇上衣着是否合规这等小事上添堵,还自诩忠贞清正。

祝明绪知道父皇早就想处置了他们,偏偏太祖当年曾下过诏书,检察院不以直言劝谏获罪。

“孤以为,皇子更应修身养德、以身作则。小十九如此混账,定是因为没个好夫子。传孤的命令,罗庸、林凡……七位大人自今日起跟在十九皇子身边督促教导。日后若是再闹出什么事,那就是他们失职之过了。”

祝明绪一口气将检察院里最古板无用的老臣全都点了出来,轻轻捏着弟弟的小脸说:“笨蛋。”

小路子躬身应道:“是。”

睡着的卷卷胡乱把这人作乱的手推开,攥着哥哥的衣服,把脸藏在了他怀里。

祝明绪看他对自己如此依赖的模样微微弯唇:“罢了,笨就笨吧,有哥哥呢。”

卷卷睁开眼时殿内已经点上了两座灯,昏黄的光被纱帘遮了大半,他木着一张脸坐起揉了揉眼睛。

外间守着的乳母听见动静走了进来,小顺子撩起纱帘挂在床边的银钩上。

卷卷看了一圈没找到哥哥,躺回去抬起脚,婉拒了乳母想抱他的动作。

“哥哥……”

小顺子在旁边应道:“太子殿下被皇上喊去了坤宁宫。”

太子殿下走得匆忙,也没说什么时候回来。

卷卷把脚放回去,重新坐起朝乳母伸手要抱,顺便提出要求:“我要我娘。”

乳母给小殿下换了身衣裳,担心夜里凉,又添了件薄披风。

未央殿书房,桌上铺着账本,贤妃坐在桌子椅子上,左手将算盘打得啪啪响,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紫苏走进来,想替娘娘把暗了的灯换掉。

贤妃放下笔轻轻揉了揉眉心说:“不必了。”

紫苏动作顿住,但还是劝道:“娘娘,仔细伤着了眼睛。”

贤妃盯着桌子上放着的一对泥塑娃娃看了良久,才开口道:

“紫苏,你说……卷卷还会回来么?”

从前当贵人时只觉得皇宫里的夜好长,后来跟在太后娘娘身边伺候了那么多年渐渐地也习惯了寂寞。如今这个安安静静的夜里,她竟有些恐慌。

甚至头一次怨上了文妃、恨上了十九皇子。

放眼望去,处理正事的书房里都添了许多小孩子的东西。

靠窗软榻上放着五只有些旧了的布老虎,四大一小。贤妃还记得春日里她在书房里算账目,卷卷就爱坐在她脚边,用布老虎代替太后娘娘、皇上、太子、贤妃还有卷卷自己,嘴里叽里咕噜说些她听不懂的话。

窗下风铃犹在,却不见逗狸奴的孩童。

清风吹过,风铃哗哗作响,偏殿里养着的鹦哥突然开始叫唤。

“卷卷驾到,卷卷驾到!”

正伤怀着的贤妃听见这声音鼻尖一酸,险些落下泪来。

万籁无声,孩童的声音突然响起:“娘——”

贤妃愣住。

无人应和,卷卷用比之前更大更响的声音喊道:“娘!!!”